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8月某天夜里,铁岭市公安局接到西丰县公安局的报告:本县平岗镇发生一起命案,平岗派出所所长家遭到歹徒入室行凶,所长妻子被杀、所长本人受伤,经抢救脱离生命危险。
派出所所长家发生凶杀案件且一死一伤,性质恶劣,影响很大。因此在接报后,铁岭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计连科带着刑警支队的侦技人员和法医火速赶往平岗镇,会同先期抵达的西丰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同行们进行现场勘察和走访工作。
![]()
90年代的计连科,他身上穿的是95式警服
另外,计连科还特意将前一年刚刚退休的原辽宁省公安厅刑侦处长邵德才和已经退休的原铁岭地区公安处老处长李曰良这两位老刑侦专家请到现场协助破案,邵德才是在1984年计连科被调入铁岭地区公安处后认识的,因为经常在案情分析会上见面且性格相投,所以就成了不错的朋友。而曾经参加过击毙悍匪凌国良和徐中正的柴河沿枪战的李曰良是计连科调入铁岭地区公安处后的直接领导,可以算是计连科的“伯乐”之一。
![]()
柴河沿枪战中正在研究作战方案的铁岭地区公安局领导
经勘查,现场是一个带两间平房的小院,院子四周围着1.5米高的院墙,院门完好。正屋房门门锁完好,没有撬压痕迹,门边窗户上遮光用的塑料布被捅破,室内有搏斗痕迹——
根据现场痕迹初步还原的作案过程如下:凶手只有一人,系翻墙入院后来到正屋房门前,将门边上的窗户塑料布捅破,伸进手把门打开后进入屋内对睡在炕上的平岗派出所所长夫妇行凶后原路逃离现场。
![]()
进行室内勘察的技术人员
平岗派出所所长在脱离生命危险后向侦查员叙述说:“我当时正在睡觉,听到我爱人惨叫一声,正要起床查看,头上就挨了一下子,就感觉有热热的黏黏的液体流出,我知道头上出血了抬头望去,看到一个人举着一根木棒子朝我抡来,我爱人满头是血的躺在炕沿处。我没多想就忍着疼痛和那人搏斗,结果身上又挨了几下,但也没让那人再占便宜,那人见奈何不了我,就逃离现场,我忙着查看我爱人的情况所以没顾着去追,再加上天太黑,场面又乱,我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只记得他穿着一件军用雨衣——”
一对当晚背着儿子去看病的夫妇反映:他们在平岗镇唯一大街上看到一个穿着军用雨衣的人手持一根长棍子往派出所所长接的方向快步走去,但因为是擦肩而过,外加当时晚上下着小雨,他们也没有看清这人的样貌。
由于在警方到来之前现场来了很多人救助受伤的派出所所长,所以现场被破坏殆尽,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足印物证,现场的东西没有丢失,也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再加上当时外面下雨,雨水冲烂了足印,所以外围勘察也没有获得有价值的发现,就连作为凶器的木棒子都被凶手带走了。
虽然现场勘察和群众走访没有结果,但是也并不是全无头绪。在案情分析会上,李曰良阐述了自己的观点:“这个所长家里很穷,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此案绝对不可能是侵财。这对夫妻为人正派,没有什么花边新闻,所以情杀也不可能,所以唯一的可能性是仇杀。”
![]()
铁岭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办公楼
一名和平岗派出所所长很熟的西丰县公安局的干部表示仇杀也不太可能,因为该所长从警五年多来一个人没抓过,是典型的老好人。他爱人也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与世无争,从来不掺和老 娘 们之间的弯弯绕绕,谁能跟这对夫妻有仇?
一名参加案情分析会的平岗镇干部证实:这个派出所所长是五年半前从镇中学语文教研组组长平调到公安系统任派出所所长的,之前教了十多年的书,镇上很多人都曾经是他的学生,众人对他的一致评价是待人和善,工作认真,从不多事,是典型的“老好人”,在镇上的人缘非常好,不记得他和谁红过脸结过仇。
即便如此,李曰良依然坚持自己的判断,本案绝对系仇杀。因此他要求参加案情分析会的所有人集体“头脑风暴”,回想这位派出所所长在当教师的时候以及调入公安系统后是否有的罪过谁的。
在众人一阵苦思冥想后,平岗镇的党委书记还真想到一个人:这人是位于平岗镇北部第一个村子英华村的村支书,有群众反映这个村支书有经济问题,生活作风也有问题——和村妇女主任搞 破 鞋。外加英华村是个富村,作为村里的行政一把手自然是众人艳羡的美差,所以这个村的村支书位置的竞争一直非常激烈。
1995年正好是县人大代表换届年,平岗镇党委在案发前不久开会研究新的人大代表候选人资格时该村支书也在候选人之列。但是会上平岗派出所所长说了句:这位同志经济上乱花钱,生活作风也有问题,建议慎重,结果最后该村支书没当上县人大代表。派出所所长的话传到那个村支书耳朵里后村支书火了,某天亲自跑到派出所堵着所长办公室指着派出所所长的鼻子破口大骂:“我这次代表没当成,下次村支书改选就没人选我,你是让我在全村抬不起头,好!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好过!”
![]()
农村投票选举
另外大家都知道作为富裕村的英华村村支书还有不少“灰色收入”,一旦村支书当不成,这些“灰色收入”也将成为过往烟云,段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所以英华村村支书报复平岗派出所所长的动机是客观存在的。而且英华村村支书是退伍军人出身,正好有一件87式军用雨衣,这更加符合目击者对凶手穿着特征的描述。
![]()
87式军用雨衣
为了进一步验证村支书是否有嫌疑,当年曾经跟着马玉林学过步法跟踪的李曰良要求英华村村支书一段和平岗派出所所长家院内土质一样的路上行走,用他的步态和现场比对,这是李曰良正在研究的刑事鉴定新课题。
经过鉴定,李曰良认为村支书的步态和现场院内和院外留下的模糊足印步态可以做同一认定,但这最多只能证明村支书进过这个院子,并不能证明行凶人就是他。
随后,作为专案组组长的计连科亲自和该村支书谈话,单刀直入的指出村支书和受害人有仇,曾经对他有威胁报复的言语,还有和目击者目击到的军用雨衣。村支书明显被计连科的连珠炮给吓坏了,表示他现在思绪很乱,希望给他点时间考虑。计连科考虑到毕竟现在手中没有直接证据,也不能逼得太紧,于是让村支书回家考虑,第二天再来找自己交代问题。
计连科事后回忆说:“我这样作一是看他回家后如心里压力过大,连夜逃跑,这就说明这个案件就是他干的了,这也是欲擒故纵。二是我已经安排市局技侦处在他家放上了窃听装置,看他回家后同他老婆说啥。”
当时的窃听设备比较落后,录音距离只有50米,再远就听不清。原本技术人员可以以住宿的名义住进村支书周围的村民家中,但此举违反保密规定,所以两个技术人员只好猫在庄稼地里一边喂蚊子一边接收信号。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录着录着天突降暴雨,两个技术人员害怕机器被淋湿短路烧坏,所以被迫关机,结果只录下村支书夫妇的如下对话——
村支书妻子:“怎才让你回来?我可着急了。”
村支书:“给我找到公安局,一个姓计的大队长审我,说所长家杀人是我干的,还说我穿雨衣有人看见。”
村支书妻子:“雨衣回来不洗了吗,怕有血还不杀一个鹅吗?”
录音到此就断了,把计连科气得够呛:“他 娘 的!正到关键时候就断了,哪怕再坚持五分钟也好啊。”
案发后的第三天中午,邵德才在吃完午饭后邀请计连科溜达溜达,表示自己之前没来过平岗,让计连科当向导带他逛逛。两人边走边聊,计连科表示:“派出所长家出凶杀案,一死一伤,全省少有。这个案件不破我对不起公安战线的战友和家属。我请您来就是让你拿个主意。我想先把这个村支书刑拘起来,通过审讯获取证据。”
邵德才对计连科的工作热情表示赞赏,也对计连科对村支书的怀疑表示认可,但也强调:“你急于破案的心情我理解。像这个三无案件,一无指纹,二无足迹,三无凶器。你汇报的都是嫌疑,不是证据。虽然现在实行疑罪从轻,但以后肯定实行疑罪从无。你想刑拘后审出证据,但如果他死不承认,或者是承认了又推了,到时你闹心不闹心?”
见计连科陷入沉思,邵德才接着说:“连科,你我认识已经十年了,我是侦查员出身,特喜欢侦查的好苗子。你的破案能力我很看好,这些年你破的案子不少,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不能因这一个案件影响你提拔重用,当然我们破案不为当官。可你如果当了官有了权,就会破更多更难的案件,不能因小失大。因为我看好你才讲这些,这也是心里话。”
![]()
计连科
最终计连科被邵德才说服,因为他通过和村支书的接触发现这人对自己已经有了戒备心理,再加上从此人的履历上发现他在部队服役的时候干的是侦察兵,接受过反审讯的训练,预感到自己接下来通过审讯拿下此人的几率不大,所以打消了将村支书刑拘的想法。
当天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邵德才以省厅专家的身份建议目前拘捕村支书的条件不成熟,建议专案组暂时撤回,并对该村支书布置监视控制措施,做好长期侦破的准备。
![]()
电视剧《我是刑警》的案情分析会场景
然而,在随后的监控期间,该村支书始终小心谨慎,行动循规蹈矩,哪怕是落选村支书后也小心翼翼夹着尾巴低调做人,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以至于专案组始终拿他没办法,这起派出所所长家中发生的血案也因为证据不足被迫挂了起来,成了死案。
计连科事后回忆:“此后我一直没再和邵德才处长见过面,但那次他和我的谈话却经常在我耳边回想,之后我没当做出重大决策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那是我一生的座右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