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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来的时候,二叔正蹲在门槛上,把三十块钱叠了又叠,叠了又叠。
学费三十。瓦还差六十块。二婶在灶火屋里抹眼泪。院子里,塑料布被风灌成了鼓囊囊的包。
“哗啦”一声,最上头那块塑料布掀了。雨水直直灌进还没封顶的山墙。二叔猛地站起来,钱从膝盖上滑下去,几张毛票当场被风卷进泥里。
他没顾上捡。
他光着脚冲进雨里,整个人扑在那堆红瓦上,张开胳膊,像护崽子一样把塑料布死死按住。雨砸在他后背上,噼啪作响,衣服瞬间贴了肉。
二婶扒着门框喊他回来,嗓子都劈了。二叔不回。他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嗓子:“学费你拿走!瓦不能淋!淋透了开春就得裂!”
记得那是90年代中元节过后。河北老家,雨大得像天漏了。
三间瓦房从入伏开始动工,打夯那天全村来了十多个壮劳力。“嗨——夯啊——”“地基牢啊——人兴旺啊——”号子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夯窝砸下去一尺深,二叔在旁边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着烟,笑得合不拢嘴。
可谁也没想到,墙垒到半截,买瓦的钱就见了底。赊了六十块红瓦,说好秋后棉花卖了还账。结果瓦拉回来了,剩下的钱只够买三袋水泥。房顶的檩条还没着落,二叔就先用塑料布把山墙盖住了。
这块塑料布,是镇上老刘给的。二叔去赊瓦的时候,老刘说:“盖房不容易,这布你拿走,盖盖东西。”二叔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农家人知道,一块结实的塑料布,冬天糊窗户挡风,夏天盖草垛防雨,关键时刻——能保住一个家半年多的心血。
可那天下午的雨,实在邪性。风从河西方向卷过来,像有人在天上拿鞭子抽。二叔一个人在雨里扛了四十分钟,等雨小了,他的十个手指头全抠在塑料布边角的砖缝里,指节发白,像焊上去的。
二婶端着一碗姜汤出来,站他身后,半天没说话。半晌,她把布包递过来——里头是给孩子缝的新书包,旧衣裁的,边上还用针线纳了一圈。“你先看看这个,”二婶声音低,“孩子明儿报到,老师说了,不交学费不给发书。”
二叔松开塑料布,蹲在地上,从泥里把那几张毛票一张张抠出来。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他用袖子擦干净,叠好,塞进二婶手里。“拿去。”他说,“书得发,房子也得盖。我再找找老刘,让他再赊几袋水泥。”
后来那三间瓦房,赶在九月一号前上了梁。上梁那天,二叔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全煮了,一个劳力分两个。大梁吊上去的时候,鞭炮从东头响到西头。村里人都说,二叔家的房,是雨天里硬盖出来的。
三十年了。如今河北老家早起了楼房,谁还记得塑料布糊窗户的日子?可每到八月下旬,一到下雨天,我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湿滑的瓦堆上,用身体压住一块塑料布,压住一个家过冬的念想。
你记忆里的那个八月,家里最难的时候,是谁在雨里替你撑着?评论区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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