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在公园遛弯,瞅见一幕挺有意思。凉亭底下围了一圈人,中间是个穿酒红羊毛开衫的老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跟一个穿墨绿旗袍的老太太学唱黄梅戏。老爷子嗓子沙哑,唱到高音处破了音,周围人笑得前仰后合,他自己也笑得直拍大腿,可拍完了又央求老太太:"再来一段,再来一段,这段我准能唱好。"旁边有人起哄:"哟,张老头,你这是学戏呢还是看人呢?"老爷子眼睛一瞪:"都看,都看!戏好,人也好,我这心里头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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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瞅瞅,这才是活通透了的。
在咱们这片老社区住了小二十年,我算看明白了——那些奔着九十去还耳聪目明、走路带风的老人家,没一个是成天阴沉着脸、见啥都烦的。他们有个极相似的特质,就是对周遭的一切还揣着股子热乎劲儿。菜市场里新上市的春笋,他们要凑上去捏捏闻闻;隔壁楼谁家阳台上开了满架的蔷薇,他们能搬个小凳远远瞅半晌;社区老年活动室来了个新面孔,他们准得主动凑过去搭话,问问人家打哪儿来、会下象棋不、要不要一块儿去听场评弹。反倒是那些刚退休就把自己活成了"绝缘体"的,电视一开一天,窗帘一拉半月,谁来都不搭理,什么新鲜事儿都提不起眼皮。不出三五年,你再瞧吧,腰也塌了,眼神也浊了,走路拖着脚底板,说话像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整个人跟抽干了水分的萝卜干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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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讲"哀莫大于心死",搁在老年人身上,这"心死"头一桩就是对美没了念想。您别笑,2021年中国老年学会那份百岁老人调研报告里头说得明明白白,受访的百岁寿星里,七成六的人都承认自己"对漂亮事物还存着欢喜心"。有人痴迷侍弄花草,月季茉莉养了满阳台;有人好搜集各色丝巾,出门换一条能让心情亮堂一整天;还有位一百零三岁的老先生,采访视频里提起来当年相亲头一回见老伴儿时她梳着两条大辫子,满脸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这份"欢喜心"是什么?就是心里头还燃着一簇小火苗儿,看见艳丽的颜色瞳孔会放光,听见熟悉的旋律脚底板会打拍子,碰见投缘的人还能唠得眉飞色舞。这股子精气神,比吃什么灵芝孢子粉都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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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想起二楼的钱奶奶,七十六了,老伴儿走了六年。头两年大家伙儿都揪着心,觉着她怕是撑不过那个坎儿。那阵子她真就是三点一线——菜市场、灶台、卧室,偶尔下楼倒垃圾,跟谁都不对眼神,整个人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掸不掉的尘。转折发生在那年开春,她闺女硬拉着她去了趟花鸟市场,本意是买两盆绿萝净化空气。谁知道钱奶奶在一家卖金鱼的铺子前头站住了脚,盯着玻璃缸里那些红白相间、尾巴像纱裙一样的鹤顶红足足看了十分钟,忽然扭头跟她闺女说:"这鱼真俊,咱养几条吧。"
就这么一句话,活过来了。如今你再到她家去瞧瞧,客厅靠窗一溜儿三个鱼缸,水清草绿,百十条鱼儿游来游去。钱奶奶每天清早第一件事就是给鱼换水喂食,边喂边跟鱼说话:"小红,你慢点儿吃,别抢;小花,你躲后头干啥,过来过来。"她还学会了拍短视频发给外地的孙子看,配乐都是自己哼的。上个月社区办重阳节活动,钱奶奶穿了件水蓝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胸口别了枚珍珠胸针,在台上分享养鱼心得,底下掌声雷动。下来后她拉着我说:"这日子啊,就是得有样东西让你惦记着。我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惦记我那缸鱼,要是哪天我没起来,它们可就得饿肚子了。就这么个念想,吊着我呢。"
这话听着朴实,可细琢磨,里头有大智慧。人活到七十古来稀的年纪,说句不好听的,名利地位早就是过眼云烟了,儿女孝不孝顺、退休金多几百少几百,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儿。真正要命的,是你每天清晨五点半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有没有一个声音在催你——"赶紧起来,今儿还有乐子等着呢!"是楼下那丛芍药该打花苞了吧?是老伙计说好了今儿要带新淘来的紫砂壶给你瞧瞧?还是晚上孙女要来过周末,得去斩半只盐水鸭?
这个"乐子",就是吊着您那口气的绳儿。这绳儿越粗越结实,您就越不容易掉进阎王爷的名单里。
我琢磨着,所谓长寿的秘诀,从来就不在那些瓶瓶罐罐的保健品里头。您看那些活得久活得有滋味的老先生老太太,无非就是比旁人多了一点"贪心"——贪恋春天柳絮飘进窗台的轻盈,贪恋秋天糖炒栗子出锅时的焦香,贪恋老伴儿试穿新衣裳时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的那股子高兴劲儿,贪恋旁人随口夸一句"您这气色可真好"时心里那点美滋滋。这份贪心不寒碜,这是跟光阴掰手腕的底气。老话说"人老心不老",心不老的标志是什么?就是看见漂亮的还愿意多看两眼,听见好听的还愿意多听两耳朵,碰到有趣的还愿意多凑两步。您说,阎王爷收的都是些什么人?是心灰意冷、了无牵挂、活着跟没活差不多的。您这边热火朝天的,又是赏花又是听戏又是跟人逗闷子,浑身上下冒着活气儿,他老人家阴森森地来了,打眼一瞧,嚯,这人跟个暖炉似的,他自个儿先嫌烫得慌,扭头就走了。
我还认识一位陈爷爷,八十一了,每天傍晚雷打不动搬个小马扎坐在小区广场边上看人跳交谊舞。他也不下场,就坐那儿看,手指头在膝盖上跟着节奏轻轻叩,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享受。有人打趣他:"陈爷爷,您光看不练假把式啊!"陈爷爷呵呵一乐:"我年轻时候是单位舞厅的常客,现在腿脚不利索了,可我眼睛好使啊。你看前面那位穿鹅黄裙子的阿姨,那旋转多流畅,我看一眼心里就痛快半天。"他说这话时,夕阳正好打在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像灌满了蜂蜜,甜滋滋的。
这样的老人,您觉得阎王爷舍得收么?我觉着他远远一瞅,心里还得犯嘀咕——这位带回去,底下那些冷锅冷灶的可容不下这么热闹的魂儿,得,还是留着让他继续在人世间"沾花惹草"吧。
说到底,咱们这代人啊,年轻时上山下乡吃了苦,中年时下岗分流扛过难,好不容易把儿女拉扯大、把老人送走、把该尽的义务尽完了,到了晚年,凭什么就不能由着性子让自己高兴高兴?看见鲜亮的衣裳想上身试试,听见悠扬的调子想跟着哼两句,碰见顺眼的人想多搭几句话——这哪里是什么"老不正经"?这叫"老来俏",这叫"会活着"。
最后问您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心里头,如今还藏着几件让您想起来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的事儿?是下个月要跟老姐妹去郊外看银杏,还是闺女说了周末要带外孙回来包饺子,抑或是您偷偷在阳台花盆里埋下的那颗郁金香球茎,已经拱出了米粒大的绿芽尖儿?要是有,那我要给您道声恭喜——您这日子啊,暖着呢,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翻烂了也找不着您的名字。要是暂时还没有,那也不打紧,明儿个就出门去,买条颜色鲜亮的围巾,或者去花市端一盆开得正旺的长寿花回来。给自己找个念想,给心里添把柴火。
火不灭,命就旺。这理儿,您细品品,是不是这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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