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沉沦（31）：暴虎食人！五胡十六国最恶皇帝，是谁放出来的？

公元330年正月，当东晋朝廷还在火急火燎的清除苏峻之乱余党的时候，身处北国的后赵石勒心情却比南方轻松得多。三个月前，好大侄石虎刚刚在甘肃地区，立下灭国之功，彻底击溃前赵政权，后赵已经有了一统北方的趋势。在这种喜气洋洋的背景下，后赵群臣由石虎牵头，集体联名写贺表，劝进石勒即皇帝位。

石勒则表示，虽然大家已经决定了，希望让我来当这个大皇帝，但我也实在不是谦虚，皇帝我是不敢做的，只能先答应大家进位为“大赵天王，行皇帝事”，至于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既然石勒已经进位为“天王”级别了，那么底下的人是不是也得跟着“进步”一下，正所谓打下江山好做官嘛。因此，石勒进位之后，开始对宗室和各级官员进行册封。由于石勒的长子早逝，次子石弘被册封为世子，也就是未来的太子，另一个儿子石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秦王。此外，石勒的小儿子石恢被封为南阳王，养子石堪、侄子石生等人皆封王。至于立下不世之功的石虎，反而没有什么大的进步，只是由中山公进为中山王，任太尉、领尚书令。

如果在其他的封建朝廷，一个宗室大臣能做到这个位置，应该说已经达到了人臣的巅峰，可问题是石虎压根就不想做臣子，他的目的很直接，就是当皇帝。现如今，无论是按照中原王朝的规矩，由太子接任皇帝大位，还是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由大单于接任未来六夷杂胡首领，石虎都没有任何机会——毕竟，太子和大单于都已经名花有主了。也就是说，石虎想靠名分登基称帝基本是不可能了。

但是，我们在观察石虎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用“人”的眼光去看待，毕竟他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暴徒。石虎对石勒这次开国封赏表现出愤怒和轻蔑杂糅的状态，他狂妄的给自己的儿子石邃说：“主上自从太宁二年称赵王以来，每天坐在襄国首都，坐享其成，是我冲锋陷阵，为大赵卖命二十多年，南擒刘岳、北逐鲜卑、东平齐鲁、西定秦雍。平定天下十三州的，是我！奠定大赵基业的，还是我！”“那大单于之位本该就是我的，现在主上竟然授予一个黄口小儿，每每想起这事，我都气的坐立难安，你看着吧，等到主上百年之后，主上的种，我会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大单于之望实在于我，而授黄吻婢儿，每一忆此，令人不复能寝食。待主上晏驾之后，不足复留种也。——《晋书·卷一百六·载纪第六》

五个月后，公元330年七月，石勒正式登基称帝，原来的世子石弘也正式被册封为皇太子。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了，但石勒还是有一点闷闷不乐，原因就出在太子身上。他找到秘书监徐光，跟他坦白了自己的担忧，说：“大雅（石弘）这孩子，好文章、亲儒生，和静温润，全然不像将军的儿子。”徐光的水平很是很高的，他给石勒上了一堂历史课，说：“陛下不用担心，当年刘邦也是靠打打杀杀夺取的天下，但守住江山的，还是靠汉文帝那种安安静静、无为而治的人。这是天道的规律。”石勒一听，心里舒坦了，这话可算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说完了好话，徐光便顺势给出了对石虎的建议，他说：“皇太子性格温和，是个乖宝宝，可你那侄子石虎是个暴脾气、老狐狸，万一那天您不在了，太子根本压不住他。所以我建议，应该逐渐减少石虎的权势，让太子早些参与国政。”对此，石勒也基本上认同，但认同归认同，他却没对于石虎采取任何节制措施。

勒心然之，而未能从。——《资治通鉴·卷九十四》

直到两年之后，这个问题再次被人提了出来。

332年正月，石勒在邺城王宫接见高句丽等国前来觐见的使者，盛大的欢迎晚宴中，喝的醉醺醺的石勒有些洋洋得意问说：“朕可以和古代哪一等君主相比？”

徐光回答说：“陛下的神武谋略，远超汉高祖、魏武帝，自尧舜禹三代以下，有资格能和陛下您相比的，也就只有轩辕黄帝一人而已”

大臣的吹捧让石勒很开心，不过他还是自谦的说：“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我没有那么厉害。假如遇到汉高祖刘邦，我就老老实实给他当手下，也就是韩信、彭越那个档次。不过如果遇上汉光武刘秀，那就说不定了，我得跟他逐鹿中原，到时不知鹿死谁手啊。”

勒笑曰：“朕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竞鞭而争先耳。脱遇光武，当并驱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晋书·卷一百五·载纪第五》

随后他又埋汰了一下晋朝，说：大丈夫做事情应该光明磊落，无论如何也不该像曹操和司马懿那样，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以狐媚取天下。”最后他给自己做了一个定性，说：“我应该处于高祖刘邦和光武刘秀之间，至于你说的三代以下无人能及，跟轩辕黄帝比，我可不敢当。”

平心而论，石勒从奴隶出身，历经九死一生最终成为皇帝，的确称得上是一个传说，一定程度上来说石勒并非在说大话。

就在石勒沉寂在自己小世界中的时候，有重臣站出来，就石虎的问题进行劝谏。右仆射程遐，既是帝国高官，又是石勒的大舅哥，同时他还是一位汉人，他基于历史经验给石勒上了一些“狠话”，说：“中山王石虎，群臣中没人能比得上，且此人性格凶暴残忍，又长期在军中任职领导，威高权重，何况他的几个儿子年龄都不小了，也都握有兵权，陛下您活着当然没什么事，但恐怕在将来，他不甘心作太子的臣子。我建议尽早除去他，以利国家大计。”

其实，程遐说的这些问题石勒也都知道，但是相较于石虎的危险，他更不相信汉人。只见石勒阴搓搓问了程遐另外一个问题：“你建议我杀掉石虎，怕不是有他在，你不能专任帝舅的权力吧？放心吧，我也会让你辅政的，别多想了。”

一听这话，程遐又气又委屈了，他俯首跪地，泪流满面的说：“我说的话，句句出于公心，而陛下您却私心作祟！中山王石虎虽然是太后拉扯大的，但是你们毕竟不是亲骨肉，虽然有功劳，但朝廷的封赏也够了。当年，曹魏朝堂鬼迷心窍，用了司马懿这样的人，最终江山倾覆！我不明白，一个跟司马懿一样野心极度膨胀的人，陛下为什么一定要留着？”

程遐说完之后，紧接着徐光又来了，他也准备劝皇帝杀了石虎。不过，相比于程遐的直来直往，徐光显然情商更高一点，他问石勒说：“陛下廓清八州，海内称帝，但为什么神色不悦呢？”

石勒可能对徐光更信任，便毫无保留的说：“吴（东晋）、蜀（成汉）还没有平定，天下还没统一，司马氏还在江南，我怕有生之年不能统一天下，后世的人根本不把我当成正经受命于天的开国皇帝，一想到这个，我就愁的睡不着”

至此，我们终于知道，石勒为什么屡屡不愿意动石虎了。他心里的逻辑是这样的：按照天命的说法，后赵如果想要名正言顺，一是像曹魏接受大汉禅让一样，接受东晋的禅让，二是像大汉消灭暴秦一样彻底消灭晋朝，只有这两种路径才能获得人们的认可，后赵才有天命。目前看来，让东晋禅让是不可能了，后赵能走的只有灭国这条路。想要灭国，就必须进行大规模作战，而大的战役战斗，又必须要有超一流的军事将领，这个人只能是石虎。

徐光也想通了这一点，他换了一种方式对石勒说：“我原本以为您担心的是什么心腹大患，原来都是小事啊。当年曹魏继承大汉，刘备割据巴蜀、孙权占据江东，都没影响曹魏是正统。我们现在已经拥有洛阳长安二都，又是中原帝王，天命不在我们这里在哪里呢？”

徐光安抚住石勒之后，见时机成熟，还是重点说了一下对石虎的意见，他说：“中山王有威略，天下人都说他的英武仅次于陛下，而且他性格残暴阴险，父子还手握大权，势力大到可以掀翻皇室。最重要的是，最近石虎在太子东宫那里宴饮，眼神里全是轻蔑太子的样子。我真怕您一走，这天下就没人压得住他了啊！”

相比于程遐对石虎的批判，徐光传递出的石虎轻视太子的消息，更让石勒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石勒终于决定要对石虎做些什么了。

沉默良久之后，石勒下定决心，颁布诏令：今后由太子石弘独自批阅奏章，处理政务，中常侍严震辅佐太子，只有打仗、判刑这样的大事才呈报自己。由此一来，太子和严震的权力甚至一度超过皇帝和丞相，反观中山王石虎直接从权利核心圈出局，史料记载，此后到他府上去的人都寥寥无几了。

公元332年冬天，石勒专门来到石虎在邺城的官邸，看望这个被晾了大半年的侄子。石勒觉得自己的布置非常完美，此时再见石虎，他只是委婉的表达了石虎已经退休的事实，建议他调整好心态，过好养老生活。石勒还安慰石虎说：“现在国家财力有限，工程太多忙不过来，等到皇宫建成了之后，你放心，朕再给你修个大宅子，你可别因为现在住得不够气派，心里不痛快啊！”

石虎听完之后那叫一个乖巧懂事，恭恭敬敬的磕头行礼，石勒一看，石虎这么温顺，怎么可能出问题呢，当即客套了一句：“我和中山王共享天下，别客气！”恐怕石勒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客气，未来居然成真了。

勒曰："与王共有天下，何所谢也！"——《晋书·卷一百五·载纪第五》

按照史书的记载，石勒从石虎那回到皇宫之后，后赵境内发生了一次特殊的天象——一颗大如大象的流星，自北向西南坠入黄河，光耀大地、声闻九百里。从玄学角度来解释，史官大致是想说：人死而星落。毕竟当年，诸葛亮去世前、祖逖病逝前，都有流星落地。

果然，石勒从石虎那里回来后就病倒了，而且病很重，严重到什么程度呢？石勒居然派人想东晋遣使求和。很明显，石勒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而且他认为太子石弘也没有能力征讨东晋，因此想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处理好与东晋的关系。然而石勒却忘了，当初攻陷洛阳的是他，屠杀司马越集团的是他，直接或间接杀害苟晞、王浚、祖逖等大臣的也是他，可以说晋朝与他不共戴天。面对石勒的求和，东晋朝廷一把火烧了石勒的礼物，发誓要对抗到底。

从333年正月开始，石勒重病无法下床，而石虎仿佛也消失在了史书中，但其实，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