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说城隍庙那纸人抬轿的邪乎事儿,一晃过去仨月了。
我叫陈阿生,在安镇干仵作这行。
打那夜之后啊,我就用师父留下的老黑药膏,把左眼给糊上了。
阴阳眼这玩意儿,打小我就带着,早先总觉得就是个甩不掉的累赘。可经了张善人那一夜我才整明白 —— 有些东西啊,你瞅见了,就得扛着。眼不见心不烦,咋说也能过几天消停日子。
可谁成想啊,安稳日子刚过仨月,又整出幺蛾子了。
那是七月末的一个雨夜,那雨下得瓢泼似的,哗哗的。后半夜我正睡得香呢,就听院门哐哐哐被砸得山响,听着就不像啥好事。
我披件衣裳就去开门,门刚拉开,义庄看大门的老周 “噗通” 一下就扑进来了,连滚带爬的。浑身造得精湿,泥点子甩一脸,嘴唇嘚嘚瑟瑟的,话都说不利索了:“阿生!快、快跟我走!义庄…… 义庄出大事儿了!炸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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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六十多岁,在义庄看了十好几年大门,啥死人没瞅过?能给他吓成这德行,那指定不是小事儿。
我抄起件蓑衣就跟着他往外蹽。雨夜道儿滑,出溜滑的,道上老周颠三倒四地跟我说,后半夜他起夜查棚子,就听最里面那口棺材里有动静,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在里头挠板子。
他壮着胆儿凑过去一瞅,好家伙,那口刚停两天的小贩棺材,盖儿被顶开一道缝,一只青白的手,正搭在棺沿儿上。
“那小贩前儿刚拉来的,过河淹死的,硬得跟块冻石头似的!” 老周嗓子都劈叉了,“他…… 他坐起来了!”
等跑到义庄,雨小了不老少。
棚子最里头,一口薄木棺材敞着盖儿,里头空空儿的。棺木内壁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印子,那是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瞅得人后脊梁骨直冒凉风。
我蹲下来摸了摸棺沿儿,指尖沾了点湿泥,那味儿,带着股城隍庙后山独有的红土腥气。
我心里 “咯噔” 一下子。
本寻思道士的怨念散了,这事儿就算彻底翻篇了。现在看呐,百年的积怨,哪能说散就散干净啊。
接下来这几天,邪乎事儿一件接一件往外冒。
头先是西头王寡妇的坟,大清早放羊的小子就发现被刨开了,棺材盖掀一边,尸首没影了;紧跟着南头李铁匠的坟也开了,照样是空棺,土堆上就留一串拖沓的脚印子。
镇上这下可炸了锅了。
老头老太太脸都吓煞白,躲家里不敢出门,都说城隍爷没走干净,又回来收人了。
我左眼糊着药膏,瞅不见那些飘来荡去的影子,就靠手摸、鼻子闻,凭着干仵作这些年的经验一点点查。
我挨个儿去瞅那些空坟,每座坟的土坑里,都有一样的红泥,棺材板上都沾着细碎的香灰。
更邪乎的是,所有失踪尸首走的方向,都隐隐约约奔着镇北 —— 李乡绅他们家大院。
要说这李乡绅是啥人?
当年带头诬告那游方道士、撺掇乡民把人活埋的,就是他亲爷爷。百年前那桩冤案,李家是头一份的始作俑者。
我心里有数了,转身回家翻箱倒柜,把师父那本《安镇异录》又给翻腾出来了。
这本书我翻了八百六十遍,那天夜里急着救人,没顾上细琢磨。一页一页摸过去,摸到书脊夹层的时候,手感不对,里头像夹着啥东西。
拆开线一瞅,里头夹着半页黄纸,正是师父的字: “怨散而魂滞,无主则为僵。桃木能杀其身,不能渡其魂。欲解此劫,须以善念引之,经文度之。”
我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瞎眼婆婆留下的那个蓝布包。
当初婆婆走了之后,我一直把布包塞箱子底,就当个念想。赶紧翻出来,布包里除了那根锃亮的银针,最底下压着半卷泛黄的经文,边角都磨破了,纸页软乎乎的,像是被人念了成千上万遍。
是超度的经文。是婆婆念了一辈子的玩意儿。
我还没来得及细寻思呢,当天夜里,更糟的事儿就找上门了。
一更天刚过,就听街上哭爹喊娘的,乱成一锅粥了。
我推门出去,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月光底下,十几具尸首晃晃悠悠从镇子各头往北边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是这几年镇上 “暴病没了” 的人。
他们脸色煞白煞白的,眼睛睁着却没神儿,胳膊直愣愣地伸着,脚步拖沓,踩泥地里留下一个个浅坑,瞅着老邪乎了。
目标明明白白的 —— 就是李乡绅家。
李家的家丁拿着棒子、锄头守在大门口,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棍子打在尸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根本不好使。眼瞅最前头那几具行尸都摸到门框了,木门吱呀吱呀响,随时都能被推倒。
我躲在巷口,手心攥得全是汗。
桃木剑在背后硌得慌,我心里明镜似的,桃木剑能砍碎纸人,砍碎这些行尸也不费劲。可真砍了他们,这些困在身子里的亡魂就真散不了了,就得永远在镇上晃荡,那才是真的后患无穷。
师父说的没错,怨气好散,执念难消啊。
我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匕首,对着左眼上那层厚厚的黑药膏,狠狠划了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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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膏裂开那一瞬间,一股凉气 “嗖” 一下钻进眼眶。我眨了眨眼,再抬头一瞅 —— 满街都是青灰色的影子,飘飘荡荡附在那些行尸身上。
他们不是张牙舞爪的恶鬼,脸上没点凶相,全是茫然和懵圈,像一群找不着家的孩子。
而在队伍最前头,飘着个小小的人影儿。
穿件洗得发白的小道袍,梳俩圆发髻,瞅着也就七八岁大。他飘在半空中,小脸绷得紧紧的,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恨意,正伸着小手,一步步引着行尸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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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当年跟着那游方道士一块儿被活埋的小道童。
道士放下了百年的仇,走了。可这孩子没放下。百年的委屈和怨恨,都刻进骨头里了,哪能说散就散啊。
我攥紧桃木剑,几步就冲过去了,挡在了李家大门跟前。
我没挥剑,就对着那小道童喊:“停手吧!”
小道童 “唰” 地转头瞅我,眼神跟刀子似的。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儿,可我听得明明白白 —— 他要报仇,要让李家血债血偿,要让安镇的人,都尝尝他们当年受的罪。
“当年害你们的人,早就死透透的了!” 我指着李家大门,嗓门提得老高,“里头住的是他们的后人,没参与活埋,也没害过你们!你带着这么多无辜亡魂害人,造下杀业,就不怕自己也永世不得超生吗?!”
小道童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尖叫一声 —— 没声儿,却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所有行尸都顿了一下,紧跟着更疯了似的往前涌。
我知道硬来不好使,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半卷经文,又一把夺过旁边家丁手里的火把,借着明晃晃的火光,高声念了起来。
这经文是瞎眼婆婆念了一辈子的,字里行间都浸着善念。念着念着,我就觉着周身暖烘烘的,那些张牙舞爪扑过来的行尸,动作也一点点慢下来,脸上的僵硬劲儿都松了些。
可那小道童还在硬扛。
他小小的身子直哆嗦,眼圈红红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咬着牙,半步都不肯退。
我忽然间想起一茬事儿。
师父当年查到真相后,亲手刻过一块小木牌,一直放工具箱底。他说,等了了这事儿,要替全镇的人,给道士师徒赔个不是。
我赶紧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 —— 巴掌大的桃木牌,磨得溜光,上面刻着一行工整的字:“安镇全体乡民,敬立”。
我把木牌举起来,对着小道童,声音也放软和了:“你瞅,我们知道错了。当年是镇上的人糊涂,听了坏人的挑唆,冤枉了你们师徒。这是我师父刻的,他想跟你们说声对不住。为了揭这事儿,他连命都搭上了。”
小道童的目光落在木牌上,当时就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瞅了老半天。紧绷的小脸,一点点松下来。眼里的恨意,慢慢化成了委屈,又化成了释然。
他抬起头,瞅了瞅我,又回头瞅了瞅身后那些茫然的亡魂,轻轻点了点头。
我见事儿有门儿,赶紧加快语速,把最后一段经文念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一瞬间,漫天青烟慢悠悠升起来。那些青灰色的亡魂,一个个从行尸身上飘出来,安安静静聚在小道童身后。
小道童对着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带着浩浩荡荡的魂灵,奔着城隍庙的方向飘走了。
街上的行尸,一个个软乎乎倒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就像睡着了似的。
第二天一早,镇上的人壮着胆儿出来一瞅,都奇了 —— 所有失踪的尸体都好好躺在各自棺材里,棺木上的抓痕还在,却像从来没动过似的。
李乡绅后来知道了前因后果,坐在家里叹了老半天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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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头出钱,在城隍庙旁立了块青石碑,把百年前的冤案原原本本刻上去了,谁对谁错,写得明明白白。
打那以后,每年清明、中元节,镇上人都会来上香祭祀,算是补上了迟来百年的歉意。
至于我,再也没提过封左眼的事儿。
我也算整明白了,师父当年为啥不让我乱说阴阳眼的事儿。这双眼睛不是用来害怕的,也不是用来显摆的。是用来辨善恶、渡执念的,让该走的人,都能安心上路。
老人们常说,善恶到头终有报。
以前我以为报的是仇、是债,是刀光剑影。现在才懂,真正的报应,从来不是株连后人,也不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是本心的安稳,是迟来的歉意,是放下仇恨的那一刻,觉着天地都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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