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直往鼻子里钻,邻床陪护家属刷短视频的声音外放着,吵得人心烦。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了快半小时,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下手机。
是他。
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超市塑料袋,露出半截香蕉把。
他脸上那表情我熟,每次被单位领导批评了回家就那样,硬撑着。
他走到床边看了我一眼,塑料袋搁床头柜上,问了一句,你咋不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
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隔壁床老太太的闺女递过来个削好的苹果,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齁。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你出车祸住院了,我能不来?
手机打了三个你都不接。
那三天前的晚上我给他打了七个,他一个都没接。
那个被挂断的忙音到现在还在耳朵里转悠。
晚上十一点多,女儿甜甜的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期末考试成绩排名,甜甜语文考了全班第三。
我第一个就想告诉他。
七通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我坐起来,后背硌着床栏有点疼。
我说护士打电话通知的?
他说是,你手机联系人第一个存的我。
我就知道。
他没问我伤哪了疼不疼,也没问车祸咋发生的。
塑料袋里那几根香蕉,两盒纯牛奶,还有一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面包,我瞅了眼保质期,还有两天过期。
他把椅子从墙边拖过来坐下,跷起腿看手机,拇指划屏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躺回去闭上眼。
脑子里是甜甜走那天穿的那条碎花裙子。![]()
白血病,查出来到走整四个月。
化疗的时候头发一把一把掉,她跟我说妈你别哭,头发掉了还会长。
最后那几天她吃不下东西,我一天熬三回小米粥,她就拿勺子舀着汤水抿两口。
有天半夜她烧到四十度,我给他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后来发的短信,第二天早上回了个“在开会”。
甜甜下葬那天他倒是来了。
穿着一件黑夹克,站在人群后头,低头抽烟。
我抱着骨灰盒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烟味混着雨天的潮气。
自那以后他说他换了部门,天天加班,一周回来两三天。
我不问他跟谁加班加什么班,也不翻他手机了。
以前他洗澡手机响了我会瞄一眼屏幕,后来不看了。
他回来早了我就多做两个菜,回来晚了我就把门留着不锁,自己先睡。
车祸那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去超市。
甜甜在的时候每周六都带她去那家超市买她爱吃的草莓味酸奶。
其实现在不买了,但每周六还是骑车往那条路上转一圈。
那天下了点小雨,一个外卖小哥闯红灯,我急刹车连人带车摔出去,右胳膊肘先着地,钻心疼。
爬起来的时候电动车压着左腿,我掰了半天才抽出来。
周围围了几个人七嘴八舌,有个大姐帮我打了120。
在医院急诊拍了片子,右肘骨裂,左腿大面积擦伤。
护士让我联系人,我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闺蜜赵姐接了电话说在给她孙子开家长会走不开,大姑姐接起来问了一句就说那你自己注意点我正打麻将呢。
我盯着屏幕上的“老公”两个字,拇指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最后给护士报了我妈家的座机号。
我妈七十二了耳朵背,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跟我妈说妈我摔了一下不严重你别跑了,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电话里我妈急得直咳,我哄了半天。
挂了电话就躺平了,盯着天花板想,就这么着吧。
护士问要不要再打给别人,我说不用了,该来的不用喊也会来,不来的喊了也是白喊。
这话我说得顺嘴,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这么像甜甜以前跟我说的。
她说妈你别逼我爸来医院看我,他要来自己就来了,他不来你喊来了他也不乐意。
甜甜住院那阵子,他总共来过六回。
每回坐不到半小时就说单位有事。
甜甜第一次化疗吐得稀里哗啦,我给他打电话,他说领导在旁边不方便。
晚上十点回了条微信说刚应酬完,明天再去看。
甜甜第五次化疗的时候血小板低得吓人,医生让家属签字备血,我连打了四个电话没人接,最后自己签的字。
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出差了。
后来我也不打了。
甜甜问我爸呢,我说你爸工作忙,等他忙完了就来。
甜甜看着我,化疗把眼皮都熬肿了,她说妈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爸不想来。
我摸着她没剩几根的头发,那个头皮的触感我现在还记得,温热的,有一点扎手。
甜甜走了以后他头两个月回家还挺勤,后来就越来越少。
我妈跟我视频的时候老问,小军最近咋老不见人?
我说他换部门了忙。
我妈说你也别光顾着忙工作,对他上点心,男人不能太放养。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扣桌上,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水滴答滴答的。
隔壁床老太太打呼噜响了,我侧过身,右胳膊撑着疼得吸了口气。
他从手机上抬头,说咋了,我说没事翻身。
他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走廊上传来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大概又送急诊过来了。
我想到前年我生日那天。
他提前一周说订了餐厅,我穿了新买的墨绿色毛衣,还去理发店吹了个头发。
在餐厅等到八点半,给他打电话,他说跟领导临时有个饭局,让我自己先吃。
我说点的菜都上了,他说你打包带回去呗。
那天我自己把一桌子菜吃了一半,剩下的打包,路过蛋糕店买了个六寸的芝士蛋糕。
回到家十点多,把蛋糕切了,吃了一块,甜的齁嗓子。
剩下的放冰箱,后来忘了吃,长毛了扔了。
甜甜会走路那年我夜里发烧三十九度,他起来给我倒过一杯水。
就那一回。
后来我发烧都是自己扛,甜甜两岁那年手足口住院五天,他在单位加班。
甜甜上小学第一天我一个人送,一年级家长会我一个人开,舞蹈班报名我排队排了两个小时。
甜甜喊爸的次数还没喊隔壁王叔多。
有一回甜甜跟她爸说爸你周末带我去动物园吧,他说好,周末临时又说有应酬。
甜甜抱着她的图画本坐在门口等了一下午,后来我把她背到楼下小公园转了一圈。
那天甜甜画了一只长颈鹿,脖子画得特别长,长到纸都画不下。
她说妈,长颈鹿脖子这么长是不是就够得着爸爸了。
甜甜走之前一个礼拜,有天晚上她突然清醒了会儿,拉着我的手说妈你别老等我爸了。
我说妈没等他,妈等你呢。
她摇摇头,说妈你得自己吃饭睡觉,别光顾着我。
我说好。
她攥我手的力气特别小,跟羽毛似的。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跟甜甜好好说话。
车祸那天在医院躺着,护士进来换药,问我你家属啥时候到,我说不一定。
护士是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缝针的时候没打麻药,我咬着枕头皮,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甜甜那句话,妈你别老等我爸了。
他在这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接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出去走廊上说的。
回来的时候我说你走吧,我这没事。
他把手机揣兜里,说那你晚上吃啥,我指指床头那袋香蕉,说这不有么。
他看了看,拎起塑料袋翻了下,说这面包好像过期了。
我说两天而已,饿不死。
他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啥,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闭上眼。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病房里剩下隔壁老太太的呼噜声和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话铃声。
我把那袋香蕉拎过来,剥了一根,软的,有点发黑。
一口咬下去,甜的,就是熟过头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闺蜜赵姐发的微信,问我好点了没,说明天炖排骨汤送来。
我回了个好。
往上翻聊天记录,上一条是去年甜甜生日那天,赵姐给甜甜发了个红包,甜甜语音回她,赵姨姨谢谢你,我爸今天又没回来,但是我妈给我买了个大蛋糕,草莓的。
那条语音我点开又听了一遍,甜甜的声音脆生生的,背景是我在厨房炒菜,铲子碰锅沿的叮当声。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水滴声又响了,我扭头看,是床头柜上我杯子里的水洒了一点出来。
伸手去够纸巾,右胳膊疼得使不上劲,纸巾盒掉地上了。
我弯腰去捡,头低下去的时候一滴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圈。
我直起身,把被子拍了两下。
甜甜那时候化疗掉头发我都没咋哭,我怕她看见。
后来她走了我反倒哭不出来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干巴巴的。
现在这一滴眼泪倒让我觉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天彻底黑透了。
我摸到手机,把他微信备注从“老公”改成了名字。
然后打开相册,翻到甜甜最后一张照片,她靠在病床上比了个耶,胳膊细得像柴火棍,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桌面。
这世上有些台阶你上了一半发现上面根本没人等你。
甜甜说的是对的,别老等他了。
等人这件事我干了十五年,嫁给他那年开始等,等他一家人接纳我,等他升职了能多顾家,等他陪甜甜过个周末,等他来医院看我们娘俩一眼。
等到最后甜甜没了,我也快把自己等没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明天赵姐来送排骨汤,后天妈说要过来看我,大姑姐大概不会来,我也没指望。
住完院回去把门口那个写了“欢迎回家”的地垫换了,那是甜甜三岁时候画的,都磨起毛了。
该扔的就得扔。
人这辈子最傻的事就是把自个儿的指望拴在别人身上。
人家往前走你原地等,等来等去等成个笑话。
现在我想通了,不等了,哪怕是出车祸这种时候,自己能扛就自己扛,扛不过去也得扛。
隔壁老太太的呼噜停了,病房里静下来,只有窗户外头马路上的汽车声远远的,嗡嗡的。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胳膊搁在外面晾着,伤口那儿一跳一跳地疼。
疼就疼吧,疼说明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得接着往下走。
自个儿的日子,终究得自个儿过。
这一回我是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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