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搭伙过日子,到今天正好七个月零三天。
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日子是算给自己听的。从搬进来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天好觉。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坐在自己屋里的床边,手搭在膝盖上,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挂在窗户上。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烧水,水壶的开关按下去,红灯亮了,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很大。我站在窗户前面等水开,楼下有人在扫街,竹扫帚在水泥地上划拉出长长的沙沙声,一声一声的,像一根细线在慢慢扯着我的耳朵。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去年秋天,朋友介绍的。朋友说"有个小伙子人挺实在,就是比你小了点",我问小多少,她说"十三岁"。我当时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说"也差太多了吧",她说"你先见见再说"。见了之后他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理得短,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不闪不避的,叫人觉得踏实。他年纪不大但说话不多,不夸自己,不吹牛,吃饭的时候帮我倒茶,杯沿朝外递过来,说"烫,慢点喝"。那杯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那时候刚在这座城市稳定下来,租了一间公寓,自己做点小生意。他说他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不图什么,就是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下去。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在剥一颗橘子,橘皮一瓣一瓣地剥下来搁在桌上,橘络一点点撕干净了,把橘子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暖的,干燥的。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翻来覆去的,想年龄,想以后,想别人会怎么说。后来想通了,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说什么跟自己没关系。一个月之后我搬进了他的公寓。
搬进来第一天晚上我睡得还算好,比平时早一些躺下,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在旁边躺着,呼吸慢慢沉下去,均匀而细长。我侧身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屋里黑得很透。我以为以后都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睡,踏踏实实地过。可我没想到的是,那第一个晚上是七个月里我睡得最好的一次。
他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像一根细锯条在木头上来来回回地锯着,不猛,但不停。第一天晚上我没在意,第二天晚上也没在意,到了第四天第五天,那根锯条开始往我脑子里钻了。我翻个身,声音还在;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了一些但还是传得进来;把枕头换了方向,头脚调过来睡,声音从左边换到了右边,还在。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条细痕,我盯着那条细痕看了很久,它不动,我也不动,耳边那个声音像池塘里的青蛙一样,一到了晚上就开始叫,叫到天亮才停。
我跟他说过。有一天早晨起来我眼睛发涩,坐在床边揉着眼眶,他端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你打呼噜。他愣了一下,像一个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的人被提醒了一样,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说"以前没人跟我说过"。那天晚上他特意等我先睡了他才躺下,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他轻轻翻了个身,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那个声音又起来了。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它,像一根针从窗帘缝里慢慢扎进来,扎到某一个点上我就彻底醒了。我躺在那里没有翻身,也没有叫他,听着那个声音在黑暗里慢慢地、长长地响着,像一条河在不远处淌过去,一直在淌,整夜都不停。
然后是烟味。他抽烟,抽得不算凶,一天半包。但屋里空间不大,烟味散不掉,附着在窗帘上、沙发上、衣柜里的衣服上。我洗过的床单晾干了收回来叠好放进柜子里,第二天再拿出来闻一下,还是有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烟味,像一块旧膏药贴在布上面,撕下来了印子还在。我跟他说过一回,他就在阳台上抽了几天,天冷了又回了屋里,阳台门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他吸一口烟又缩一下肩膀,像一只蹲在檐下的麻雀缩着脖子。我看着他那样子,叫他进屋了。
他年轻,精力好,睡得晚。十一二点还在客厅看电视或者玩手机,屏幕的光在暗处亮着映在他脸上。我看完一集电视剧回屋躺下了,闭了眼等着入睡,客厅里时不时传来一点声响——他笑了一声,沙发弹簧弹了一下,他站起来去倒水,杯子在桌上搁下时一声轻响。那些声音不大,但在晚上没有别的声响的时候,它们就像一颗一颗小石子掉进一个很浅的碗里,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闭着眼睛数那些声响,一声,两声,数到不知道第几声的时候他进屋了,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床垫在他那边陷下去。
他躺下之后那根锯条又开始了。从浅到深,从间断到连续,有时候停一小会儿,有时候不停。我在他停的那一小会儿里赶紧闭眼,像赶在一扇门关上前闪进去,可往往我刚要进去,那扇门又开了。那种在半睡半醒之间被拉回来的感觉,像一只手按在你的肩膀上,你已经飘起来了,它把你拽回来,又飘起来了,又拽回来,一整夜反反复复,像水面上浮着一块木板,浪一来就沉下去,浪一走就浮上来,永远靠不了岸。
我开始出现黑眼圈了。有一回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抬头照了一下镜子,眼下一圈青灰色,皮肤粗糙了,嘴角往下垂了一点。我用手背按了按眼眶,觉得眼睛涩得发疼,像进了沙子又揉不出来。我拿凉水扑了扑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洗脸池里溅开细细的水花。我直起身来用毛巾擦干脸,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还穿着以前那件碎花棉睡衣,头发别在耳后,鬓角夹了几根白的。我看着那张脸,觉得它变了一些,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就是感觉整张脸没有以前那种亮堂劲儿了,像一盏灯的电线松了,灯泡还亮着,但光暗了一截。
他那边的日子还是照常过着。早上起来收拾好出门去忙他的事情,晚上回来吃完饭又坐到沙发上看手机,偶尔跟我说说今天遇到的事,语气轻松。我坐在他对面听着,点头,应声,脸上还挂着笑。可那些笑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脸上,里面是空的,纸糊久了会皱、会起边、会贴不住。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那层纸慢慢翘起来了。
白天我开始头疼。太阳穴那里一抽一抽的,像有一根皮筋在往里收,勒着整片额头。我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按着太阳穴,手肘撑在膝盖上,弯着腰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砰砰砰地响。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心跳还在,头疼还在。下午做了个菜,切胡萝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着,我把菜盛起来端上桌,坐下来吃了一口,味道尝不太出来,像是舌头隔了一层东西。我吃饭的时候尽量慢,一口一口嚼着,心里想着今晚能不能睡着,想着那个声音今晚还会不会来,来了之后我该怎么办。
我困。困得眼皮发沉,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白天坐下不到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头一低一低的,像一只啄米的鸡。可到了晚上躺下来,眼睛反而睁得大大的,黑漆漆的天花板在头顶一动不动,耳边那个声音一起我就醒透了。白天困的时候睡不着,晚上该睡了反而清醒。我的生物钟像一个被砸坏的钟表,指针胡乱转着,白天黑夜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醒哪里是睡。
昨天晚上我失眠到了凌晨三点。他在旁边睡着,呼吸匀匀的,那根锯条一拉一拉的,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我睁着眼看了很久的天花板,然后把被子掀开一角坐了起来,脚踩在拖鞋上走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里送进来一小条,落在茶几上。沙发上还搭着他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手机充电线,深灰色的线在暗处看不太清楚。我坐在沙发另一头,蜷着腿,手搭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凉凉的,吹在脸上,我缩了一下肩膀。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客厅里那台旧冰箱的压缩机一启一停的声音,听着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的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那些声音都很轻,不打扰我。没有锯条声、没有屏幕的光、没有半夜倒水的声音。我坐在那里,困意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走到腰。我的眼皮沉下去了,头慢慢靠在了沙发靠背上。我就那么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没有盖被子,没有枕头,蜷在那里像一个缩起来的壳。睡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我醒了,身上有点冷,四肢发僵,但那是七个月里我睡得最沉的一段时间。
我醒了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从灰白慢慢变亮,橘色的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小块。厨房里有水壶烧开的声音,他起来了,在给自己冲茶。我没有起身,就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水声从哗哗的冲到慢慢收细,停了。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站在客厅门口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拍,说"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说"醒了一会儿了"。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站起来把沙发上的靠垫摆好,回卧室叠了被子,去卫生间洗脸刷牙。镜子里那个人眼睛还是涩的,黑眼圈又深了一些。我用凉水扑了扑脸,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在洗脸池里溅开细细的水花。我擦干脸走出来,他已经在饭桌上摆好了早饭,一碗粥、一个包子、一碟咸菜,碗筷齐整。他在对面坐下来吃他的那一份,吃了几口抬头问我"你今天打算干嘛",我说"没什么打算,就在家待着"。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他的,粥碗端起来喝的时候碗沿挡住了他半张脸,我只看见他握着碗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节清晰。
他出门之后我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叶子有点发黄了,大概是浇水少了。我把水杯里剩的凉水倒进花盆里,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然后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着。我想起他那个朋友当初介绍的时候说"人挺实在的",是挺实在的,没坏心,不偷不抢,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一个人。他打呼噜不是他的错,他抽烟也不是他的错,他晚睡也不是他的错。他按他的方式活着,舒舒展展的,自在得很。可就是这些不是错的事情加在一起,让我几个月睡不了一个整觉。白天困乏,夜里清醒,走在路上像踩在棉花上,说话的时候嘴在动但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了一层什么。
我今天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想自己这个年纪了还搭伙过日子是为了什么。不是图他什么,是觉得一个人过了太久想有人陪着。可陪着的这个代价是几个月的睡眠。我白天困得头一栽一栽的时候看着他那张精神抖擞的脸,心里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他三十多岁,身体好,睡得沉,翻个身就着,不会知道旁边的那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了一整夜的声音。他没做错什么,可那些声音就是停不下来,停了我就能睡,不睡我就能好。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通讯录,没有翻到谁的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晌没有点下去。窗外的风大了,把那片黄了的绿萝叶子吹得晃了一下,我没有伸手去稳住它,就看着它在风里颤了一会儿,停了。
今晚还会躺回那张床上,他还会在我旁边睡着,那个声音还会起来。我知道自己还会睁着眼等天亮,等那根锯条停下,等客厅里的沙发在凌晨三点等着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搭伙过日子这件事,搭的是日子,可日子是觉睡出来的。觉睡不好,日子就散了。散的时候大概就是他早上出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黄的样子,挺像一根线慢慢从中间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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