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四,在鼎盛集团做了五年零四个月,行政部副经理。董事长姓陆,六十三岁,集团是他白手起家创的,据说以前当过兵,转业之后下海做的生意,三十年下来攒了这份家业。我在他手底下干了五年,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是"陆总好"、"是"、"行"。
上周五下午,行政部接到一个活,陆总家里书房要重新布置,一批旧家具要换,新的要送进去摆放好。部门经理派我去盯现场,说陆总这个周末不在家,你带工人去把活干了,东西摆放的位置管家会告诉你。我带了三个工人,一辆小货车,周五下午四点到陆总家。
陆总住的是独栋别墅,院子里种了一排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管家姓吴,五十多岁,话不多,开了门领我们进去,指示工人搬东西,旧的书桌搬出来,新的书架搬进去。工人们干活,我在旁边看着,核对清单上的件数。书房的活做完了,管家又让我们帮把走廊尽头一间储藏室的旧柜子清出来,说东西先搬到车库,明天有人来收。
我跟着工人进了储藏室,帮他们抬柜子。柜子挪开以后墙上挂着一幅相框,落满了灰,我拿抹布擦了一下,玻璃底下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肩章是两道杠一颗星,脸方方正正的,眉骨高,眼睛亮。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手停在相框上没动。
那是我爸。
我爸二十二岁那年照的,参军第二年,寄回家给我奶奶的。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张一模一样的,后来搬家弄丢了。照片上的人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方脸,高眉骨,连嘴角那个往左歪的弧度都一样。
我站在储藏室里,手里攥着抹布,玻璃上擦干净的那一块又落了一层细灰。吴管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说你发什么愣。我说吴叔,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说那是陆总的旧物,你甭管。我说这是我爸。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照片,说你说啥?我说这照片上的人是我爸。吴管家走近了,凑到相框前面眯着眼看了看,又回头看我,看了两遍,说你别说,眉眼是有点像。我说不是像,就是他。吴管家把相框从墙上摘下来,背面朝上,翻过来一看,相框背板右上角贴了一张泛黄的纸标签,钢笔写着"六连三排,陆成国存"几个字,墨水洇开了一半。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了,说那你去问陆总吧,这个我不清楚。
我把相框擦了干净,靠在墙边放好,继续干活。六点干完,工人们走了,我在门口等车,吴管家出来锁门,看见我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下说你回去别到处说。我说知道。他说陆总周二回来,到时候你自己问他。我说嗯。他锁了门走了,铁门咔嗒合上,院里的竹子在风里响了一阵。
周二下午我去陆总办公室送文件,他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看合同。我把文件夹放在桌角,说陆总,文件放这儿了。他嗯了一声没抬头。我没走,站在桌子前面。他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还有事?我说陆总,上周我去您家,在储藏室看见了一张照片,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他摘下眼镜搁在合同上,说然后呢。我说那是我父亲。他看着我,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食指,一下。他说你姓周。我说对,周明。我爸叫周建国。他听了这个名字,手从桌面拿开,搁在了椅子扶手上,掌心朝下按着皮面,指节慢慢鼓起来。他说你父亲现在在哪儿。我说在老家,退休了,身体还行。他哦了一声,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合同继续看,说你出去吧。
我说陆总,您认识他?他翻了一页合同,纸张哗啦响了一声,说你出去吧。我站着没动,说我想知道。他把合同合上了,放在桌上,看着我说关你什么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订书钉一下一下钉在纸上。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看着我,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又拉平了,那个表情跟照片上他年轻时嘴角歪的方向正好相反。我说那是我爸,怎么不关我的事。他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两圈。那根烟在他手指头里转着,纸卷蹭着指腹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说你父亲在哪个部队待过。我说不知道,他没说过。他说他没说过你问什么。我说我看见照片了。他说看见照片又怎样。我说我想知道你们什么关系。
他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没抽,烟盒盖上的时候弹了一下,嗒一声。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肚子上,拇指互相绕着圈,一圈一圈,越绕越慢,最后停了,拇指尖对顶着,像两座小山的尖碰在一起。他说周明,你回去上班吧,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我说我爸从来没提过你。他说他不提是对的。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不值一提。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拿起桌上那支笔,拧开笔帽又拧上,拧开又拧上,笔杆在他手里来回转了个个儿,像消化什么东西似的反复了两三遍。
我站了一会儿,知道问不出来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你父亲右手小拇指是不是弯的。我回头说是,小时候摔断的,接上就歪了。他没说话,笔还在手指头间转着。我把门关上了,门缝合上之前我看见他把脸转向了窗户,窗外是楼下的车流和灰色的天。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喂了一声,声音跟平时一样慢吞吞的,说小明。我说爸,我们董事长姓陆,叫陆成国,你认识不。电话那头没声了。我听见他在那头喘气,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从听筒里传过来,呼、呼,像慢慢拉动一个旧风箱。隔了大概十秒他说不认识。我说他书房里有你当兵时候的照片。我爸说那照片我早丢了,你认错人了。我说爸,他问我你右手小拇指是不是弯的。电话又沉默了。这回更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我喂了一声。他说小明,别问了。
我说爸,我就想知道你们以前怎么回事。他说以前的事忘了。我说他没忘,他照片还挂着。我爸说你管人家挂什么。我说他是我老板,我在他手下干了五年,你从来不说你当过兵的事,我连一张你的军装照都没见过。我爸在那头停了一下,说小明,有些事不是非得知道。我说我是你儿子。他说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才不用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快了,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急着要出去又咽回去了。他说挂了吧,早点睡。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西边那户在做饭,油烟从窗户缝里冒出来被风吹散。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进屋,客厅的钟走到八点四十七分,秒针一跳一跳的,卡在四十七那个格子上颤了一下才过去。
后来几天我在公司里碰到陆总三次。第一次在电梯里,他进来看了我一眼,站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梯到了五楼,他出去,走之前头也没回。第二次在食堂,他坐在包间里,我坐在大厅,隔着玻璃墙看见他正夹菜,筷子送到嘴边停了一下,好像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第三次在走廊,迎面碰上,我说陆总。他嗯了一声,从我旁边走过去,走过去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身说周明,你周六有空没有。我说有。他说你带我去看看你爸。
周六早上八点,陆总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自己开的,一辆黑色老款帕萨特,车漆有些发乌了,看得出开了不少年头。我上了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风油精味,后视镜上挂着一枚褪了色的平安符,红布都洗得泛白了,穗子磨秃了好几根。他一路没怎么说话,我指路他开,上了高速,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走了两个多钟头到了我老家。车停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我说到了。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套上刮了两下,又刮了两下。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又看见我身后进来的陆总,手里的斧头举在半空停住了。他放下斧头,斧刃磕在木墩上,不重,闷的。陆总站在院门口,隔着四五步的距离看着他,他俩就那么对着看。风从枣树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碎木屑卷起来几片,吹到我爸裤腿上沾住了。我爸说你来干啥。陆总说你儿子问我认不认识你。我爸说你可以说不认识。陆总说你都存了那张照片三十八年了。我爸说那是你存的。陆总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包烟,红盒的,他抽出一根递过去,我爸接了,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我爸从灶台边摸出火柴划着了,烟雾在他俩之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往旁边飘散了,缠在枣树的枝条上,像是树枝上长出来的细绒毛。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谁也不说话,两根烟抽完了,陆总把烟头踩灭了,抬脚碾了一下,说老周,你养了个好儿子。我爸把烟头也扔地上踩了,说你走吧。陆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那张照片你还留着吗。我爸说扔了。陆总说扔了好。他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往村口走。我爸弯腰把斧头捡起来,重新剁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柴火裂开的咔嚓声夹在里面,像咬碎了一颗硬糖。
我跟着出了院门,陆总已经走到大槐树底下了,他站在树荫里,背对着我,一只脚踩在露出来的树根上,树叶被风吹得在他头顶翻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身碎金。
我跑了几步跟上去说陆总,你跟我爸以前是一个连的吧。他看着我,半晌,说你爸当年替我挡了一刀,在边境上。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一半说走吧,回去还上班呢。我上了车,车子掉头往回开,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走出了院门,站在那棵枣树底下望着这边,手里的斧头提溜着,刀刃反了一下光,亮亮的刺了一下眼睛。
开出去大概一里地,陆总忽然说那刀从肩膀劈到后背,缝了三十八针。他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比了一下,从右肩一直划到左腰,比划完了就放回去了,手掌重新握住皮套。我说他从来没说过这事。陆总说他不说是因为那年他退伍了,我没退,他跟我说别跟人提。我问为什么。陆总说他说提了丢人,一个兵替人挡刀没挡利索,差点残了。我看着前面路,道两旁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树叶翻着白肚皮,像无数只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我说那你为啥挂着他照片。陆总沉默了一阵,车速慢下来,前面的路口红灯,他踩了刹车,车停稳的时候他说因为是我害的。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过去,没再说别的。
回到城里他把我放在小区门口,说周明,那照片我摘了。我说不用摘。他说摘了。他把车窗升上去,车走了,尾灯红红的在前面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我站了一会儿,进了小区,上楼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搁着我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了一层水汽,在灯下泛着细密的珠光。我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了,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的。窗外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慢慢灰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的边角上慢慢烧尽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焦味,被傍晚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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