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280头猪,全部清栏了。总收入567412元,扣除所有成本,纯利润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十分钟。
说实话,那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想的是这大半年的起早贪黑,想的是猪价跌宕起伏时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想的是卖猪那天凌晨四点我就爬起来在圈舍里转悠,一头一头地数,像送自己的孩子出远门。但最后我想到的,是那个数字本身——它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甚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叫王德顺,今年41岁,河南周口人。养猪之前,我在外面打了十几年工。先是去广东的鞋厂,后来去浙江的建筑工地,再后来在本地跑过两年货运。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但钱始终没攒下多少。
我决定养猪,是2022年的事。
那年春节回家,我一个远房表哥请我吃饭。他在邻县养了五百多头猪,一年赚了三十多万。三十多万。我在工地干一年,刨去吃住开销,能剩五万就不错了。
"德顺,你也养。现在养猪,赶上好时候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我看着他碗里的肉,没说话。
养猪。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我爸以前在村里养过几头猪,我小时候帮着喂过泔水、铲过猪粪。但那是散养,跟规模化养殖完全是两码事。
"你懂技术吗?"我问。
"不懂。请个技术员就行。关键是胆子要大。"
胆子要大。
我后来反复想这四个字。养猪这行,胆子大的人要么赚翻,要么赔穿。没有中间地带。
但我还是干了。
2022年3月,我开始筹备。
第一步是选址。猪场不能建在村里,环保要求严,得远离居民区。我在离村三公里外的一块荒地上租了五亩地,签了十年合同。租金一年一万二,不贵,但那块地什么都没有,连路都不通。
第二步是建圈舍。我找了一个搞养殖设备的人,设计了一个半自动化的猪舍——四排猪栏,每排七十个栏位,总共280个。自动喂料系统、自动饮水系统、通风设备、粪污处理池,一样不少。建下来花了二十三万。
第三步是办手续。营业执照、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环保备案、建设用地审批。跑了三个月,盖了二十几个章,终于齐了。
第四步是买猪苗。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我选的是外三元——杜洛克公猪和长白、大约克夏二元母猪的后代,生长快、料肉比低、瘦肉率高。猪苗价格当时是每头480元,280头,花了十三万四千四百。
加上圈舍建设、设备采购、手续费用、猪苗成本,前期投入总共将近四十万。我自己的积蓄十五万,借了亲戚十万,在农商行贷了十五万。
四十万。这是我这辈子欠过的最大一笔钱。
猪苗进场那天是2022年7月12日。
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凌晨五点,拉猪的车到了。我从车上接下280头小猪,一头一头地赶进圈舍。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粉红色的皮肤,湿漉漉的鼻子,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拱同伴。最小的才七公斤,最大的也就十公斤出头。
我站在圈舍门口,看着它们挤在一起,突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这280个小东西,每一头都带着我的血汗钱。养好了,它们就是我的希望。养不好,它们就是我的噩梦。
养猪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喂料、喂水、打扫卫生、打疫苗。但真正干起来,才知道什么叫"细节决定生死"。
温度是第一道坎。小猪进场的前两周,最怕温差大。夏天还好,但周口这边昼夜温差大,晚上能降到二十度以下。小猪低于二十五度就容易拉稀,拉稀就是死亡的前奏。我每天晚上起来三四次,检查保温灯、看温度计。有时候困得站着都能睡着,但手还在调温控器。
饲料是第二道坎。猪吃得多,长得快,但饲料成本占了总成本的百分之七十以上。我一开始用的是全价料,方便,但贵。后来我算了笔账,改用预混料自己配——玉米、豆粕、麸皮按比例混合,加上预混料补充维生素和微量元素。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五左右。
但自己配料是个技术活。比例不对,猪长得慢;原料发霉,猪会中毒。我专门买了一个水分测定仪,每次进玉米都测一遍水分。水分超标的不要,发霉的不要。宁可多花点钱买好的,也不能省这个钱。
疫苗是第三道坎。猪瘟、口蹄疫、伪狂犬病、圆环病毒、蓝耳病——每一种病都能要了你的命。我请了一个镇上的兽医做技术顾问,每个月来两次,做抗体检测和疫苗免疫程序。每头猪的免疫记录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打了什么苗、什么时间打的、批号多少,清清楚楚。
前三个月,一切顺利。
280头猪,没有一头死亡。料肉比控制在2.6左右,日增重七百克上下。按照这个速度,五个月之后出栏,每头猪能长到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公斤。
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先去圈舍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然后拌料、喂料、打扫卫生。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再转一圈,检查饮水器有没有堵、通风设备有没有坏。晚上七点多,最后一轮喂料,然后记账——今天吃了多少料、用了多少水、有没有猪不吃食。
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准。
我媳妇一开始不同意我养猪。她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钱,虽然不多,但稳定。她觉得我折腾这摊事,万一赔了,四十万的外债能压死人。
"你在外面打工,一年也能挣七八万。养猪要是赔了,你拿什么还?"
"不会赔。"我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赔?你养过猪吗?"
"没养过。但我能学。"
她没再说话。但她也没拦我。她知道我这个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后来猪苗进场了,她偶尔也来猪场帮忙。不进圈舍,就在外面帮着拌料、收拾工具。她怕猪,说猪身上有股味,但她还是来了。
有一次我问她:"你不怕我赔了?"
她说:"怕。但更怕你后悔。"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转折发生在第四个月。
2022年11月,猪价开始跌。
不是小跌,是大跌。从每公斤二十三元一路跌到十六元。我的猪还没到出栏体重,但周围已经有养殖户开始恐慌性出栏了。大家都在跑,怕跌得更狠。
我咬着牙没动。我的猪才一百公斤左右,再养一个月能到一百二十公斤。多二十公斤,按当时的价格,每头能多卖三百多块。280头就是八万多。
但我没想到的是,猪价还在跌。
12月,跌到十四元。
1月,跌到十二元。
我坐不住了。十二元的价格,已经接近成本线了。再跌,就要亏本了。
我打电话给表哥,问他什么打算。他说他已经在1月份清了一部分,剩下的再等等看。
"等等看?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涨价。"
"万一涨不起来呢?"
"那就不涨了。反正成本线附近,不亏就行。"
不亏就行。这句话说起来轻巧,但对我来说,四十万的投入,不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白干了大半年,一分钱没赚,还搭进去人工和时间。
但我没有选择。猪价跌到十二元的时候,我的猪已经到了出栏体重。再养下去,料肉比会上升,长得慢了,反而不划算。
2月初,我决定清栏。
卖猪那天是2023年2月8日。
凌晨四点,我就起来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睡不着。我在圈舍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那些猪。它们已经不是当初那280头粉嘟嘟的小猪了。它们长大了,黑乎乎的,沉甸甸的,一头一百二十多公斤,280头,总共三万三千六百多公斤的活猪。
我一头一头地赶它们上车的。不是用机器,是我自己赶的。因为有些猪不愿意走,我得拿一根棍子,轻轻地拍它们的屁股,让它们往前走。有的走得慢,有的走得快,有的在车上挤成一团,我得把它们分开。
赶完280头猪,我满头大汗,衣服上全是猪粪味。但我没觉得脏,也没觉得累。我只是觉得……空。
圈舍突然空了。四排猪栏,二百八十个栏位,全空了。地上还有猪粪的痕迹,空气中还有猪的味道,但猪没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圈舍里,突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卖猪难过,是因为这大半年的日子,一下子就结束了。那些凌晨四点的起床、那些深夜的巡查、那些拌料时扬起的粉尘、那些给猪打疫苗时被猪蹬一脚的疼痛——全都没了。
车走了。拉猪的车消失在晨雾里。我站在猪场门口,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卖猪的钱,是分批到账的。
收购商是个老手,在本地收了十几年猪。他看了我的猪,说品质不错,瘦肉率高,没有病猪。价格按当天市场价,每公斤十二块四。
280头猪,总重33620公斤。十二块四乘以33620,等于416688元。
加上之前卖掉的23头淘汰猪和几头死胎、弱仔的保险理赔,总收入是567412元。
我拿着手机银行上的到账短信,看了很久。
567412元。
这是我的总收入。
然后我开始算成本。
这笔账,我算了很多遍。从养猪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算。但真正把所有的数字摆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被震了一下。
猪苗成本:134400元。
饲料成本:这是最大的一头。280头猪,从七公斤养到一百二十公斤,平均每头吃掉了三百二十公斤饲料。饲料价格按均价计算,总共花了198000元。
疫苗和药品:每头猪的疫苗费用大概四十元,药品(包括消毒剂、抗生素、驱虫药等)每头二十元。总共16800元。
水电费:猪场用电主要是通风设备和保温灯,用水主要是猪的饮水和冲洗圈舍。七个月下来,总共7200元。
设备折旧:圈舍和设备按十年折旧,七个月分摊,大约16000元。
人工成本:我自己不算钱,但请了一个帮工,每月三千,干了四个月,总共12000元。
贷款利息:十五万贷款,年利率5.6%,七个月利息4900元。
其他杂费:运输费、检疫费、工具损耗等,大约5000元。
防疫物资和消毒用品:3800元。
总计成本:398100元。
总收入567412元,减去总成本398100元,纯利润:169312元。
十六万九千三百一十二元。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整整十分钟。
十六万九千三百一十二元。
这是我大半年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每天跟猪粪打交道、半夜起来看温度、自己拌料自己喂、没休过一天假、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换来的钱。
十六万九千三百一十二元。
我媳妇在服装厂干一年,三万六。我养猪大半年,十六万九。是她四年的工资。
但这是毛利吗?不是。这是扣除了所有成本之后的纯利润。包括我自己的劳动力——我没给自己开工资,所以这笔利润里其实包含了我的工钱。如果按市场价给自己开工资,我应该给自己算多少钱?
如果我出去打工,一个月至少能挣六千。大半年七个月,就是四万二。十六万九减去四万二,还剩十二万七。
十二万七。
还是比打工强。
但十二万七的背后是什么?是四十万的投入、是280头猪的生死、是猪价从二十三跌到十二的心脏过山车、是每一个凌晨四点的起床、是每一次猪不吃食时的提心吊胆、是卖猪那天空荡荡的圈舍和满身的猪粪味。
值不值?
我不知道。
我表哥后来跟我说,他去年赚了三十多万。
"你赚了多少?"他问。
"十六万九。"
他愣了一下。"也不少啊。"
"你三十多万。"
"那是因为我赶上了好价格。你赶上的是跌价。明年说不定就涨了。"
明年。
养猪这行,"明年"是最不靠谱的词。今年赚的人说明年还会赚,今年赔的人说明年会好起来。但"明年"从来不听任何人的话。
我后来算了一笔账。如果猪价在每公斤十八元的时候出栏,我的总收入就是六十万出头,纯利润能到二十万以上。如果猪价在二十元,纯利润能到二十五万。如果猪价在二十三元——也就是去年的最高点——纯利润能到三十万以上。
但猪价没有如果。
它跌到了十二块四。我的利润就定格在了十六万九。
这不是运气不好。这是养猪这行的常态。价格永远在波动,你永远不知道出栏那天是什么价。你能做的,就是控制成本、养好猪、祈祷别赶上最低点。
我控制住了成本。我养好了猪。但祈祷没起作用。
卖完猪之后,我休息了一个星期。
不是不想干,是身体需要休息。大半年没好好睡过觉,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突出加重了,建议我做理疗。
我做了三天理疗,花了六百多块钱。然后我回到猪场,开始打扫空圈。
空圈消毒是必须的。猪全部清走之后,圈舍要彻底清洗、消毒、空栏至少两周,才能进下一批猪苗。这是防止疫病传播的基本操作。
我拿着高压水枪,一头一头栏位地冲洗。猪粪、尿液、饲料残渣,冲下来之后变成黑水,顺着排水沟流进粪污处理池。水枪的压力很大,打在墙上反弹回来,溅我一身。
冲完一圈,衣服全湿了。不是汗,是水。三月的周口,水打在身上,冷得发抖。
我媳妇来看我,看到我浑身湿透的样子,说:"要不别干了。"
我说:"再干一批。"
"为什么?"
"因为十六万九不够。"
不够还债。十五万贷款要还,十万借款要还。十六万九扣掉这些,剩一万九。一万九,够干什么?够家里半年的开销。
"那你再干一批,要是又赶上跌价呢?"
"那就再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猪价涨起来。"
她没说话。但她眼神里的担忧,我看得出来。
第二批猪苗进场,是2023年4月。
这次我进了300头。为什么多了20头?因为上次280头,圈舍没装满。每排七十个栏位,四排二百八十个,但有些栏位可以合并,实际能养三百头左右。多养二十头,摊薄固定成本。
猪苗价格涨了。从去年七月的480元涨到了520元。300头,十五万六千。
加上饲料、疫苗、人工等成本,这一批的总投入要超过四十五万。
我贷了二十万。
压力更大了。
但这一次,我有了经验。我知道怎么配料更省钱,知道怎么看猪的健康状况,知道什么温度下猪最容易出问题。我甚至能听出猪的咳嗽声里有没有毛病——正常的咳嗽是偶尔一两声,有问题的咳嗽是连续性的、带痰音的。
我还做了一件事:跟收购商签了一个远期合同。不是锁定价格,是锁定销售渠道。猪到了出栏体重,收购商必须来收,价格按当天市场价。这不能保证我赚多少,但能保证我卖得出去。
养猪最怕的不是价格低,是卖不出去。猪到了体重,每天还在吃料,每天还在消耗成本。如果卖不出去,就是每天在亏钱。
第二批猪养了五个月,出栏了。
这一次,猪价涨了。
不是大涨,是从十二块四涨到了十五块左右。我的总收入到了五十八万多。扣除成本,纯利润接近二十万。
比第一批好。但还不够还完所有债。
两批加起来,纯利润三十六万多。还掉贷款和借款,还剩十一万多。
十一万多。这是我养猪一年,真正装进兜里的钱。
我媳妇拿着存折,看了很久。
"比打工强。"她说。
"嗯。"
"但也不算多。"
"嗯。"
"明年还养吗?"
我想了想,说:"养。"
养猪这一年,我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四十年都多。
我学会了看猪价走势。不是看那些专家的分析,是看身边养殖户的动向。大家都在补栏的时候,说明猪多了,半年后价格会跌。大家都在淘汰母猪的时候,说明猪少了,半年后价格会涨。这就是猪周期的简单逻辑。
我学会了控制成本。饲料是最大的成本,但也是最可控的。自己配料比买全价料便宜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玉米买新不买陈,水分控制在百分之十四以下。豆粕看期货价格,低的时候多囤一些。这些细节,每一笔省下来的钱,都是纯利润。
我学会了跟猪"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观察。猪的耳朵竖着,说明健康。猪的尾巴卷着,说明舒服。猪的呼吸声粗重,说明有问题。猪不吃食,说明要么病了,要么温度不对。这些信号,你天天跟它们在一起,自然就懂了。
我还学会了接受不确定性。猪价你控制不了,疫病你防不住百分之百,天气你改变不了。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能控制的部分做到最好,然后接受结果。
这不是认命。这是专业。
但我也有过崩溃的时候。
有一次,半夜两点,我被猪的尖叫声吵醒了。跑过去一看,一头猪卡在了栏杆中间,进退不得,拼命挣扎。我费了半天劲才把它弄出来,但它的腿被卡伤了,第二天就瘸了。那头猪后来没养好,提前卖了,亏了八百多块。
还有一次,饲料仓堵了,自动喂料系统停了。三百头猪饿了一顿。我爬进饲料仓里疏通,里面又闷又热,粉尘大得睁不开眼。疏通完出来,我整个人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最难受的一次,是一头母猪难产。那是我留的一头后备母猪,第一次生产,生了六个小时还没生完。我打电话给兽医,兽医说赶不过来。我只能自己上手,戴着长臂手套,伸进去把小猪一头一头地掏出来。掏出来三头活的,两头死的。母猪后来也感染了,打了三天针才缓过来。
那次之后,我吐了。不是因为脏,是因为那种无力感。一个生命在你手里,你尽力了,但还是没保住。
我爸知道我养猪之后,来猪场看过我一次。
他七十多岁了,站在圈舍门口,看着那些猪,没说话。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比种地强。"
我爸种了一辈子地。一亩地一年纯收入不到一千块。五亩地,五千块。养猪一年,十一万。是种地二十年的收入。
但他又说了一句:"累。"
我说:"累。但值得。"
他摇摇头,走了。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不是觉得不值得,是心疼我。他七十多岁了,还在种地。他知道累是什么滋味。他不想让我也这么累。
但我不累怎么办?四十万的外债压在身上,两个孩子要上学,媳妇的工资只够家里日常开销。我不累,谁来扛?
我的大儿子今年上初二。有一次他来猪场看我,问我:"爸,你以后让我养猪吗?"
我说:"你想养吗?"
他说:"不想。太臭了。"
我说:"那就不养。"
"那你为什么养?"
"因为爸爸没读过多少书,干不了别的。你能读书,以后干你想干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爸在猪场里跟猪粪打交道,他坐在教室里读书。他爸的辛苦,是为了让他不用像他爸一样辛苦。
这就是中国式父亲的逻辑。自己吃过的苦,不想让孩子再吃。自己没走完的路,想让孩子走完。
现在,我的猪场还在运转。
第三批猪苗已经进场了。这次我进了三百二十头。猪价最近又跌了,但我不在乎了。跌了就跌了,反正成本控住了,猪养好了,总能赚到钱。只是多少的问题。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三年内,把贷款还清,把猪场扩大一倍,养到六百头。然后请一个全职的技术员,自己退到管理岗。不再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不再自己拌料,不再满身猪粪味。
这个目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现在的利润水平,三年还清贷款是有可能的。扩大规模需要再投入,但可以用利润滚动。请技术员意味着增加成本,但也意味着我可以从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
我今年41岁。三年后44岁。44岁,还能干。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所以我得抓紧。
有人问我,养猪这行,到底赚不赚钱?
我说,赚。但赚的不是运气,是辛苦钱。你控制不了猪价,但你能控制成本。你控制不了疫病,但你能做好防疫。你控制不了市场,但你能养好猪。
养猪赚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汗水、用起早贪黑、用提心吊胆换来的。没有捷径,没有暴富,没有一夜翻身。
十六万九的纯利润,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块钱上都有猪粪的味道。真实到每一块钱背后都是凌晨四点的闹钟和深夜的巡查。真实到每一块钱都让我觉得——值了。
因为那是我的钱。是我自己赚的。不是打工赚的,不是借的,不是彩票中的。是我养了280头猪,一头一头地喂大,一头一头地卖掉,赚来的。
这感觉,跟打工拿工资完全不一样。
工资是你用时间换钱。养猪是你用智慧和汗水换钱。工资是固定的,养猪是上不封顶的。工资是别人的,养猪是自己的。
当然,风险也是自己的。
最后,我想对想养猪的人说几句话。
第一,别听别人说"养猪赚钱"就冲进来。养猪赚的是辛苦钱,不是快钱。你得能吃苦、能熬夜、能忍受猪粪的味道和孤独的日子。
第二,控制成本是核心。猪价你控制不了,但成本你能控制。饲料、疫苗、人工,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赚不赚钱,看的是成本控制能力。
第三,防疫是生命线。一场非洲猪瘟,能让你一夜回到解放前。消毒、隔离、疫苗,一样都不能马虎。
第四,心态要稳。猪价涨了别飘,跌了别慌。猪周期是客观规律,你改变不了,只能适应。
第五,别把全部身家押进去。我押了。但我有退路——大不了回去打工。如果你没有退路,别押。
养猪这行,说到底,赚的不是猪的钱,是人的钱。谁更能熬、谁更能省、谁更能扛,谁就赚得多。
我熬过来了。我还在熬。
但我不后悔。
因为那十六万九,太真实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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