唐《贾待墓志》考释与赏鉴：河东高寿归邙岭，梦蛇挺生盛唐碑

赞曰：

开元七载瘗贾君，邙山平乐柏烟氲。

河东世族承簪绂，贺门贤妇播清芬。

河东诞女八旬寿，截发供宾四德闻。

马鬣龙蟠封永闭，陟屺孝思意尤殷。

志主贾待卒于唐玄宗开元七年（719）四月五日，同年四月廿六日葬

河南省洛阳市北邙山出土

志石约40×40厘米。志文正书（楷书），17行，满行18字。

贾待（633—719），河东人（今山西西南部一带）。嫁贺氏为妻，享年八十七。

楷书。结体方整、法度俨然，属盛唐开元年间洛阳墓志典型楷书

贾待，河东人。志文开篇即标郡望：“其先河东人也”，并称“昔者冠盖宗族，汉魏文华”。河东贾氏为汉魏名族，贾谊、贾逵、贾充等皆出其族。

贾待“幼该博识，长赡礼仪”。出嫁后恪守“三从四德”。志文以“进馈同冀缺之妇，供宾状陶侃之亲”二典并出——冀缺妻相敬如宾，陶侃母截发供宾——一写夫妻相敬，一写待客至诚，将贾待塑造为兼具妇德与母仪的贤妇形象。

开元七年四月五日，贾待“终于河南郡思顺里之私第”，春秋八十有七。同年四月廿六日，“葬于河南县平乐乡之北原”。嗣子贺元瓘主持丧事。

大唐故賀君賈夫人墓誌銘并序

夫人諱待，其先河東人也。昔者冠蓋宗族，漢魏文華，夢熊孕質以爲男，夢蛇挺生以爲女。

夫人幼該博識，長贍禮儀，出降適人，三從四德，進饋同冀缺之婦，供賓狀陶偘之親，弈弈克傳，昭昭著美。忽以鬱興災患，頓寢躬靈，顧玉魄而宵昏，痛珠星而曉落。

春秋八十有七，以開元七年四月五日終于河南郡思順里之私第。旋乃甫□吉兆，式措靈儀，柳駕聯翩而送終，薤挽哀悽而慟哭。

即以其年歲次己未四月己未朔廿六日甲申，葬于河南縣平樂鄉之北原，禮也

山川坱軋，煙屯雨晦而增悲，馬鬣龍蟠，地久天長而永閉。嗣子昭武校尉前行右金吾衛左中侯上柱國元瓘，銜荼茹蓼，泣血崩心，永懷陟屺之情，旋刊鏤琰之記，蒼蒼不朽，乃作銘云：

神仙沒兮長苦，金石缺而難補，墳草徒被於千春，拱樹空留於萬古。

贾：jiǎ。志主之姓。

河东：hé dōng。郡名，治今山西西南部。河东贾氏为汉魏名族。

梦熊：mèng xióng。生男之兆，出《诗经·小雅·斯干》。

梦蛇：mèng shé。生女之兆，出《诗经·小雅·斯干》。

该博识：gāi bó shí。“该”通“赅”，广博。

赡：shàn。丰富、充足。

冀缺：jì quē。春秋晋大夫，又称郤缺，其妻相敬如宾，典出《左传·僖公三十三年》。

陶偘：táo kǎn。即陶侃，“偘”为“侃”异体。陶侃母湛氏截发供宾，典出《晋书·列女传》，为古代母仪典范。

弈弈：yì yì。盛大光明貌。

薤挽：xiè wǎn。挽歌，即薤露之歌。

坱軋：yǎng yà。广大弥漫貌。

马鬣：mǎ liè。墓上封土之形，出《礼记·檀弓》。

龙蟠：lóng pán。喻墓穴如龙蟠之势。

陟屺：zhì qǐ。登无草木之山，代指思母，出《诗经·魏风·陟岵》。

荼蓼：tú liǎo。苦菜与辣蓼，喻艰苦。

镂琰：lòu yǎn。刻于美玉，指刻石。

昭武校尉：zhāo wǔ xiào wèi。唐代武散官，正六品上。

右金吾卫：yòu jīn wú wèi。唐代十六卫之一，掌京城巡警。

左中侯：zuǒ zhōng hòu。金吾卫属官。

上柱国：shàng zhù guó。唐代勋官最高阶，正二品。

思顺里：sī shùn lǐ。唐洛阳城内坊里名，即思顺坊。“思顺”出《周易·系辞》“履信思乎顺”。原石作“思顺”，国图著录同，当以此为是。

平乐乡：píng lè xiāng。唐代河南县属乡名，位于北邙山一带。

夫人名讳待，其先祖为河东人氏。昔日冠盖满门、宗族显赫，汉魏以来文采斐然。梦熊罴而生男儿，梦长蛇而生女子。夫人幼年即博学多识，成年后深明礼义。出嫁为人妻，恪守三从四德。进奉膳食如冀缺之妻相敬如宾，接待宾客如陶侃之母截发供宾，美德代代相传，昭然显著。忽然遭遇灾患，疾病缠身，如玉魄宵昏，如珠星晓落。享年八十七岁，开元七年四月五日，卒于河南郡思顺里私第。于是卜得吉兆，备办灵仪，灵车联翩而送终，挽歌哀凄而恸哭。于同年四月己未朔廿六日甲申，葬于河南县平乐乡之北原，合于礼制。山川起伏，烟雨昏晦而倍增悲戚；马鬣之封、龙蟠之穴，地久天长而永闭。嗣子昭武校尉、前行右金吾卫左中侯、上柱国贺元瓘，衔哀茹痛，泣血崩心，永怀思母之情，遂刻石为记，苍苍不朽，乃作铭云：

神仙逝去兮，悲苦长存；金石虽缺兮，难以补全。坟上青草徒然覆盖千年，墓前拱树空自留于万古。

盛唐墓志中罕见的高寿记录。 贾待“春秋八十有七”，是罕见的高寿女性。生于贞观七年（633），亲历太宗、高宗、武周、玄宗四朝，为命妇墓志提供了一例罕见的高寿样本，可与英年早逝的夫人志形成对照。

唐代武官结衔的实物标本。 嗣子贺元瓘结衔“昭武校尉·前行右金吾卫左中侯·上柱国”——散官、职事官、勋官三者并列，可窥唐代武官品阶对应关系。

此志为盛唐碑志典型体例，骈散兼行，文辞典雅。

志文化用《诗经·小雅·斯干》“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值得注意的是，贾待并非“梦蛇而生子”，而是“梦蛇挺生以为女”——即贾待本人降生时，其母梦蛇。这是“梦蛇”典故从“生女之兆”到“女身之兆”的巧妙转用，将一位普通女性的生命起点追溯到《诗经》的祥瑞体系。

冀缺妻相敬如宾，陶侃母截发供宾，二典的共同线索是一个“宾”字：敬夫如宾、待客如宾，将夫妻之礼与待客之义统一于“敬”字。志文以“进馈”对“供宾”，以“冀缺之妇”对“陶侃之亲”，将贾待的妇德归结为一个“敬”字。

以“玉魄”指月、“珠星”指星，一昏一落，一宵一晓，以天象喻人生，含蓄而深沉。

“马鬣”出《礼记·檀弓》，“龙蟠”喻墓穴之势，以天地之永恒反衬墓穴之永闭，将入葬的庄严与永恒的寂寥融为一体。

“神仙没兮长苦，金石缺而难补，坟草徒被于千春，拱树空留于万古”——“徒”字写尽坟草虽年年生长而墓主已不可复见，“空”字写尽拱树虽万年长青而墓主已不可再回。一“徒”一“空”，将生者对逝者的追思写得含蓄深沉。

《贾待墓志》刻于唐玄宗开元七年（719），正值盛唐楷书高度成熟的阶段。

此志以正书17行、行18字书就，结体方整、用笔清劲、行列匀称、法度俨然，属盛唐开元年间洛阳墓志的典型楷书面目。

起收笔交代清楚，横画平直，竖画挺拔，撇捺舒展有度。字形方整，布白匀称，中宫紧收，具有强烈的秩序感，体现了盛唐楷书“骨肉停匀”的审美追求。

此志更接近中下层家庭的实用墓志——书法“工稳有余、个性不足”，正与墓主家世的“武职小族”身份相印证，为研究盛唐楷法在民间墓志中的普及与下沉提供了可靠样本。

临习此志需把握三点。用笔上，体会盛唐开元楷法“骨肉停匀”的特征——在清劲中见丰润，在法度中显从容。结体上，注意盛唐楷书“尚法”的秩序感，在规整中求精神。取法上，可与颜真卿《多宝塔碑》及同属开元天宝年间的墓志对照临习，以察盛唐楷法在名家碑版与民间墓志之间的传播路径。

综观《贾待墓志》，其价值可括为“河东高寿归邙岭，梦蛇挺生盛唐碑”。

此志为研究盛唐楷法在民间墓志中的普及与下沉提供了可靠样本。

贾待八十七岁的高寿记录，为研究唐代人口寿命提供了珍贵个案；嗣子贺元瓘三衔并列的武官结衔，为研究唐代武官品阶制度提供了实物标本。

贾待，河东贾氏之女，嫁贺氏为妻，年八十七而终。志文的“梦蛇挺生”祥瑞书写，为唐代命妇墓志提供了一个精致案例。

嗣子贺元瓘以“陟屺”之典表达对亡母的深切追思。衔哀茹痛，泣血崩心，为母刻石志墓、传之不朽，孝思可感。墓志本身，即是“孝”的最坚实物证。

一方墓志，为一位八十七岁的普通命妇在北邙山上留下了一个永恒的位置。这种对亡者的尊重、对身后事的郑重，本身就是一种人文关怀。金石不朽，文脉不绝——墓志的保存与解读，正是“传承”最具体的当代实践。

一千三百零七年后，当我们重新识读这些清劲方整的楷书文字，感受到的不仅是盛唐楷法的法度之美，更是一位河东贾氏之女从贞观到开元八十七年的生命历程，以及一位嗣子“永怀陟屺之情”的深切孝思。金石虽小，文脉不绝——北邙平乐乡的一方志石，由此穿越千年风雨，与每一个驻足其前的人，无言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