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厄尔尼诺”来袭：一场席卷全球经济的隐形风暴

如果说关税、战争和地缘政治是看得见的全球经济冲击，那么气候可能是另一种更难预测、却同样具有破坏力的力量。

2026年，一个已经持续数月的气候现象正在引发全球市场警惕——厄尔尼诺。

随着陆地和海洋表面温度不断打破纪录，科学家预计，此次厄尔尼诺可能成为有精确气象记录以来最强的一次，甚至可能是数百年来的罕见强度。

值得警惕的是，这场气候事件发生在全球经济本就脆弱的背景下。于是，一个原本属于气象学领域的词汇，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粮食、航运、能源、金属、通胀乃至经济增长的讨论中。而投资者、保险公司、航运企业和大型制造商也开始把气候因素纳入资产定价和供应链决策。

“超级厄尔尼诺”

厄尔尼诺是热带太平洋地区的一种异常气候现象，反复出现，但并不规律。通常每隔几年发生一次。秘鲁渔民很早就注意到，这种异常高温往往发生在圣诞节前后，并可能导致当地鱼类资源大量减少，因此将其称为“El Niño”，意为“圣婴”。

厄尔尼诺的强度是在太平洋一个巨大的矩形区域内进行测量的。这个区域沿着赤道延伸，从南美洲海岸附近开始。在大多数年份，这一海域的海水温度通常会在5月份达到约28℃的峰值，随后在北半球夏季缓慢下降。但在厄尔尼诺出现的年份，海水温度会偏离这一正常模式。

今年的情况格外不同寻常，海水温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飙升。

7月和8月，这片海域的海水温度已持续突破29℃。与此同时，全球海洋也处于持续变暖状态。欧洲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局的数据显示，8月22日，全球日均海表温度达到21.1℃，打破了2024年3月创下的纪录。

值得注意的是，过去几十年，人类排放的温室气体使海洋吸收了大量热量。如今，厄尔尼诺又将热量从热带太平洋释放到大气中，两种力量叠加，可能进一步推高全球气温。

今年上半年，全球气温总体上已经高于过去几十年的水平，但还没有达到2024年创下的高温纪录。然而，8月最后几天的气温已经超过历史上任何一年同期的水平。

此外，从近期情况来看，过去几次厄尔尼诺气候形成的第二年，全球平均气温都创下了年度纪录。因此，科学家普遍预计，2027年将成为人类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

气象专家也发出警告，今年的厄尔尼诺很可能是一场“超级厄尔尼诺”。

水量减少，航运受阻

“超级厄尔尼诺”的发生意味着，它影响的可能不只是天气。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天气最终如何变成经济变量。

“有非常明确的信号表明，这可能是一场一代人以来强度最高的事件之一。这也意味着，它可能带来相应的严重的经济后果。”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气候科学家克里斯托弗·卡拉汉指出。

最直观的案例出现在巴拿马。

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巴拿马运河，是全球贸易的重要航运通道。这条水闸式运河，比海平面高26米，船舶通行时要利用水闸升高或降低水位，每次都需要把淡水排入海洋。而每通过一艘船，大约就有5000万加仑淡水被消耗，这些水主要来自作为运河水源的加通湖。

今年5月至8月，巴拿马降雨量已经比历史平均水平低34%。

于是，一条看似与全球贸易无关的气候链条开始形成：厄尔尼诺导致降雨减少，水库水位随之下降，进而限制运河通行能力。船舶通行受限后，等待时间增加、运输效率下降，最终推高航运成本，并可能进一步增加全球贸易的物流成本。

巴拿马运河管理部门已经开始限制每日通航船只的数量。巴拿马运河管理局表示，到9月中旬，将把每天允许通过的最大船舶数量从36艘减少至32艘。

由于航运公司争相赶在干旱进一步恶化之前通过运河，近期大型船闸的船舶通行权平均拍卖价格已经飙升至250万美元，而正常情况下，这一数字约为80万美元。

此前，霍尔木兹海峡、红海、苏伊士运河等地缘政治“瓶颈”不断扰动全球贸易。现在，巴拿马运河又因为气候因素成为新的瓶颈。

巴拿马正在为此问题投入巨资。巴政府计划通过调水、扩充水源等方式提高运河供水能力。巴拿马政府已经拨款20亿美元，计划将最多4条河流引入运河水系，同时扩大目前为运河供水的3条河流的水量。

“我们正处于一场气候危机之中，而此时运河已经处于满负荷运行状态。因此，我们必须寻找新的水源。”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局长里卡尔特·巴斯克斯·莫拉莱斯说。

不管怎样，对企业而言，这意味着供应链风险已经不再只是“战争风险”或“贸易政策风险”，而开始变成一种更加复杂的情况，地缘政治、气候变化与基础设施风险相互叠加，成为影响全球供应链稳定性的重要因素。

铜供应受挫

如果说巴拿马面临的是“降水太少”，那么智利面对的可能是“降水太多”。

智利是全球重要的铜生产国，而铜恰恰是当前全球能源转型和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中的关键原材料。新能源汽车、电网升级、可再生能源以及数据中心建设，都需要大量铜。

因此，铜市场本身已经处于供需偏紧状态。

而极端天气令供应端压力雪上加霜。

智利铜生产商安托法加斯塔（Antofagasta）日前下调了产量预期，原因是7月一场异常风暴向其洛斯佩兰布雷斯（Los Pelambres）铜矿倾泻了500万立方米积雪，导致矿山停产。

当时，该矿所在地区正处于一条“大气河流”影响之下。这场极为罕见的天气事件给智利大片地区带来暴雨。气象学家表示，这种现象与正在增强的厄尔尼诺相吻合。

这看起来只是一个矿山遭遇的天气问题，却可能通过商品市场迅速传导。

在全球铜库存不高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主要生产国的供应中断，都可能放大市场对短缺的担忧。

此外，研究机构CRU的分析师表示，与厄尔尼诺相关的干燥天气已经开始影响巴布亚新几内亚一座大型矿山的河运物流。

类似情况并非第一次出现。

在2023年至2024年，赞比亚因厄尔尼诺现象遭遇严重干旱，水力发电受到影响，也进一步冲击了当地铜产业。

央行遭遇“滞胀式压力”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厄尔尼诺最直接的影响，可能并不是运费，也不是铜价，而是食品价格。

厄尔尼诺最大的经济风险之一，就是改变全球降雨格局。一些地区可能遭遇干旱，另一些地区却可能出现暴雨和洪水。

南亚和东南亚是全球重要水稻生产区，也是数亿人口的粮食来源地。

但亚洲水稻种植区正在变得越来越干燥。目前，印度季风降雨量比这个时节的平均水平低13%。

一旦水稻等主要农作物受到影响，冲击就可能迅速从农田传导至国际市场。

上一轮厄尔尼诺期间（2023年），印度就曾暂停部分大米出口，全球大米价格随之受到明显影响。

如今，各国政府应对粮食供应冲击的能力再次面临考验。

更有经济学家认为，从整体来看，厄尔尼诺更可能带来的是经济增长放缓和通胀上升，尤其是亚洲新兴经济体。

彭博经济学的研究显示，厄尔尼诺导致的干旱可能使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等经济体的消费者价格涨幅增加近2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厄尔尼诺可能重新点燃一些国家刚刚开始缓解的通胀压力。

其中，可可和糖等农产品价格已经受到市场关注。

上一轮厄尔尼诺期间，西非主要可可生产国科特迪瓦和加纳先后遭遇强降雨和干旱，供应受到冲击。今年，一些大型食品企业已经开始提前调整采购策略。

对冲基金Moreton Capital Partners的莱斯·芬尼莫尔押注农产品价格将进一步上涨。

“我们认为，这将是一场剧烈的冲击，并将产生严重的后果。”芬尼莫尔说。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影响最终体现为更高的米价、食用油价格、糖价、食品加工成本以及生活成本。

对于央行而言，情况则更加棘手。

因为如果经济增长已经放缓，同时食品价格又因为气候冲击上涨，货币政策就会陷入两难：降息可以刺激经济，却可能加剧通胀；维持高利率可以压制通胀，却可能进一步拖累增长。

这正是厄尔尼诺最危险的经济效应之一——它可能制造一种典型的“滞胀式压力”。

不过，有人受损，就有人受益。

例如，强厄尔尼诺通常会减少大西洋飓风活动，这可能降低美国部分地区的灾害风险，并让保险行业获得一定缓冲。

如果欧洲冬季气温偏高，也可能降低天然气和液化天然气需求，从而缓解欧洲能源成本压力。

美国西南部则可能因为降雪增加而获得更多水资源。更多降雪有助于补充科罗拉多河水系，并改善部分水库水位。

对于滑雪产业而言，这甚至可能是一件好事。

或许，厄尔尼诺就像一场全球经济的“天气抽签”，对全球经济而言，这场抽签的结果，最终可能会写进每个人的账单里。

记者 袁源

本文源自：国际金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