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最后的荣耀——万历三大征

万历二十年的春天，宁夏镇城的火光和釜山岸边的倭船几乎同时映入大明的眼帘。一个在西北边疆，一个在朝鲜半岛，相隔数千里，却在同一年拉开了万历朝大规模用兵的序幕。此后八年间，明朝又在西南播州投入重兵。三场战役先后告捷，史称万历三大征。这是大明王朝在军事上最后的荣耀，也是它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

西北烽烟

哱拜本是蒙古鞑靼部的降将，嘉靖年间投奔明朝，积功升至宁夏副总兵。他在宁夏经营多年，私养家丁，结交蒙古部落，势力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万历十七年，哱拜以副总兵致仕，其子哱承恩袭职。父子二人继续掌控宁夏军权，与当地文官矛盾日益加深。

万历二十年二月，哱拜联合其子哱承恩和义子哱云以及河套蒙古部落，以请求补发欠饷为名发动叛乱。叛军杀死巡抚党馨和副使石继芳，占据宁夏镇城，又分兵攻取附近堡寨，河西一带震动。

明朝最初任命三边总督魏学曾统兵平叛。魏学曾率军抵达后，一面调集各路兵马，一面尝试招抚，进展缓慢。叛军凭借城坚池深和蒙古外援与明军对峙数月。万历皇帝对魏学曾的招抚策略不满，将其罢免，改由叶梦熊接任三边总督，同时调李如松率辽东兵驰援。

叶梦熊到任后，改变策略，决意强攻。明军在宁夏城外筑堤，引黄河水灌城，城内水深数尺，粮草告急。同时明军击败前来增援的河套蒙古骑兵，切断叛军外援。九月，叛军因城中粮尽而发生内乱。叶梦熊趁机发动总攻，李如松率辽东兵参与攻城，参将杨文率浙兵首先登城。哱拜见大势已去，闭门自缢，阖室自焚。哱承恩等人被生擒，宁夏叛乱被平定。

宁夏之役从二月到九月，共历时七个月，耗银约一百八十余万两。这是万历三大征的第一场，也是耗时最短的一场。明军在此战中展现了火器和攻城战术的优势，但也暴露了边将割据和财政压力的问题。

东征援朝

宁夏的战火尚未完全熄灭，东北方向的局势已经急转直下。万历十九年，统一日本不久的丰臣秀吉向朝鲜提出借道攻明的要求，被朝鲜拒绝。万历二十年四月，丰臣秀吉派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等率十七万大军在釜山登陆，大举入侵朝鲜。

朝鲜此时承平两百余年，武备废弛，民不知兵。日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两个月内连下汉城、开城和平壤三都。朝鲜国王宣祖李昖仓皇北逃，一直退到中朝边境的义州，遣使向明朝告急。

明朝廷议后决定出兵援朝。最初派祖承训率数千骑兵先行，结果在平壤附近遭日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明朝这才意识到日军战力不可小觑，于是任命宋应昌为经略，李如松为东征提督，调集四万大军渡过鸭绿江。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李如松率军围攻平壤。平壤守将小西行长率一万八千精兵据城死守，还配备了大量火绳枪。李如松集中数百门火炮猛轰城头，同时派一部明军伪装成朝鲜军攻击城南芦门，日军轻敌被突破。明军三面围攻，日军伤亡惨重。小西行长率残部趁夜南逃，又遭明军埋伏，损失过半。平壤一战，明军斩首一千二百余级，缴获大量物资，一举扭转战局。

平壤大捷后，李如松乘胜收复开城，日军退守汉城。然而李如松因连胜而轻敌，率数千骑兵孤军南下，在碧蹄馆与日军数万主力遭遇。明军被围，将士死战，李如松本人也陷入险境，幸得援军赶到才突围。碧蹄馆一战明军伤亡不小，李如松锐气受挫，双方进入僵持。

此后日军因补给困难和疫病流行，主动撤出汉城，退往朝鲜南部沿海。明朝也因宁夏之役刚结束，财政紧张，不愿长期陷入战争。双方开始议和。万历二十二年，明朝派沈惟敬等人与日方谈判，最终达成封贡协议。明朝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日军撤出朝鲜。第一次朝鲜之役至此结束。

再战露梁

然而议和只是双方的权宜之计。丰臣秀吉并未放弃扩张野心，他对明朝的册封极为不满，认为自己是日本的实际统治者，不需要明朝册封。万历二十五年二月，丰臣秀吉再次集结十四万陆军和两万四千水军，悍然第二次入侵朝鲜。

明朝再次任命邢玠为经略，麻贵为提督，率军援朝。战争初期，明军因兵力不足和指挥失误接连失利。日军围攻南原，守将杨元兵败，南原失守。随后日军又攻占全州，逼近汉城。麻贵被迫收缩防线，死守汉城。

随着明军后续部队陆续抵达，战局逐渐稳定。万历二十六年，明军转入反攻，在蔚山等地与日军展开激战。蔚山之战中，明军围攻日军据点，初战告捷，但因杨镐指挥失误，未能及时扩大战果，反遭日军援军反击，明军败退，伤亡惨重。

正当双方陷入僵持之时，万历二十六年八月，丰臣秀吉在日本病逝。日军士气低落，决意撤退。中朝联军抓住战机，在露梁海域截击撤退的日军。露梁海战中，明朝老将邓子龙和朝鲜名将李舜臣率联军水师猛攻日军舰队，日军大败，焚毁船只二百余艘。邓子龙和李舜臣均在此战中壮烈殉国。此战过后，日军残部撤回日本，第二次朝鲜之役结束。

朝鲜之役前后历时七年，耗银七百八十余万两，是三大征中耗时最长耗费最大的一场。明朝成功维护了朝鲜的独立和东亚的宗藩秩序，此后日本闭关锁国近三百年，东亚格局由此奠定。但明朝也付出了沉重代价，辽东精锐损失殆尽，财政进一步枯竭。

西南决战

朝鲜战事结束的第二年，西南边疆又起烽烟。播州位于今贵州遵义一带，杨氏家族自唐朝末年以来世袭统治此地，至明朝时被封为播州宣慰使，势力根深蒂固。

杨应龙于万历元年袭任播州宣慰使。他早年曾随明军征讨其他土司，立有战功，被朝廷加授骠骑将军。但随着权势日盛，杨应龙逐渐骄横，在播州私建宫殿，使用龙凤纹饰，又纵容手下劫掠周边州县，与四川贵州地方官府矛盾不断。

万历十八年，贵州巡抚叶梦熊上疏弹劾杨应龙谋反，明朝廷命四川贵州两省会审。杨应龙被拘押重庆，后因愿意出兵协助征讨其他土司而被释放。万历二十四年，杨应龙之子杨可栋在重庆狱中病死，杨应龙索要儿子尸体不得，愤而公开反叛。他派兵劫掠贵州湖广一带，攻陷多个州县，西南震动。

万历二十七年三月，明朝任命李化龙为总督，赐尚方宝剑，调集四川贵州湖广等省兵力，准备大举进剿。李化龙到任后，先稳住周边土司，截断杨应龙外援，然后调集二十四万大军，于万历二十八年二月兵分八路，向播州发起总攻。

八路大军中，以刘綎所部最为骁勇。刘綎率军从綦江方向进攻，在娄山关与叛军激战。娄山关是播州北面门户，地势险要，叛军据险死守。刘綎身先士卒，率军猛攻，终于攻破娄山关，打开了通往播州腹地的通道。其余各路也相继突破叛军防线，会师于海龙囤下。

海龙囤是杨应龙经营多年的核心据点，位于群山之巅，有十二道关隘，易守难攻。杨应龙率残部退守海龙囤，凭险顽抗。明军将海龙囤团团围住，以火炮昼夜轰击，同时组织敢死队轮番攻城。战斗持续两个多月，叛军粮草耗尽，士气低落。六月初六，明军攻破海龙囤，杨应龙知大势已去，与二妾自缢而死。其子杨朝栋等被生擒，播州平定。

播州之役从出兵到平定，共历时一百一十四天，耗银二百余万两。战后明朝废除播州土司世袭制度，将播州拆分为遵义府和平越府，分别隶属四川和贵州，派遣流官治理，这就是改土归流。杨氏家族统治播州近八百年的历史至此终结，西南边疆正式纳入中央直接管辖。

胜局与代价

万历三大征从万历二十年到万历二十八年，前后历时近十年。三场战役虽全部获胜，但大明却并未赢得休养生息的机会。据《明史》核计，三役合计耗银一千二百万两以上，相当于明朝正常年份财政收入的数倍。张居正改革期间积攒的太仓存银，从万历初年的九百余万两锐减至不足二百万两。太仆寺的马价银从一千万两降到二十七万两，粮食储备也大幅缩水。

财政枯竭直接导致明朝后续的军事和政治危机。为了弥补军费缺口，明朝不得不加派赋税，百姓负担加重，社会矛盾激化。辽东镇的精锐部队在朝鲜之役中损失惨重，防务空虚，给了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崛起的机会。万历四十七年，也就是三大征结束不到二十年，明军在萨尔浒之战中惨败于后金，辽东局势从此不可收拾。

更致命的是，战争暴露了武将拥兵、文官掣肘、后勤混乱的体制顽疾，而万历皇帝在连年用兵后彻底走向怠政，朝政日益废弛。

可以说这三场胜利，耗尽了大明最后的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