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文军,今年四十岁,在老家长沙县一家汽修厂当师傅。老婆张丽在超市做收银,儿子李小宇上小学五年级。我家就是最普通的工薪家庭,每个月工资刚够花,年底存不下几个钱。
2025年冬天,我爸走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坐在客厅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抗战剧,嘴里念叨着"这戏演得不对,那时候哪有这种枪"。第二天早上,我妈喊他起床吃早饭,推了两下没动静,凑近一看,人已经凉了。
我妈当时腿都软了,扶着墙半天说不出话。我接到电话从厂里赶回去,看见我爸安静地躺在那儿,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睡着了。
那几天,家里乱成一锅粥。我妈哭得两眼肿成桃子,我姐李文芳从广州赶回来,一进门就抱着我妈嚎。亲戚们进进出出,帮忙张罗后事。我和姐夫刘强负责跑外面,买寿衣、订殡仪馆、联系火化。
办丧事花了不少钱。寿衣一套八百,殡仪馆基础费用六千八,加上请亲戚吃饭、买烟买酒,前后一共开支两万三千多。我姐说她出一万,我出一万三。我妈颤巍巍从衣柜夹层里摸出个旧手帕包,里面裹着八千块现金,非要拿出来抵开销。
"妈,您留着。"我按住她的手,"爸这才刚走,您别掏自己的钱。"
我妈抹着眼泪摇头:"你爸留的,本来就是给你们兄妹的。现在用在他身上,应该的。"
我姐也红了眼圈:"妈,您收好。文军说得对,您留着养老。"
我妈七十出头,一辈子省吃俭用。我爸在县机械厂干了一辈子车工,退休金不高,每月三千五。老两口住在老厂区家属楼,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家具还是九十年代的老样式。我爸生前最爱说一句话:"钱够花就行,别瞎折腾。"
丧事办完,剩下一桩事——去社保局办死亡待遇申领。
这事是我姐夫刘强提醒的。他有个同事的父亲去年走的,说去社保局能领一笔钱,不少。
"能有多少?"我当时没当回事,"爸退休金才三千五,能领个万把块顶天了吧?"
我姐夫说:"你别瞎猜,去问问就知道了。"
办这事得我妈出面,毕竟她是配偶。我陪着我妈去了趟县人社局。那天刮着北风,我妈穿着黑色棉袄,手里攥着我爸的死亡证明、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卡,层层包裹,像捧着宝贝。
人社局办事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我们取了号,等了四十多分钟,才轮到我们。
窗口后面是个年轻姑娘,戴眼镜,语气温和:"阿姨,您是为爱人办理遗属待遇申领是吧?材料给我看看。"
我妈双手递进去。姑娘接过去,一份份核对,敲键盘。
"您爱人是企业退休职工,2025年去世,按《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遗属待遇暂行办法》执行。我给您算一下。"
她低头在计算器上按。
"首先,丧葬补助金。按湖南省2024年度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为基数,两倍计算。2024年湖南这个数是……"她查了下电脑,"4020元。两倍就是8040元。"
我妈没听太懂,茫然地看着我。我在旁边也愣了一下。光丧葬费就八千多?比我预想的高。
姑娘继续说:"然后是抚恤金。抚恤金也是以4020元为基数,根据您爱人生前的缴费年限确定最高发放月数。他在职时缴费满了30年,最高按24个月算。但他已经领取了基本养老金……"
她算了算:"您爱人2015年退休,到2025年去世,正好领了10年基本养老金。每领1年减少1个月,24减10,还剩14个月。所以抚恤金是4020乘以14……"
她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抬起头:"56280元。"
我倒吸一口冷气。
"加上丧葬补助金8040元,总共是64320元。"
我妈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布包。
六万四千多。
我爸一个月退休金才3500,我原以为能领个万把块顶天了,结果一算下来,六万多。
姑娘把材料递出来:"阿姨,您留下银行卡号,钱大概一个月内打到卡上。另外提醒一句,2025年退休人员基本养老金还会调整,调整后抚恤金会有差额补发,到时候社保机构会主动补到您卡上,您别注销这张领待银行卡。"
我妈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走出人社局大门,北风呼呼地刮。我妈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
"妈?"我轻轻扶她。
她抬眼看我,眼泪簌簌往下掉:"你爸……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临了临了,还给咱们留了这么多。"
我心里一阵酸楚。
回家路上,我妈在公交车上一直攥着那张受理单,像攥着我爸的手。
到家后,我姐还没走,在广州那边请假请了七天。我把社保局算的账跟她一说,她也惊了。
"六万四?"她瞪大眼,"咱爸那点退休金,还能领这么多?"
"我也是没想到。"我叹气,"原先以为顶多一万多。"
我姐眼眶红了:"爸这人,一辈子抠门。买菜挑最便宜的,衣服穿十几年不换。谁知道走了以后,能给妈留这么多。"
我妈坐在沙发上,听着我们兄妹说话,默默抹泪。
接下来几天,家里平静了许多。亲戚们都回去了,我姐也回了广州。屋里只剩下我和老婆儿子,还有我妈。
那天晚饭后,我妈把我叫到她房间。
"文军,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爸这笔钱,六万四,妈想分成三份。"
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要谈钱了。
"一份两万,给你姐。一份两万,给你。剩下两万四,妈自己留着养老。"
我赶紧摆手:"妈,我不要。您自己留着用。"
我妈摇头:"不行。这是你爸留的,应该分给你们。你姐在广州打工不容易,供房压力大。你这边,小宇马上要上初中,开销也大。"
"我真不要。"我坚持,"您自己留着。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手里得有钱。"
母子俩推来推去。最后我妈发了脾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拗!妈的话都不听了?"
我只好答应下来,但心里盘算着,等钱到账,把我那份悄悄转给我妈。
第二天,我姐打电话过来,聊起这事。
"文军,妈跟你说分钱的事了吧?"她在电话那头问。
"说了。我不要,妈自己留着。"
我姐沉默了几秒,说:"我也不要。我在广州虽然供房紧,但还能撑。妈一个人住,手里得有钱。这笔钱是爸留给妈的,就该妈拿着。"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
"这样,"我姐提议,"钱到账后,咱们都不要。妈要是硬要分,咱们就先接着,转头再给妈存回去。或者——给妈换个好点的生活环境。那老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妈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想了想:"要不,拿这笔钱给妈把房子装修一下?装个暖气,换个门窗。"
"行!就这么办。"我姐痛快答应,"装修钱不够,咱俩平摊。"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烘烘的。
半个月后,抚恤金和丧葬补助金打到我妈社保卡关联的银行账户上。我陪我妈去银行查,六万四千三百二十元,一分不少。
我妈看着短信上的数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柜台台上。
"你爸……他这是怕我一个人过不下去,特意留的吧……"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没哭出来。
"妈,爸一直惦记您呢。"
回家后,我妈拿出两万现金,非要塞给我。我死活不收。她又给在广州的我姐转账两万,我姐退回来了,附了条语音:"妈,这钱是爸给您的养老钱,您留着。我和文军商量好了,拿这笔钱给您装修房子。"
我妈拿着手机,对着语音反复听了好几遍,老泪纵横。
装修的事提上日程。我和姐夫俩人跑建材市场,比价、挑材料。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说房子能住就行,别瞎花钱。
我劝她:"妈,您就当是爸的意思。爸要是还在,看他生前最疼的房子破破烂烂,他也心疼。"
这话一出,我妈彻底妥协了。
装修做了两个多月。墙面刷新,地板重铺,换了断桥铝窗户,装了燃气壁挂炉暖气。老房子焕然一新。
搬回新家的那天,我妈摸着新装的暖气片,摸着亮堂堂的墙面,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你爸要是看见,准得念叨'浪费钱'。"我妈破涕为笑。
我也笑:"爸嘴上念叨,心里肯定高兴。"
搬回新家的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菜,喊我去吃。我带老婆儿子过去,一家人围坐。
饭桌上,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是我爸生前最爱喝的那种廉价白酒,舍不得喝,收藏了好几瓶。
"今天开一瓶。"我妈亲手拧开瓶盖,倒了一小杯,摆在饭桌主位——我爸生前坐的那个位置。
"老李,"我妈轻声说,"房子装修好了,暖和。孩子们都好。你在那边,放心。"
说完,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那只酒杯。
"叮"的一声,清脆。
我妈的眼泪落在菜里。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喉咙哽咽得咽不下去。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这笔六万多的抚恤金,意义远不止是钱。
它是我爸一辈子的辛苦——在机械厂车间里,寒冬酷暑,一站就是三十多年。是他在职时缴的那三十年社保,是他退休后每月领的3500元养老金里,一点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积蓄。是国家给一位普通老工人最后的尊重。
而我原先以为,一个月3500退休金的普通老头走了,能领的钱有限。殊不知,按政策算下来,丧葬补助金加抚恤金,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后来专门查了查政策。原来从2021年9月开始,国家出台了《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遗属待遇暂行办法》。退休人员去世后,家属能领两部分钱:
一部分是丧葬补助金,按死亡时本省上一年度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两倍计算。像我爸2025年走的,湖南2024年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是4020元,两倍就是8040元。
另一部分是抚恤金,同样以4020元为基数,根据我爸在职时的缴费年限定最高发放月数。我爸缴费满30年,按最高24个月算。但他已经领了10年养老金,每领1年扣1个月,24减10,剩14个月。4020乘以14,就是56280元。
两部分加起来,64320元。
而且,如果退休人员的缴费年限更长,或者领取养老金的时间更短,抚恤金的发放月数会更多,最高能到24个月。也就是说,抚恤金最高能达到基数的24倍。
我算了一笔账:如果按湖南2024年月人均可支配收入4020元算,最高24个月就是96480元,加上丧葬补助金8040元,总共能超过十万。
这对于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我想起我爸生前常说:"我这点退休金,够吃喝就行。走的时候别给孩子们添负担。"
他哪里知道,他这一辈子的劳动,他缴的三十年社保,在他走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保障,给了他老伴、给了他的儿女一份安心。
装修完房子后,我妈的精神头明显好了。她不再整天窝在沙发上念叨"你爸走了",而是开始侍弄阳台上的花,早上出去和小区里的老姐妹跳广场舞,下午去菜市场挑新鲜菜。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记着账。
"妈,您记啥呢?"
"记你爸的账。"她头也不抬,"这笔抚恤金,我一分一厘都记着。将来要是剩下了,还是你们的。"
我鼻子又酸了。
"妈,您花,您尽管花。别省。"
她抬头看我,眼神慈祥:"文军,妈这辈子,最难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有钱,也不知道怎么花。就想把日子过好,让你爸在那边放心。"
我蹲下来,握住我妈干枯的手。
"妈,您好好活着,就是爸最大的心愿。"
那天从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冬夜的冷风刮在脸上,我却不觉得冷。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我姐发来的微信:"文军,妈那边还好吗?"
"挺好。房子装修完,她心情好多了。"
"那就好。对了,我查了查,咱爸那笔抚恤金,其实算是国家的好政策。要不是2021年出了新规,以前的老政策,抚恤金最多也就一两万。"
"是啊。爸赶上了好时候。"
"爸这辈子,老实本分,没占过公家便宜。到最后,公家也没亏待他。"
我看着这条微信,久久没回复。
是啊,我爸这一代人,是最普通的老工人。他们没读过多少书,没挣过大钱,一辈子勤勤恳恳,在岗时为国家建设出力气,退休后拿着微薄的养老金,省吃俭用。他们从不给社会添麻烦,连走的时候,都想的是别给孩子添负担。
而国家没有忘记他们。那六万多的抚恤金,是对一位普通劳动者最后的致敬。
后来,我特意跟我厂里的工友们聊起这事。好多工友的父母也是企业退休职工,他们都不太清楚去世后能领这么多。
"真的假的?我爸去年走的,我只领了一万多的丧葬费。"一个工友惊讶地说。
"你那是按老政策办的,或者缴费年限短、领养老金时间长,月数扣得多了。"我跟他解释。
另一个工友叹气:"我妈也是企业退休,3500多的退休金。我得赶紧告诉我哥,别稀里糊涂就把手续办了。"
从那以后,我成了半个"政策宣传员"。亲戚朋友家里有老人走的,都来问我。我就把政策一条条讲给他们听:
第一,去人社局办遗属待遇申领,要带死亡证明、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卡。
第二,丧葬补助金是按本省上年度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两倍。
第三,抚恤金以同样的基数为准,看缴费年限定最高月数,每领一年养老金扣一个月,最低9个月,最高24个月。
第四,钱会打到死者社保卡关联的银行账户,别急着注销。
第五,如果赶上养老金调整,会有差额补发,注意查收。
我常跟他们强调一句话:别小看你家老人的退休金数额,抚恤金的计算基数不是退休金,而是全省的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哪怕退休金只有3500,能领的抚恤金也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我爸的例子就是明证:退休金3500,抚恤金加丧葬补助金六万四。
如果缴费年限更长、领养老金时间更短,这个数目还能更高。
当然,我也跟工友们说清楚:这笔钱,是老人用一辈子的辛勤劳动换来的,是国家的政策保障,更是老人留给家人的最后一份心意。别把它当成"飞来横财",更别为了争这笔钱伤了亲情。
说到亲情,我家算是处理得好的。但我听说有的家庭,老人一走,兄妹几个为了争抚恤金闹得不可开交,有的甚至对簿公堂。
我大姨家的表哥就遇到这种事。表大爷去年走的,抚恤金五万多。表哥和表姐俩人为这钱闹翻了,表姐认为自己是女儿,应该多分;表哥认为自己养老送终出力多,应该多拿。最后钱平分了,但兄妹俩从此不往来。
我妈知道这事后,叹了口气:"亲兄妹,为了几个钱翻脸,地下的人能闭眼吗?"
是啊,老人辛苦一辈子,临走了留给孩子的,不只是钱,更是一份念想。如果为了钱撕破脸,那才是真的辜负了老人。
我爸走后这半年,我姐和我虽然隔着千里,但联系比以前更密了。每周至少两个电话,逢年过节必定团聚。我妈的卡里,我俩定期打钱进去,谁也不说,但都默默做着。
上个月,我妈生日。我姐从广州飞回来,我提前订了蛋糕。吹蜡烛的时候,我妈闭着眼许愿,然后睁开眼,笑着说:
"你爸在,就好了。"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都红了眼圈。
但我看见我妈眼神里,有光。
那光,是新房子的暖气给的,是每月准时到账的养老金给的,是儿女的牵挂给的,也是我爸留的那笔抚恤金——那个老人用一辈子辛劳换来的最后保障——给的。
写到这里,我想对看到这个故事的你说几句心里话:
如果你家里也有退休的老人,不妨了解一下这个政策。不是为了算计那笔钱,而是为了在万一的那天来临,你能从容地办好手续,把老人该得的待遇一分不少地领回来,这是对老人一辈子的尊重。
如果你像我一样,父母是普通的企业退休工人,退休金不高,别以为他们走后能领的钱有限。记住这个公式:丧葬补助金 = 本省上年度城镇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 × 2;抚恤金 = 同一个基数 × 发放月数(最低9个月,最高24个月,根据缴费年限和已领养老金年限计算)。
具体到每个省,基数不一样。经济发达省份基数高,抚恤金自然就多。比如我查过,同样是2025年去世,不同省份算出来的总额差异不小。但无论如何,对于一个月退休金3500元的普通老人,这笔钱加起来,大概率能到五六万甚至更多。
更重要的是,别让这笔钱成为亲情的试金石。老人走了,留给我们的,不应该是一场争夺财产的战争,而应该是一次凝聚亲情的契机。
我爸用他朴素的一生教会我:人这一辈子,踏实干活,本分做人,国家和时代不会亏待你。
他走后,那六万四千三百二十元,和他留下的老房子、老家具、老照片一起,成了我们这个家最珍贵的记忆。
每次走进装修一新的家,看见我妈在阳台上浇花,在客厅里看电视,在厨房里忙活,我都会想起那个趴在窗口算账的下午。
那时候我以为,3500元的退休金,意味着老人走后留不下什么。
可我错了。
一个普通的老工人,用他三十多年的车间岁月,用他十五年每月3500元的退休金,用他一辈子的勤俭,最终留下了一笔六万多的抚恤金,留下了一个温暖的家,留下了两个懂事的孩子,留下了一位被爱和记忆包围的老伴。
这才是真正的富有。
我爸,李建国,1955年生人,县机械厂车工,2025年冬月二十四日辞世。
他退休金3500元。
他留给我们的,远不止3500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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