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被婆婆赶下餐桌,我住进民宿,初六老公来电说妈摔伤要9万
烟花在窗外炸开了,红的绿的紫的,把县城冬日的夜空照得忽明忽暗。我盯着那扇朱红色的防盗门,门框上贴着婆婆今天下午才换的新对联,金粉在楼道灯底下闪闪发亮。门关得很严实,缝隙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还有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闹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的手还微微发烫,碗沿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掌心。那碗饺子是我包的,白菜猪肉馅,皮擀得薄薄的,就为讨个好彩头。婆婆尝了一口,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咸了。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小姑子就开了腔,说年夜饭都能做咸,平时不知道糊弄了多少东西。我看了眼丈夫建国,他低头扒饭,后脑勺对着我。
婆婆把碗推到我面前,说你觉得咸不咸。我尝了一个,明明正好。我说妈,可能您的口味淡,我下次少放点盐。婆婆就把筷子拍在桌上,说大过年的,连顿饭都做不好,老陈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小姑子在旁边冷笑,说她哥当初非你不娶,现在知道了吧。
我看了眼建国,他总算抬起头,说的却是,你就少说两句吧。少说两句?我十六岁就没了妈,跟着我爸在城东菜市场卖鱼,手泡在冰水里一泡就是一整天,皴裂的口子贴满胶布。二十二岁嫁进这个家,婆婆说我身上有鱼腥味,我就再没碰过鱼摊。她嫌我娘家穷,陪嫁只有两床被子,我加了三年班,偷偷攒了五万块钱给她买了金镯子。她嫌我生的是女儿,月子没坐满就让我下地做饭。我认了,都认了,我就想着把日子过好。
可那碗饺子还是把我赶出来了。婆婆说这桌上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站在那儿等建国说句话,等了好几分钟,他把碗端起来,说你走吧。就两个字,你走吧,连头都没抬。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下脚,灯又亮起来。空荡荡的楼梯间就我一个人,手里还攥着那双没来得及放下的筷子。我摁了电梯,下去了,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婆婆的笑声,很大,像是在故意往外传。
街上没什么人,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围在桌子跟前呢。我一个人拖着箱子走,箱轮子压在碎红纸屑上咯咯响。手机震了好几回,是我爸打来的,我不敢接,我知道他要问年夜饭吃了什么,我说不出口。走到解放路的时候,看见一家民宿亮着灯,门楣上挂着红灯笼,但挺冷清的,门半掩着。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前台嗑瓜子看春晚,见我一个人拖着箱子进来,瓜子壳停在嘴角。我说住店,她愣了下,说今儿三十啊。我说我知道。她没再多问,把房卡递给我,三百八一晚,价格比平时翻了一倍。我刷了卡,上楼,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大街。
我把箱子放倒,坐在床上,窗外又有烟花升起来,砰的一声散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墙纸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建国。我接了,那边很吵,电视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他说你在哪。我说民宿。他说哪个民宿。我说解放路这家。他说你回来吧。我问他妈同意吗。他沉默了会儿,说你先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除夕夜,别人家灯火通明,我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老板娘端了碗饺子上来,说大过年的别空着肚子。我一看那饺子皮厚馅少,煮得有点过了,但汤是热的。我吃了一个,第二个就咽不下去了,喉咙堵得慌。老板娘在门口站了会儿,说我那儿有速冻的,将就吃。我说谢谢,她摆摆手走了。
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看手机。朋友圈里全是年夜饭,九宫格的红烧鱼白切鸡炸春卷,还有全家福。小姑子发了一张,配文是“团团圆圆”,照片里婆婆笑得满脸褶子,建国端着酒杯,小外甥女坐在膝盖上。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那会儿我已经被赶出来了。
初一早上醒来,窗外下雪了。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到地上就化了,只留一片湿漉漉的黑。老板娘在楼下煮了汤圆,招呼我下去吃。我坐在灶台边上,她问我怎么不回家。我说跟婆婆吵架了。她没再问,往我碗里又舀了两颗,说女人嘛,谁没熬过这几年。
建国一整天没联系我,我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妈气消了没有,他回了个“嗯”。我又问他嗯是什么意思,是消了还是没消,他不回了。初三的时候他打来电话,说他带女儿去他妈那边吃饭了,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妈让吗?他说她没说不让。我说那就是不让。他说你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我就在民宿待着。
女儿接过电话喊了声妈妈,问我在哪。我说妈妈在外面有点事,过几天就回去。她说奶奶说你坏话。我说说什么了。女儿说你包的饺子咸,还说你脾气大。建国把电话抢过去了,说孩子乱讲的,你别当真。我说她六岁了,会编瞎话吗?他又沉默了。
那几天我就在县城里转悠。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满了“春节休息”的红纸。我走到城东菜市场,铁栅栏锁着,里面黑洞洞的,卖鱼摊子上的塑料盆都扣着放。我站了一会儿,想起我爸,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不知道年夜饭吃的什么。我给他打电话,他问我在哪,我说在朋友家。他哦了一声,说那行,好好过年。电话里传来电视声,还有电磁炉嗡嗡的动静,我问他吃的啥,他说下了碗面,放了俩荷包蛋。
初五那天雪下大了,足足积了半尺厚。我在民宿房间里待了一整天,刷短视频打发时间,刷到一条关于婆媳关系的,底下评论吵翻了天,有人骂婆婆过分,有人说媳妇不孝,我一条条看下去,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到了晚上,老板娘敲门,说楼下有人找。我以为是建国来接我了,兴冲冲跑下去,结果是小姑子。
她站在民宿门口,穿着件白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哈气一团一团的。她说嫂子,我来看看你。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说我哥说的。我让她上楼坐坐,她摆摆手说不进去了,就在门口说了几句。她说大过年的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那人就那样,嘴硬心软。我没说话。她又说你赶紧回去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我说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赶我走,你说这是嘴硬心软?
小姑子撩了撩头发,说那你也得替她想想,她一个人拉扯大我和我哥不容易,受了不少气,现在就盼着在家说了算。我说我不是不让她说了算,可她不能这么糟践人。十六岁没了妈,嫁到你们家十年,我当牛做马,就落这么个下场?小姑子眼圈红了,说嫂子我知道你委屈,可这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外头,让人看笑话。我说笑话早让人看完了。
她走了之后,我把房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楼下老板娘又在看春晚重播,传来一阵掌声和笑声。我把电视打开,随便换了个台,是去年的一部家庭剧,里头婆婆正在数落儿媳妇,儿媳妇抱着孩子哭。我关了电视,关灯,雪光从窗户映进来,把天花板照得发白。
初六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建国打的。我接起来,刚要说话,他就开口了,声音哑得不行,说他妈摔了。我说摔哪了。他说在卫生间滑了一跤,髋骨骨折,送到县医院拍片子,医生说要做手术,国产的钢板便宜,但恢复慢,进口的好,一套下来连手术带住院得九万。
九万。我脑子嗡了一下。我们家的存款总共也就十二万,那是准备给女儿上小学用的,婆婆家那边有个私立学校口碑好,一年学费就两万,我们攒了三年。建国在电话那头喘着气,说我妈那儿只有两万块钱,小姑子刚买了房,手上紧,你看能不能先动咱家的钱。
我没吭声。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白晃晃的刺眼。建国说你别不说话,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人命关天,妈躺在那儿等着做手术呢。我说你让她亲口跟我说。建国说你说什么。我说你让她给我打个电话,亲口跟我说她要这个钱。
建国挂了。我坐在床边等,手心全是汗,把手机壳都浸湿了。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我接了,那边传来她的声音,比平常哑了很多,还带着疼的抽气声。她说喂,声音颤颤的,说建国媳妇啊。我说嗯。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她说,你能不能先借妈点钱,妈不白花你的,回头把老房子卖了还你。
我的眼泪就下来了,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啪嗒啪嗒掉在手机上。我说妈,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我马上给你送过去。她在那头嗯了一声,抽着气,说那天的事是妈不对,妈这张嘴啊,半辈子就坏在这张嘴上。我说妈你别说了,先治病要紧。
我挂了电话,抹了把脸,下楼退房。老板娘看见我眼睛红红的,问我怎么了。我说婆婆摔了,我要赶去医院。她愣了下,叹了口气,把押金退给我,又塞了俩橘子在兜里,说拿着路上吃。我坐上出租车往县医院赶,路上给建国打电话,告诉他钱我取,让他别急。
到了医院,婆婆躺在急诊留观室的床上,右腿打着临时夹板,脸白得跟枕头一个色。建国坐在边上,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小姑子抱着女儿在旁边抹眼泪。我走过去,婆婆看见我,嘴唇哆嗦着,眼角淌下两行泪,说她没想到我会来。我说妈你千万别动,大夫说啥就是啥,钱不是问题。
我去了趟银行,把定期存款取出来,又跟同事凑了些,凑了九万五。缴费窗口排队的人不少,我攥着那沓钱,指节发白。后面一个大姐看我脸色不好,问咋了,我说家里老人做手术,她拍拍我肩膀说别急,现在医疗条件好,啥都能看好。
手术安排在初七下午,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整整四个小时。建国靠在墙上,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小姑子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的。婆婆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闭着眼,嘴角挂着口水,脸色蜡黄。大夫说手术顺利,进口钢板打进去了,好好养两三个月就能下地。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往医院跑。给婆婆擦身、喂饭、接屎接尿,她身上那股老人味混着消毒水味儿熏得人脑仁疼。我没抱怨过,该干啥干啥。婆婆起初不好意思,让建国来弄,我说建国粗手粗脚的,弄不好再把您弄疼了。她就不再吱声了,由着我伺候。
有天晚上她醒了,灯还没熄,医院走廊安安静静的。她伸手够我,我赶紧凑过去,问她是不是疼。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她说老陈家的媳妇娶对了。我鼻子一酸,说妈你快睡吧。她说我就想跟你说说话,那天晚上妈心里头不痛快,你小姑子跟她男人闹别扭,回来哭了一下午,我心疼闺女,嘴上没把门,冲你发了顿邪火。我说妈我知道。她说你不知道,妈这心里头啊,早就把你当亲闺女了,就是你命苦碰上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婆婆。
我没忍住哭了,把头埋在被子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婆婆伸手摸我的头发,她的手很粗,关节都变形了,那是关节炎,年轻时候在纺织厂落下的毛病。她说你别哭了,妈以后再也不那样了,你再给妈包顿饺子,放多少盐都行。
建国站在病房门口,靠着门框,眼圈也红了。我回头瞪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进来跟婆婆说你赶紧好起来,回家我给你做饭。婆婆白了他一眼,说你做的饭能吃吗。我破涕为笑,说那还是我来吧。
婆婆出院那天,我把她接回了家。她躺在床上,指着我床头柜上那个金镯子说,这个你收着,本来就是你的。我说妈这是买给你的。她说妈戴不惯这些,你年轻,你戴着好看。我拗不过她,把镯子收进了抽屉。
正月十五那天,我又包了饺子,还是白菜猪肉馅,盐搁得跟除夕一样多。婆婆吃了俩,说好吃。建国吃了半盘,说这回正好。小姑子带着外甥女来了,一进门就喊饿。女儿跑过来抱住我腿,说妈妈包的饺子天下第一好吃。
我端上最后一盘饺子的时候,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外面月亮很圆,楼下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的升上去,晃晃悠悠飘向城南。我爸明天要搬过来住,我腾出了次卧,婆婆听说之后主动说要住客厅沙发床,说她睡沙发就行,让我爸住次卧。我说妈你腿没好利索不能睡沙发,我爸说那他睡沙发。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建国一拍桌子,说他睡沙发,谁也别争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建国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说媳妇辛苦你了。我没说话,把他的手从身上拿下去,他又搭过来,这回握住了我的手。他说以后妈要是再那样,我第一个不答应。我侧过身看他,我说你那天让我走。他眼神暗了,说我知道我混蛋,我当时脑子进水了,我……我拿手指头戳他额头,说行了,都翻篇了,睡吧。
他打呼噜的时候,我还没睡着。九万块没了,私立学校是上不了了,得让女儿念公立。爸搬过来了,三室一厅住五口人加一个外甥女常来,挤是挤了点。婆婆的腿还得养两个月,这俩月得我伺候着。小姑子昨天偷偷塞给我三千块钱,说嫂子你别嫌少,我说你留着自个儿花,她说我妈的医药费我得出份力。
日子跟以前好像一样,又好像哪儿不一样了。婆婆不再挑我毛病了,偶尔还说句“建国媳妇辛苦了”。建国下班回来知道搭把手了,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总归是在做。我爸跟婆婆头一回见面,婆婆破天荒说亲家公你住下,这房子小是小点,热闹。
我想起除夕晚上那扇关上的门,想起民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想起医院缴费窗口前排的那条长队。这些事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有吵有闹的,有哭有笑的,钱花光了再挣,感情伤了慢慢补。谁家锅底没有灰呢,擦干净了照样做饭。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这回是远远的,声音闷闷的,光在云层后面一闪一闪。女儿在隔壁屋喊妈妈快看,我爬起来走到窗边,她站在小凳子上指着天,眼睛亮晶晶的。婆婆的呼噜声从主卧传过来,均匀绵长。我爸在客厅关了灯,电视上还在重播元宵晚会。
我搂着女儿看烟花,她忽然说妈妈,奶奶那天骂你,我听见了。我低头看她,她仰着小脸,说可是奶奶今天夸你包的饺子好吃了。我说那你觉得奶奶是好人还是坏人。她想了想,说有时候好有时候坏,但是是奶奶。
我把她抱紧了。是啊,是奶奶,是妈,是家人。一辈子就这么长,恨也好怨也好,到头来还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碗除夕的饺子凉了可以再热,人心里头那点凉意,得靠日子慢慢捂。
阳台上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往下淌水,在寂静里格外响。我没去拧它,就听着那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时间在走,又像是心里的某块冰在化。
烟花放完了,女儿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蹭了我一脖子。我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路过主卧的时候听见婆婆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我伸手把她蹬开的被角掖了掖,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咸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厨房里还有半盆饺子馅,明天早上起来包几个给爸当早饭。我关上卧室门,躺回建国旁边,他翻身搂住我,迷迷糊糊说了句媳妇过年好。我说年早过完了。他说那就天天过年。
窗外的月亮还亮着,照在窗帘上,薄薄的一层光。我想着明天要做的事:给婆婆换药,给爸收拾行李,去学校给女儿办转学手续,晚上去菜市场买条鱼——这回不怕鱼腥味了。日子啊,就跟这饺子似的,馅多了撑破皮,馅少了没滋味,盐搁多搁少的,吃着顺嘴就行。
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屋婆婆的呼噜、客厅里我爸偶尔的咳嗽、身边建国的磨牙、女儿细细的鼻息。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可听着踏实。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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