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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客厅里,我儿子右脸颊上那道指甲划痕正在往外渗血珠,一条从眼角拉到嘴角的红线,像被谁用圆规硬生生画上去的。
我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他下巴,另一只手攥着棉签。棉签抖得厉害,沾了碘伏的棉花在他脸侧颤了好几下才碰上那道口子。
“妈妈不疼,真的。”
我儿子叫周意,六岁,说这话的时候还挤了个笑给我看。
周意从小就这样,越疼越笑。三岁摔在小区水泥地上磕掉半颗门牙,满嘴血冲我咧嘴,说妈妈你看我像不像吸血鬼。
我手上没停,棉签沿着那道口子从眼角抹到嘴角,心里在数。
赵欣今年二十五,比我小八岁,跟我儿子抢一块巧克力慕斯。周意不想给,她说“你爸都是我哥,这家里的东西哪样不是姓赵的”,然后一巴掌扇过来。
指甲。
她留了那么长的美甲,上周刚做的新款式,奶白色打底上面粘了一圈碎钻。碎钻把那道口子刮得更深了。
“周意,你跟我说实话,姑姑是先动手打你脸,还是先抢你蛋糕?”
“先……先打的我。”周意想了想,“蛋糕后来碎了,姑姑踩的。”
厨房里我妈正在烧水,锅盖磕在灶台上响了一声,又一声。她不敢出来,怕自己忍不住冲赵欣动手。我爸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埋了四根烟头,每一根都按得死紧。
老公赵东升站在客厅中间。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赵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那块巧克力慕斯的残骸,奶油沾了满手,她正用湿巾一根一根擦手指。
“哥,你倒是说句话呀,小孩子抢东西你不管,我替你管了还有错了?”
赵欣把湿巾团成一团扔在茶几上,正砸中周意的乐高城堡。城堡塌了一角,周意缩了一下脖子。
我站起来,走到赵东升面前。他没看我。
“赵东升,”我说,“你把话说清楚,今天这事怎么办。”
赵东升终于动了。
他转身走向赵欣。
赵欣仰着脸看他,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笃定她哥会跟以前一样——说她两句“以后注意点”,然后这事就算翻篇了。上次她把我新买的羊绒大衣扔进洗衣机搅成一团抹布,赵东升也是这么说的。“以后注意点。”那件大衣一万三,赵欣连句道歉都没有。
赵东升走到赵欣面前。
他低头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一把攥住赵欣的手腕把她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赵欣手里的蛋糕纸碟掉在地上,奶油啪地溅了一地。她张着嘴叫了一声“哥”,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
“你给我滚出去。”
赵东升的声音很平,平得我没听懂。
赵欣也没听懂。她眨了眨那双跟赵东升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睫毛上粘的碎钻在客厅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滚。现在。立刻。滚出我家。”
赵东升把赵欣往门口推了一把。赵欣穿着拖鞋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撞在鞋柜上,鞋柜顶上的钥匙盘哗啦一声翻下来,铜钥匙撒了一地。
“你为了个孩子赶我走?”
“周意是我儿子。”赵东升说,“你算什么东西。”
赵欣的脸唰地白了。
我站在赵东升身后看着他后脑勺,心想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把手里的碘伏棉签扔进垃圾桶,把周意抱起来,让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周意的小手拽着我后领子,指甲掐进肉里。他不哭,从小就不哭。他妈教过他,眼泪只会让别人更高兴。
赵欣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大概是等她哥回头看她一眼,等他哥像过去二十五年里无数次那样心软。但赵东升没回头。
赵欣是自己走的。摔门走的。
门板撞上门框那声响震得厨房里我妈的锅盖又响了一下。阳台我爸掐灭第五根烟,终于走了进来。
“东升啊,”我爸说,“你妹妹她……”
“爸,”赵东升打断他,“对不起。是我没管好她。”
我爸就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周意的心跳,咚咚咚撞在我胸口上。
赵东升转过身来,伸手摸了摸周意后脑勺。他手很大,衬得周意的脑袋那么小一颗。
“疼不疼?”
周意歪着脑袋看我,我点了一下头,他才小声说:“疼。”
“爸爸带你去上药。”
“妈妈上过了。”
赵东升的手顿了一下,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赵东升做了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他把周意哄睡了,把客厅地板上撒的蛋糕和碎纸片扫干净了,把被周意弄乱的乐高一块一块重新拼回去。他忙到快十二点才进卧室,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下来,手背碰到我后背的时候,我往床沿挪了挪。
他手缩回去了。
“老婆。”
我没理他。
“明天我去我妈那边一趟,让她管管赵欣。以后赵欣不会再过来了。”
我还是没理他。
“我知道我今天做的不够,我应该在她动手的时候就直接拦住。”
他翻身面朝我这边,后脑勺对着窗户。月光照在那颗后脑勺上,我忽然觉得陌生。
我认识赵东升八年,结婚七年。他追我的时候大一,我在商学院他在土木系,他为了给我占座每天六点起床。那时候我没看上他,他长得一般,性格也闷,扔人堆里捞不出来的那种。但他坚持了三年,每天早上一个煎饼果子搁我桌上,雷打不动。我大三那年骨折住院,他翘了期末考来陪床,被我爸骂了一顿。我爸说一个男人为了谈恋爱连学业都不要了,靠不住。
可我爸还是同意了。
因为赵东升毕业那年进了市设计院,第三年评上中级职称,去年升了副主任。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没靠过任何人。我爸后来改了口,说这人踏实,稳得住。
稳得住。
这三个字我现在听着想笑。
赵东升把妹妹赶出去了。他做了一件这七年里他从来没做过的事,可我在黑暗里攥着被子角想了一整夜,想的不是他护着我儿子那一刻有多好,而是另外一件事。
我陪嫁那辆保时捷。我爸送我的,卡宴,落地一百二十多万,赵东升开了三年了。
赵欣上个月借走开了两周,还回来的时候里程表多了三千公里,油箱见底,副驾驶座上有个香奈儿的口红印子蹭在真皮上。我跟赵东升提过一回,他说“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就让让她”。
今天之前,赵东升永远都是“她年纪小不懂事”。
今天他把她赶出去了。因为赵欣扇了他儿子一巴掌。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赵东升已经起了轻微的鼾声,他今天累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是赵欣挑的,去年装修新房的时候她非要跟来,说她学室内设计的懂审美。赵东升当场就付了钱,三千六。我没说话。
那盏灯的光罩上有道裂纹,我昨天擦灯的时候发现的。赵欣带人来家里喝酒那次弄的,她喝多了往天花板上扔了个苹果核。
赵东升当时在书房加班,第二天我告诉他灯坏了,他说:“我回头找人修。”三个多月了,裂纹还在那里。
可能有些事,不是他不做。是他觉得不值得做。
我在凌晨四点摸黑起来,赤脚走到衣帽间。赵东升的钥匙串挂在那只玄关的铜钩上,我够下来,捏着那把保时捷钥匙回到卧室。
床头柜抽屉里有张纸,是我爸半年前让我签的,一份车辆赠予协议的复印件。赵东升的名字写在共有人那一栏,但我爸留了个后手,备注里有一行手写字:“共有人不得单独处分车辆,车辆所有权及处置权归赠与人独女周晚所有。”
我爸做了三十多年生意,从不相信任何人。
我握着车钥匙和那张纸坐回床沿,看着赵东升的睡脸。
他睫毛很长,这一点随他妈。赵欣也随他妈,母子三个都有一双长睫毛的眼睛。赵东升睡着的样子很乖,跟他平时沉稳持重的主任模样判若两人。
我伸手过去,想碰碰他额头。
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周意送去幼儿园。赵东升出门上班前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饭。”
我没回。
我开着那辆卡宴出了小区。从我们家到娘家的路我开了快七年,每条街每个红绿灯都烂熟于胸。路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我摇下车窗,三月底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我没有哭。
我从来不在开车的时候哭。
我爸开门的时候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后面车道上停着那辆卡宴。
我什么解释都没给。
我把钥匙递过去,搁在他掌心里。
“车我开回来了,”我说,“你收着。”
我爸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什么也没问。
他像接一件稀松平常的东西一样把钥匙接过去,转身挂进玄关那只老榆木钥匙盒里,挨着他那辆奥迪的钥匙。
“中午包饺子,”我爸说,“韭菜鸡蛋馅的。”
这就是我爸。
我不打算说别的了,可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粘着面粉。
“晚晚,东升知道吗?”
我脱了鞋走进客厅,坐在那张我坐了二十多年的旧沙发上。
“等他知道再说吧。”
第2章
赵东升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当时我正在帮我妈擀饺子皮,手机搁在料理台上震了三遍我才接。我妈在旁边竖着耳朵听,面粉沾了一鼻尖。
“晚晚,你把车开走了?”赵东升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应该是在办公室。
“嗯。”我把擀面杖搁下,擦了擦手。
“你开回娘家了?”
“嗯。”
那边安静了几秒。键盘声停了。“你今天早上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出门的时候钥匙还在柜子上,中午下楼想开车才发现……”
“那是我的车。”我说,“赵东升,陪嫁那辆是我爸买的,登记在我名下。我之前让着你开,不代表车就是你的了。”
他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有点长,长到我妈已经往我这边瞟了两次,手里的饺子皮捏得皱皱巴巴的。
“晚晚,”赵东升说,“你别这样。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我承认。赵欣我已经给妈打电话说了,妈今天上午骂了她一顿,她……”
“她什么?”
“……她没道歉。”
我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那等你妹道了歉再说吧。”
“晚晚,车的事跟道歉是两码事。你把车开走,我明天怎么上班?设计院离咱家十五公里,我……”
“你可以坐地铁。”我说,“你以前不也坐地铁吗。赵副主任,升了官就不习惯挤早晚高峰了?”
他没接这句。他叹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背着二百斤水泥爬了十层楼。“行,你先在妈那边住几天,散散心。我晚上去接你和周意。”
“周意我今天放学去接,不用你管。你也别来,我想安静两天。”
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挂之前听见赵东升又喊了一声“晚晚”,尾音拖得有点黏糊,像平时他求我帮他熨衬衫的语气。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料理台上,继续帮我妈擀皮。
我妈张了张嘴。
“妈,你别问。”
她就闭嘴了。
晚上我从幼儿园接周意回来,一路上他问了三次“爸爸呢”,我回了三次“爸爸在家”。到家门口的时候周意拽了拽我袖子,仰着那张贴了创可贴的小脸。
“妈妈,姑姑以后再也不会来我们家了,对吧?”
“对。”
“那爸爸会不会难过?他只有姑姑一个妹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夜里十一点,赵东升的微信又过来了。这次是条语音,我点开凑在耳边,听见他在那边呼吸有点重,应该是喝了酒。
“晚晚,我知道你生气。赵欣那件事,她确实过分了。我今天又给妈打了电话,让妈押着她来跟你和周意道歉。妈答应了,明天上午过来。”
我按着语音键,想了想,松开了。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还是语音。“车的事……你要是觉得我把你陪嫁的东西当自己的了,那我跟你道歉。我用你的车用得太顺手了,是我没边界感。你把车开回去也行,我明天去买辆代步的。”
第三条语音隔了五分钟才过来。声音比前两条更低了,含糊得像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晚晚,咱俩结婚七年了。七年。你别……你别因为这个就不要我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周意在我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地喷在我胳膊上。我盯着天花板上我妈家的那盏旧灯,圆圆的玻璃罩子,边缘有一圈小碎花,从我小时候就在那里。
七年。
我也想问他,赵东升,七年了,你妹打了你儿子一巴掌你才第一次赶她出门。那之前呢?之前七年里她干过多少事你是不是都忘了?还是你全记着,只是觉得不值得为了我跟你妹翻脸?
那周意呢。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周意头发里。他身上有幼儿园食堂的饭菜味,还有儿童洗发水的奶香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里发酸。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妈家的门铃响了。
我去开的门。
赵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她妈——我婆婆李秀芬。李秀芬穿着一件墨绿色呢子大衣,头发烫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盒稻香村的点心。赵欣站在她妈身后半个身位,穿了一身名牌,香奈儿那件经典软呢外套,底下配了条紧身牛仔裤,脚上踩着细高跟。
她的妆化得很浓,遮不住右眼底下有点浮肿。昨晚哭过。
我侧身让她们进来。李秀芬进了门先把点心搁在鞋柜上,笑盈盈喊了声“亲家母”。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干笑着应了一声。
赵欣没喊人。她站在客厅门口,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嫂子,”她说,“我哥让我来道歉。”
“你哥让你来,你自己不想来?”
赵欣嘴角抽了一下。“我想来。我昨天回去想了想,确实不该打孩子。”
“那你说吧。”
赵欣又抽了一下嘴角,这次幅度大了点。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我脸上挪开,盯着我身后墙壁上挂的那幅十字绣。那是我妈二十年前绣的牡丹,花瓣已经褪色了。
“对不起,嫂子。我不该动手打周意。我当时就是急了一下,没控制住情绪。”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
李秀芬在旁边赶紧接话:“晚晚啊,欣欣知道错了,她昨晚哭了一宿。她这孩子就是脾气急,心眼不坏,你当嫂子的多担待……”
“妈,”我打断她,“她道歉是跟我道还是跟周意道?”
李秀芬愣了一拍。“跟……都道,跟你道完了再跟孩子道。”
“行。等周意放学回来,让她当面跟周意说。”
赵欣猛地抬头看我。她眼里那点浮肿底下藏着的东西一下就翻上来了,两簇小火苗蹭蹭往我脸上蹿。
“嫂子,我人都来了,点心也买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你打了我儿子,你该跟我儿子说对不起。这要求很过分吗?”
赵欣不说话。她咬着下嘴唇内侧,那瓣唇被她咬得发白。
李秀芬赶紧过来拉我胳膊。“晚晚啊,欣欣她脸皮薄,在大人面前说还行,当着小孩面……”
“她打人的时候脸皮倒挺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条围裙的系带,攥得指节都白了。李秀芬的脸色终于沉下来了,那层笑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塌了一截。
“晚晚,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好听了。欣欣是你小姑子,比你小八岁,你当嫂子的让让她怎么了?再说了,不就是个孩子嘛,小孩子打打闹闹磕磕碰碰不都是常有的事,你至于把陪嫁的车都开回娘家来吗?这事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赵家亏待你了!”
李秀芬喘了一口气,越说嗓门越大。“东升昨晚一晚上没睡好,今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的。你当媳妇的,为了这点事就回娘家,还把车开走,你让东升在单位同事面前怎么做人?他好歹是个副主任,天天挤地铁去上班,人家问起来他怎么说?说我老婆跟我闹脾气把车开走了?你这不是存心让他难堪吗!”
我妈终于从厨房出来了。“亲家母,你这话可不对啊。那车是晚晚的陪嫁,晚晚想开回来就开回来,我们老周家陪过去的嫁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赵家做主了?”
李秀芬噎了一下。
赵欣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终于把那句憋了一路的话甩了出来。
“行了妈,别说了。人家周大小姐金贵,开个卡宴就以为自己是富婆了。我还不知道她,当年跟我哥结婚的时候她爸不就给了辆车吗,别的还有什么?连套婚房都没陪,住的还是我哥自己攒的首付。七年了,我哥工资卡都交给她管,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赵欣踩着细高跟往前走了一步,冲我抬了抬下巴。“嫂子,我哥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他拉黑了。你生气归生气,别拿我哥撒气。他为了你连亲妹妹都赶出门了,你还想让他怎么样?把我也开了不成?”
我看着她那张化了浓妆的脸。
她说“他为了你”。
为了我。
赵东升赶赵欣出门的时候,说的是“周意是我儿子”。他是为了周意,不是为我。可赵欣到今天都没弄明白这个区别,她以为她哥终于被嫂子吹了枕边风才转了性。
我不想跟她掰扯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来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那张车辆赠予协议复印件,我昨晚回娘家之前就准备好了。我把信封递给赵欣。
“你看看。”
赵欣皱着眉接过去,抽出那张纸抖开。李秀芬凑过去看,两个脑袋挤在一起,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
赵欣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车辆所有权及处置权归赠与人独女周晚所有。”李秀芬念出声来,声音发颤。“这……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辆车跟赵东升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让他开了三年,是我愿意。我现在不愿意了。”
赵欣攥着那张纸,指头把纸边都捏皱了。她抬起头看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李秀芬一拍大腿。“晚晚,你爸这事做得可不地道!当初结婚的时候车可是当陪嫁当着两家面交的,那时候怎么不说这车跟东升没关系?”
“我妈刚才说了,”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抱着胳膊。“那是我的陪嫁,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李秀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欣把那张纸啪地拍在茶几上,甩手拎起她那款香奈儿小包。
“行,周晚,你真行。我哥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转回来,冲我竖起一根手指。
“你别以为我哥赶我出门他就站在你那边了。我告诉你,我跟我哥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你算老几?你也就是仗着给我哥生了个儿子才嚣张到现在。等哪天周意长大了,你看我哥还理不理你。”
赵欣摔门走的。
比昨天在她家摔得还响。
李秀芬追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扎在我心口上。
我妈走过来,伸手把我肩膀搂住了。她手上还有面粉,白花花印在我毛衣上。
“晚晚,”我妈小声说,“你婆婆这人……”
“我知道。”
我弯腰把茶几上那张纸捡起来,重新装进信封里。
赵欣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她说“我跟我哥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然后她竖起的那根手指上,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色的印子。戒指印。
赵欣上个月不是说要出去旅游吗。她跟我说的是跟几个朋友自驾去云南,开了我的车去了两周。
那戒指印是怎么回事。
第3章
当天下午我去接周意放学的时候,在幼儿园门口碰见了王姐。王姐是周意同桌的妈妈,平时接孩子经常碰上,点头之交。她今天看见我,眼睛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
“周意妈妈,”她压低声音凑过来,“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家小姑子也太不像话了,孩子脸划成那样。”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赵欣发朋友圈了呀。昨天晚上发的,配了张她手指头的照片,说‘被亲哥赶出家门,就因为帮他管了个不听话的小孩’。底下有人评论问她怎么回事,她回了好几条,全小区幼儿园的家长群都传遍了。”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绷紧了。
王姐看我脸色不对,赶紧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大家看了都知道是她不对,哪有大人打小孩的。她手上那指甲多长啊,就是拿来做美甲拍照的,谁不知道。”
我冲她笑了笑,道了谢。周意从铁栅栏后面跑出来,脸上那道创可贴还没揭,书包带子歪在一边。我蹲下去帮他正了正,他搂着我脖子亲了一口。
“妈妈,爸爸今天来接我吗?”
“爸爸不来。”
“哦。”他点点头,也没追问。
回到家,周意在客厅看动画片,我躲进卧室锁了门。手机翻到赵欣的朋友圈,果然还挂着。照片拍的是她那只做了美甲的手,指尖对着镜头,背景是酒店房间的白色床单。配文写了三行:“有些人不配当家人。”“被赶出来也好,看清了。”“我一个人照样过得很好。”
评论区二十多条,她回了七八条。有人问“你哥真这么狠心”,她回“男人结婚了就被女人拿捏了呗”。又有人问“什么原因啊”,她回“小孩抢东西不听话,我拍了一下,我嫂子就要死要活”。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后脑勺靠住床头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干净得像什么都还没发生。
赵欣发朋友圈的时候是昨天晚上。她被赵东升赶出门是前天晚上。中间隔了整整一天,那一天里赵欣在干什么?
她住在哪?
她说去旅游。云南,自驾。那她的朋友圈定位是哪?我翻回她朋友圈主页,那条底下的定位写的是“邯郸·丛台区”。她人在邯郸,住酒店。
那两周她开着我的车去了哪?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出神。低头一看,是赵东升。
我接了。
“晚晚,”他开门见山,“我妈和赵欣去你家了?”
“来了,走了。”
“赵欣又说什么了?我下午给妈打电话,妈气得直骂,说你拿那张赠予协议把她们堵得没话说。晚晚,那协议……”
“赵东升,”我打断他,“我问你个事。”
“你说。”
“赵欣上个月出去旅游,开的我的车。她跟我说去云南,去了两周。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电话那边静了一拍。“不是去云南了吗?她回来还给我带了鲜花饼,你不是也吃了。”
“她朋友圈上个月一条定位都没有。但我刚才翻了,她昨天发了一条在丛台区酒店的定位。你妹如果要出去旅游,为什么要住在邯郸本地酒店?”
赵东升没说话。话筒里只剩他呼吸的声音,呼哧呼哧的。
“晚晚,你怀疑她什么?”
“我没怀疑什么。我就是想问你,你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又静了几秒。然后赵东升说:“她前几天跟她男朋友分手了,跟我提过一嘴。可能是心情不好,自己出去住了几天,不想让妈知道。”
“她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
“有半年了吧,我也没见过。她朋友圈发过几次合照,后来删了。”
我闭上眼。半年。赵欣谈了个半年都没让家里知道的男朋友,还开着我的车出去住了两周酒店,回来以后手上多了个戒指印。她自己说自己“分手了”。
“行,我知道了。”
“晚晚——”赵东升的声音又黏上来了,“你今天还回来住吗?周意作业……”
“周意作业我管。你把自己的事管好就行。”
我挂了电话。
晚饭后我把周意哄睡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翻赵欣的朋友圈。从三个月前开始往回翻,一条一条地看。她把恋爱藏得很深,半年里只露过两次痕迹。去年十一月有一条,发了张咖啡馆的桌面照,两杯拿铁,对面那杯旁边搁着只男式手表,欧米茄的。她配字是“今天的阳光刚刚好”。
那条底下的评论有人问“跟谁呀”,她没回。
去年十二月有一条,是在某个商场拍的圣诞树,镜子里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旁边那人穿深灰色大衣,个子很高,脸被圣诞树的装饰球挡住了。
我放大那张照片,把屏幕贴到眼前。
那人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露了半截表带。皮带,棕色,表盘是圆的。
欧米茄。
我又翻回去看那条咖啡馆的桌面照。男式手表,欧米茄,棕色皮带,圆形表盘。
同一块表。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赵欣谈了个男朋友,有钱,戴欧米茄,她瞒着家里。上个月她开着我的车出去住了两周酒店,回来摘了戒指,说自己分手了。
戒指印在无名指根部。那不是订婚就是结婚,戴了一段时间才能留下的印子。
无名指。
赵欣已婚?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你小姑子的事你少掺和,她爱嫁谁嫁谁”。第二句是“我让老刘帮你查查”。老刘是我爸公司管行政的,年轻时干过侦察兵,找人查事有一套。
“爸,你别闹大了。”
“我知道分寸。”我爸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是周六,赵东升一大早就来了。他穿了一件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两团青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都有点僵。
周意看见他,喊了声“爸爸”,冲过去搂他腰。赵东升把儿子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周意咯咯笑。我在厨房热牛奶,隔着玻璃门看见他举周意的时候胳膊抖了一下,没举稳。
他老了。或者累了。或者又老又累。
吃早饭的时候赵东升一直给我夹小笼包,夹了四个摞在我碟子里。我没吃,把碟子推到周意面前。
“晚晚,”赵东升放下筷子,“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他看了一眼周意。“去你卧室说?”
我站起来,先进了卧室。他跟进来,把门虚掩上。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蒙蒙的。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个犯错的中学生。
“赵欣那件事,我昨天又给妈打电话了。我让妈这周末带赵欣过来正式道歉,当着周意的面。”
“她不肯是吧。”
“……她昨天在你家闹成那样,妈说她现在情绪不稳定。再给她几天时间。”
我没说话。
赵东升从兜里抽出手,在自己裤缝上蹭了两下。“还有那辆车。晚晚,我今天去4S店看了,想买个十来万的代步车,手头现金不够,理财还没到期。你工资卡里……”
“赵东升。”
他停了。
“你自己有钱。你每个月工资两万三,奖金年终另算。交到我手里的是大部分,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留了一部分自己花。你给你妹转过钱,对吧?”
赵东升的表情裂了一条缝。就一条,马上又合上了。但那条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我看清了。是心虚。
“晚晚,我是给我妹转了一些,但她一个人在外面……”
“去年九月,两万。今年一月,一万五。今年三月,就是她开我车出去那两周之前,你又转了一笔,三万。赵东升,你每个月私房钱也就三四千,你不吃不喝存了多久才攒够这六万五?你给她转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开着我的车,花的你给的钱,回来打你儿子?”
赵东升靠住了门板,后脑勺咚地磕在木头上。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
他从门板上直起身,朝我走了一步。“还有什么?”
“你妹是不是结婚了?”
赵东升的脚步钉在地板上了。
他看着我。卧室里没开灯,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光,正好横在他脸上,把他两只眼睛劈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谁跟你说的?”
“戒指印。她无名指上有戴过戒指的印子。她上个月出去那两周,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赵东升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跟我说,”他慢慢开口,“她找了个男朋友,对方条件不错,想结婚了。但那人家里有点复杂,暂时不方便公开。她借你的车出去,是去男方家里见家长。”
“男方是谁?”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名字,就说是个做生意的。”
“她见家长为什么要开我的车?她自己没车吗?”
赵东升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拖鞋是周意去年父亲节送他的,海绵宝宝的图案,已经洗得褪了色。
“赵东升,”我说,“你妹开我的车出去那两周,她到底是去见家长,还是去结婚?你最好去问清楚。问之前你也想想,你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那些钱,到底给了谁。”
赵东升抬起头想说什么,他手机突然响了。他从卫衣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妈?怎么了——你说什么?什么叫欣欣失踪了?”
我的手机也在同一刻响了。
老刘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
“周总让查的事有结果了。赵欣上个月18号在邯郸民政局登记结婚了,男方叫孟柯,不是做生意的是做工程的,在外边欠了不少债。”
第4章
赵东升握着手机听他妈在那边哭,客厅里周意正拿筷子戳碟子里最后一个煎饺,油溅了一桌子。
“妈你别哭,你说清楚,欣欣怎么了?”
李秀芬的哭声从听筒里钻出来,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欣欣今天早上出门就没回来,我打她电话关机了!她屋里的衣服少了几件,她那个小旅行箱也不见了!东升啊,你妹是不是出事了啊!”
赵东升的手抖了一下。他抬头看我,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嘴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老刘那条微信就三行字,但每一行都像一颗钉子,一字一字钉进赵东升眼睛里。他盯着那行“赵欣上个月18号在邯郸民政局登记结婚”,瞳孔缩了一下,又缩一下。
“孟柯……欠债……”他嘴唇翕动着,把我手机上那几行字念出声来。念到第三遍,突然一把攥住了我手腕。
“晚晚,你让人查欣欣?”
“是你妹自己露了马脚。”
他松了手。他那只手从我腕子上滑下去的时候指尖冰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上,冲他妈那边喊:“妈,赵欣跟人结婚了!上个月在民政局领的证!你知不知道这事?”
李秀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声音问:“谁?”
“一个叫孟柯的,做工程的。”
“……孟柯?”
赵东升听出他妈语调不对劲了。“妈你知道这人?”
李秀芬又哭了。这回哭得更凶,中间夹着含混不清的词句,什么“年前就来过家里”“我说这人不靠谱”“欣欣非要跟他好”“骗我们说只是朋友”。
赵东升把手机拿开了一点,揉了揉眉心。
“妈,你先别哭。赵欣带走了多少东西?有没有带身份证?”
“她户口本都拿走了!”李秀芬嚎了一声,“东升啊,你妹才二十五,这要是嫁了个外面欠债的,后半辈子不就毁了吗!”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抱着胳膊看赵东升。他站在卧室和客厅中间那道过道里,左手举着手机,右手压在自己后颈上,指头按得指节泛白。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来,后背上洇出一片汗渍,从肩胛骨中间往下蔓延。
周意在客厅喊:“爸爸,煎饺凉了。”
赵东升没听见。
我跟周意说:“妈妈给你热新的。”
等我从厨房端了新煎饺出来,赵东升已经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垂着,后颈那一小撮头发翘起来被汗黏住了。
“我妹跟那个孟柯,应该是在一起至少半年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闷在胸口里。“年前孟柯来我们家吃过一顿饭,我妈做的。那时候欣欣跟我们介绍说是同事,我妈后来觉得不对劲,问过她,她说是普通朋友。”
“那时候你妹手上就有戒指印了吗?”
赵东升抬起头看我。他眼底那两团青黑比早上更深了,眼白上爬了几条红丝。“晚晚,你说孟柯欠债的事,确定吗?”
“我爸找人查的。你要是信不过,可以自己去民政局查。”
赵东升站起来。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换了一半又停住了。他直起身回头看我,那眼神我认得。七年前我爸不同意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就是这种眼神跑来找我的,嘴角压着,鼻翼微微张着,像憋了一肚子的火和委屈。
“晚晚,我先去找赵欣。我找到她以后——”
“你找到她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上还捏着周意吃了一半的那个煎饺。“你妹已经嫁了。她户口本都拿走了,证也领了,法律上她就是孟柯的合法配偶。你找到她,能让她离吗?”
“那也得先找到人再说。”
“行。那你去找吧。顺便想想,她借走我车那两周,到底是去见家长还是度蜜月。她在邯郸本地酒店住了两周,你妈以为她出去旅游了,你说你也不知道。赵东升,你妹结婚这么大的事,她谁也不说,偷偷摸摸把证领了,现在又跑路。你真的觉得她只是被人骗了?”
赵东升的手停在鞋带上。他盯着自己那根没系好的鞋带,盯了好几秒。
“你觉得……她是故意跑路的?”
“我不知道。你去问。”
赵东升走了以后,我洗碗的时候手滑摔了一个碟子。周意从客厅跑过来看,蹲在地上帮我捡碎片。
“妈妈你手流血了。”
我低头看。右手食指侧面划了一道小口,血珠子渗出来,在自来水下面冲淡了。我甩了甩手,用纸巾裹住,另一只手把周意拉起来。
“没事,不疼。”
“妈妈你也说不疼。”周意仰着脸看我,他脸上那道创可贴已经卷边了,底下那道红痕淡了些,但还在。
我蹲下去,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他创可贴按平了。
手机在料理台上响了。我爸。
“晚晚,老刘又查到点东西。”我爸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他压着情绪。“那个孟柯,不是一般欠债。他年前搞了个工程项目,收了好几家的预付款,活没干完人就跑了。现在那几家公司联合起来告他,金额加起来小两百万。你小姑子嫁给他,这笔债连带着就是夫妻共同债务。”
我嗓子眼发紧。“赵欣知道吗?”
“她要是知道还嫁,那就是蠢。她要是不知道就嫁了,那是被人坑了。反正结果都一样,债主起诉以后夫妻俩都得背。”
我靠在料理台上,手指上那圈纸巾已经被血洇透了。我没换,攥着拳让纸巾裹得更紧。
“爸,赵东升去找她了。”
“找什么找,人早跑了。老刘查了孟柯的底,这人三个月前就把名下资产转移干净了,银行卡余额剩不到两千。你小姑子嫁进去就是个替罪羊。”
我爸停顿了一下,又说:“晚晚,这事你别掺和了。赵东升他妹捅的篓子让他赵家自己收拾。你带着周意在家住着,什么时候赵家把这堆烂事理清了,你再考虑回不回去。”
“爸。”
“嗯?”
“赵东升每个月给他妹转钱的事,你知道吗?”
我爸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俩的账面上你管得严,但那小子手底下松,他往外漏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说破,是觉得他对自己妹妹好不是坏事。但你得记住,晚晚,一个人对他家人好没问题,问题是他得先对你和孩子好。排位得对。”
“他赶赵欣出门了。”
“那管屁用。赶出门之前让你儿子挨了一巴掌,赶完之后你小姑子又变本加厉。他那个‘好’排在你后面,排在他妈他妹后面,你跟我外孙永远排不到第一个,这日子你就过不顺。你自己想清楚。”
我爸挂了电话。
我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周意在客厅看动画片,片尾曲响起来,欢快的旋律跟家里气压不搭。我去给他换台,遥控器拿起来的时候看见赵东升落在我家茶几上的车钥匙——他今天开我妈那辆旧大众来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东升。
“晚晚,我找到赵欣了。她没跑远,在高铁站让我堵住了。她说她跟孟柯出了点事,要出去躲一阵……晚晚,你能过来一趟吗?她情绪不太好,我劝不住。”
“她在哪?”
“高铁站东广场,肯德基门口。”
我换了件外套。出门之前跟周意说“妈妈出去一下,十分钟就回来”,周意点了点头,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牛奶味的,是他幼儿园发的奖励。
我捏着那颗糖出了门。三月底的傍晚风还是凉的,灌进外套领口里激得我后颈一缩。
到了高铁站东广场,远远就看见肯德基门口那两盏灯底下站着赵东升和赵欣。赵欣没穿她那件香奈儿外套了,换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头发乱糟糟地从帽檐底下支棱出来。她那个小旅行箱歪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了一截粉色的睡衣角。
赵东升站在她对面,两只手按着她肩膀,正低头跟她说话。走近了我才看清,赵欣脸上妆全花了,眼线晕成两团黑,鼻头红通通的,嘴唇在抖。
她看见我来了,猛地从赵东升手底下挣出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腰磕在肯德基门口的铁栏杆上。
“你来干什么!”赵欣冲我喊,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来看我笑话是不是?”
“赵欣!”赵东升拽她胳膊。
赵欣甩开了。她靠在栏杆上喘了几口气,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把晕开的眼线冲成两道黑水沟。“哥,孟柯跑了!他说去工地结款,走了三天电话打不通了!我去他租的房子找,房东说他已经退租了!我——”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卫衣帽子滑下来,露出她后颈上一截通红皮肤。
赵东升蹲在她旁边,手搁在她后背上。
“哥,”赵欣闷在膝盖里说话,“他跟我领证那天说要给我买钻戒的,让我先戴个素的撑撑场面。他说等工程款结了补我三克拉的……他妈的,他连那个素戒指都收回去了,说金价涨了先卖了周转……哥,我是不是傻逼啊?”
赵东升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
我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蹲在地上的兄妹俩。风从高铁站的大厅口灌出来,卷着一股泡面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赵东升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晚晚……”
他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我太熟了,七年来每次他夹在他妹和我之间做选择的时候,他眼睛里就会出现那种东西。是难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央求。
他还没开口。
但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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