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董事长天天来蹭饭,我忍不住:我又不是你丈夫!她掏出一个本子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在城东老巷子里开着一家不到四十平米的家常菜馆。店名就叫"默记小厨",没什么创意,就是用我名字起的。
每天上午十点开门,下午两点午休,傍晚五点到晚上九点,一天就这两个饭点。我一个人掌勺,忙的时候请隔壁理发店的老刘帮忙端端盘子。菜价便宜,味道实在,来的都是附近的老街坊和上班族。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落个七八千块钱,够我一个人温饱,也够我妈在老家不愁药钱。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去年十月底,她第一次推门进来。
那天傍晚六点多,外面下着小雨。我正颠勺炒一盘青椒肉丝,风铃响,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撑一把黑色长柄伞,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脚上一双裸色高跟鞋。她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几个字。
但我做的是生意,来的都是客。我擦擦手,喊了声"里面请"。
她没说话,环顾了一圈。店里六张桌子,当时坐了四桌。她挑了靠窗那张空位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才把包放下。
我递过菜单:"看看想吃点什么。"
她接过去,翻了两页,抬头问我:"你这里有什么招牌?"
"红烧肉、酸菜鱼、干煸四季豆,都是家常口味。"
"那就红烧肉,加一个蒜蓉空心菜,一碗米饭。"
我记在心里,转身进厨房。等菜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窗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在参加什么正式会议。跟这间贴着褪色墙纸、吊扇嘎吱响的小店格格不入。
红烧肉炖了四十分钟,我给她端上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我把盘子放下,她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回到灶台前继续忙,没再注意她。等她吃完要走的时候,我正给一位大爷打包一份带走的水煮牛肉。她站在收银台前,我扫了一眼她的盘子——红烧肉剩了两块,空心菜吃干净了,米饭剩了小半碗。
"一共五十二。"
她掏出手机扫码,付完钱,站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
我以为这就是个普通客人。老巷子附近有几栋写字楼,偶尔会有白领过来尝鲜。这种穿着讲究的客人我见过不少,来一次就不会再来了——嫌环境差、嫌没空调、嫌我这儿连个像样的菜单都没有。
但第二天傍晚六点半,她又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擦一遍桌子才坐下。这次她点了酸菜鱼和拍黄瓜,一碗米饭。
第三天,她又来了。
第四天,她又来了。
到第一个星期结束的时候,我已经不用问她吃什么了。红烧肉、一个素菜、一碗米饭,偶尔加个汤。她每次都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每次都擦一遍桌面,每次都吃得不快不慢,每次都剩两口米饭。
她从来不跟人搭话。有几次旁边的客人试图跟她聊天,她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吃饭。慢慢地,大家都知道这桌来了一个"不爱说话的漂亮姐姐",也就没人去打扰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
"有个女的天天来我店里吃饭,穿得挺讲究的,跟咱这儿不搭。"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压低声音问:"长得好看不?"
"妈,你别想多了。"
"我没想多,我就是问问。天天来,是不是看上你了?"
"人家就是图个安静,我这儿没别的客人吵她。"
"那你问过人家叫什么没有?"
"没有,客人吃饭,我管人家叫什么。"
我妈叹了口气,那语气像在说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其实我不是没好奇过。一个看起来就不缺钱的人,为什么天天来我这种小馆子吃饭?附近商场里新开了家精致餐厅,人均两百多,装修得跟画报似的,走两步就到。她要是图方便,楼下快餐店比我家还近。她要是图口味,我承认我手艺还行,但还不至于让人天天惦记。
但她就是来了。一天不落。
周末她也来。有几次我忙得脚不沾地,她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等我有空了才进来。我不好意思,给她倒了杯茶水让她先坐,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也不催。
有天中午我提前开门准备备菜,发现她站在巷口。她看见我,点了点头,说:"我等你开门。"
我愣了一下。那天是周六,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大衣。没有化妆,或者说妆很淡,我分不清。她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您……吃早饭了吗?"我问了个蠢问题。
她摇了摇头。
我让她进来坐,给她煮了一碗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她接过去,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说了一句:"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面了。"
"什么面?"
"就是……有人给我煮的面。"
我没接话。这话听着有故事,但我不打听客人的私事。
她吃完面,付了钱,坐了一会儿才走。那天她没来吃晚饭。
第二个星期,她又恢复了每天傍晚准时出现的习惯。但有一次,我注意到她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她拿着手机走到店外面去接,回来时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发白。那天的红烧肉她几乎没动,只吃了几口空心菜。
我给她续了杯热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我没看清。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子里的秋天变成了冬天。她来的时候开始穿羽绒服,但进门第一件事还是擦桌子。我给她准备了块干净的湿毛巾放在桌上,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声谢谢。
那声谢谢比平时轻。
有天晚上打烊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算账。老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老陈,喝一杯?"
我接过一瓶,用牙咬开瓶盖。老刘在我对面坐下,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说:"那个天天来的女娃,你知道是谁不?"
"谁?"
"我媳妇在她们公司楼下卖早餐,听人说的。那女的是什么……什么集团的老总,就公司名字特别长的那个。反正有钱,特别有钱那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
"我媳妇说她照片挂在公司大堂,天天有人对着鞠躬。叫什么……林什么来着。"
"林晚?"
老刘一拍大腿:"对!林晚!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因为她来我店里快两个月了,我从来没问过她叫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集团董事长,天天来我这个小破店吃五十二块钱的饭,坐在贴了褪色墙纸的屋子里,用我给的湿毛巾擦桌子。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荒谬。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我比平时多看了她几眼。她确实跟一般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刻意的精致,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克制。说话声音不大,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一下就收回去。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谁也不知道有多深。
"今天想吃什么?"我问她。
"还是红烧肉吧。"她说完,顿了顿,"可以换一个素菜吗?换成炒白菜。"
"行。"
我转身进厨房,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惊讶,不是受宠若惊,更像是一种……困惑。一个人什么都有,为什么偏偏来我这里?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转了很久。
日子到了腊月。她开始来得比以前早一些,有时候五点刚过就到了。天黑得早,我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身上,她坐在那儿翻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外面总是暗的。
有天晚上她走后,我在她坐过的椅子上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巴掌大小,皮质封面,边角磨得有些发白。
我追出去,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我把本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在那个磨旧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放进包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她坐下,擦了擦桌子,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我:"你翻过吗?"
"没有。捡起来就给你收着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很复杂。最后她说了一句:"你是个好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不是因为被夸了不高兴,而是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告别。
但我没多想。
腊月中旬,她突然消失了三天。
第一天没来,我以为她有事。第二天没来,我开始不自觉地往门口看。第三天没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那个天天来吃饭的女的,好几天没来了。"
"那你不想想人家是谁?人家是董事长,年底忙很正常。"
"也是。"
但她第四天来了。她瘦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精气神。她坐下来,没点菜,只说了一句话:"给我煮碗面吧。"
我煮了阳春面,卧了两个蛋,又切了几片酱牛肉放进去。她端着碗,双手捧着,热气糊了她的脸。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一滴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去洗锅。
她走的时候,在收银台上放了一百块钱。面只卖十五。
"不用这么多。"我说。
"收着吧。"她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得风铃叮当响。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陈默,谢谢你。"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滴着水。她说"谢谢你"的语气跟上次一样——像在告别。
但她第二天又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店里贴了对联,放了串小彩灯。她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彩灯,嘴角动了一下。
"节日快乐。"她说。
"同乐。"我说,"今天小年,我给你加个菜,不收钱。"
我给她多炒了个糖醋排骨。她吃了三块,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窗外说:"我小时候,我妈在小年这天会做糖醋排骨。她放醋放得特别多,我爸总说她酸,她就笑着骂他。"
她很少跟我说这些。我端着盘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一个人带我,不会做饭,小年那天就煮一锅速冻饺子。"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排骨,"再后来我爸也走了。"
她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那些彩灯发呆。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来我这里,不是因为我的菜好吃。
她来是因为这里安静。因为她可以坐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吃一顿不被打扰的饭。因为她可以暂时不是那个什么集团的董事长,不是那个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的人,只是一个坐在窗边吃红烧肉的普通女人。
而我,一个连菜单都没有的小餐馆老板,恰好提供了这个空间。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有点酸。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见一个人穿着光鲜的外套,但你知道外套里面全是补丁。
腊月二十八,她又消失了。
这次我等了五天。
年三十那天,我关了店回老家。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开了瓶白酒。我喝了半杯就放下了,坐在院子里看烟花。我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那个女娃,后来还来吗?"
"最近没来。"
"你心里是不是惦记人家?"
"妈,你想多了。"
"陈默,你今年三十二了。你上一段感情是五年前的事,我从来没见你再带过谁回家。你不是不想,你是不敢。你怕再一次,怕像你爸你妈这样——"
"妈。"
她住了嘴。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
"你跟你爸不一样。"我妈轻声说,"你比你爸勇敢。"
我没说话。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里有泪。
初六我回城。初七开门营业。
她没来。
初八没来。初九没来。到了正月十五,她已经消失了整整十八天。
我开始习惯性地往门口看。每次风铃响,我都以为会是她。但来的都是别人。
老刘问我:"那个女董事长不来了?"
"不知道。"
"你不去找找她?"
"我上哪儿找?"
"你不是知道她公司吗?"
我知道。老刘媳妇告诉过我,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林氏集团。对,林晚,林氏集团董事长。
但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你好我是那个给你煮面的小餐馆老板,你为什么不来吃饭了?这话听着像个纠缠不清的前任。
日子一天天过。春天来了,巷子里的梧桐树发了芽。我的小店恢复了往常的节奏,老街坊们来来往往,新客人变成回头客,回头客变成熟客。生活还是那个生活。
但我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块。
我妈说得对,我上一段感情是五年前结束的。那个女孩叫苏晓,我俩在一起三年。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她想要更好的生活,而我给不了。她说陈默你人很好,但你太安于现状了,你不想往前走。我说我有个小店,够吃够喝,为什么要往前走?她说你不懂,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第一次觉得这四十平米好大好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安静和孤单。
后来我就习惯了。习惯一个人炒菜,习惯一个人算账,习惯一个人坐在打烊后的店里发呆。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变成隔壁那种孤寡老头——头发白了,背驼了,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跟路过的人念叨年轻时候的事。
直到她出现。
她让我发现,原来我并不是真的习惯了。我只是把那个想要靠近一个人的念头,用一层一层的锅灰盖住了。
而她走了,锅灰被揭开了一角,下面还是热的。
三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择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默吗?"
"我是。"
"我是林晚。"
我手里的菜掉进了盆里,水花溅了一脸。
"你……"
"我在医院。城中心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1208号房。"
"你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你能来一趟吗?"
"我……"
"就当是给我煮碗面。"
电话挂了。
我站在水池前面,水还在哗哗流。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怎么知道我电话?她怎么了?她为什么在医院?
我关了火,摘了围裙,跟隔壁老刘打了个招呼,说我有点事,店先关一会儿。老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她瘦了的样子,她掉进碗里的眼泪,她说"谢谢你"的语气,她那个磨旧的小本子。
到了医院,找到十二楼,1208号房。门半开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她靠在床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黑色小本子。
"你来了。"她说。
"你怎么了?"
"低血糖晕倒了,没什么大事。住两天观察一下。"
"晕倒了?"
"就是……好几天没怎么吃饭。"她避开我的目光,"工作太忙,忘了。"
忘了吃饭。一个集团董事长,忙到忘了吃饭。这话听着像笑话,但她的表情告诉我这不是笑话。
我在床边坐下。房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你天天来我店里吃饭,到底为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拿起了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你想知道的话,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把本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日期,是五年前的。内容很短,像日记,但又不像日记——
"今天又去了那家小店。他给我煮了面。我问他自己做的吗,他说对,我妈教我的。他妈还在吗?他说在,身体不太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眼睛弯成一条缝。我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坐在这样的店里,吃一碗别人给我煮的面,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了。"
我翻了一页。
"今天公司出了事。股东们在会议室吵了三个小时。我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散会后我去了那家小店。他不在,门关着。我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再翻一页。
"他问我红烧肉要不要多放糖。我说好。他多放了一勺。我吃的时候想,这个人记得我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记得我说过什么的人,除了我爸,好像没有了。"
一页一页翻下去。日期从五年前到最近,中间有断断续续的空白。每一页都写着她来我店里的事——吃了什么,我说了什么,她坐的那个位置窗外的梧桐树什么时候发了芽、什么时候叶子黄了、什么时候被风吹落了一地。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腊月二十三。
"小年。他给我加了糖醋排骨,不收钱。他说节日快乐。我想告诉他,这是我五年来第一个有人对我说节日快乐的节日。但我没说。我怕说了会哭。我已经在心里哭了很多次了。"
我合上本子。手在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五年前。"她说,"那时候你店刚开没多久。我路过巷子,看见你站在门口擦汗,笑着跟一个骑三轮车的大爷打招呼。那个笑……很干净。我那时候刚接手公司,每天面对的都是算计和假笑。你的笑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真实的东西。"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就吃一顿,吃完就走。但那个红烧肉……我妈做的红烧肉跟你做的很像。都是那种炖到软烂、入口即化的。我吃了一口,差点哭出来。"
她终于哭了。不是掉进碗里的那种一滴两滴,而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流着。
"后来公司越来越忙,事情越来越多。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吃的是外卖,见的是永远笑脸相迎的人。只有来你这里的时候,我才能喘口气。你不会问我公司的事,不会跟我谈生意,不会看我的脸色说话。你就是……你就是做你的菜,收你的钱,偶尔多给我加个蛋。我觉得那是我一天里最像活人的时候。"
"林晚……"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本来想告诉你,我要去国外出差三个月。我想说我会回来的。但我怕你问我去干嘛,怕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怕你问我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告别。"
"那你为什么现在叫我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直。
"因为我发现,我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公司出了一些问题。有人做假账,牵扯很大。我可能……要面对一些很麻烦的事情。最坏的情况,我可能不再是董事长了。"
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这平静底下是多大的风暴。
"我晕倒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去你店里。我站在巷口,看见灯亮着,看见你在里面颠勺。我想推门进去,但我发现我不敢了。我怕你问我最近怎么没来,我怕你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怕你问我……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个在你眼里可能只是个普通客人的人,突然告诉你她是个快要垮掉的董事长——你会怎么想?"
"我会想,你为什么一个人扛着。"
她愣住了。
"你以为我会觉得你装吗?"我说,"你在我这儿吃了快半年的饭,我虽然不知道你的事,但我看得出你累。你每次坐下来,肩膀都是塌的。你每次接完电话,筷子都要攥很久。你以为你藏得好,但你藏不住。"
"我……"
"你那个本子,我看了。五年前你就来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开小餐馆的。你记了五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头。
"意味着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你记得我多放了一勺糖,记得我说过我妈在老家,记得我笑起来的样子。你把这些写下来,写了五年。林晚,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些跟你一样穿高跟鞋、开豪车的人,偏偏来我这个小破店?"
"因为……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会要求我成为任何人。在你面前,我不用是董事长,不用是林总,不用是那个永远正确的决策者。我就是我。一个会累、会哭、会低血糖晕倒的普通人。"
她说完这句话,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陈默,"她轻声说,"那天在店里,你问我是不是你丈夫的时候——"
"我没那么说过。"
"你心里那么想过。"
我没法否认。
"你天天来,我确实想过。我想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天天来,为什么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为什么每次都剩两口米饭。我想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但我又觉得不可能——你那么优秀,我这么普通。"
"你不是普通。"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普通的人。"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你一个人撑着这家店,撑着你妈的药费,撑着你自己的生活。你没有靠任何人,没有走任何捷径。你每天凌晨五点起来买菜,晚上九点打烊,日复一日,从不抱怨。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大多数人连坚持一个月都做不到。"
"那叫活着,不叫不普通。"
"活着本身就是不普通的。"她看着我,"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你,你值得被看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见了。"她说,"我看见了五年。但我不配。"
"什么不配?"
"我不配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来你店里,看到你笑着跟那个大爷打招呼开始。我喜欢你五年了。但我一直不敢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苏晓离开你的时候,你在门口站了很久。我看见了。你以为没人注意,但我在对面马路上的车里,看着你站了四十分钟。你没哭,但你整个人都在抖。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一个地方,是关着的。"
我闭上眼。那个画面我记了五年。苏晓走的那天,我在店门口站到腿麻。我以为没人看见。
"你怎么知道是苏晓?"
"我查过你。"她有点不好意思,"就……一点点。我知道你叫陈默,三十二岁,老家在临县,母亲有糖尿病,父亲十年前去世了。你高中毕业,没上大学,在饭店当了八年学徒,然后开了这家店。你上一段感情结束于五年前三月十七日。你喜欢吃辣但不敢多吃,因为胃不好。你左手食指有一道疤,是切菜切的。"
"你……"
"我知道这些不代表什么。但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我看着她。病号服,散着的头发,红肿的眼睛。她坐在那里,瘦得让人心疼。她把五年的喜欢写在一个本子里,写了又写,改了又改,最后还是没有勇气递给我。
"林晚,"我说,"你傻不傻?"
"我知道我傻。"
"你在我店里吃了快半年的饭,写了五年的日记,就为了看我一眼?"
"就为了看你的笑。"
我站起来,走到她床边。她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五年积攒的所有情绪。
我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你不用配不配的。"我说,"你来了,就够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有忍,把脸埋进我手里,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小孩。
我站在那里,手被她握着。消毒水的味道里,我忽然闻到了一丝糖醋排骨的味儿——不是真的味道,是记忆里的。我想起她吃排骨时嘴角动了一下的样子,想起她说"节日快乐"时眼睛里的光,想起她每次擦桌子时认真的表情。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你比你爸勇敢。
也许吧。也许我终于可以不再把那个想要靠近一个人的念头藏在锅灰下面了。
"你那个本子,"我说,"我能留着吗?"
"那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但我得留着。"
"为什么?"
"因为我要证明,有个集团董事长暗恋了我五年。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信。"
她破涕为笑,一拳轻轻砸在我胳膊上。
"陈默,你混蛋。"
"我知道。"
那天我在医院待到晚上八点。她催我回去,说店里还要开门。我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没放。
"明天还来吗?"
"来。给你煮面。"
"多加一个蛋。"
"两个。"
第二天我去医院,带了自家熬的排骨汤。她喝了一口,眼睛又红了。
"我妈做的汤比这个好喝。"
"那让你妈给你做。"
"她不在了。"
"所以你才来我这儿。"
"嗯。"
"以后不用跑了。等你好了,我每天给你做。"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然后点了点头。
出院那天,我骑电动车去接她。她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站在医院门口,像一片雪。她坐在我后面,手轻轻环着我的腰。风很大,她把脸贴在我背上。
"陈默。"
"嗯?"
"你后背好暖。"
"那是因为你冷。"
"不是。是你暖。"
我骑得很慢。巷子里的梧桐树已经绿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她在我背后,安静地贴着。
到了店里,她熟练地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拿出纸巾擦了擦桌面。然后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换了桌布?"
"上周换的。新的,没褪色。"
她笑了。这次不是嘴角动一下就收回去那种,而是真正的、舒展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红烧肉?"我问。
"红烧肉。"
我转身进厨房。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往上冒。我切着五花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像心跳。
我忽然觉得,这四十平米的店,好像刚刚好。
不大不小,刚好装下两个人。
后来她告诉我,公司的事最后解决了。不是完全没事,但至少她还是董事长。那段时间她瘦了十斤,头发掉了不少,但她说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我在最难的日子里,知道有一个人会在医院给我煮面。"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现在还是每天来。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中午。她还是坐靠窗那张桌子,还是擦一遍桌面。但我给她准备了专用的杯子和筷子,她不用再用纸巾擦了。
她偶尔会带一些文件来店里看。我给她泡一杯茶,放在手边。她一边看文件一边吃我做的菜,偶尔抬头看看我颠勺的背影,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老刘说:"老陈,你这是捡到宝了。"
我说:"不是我捡到她,是她捡到我。"
我妈知道后,在电话里笑了半天。
"我就说嘛,那个女娃看你的眼神不对。"
"妈,你别乱说。"
"我什么时候乱说了?我看得准着呢。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嘴上说没有,心里比谁都急。"
"我跟爸不一样。"
"是,你比他勇敢。"
我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油锅滋啦一声,香味四溢。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吃着红烧肉。吃到一半,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
"陈默。"
"嗯?"
"明天小年。"
"我知道。"
"你准备做什么菜?"
"糖醋排骨。"
她笑了。那个笑,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我低头继续炒菜。锅里翻滚的不只是菜,还有五年积攒的想念、半年的陪伴、和一辈子的打算。
我妈说得对。我爸当年追她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但我比他勇敢。
因为这一次,我没有让那个人站在门口等四十分钟。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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