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捡到那个碗的时候,正在清理拆迁区旁边的荒地。
老城区要改造,这一片都签了协议搬走了,只剩断壁残垣和满地的碎砖瓦砾。赵敏的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她每天傍晚来这块空地上刨点土,打算种些葱蒜。这里的土肥,以前是人家后院菜地。
那天铁锹刨下去,碰到什么硬东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赵敏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半截碗沿。青白色,釉面润润的,沾了泥也看得出细腻。她小心翼翼地整个挖出来,是个小碗,口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碗底画着一枝瘦瘦的兰草,淡青色的,根根分明。
她拿回去洗干净摆在窗台上当摆设。男人回来看见了,说这碗挺好看,哪儿来的。赵敏说地里刨的。男人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俩月,隔壁单元搬来个新邻居,中年男人,戴眼镜,说是搞收藏的。有天在楼道碰见赵敏,看见她家窗台上那个碗,站住了,盯着看了好几秒。
"这碗您哪儿来的?"他问。
赵敏就说了。男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过了两天他上门来,开门见山:"我有个冒昧的请求,您那个碗,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赵敏把碗拿给他。男人翻来覆去看半天,用个小放大镜凑着碗底照了又照,然后抬头,表情很郑重:"这是清中期民窑精品,画工了得。您要是有意出手,我出十万。"
赵敏愣在那儿。十万?她男人在工地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您考虑考虑,不着急。"男人留了张名片走了。
赵敏跟男人商量了一宿。男人说卖,留着也就是个碗,卖了能顶大用。第二天赵敏给收藏家打电话,说行。钱到账那天,她多炒了两个菜,买了瓶啤酒,跟男人碰了碰杯子。
那碗被装进锦盒带走以后,赵敏心里空了一阵。窗台上那个位置没了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又去那片荒地翻了几回,什么都没翻着。后来工地正式动工,挖掘机推平了最后一堵墙,那片地就再也进不去了。
一晃三年。日子照样过,男人工地换了三个地方,儿子上了初中,赵敏在超市理货,月月挣三千二。那十万块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给男人看病用了大半,剩下的填了儿子补习班的窟窿。有时候路过古玩城,赵敏会下意识往里瞅一眼,看看有没有跟那个碗差不多的东西。从没见过。
那年冬天特别冷。赵敏去住得近的娘家给老母亲送棉被,老人腿脚不好,她住了两天帮着拾掇屋子。老母亲住在城郊一个老院子里,院墙外头是个废品收购站。
第二天早起扫院子,收购站那边来了辆卡车,哗啦啦往下倒东西。赵敏扫着扫着,余光瞥见院墙角蹲着什么东西,一溜儿排开,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
她走过去,弯下腰。
六个碗,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青白色釉面,碗底画着淡青色的兰草,瘦瘦的,根根分明。和当年她捡到的那个,同一个画工,同一道釉色,连兰草叶子翻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赵敏蹲在那儿,手冻得通红。
她拍了一张照片。回家翻出三年前那张名片,号码还在,打过去,通了。收藏家还记得她,声音挺热络,说赵姐您有好东西?
赵敏把照片发过去。过了十几秒,那边电话回过来,语气变了:"赵姐,您这照片哪儿拍的?"
赵敏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六个碗,"收藏家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和您当年卖给我那个,是一套。还有七个。全齐了才值钱。单个的,十万到头了。"
赵敏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冻僵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院子里那六个碗还蹲在墙根底下,排成一排,安安静静等着。她想起当年卖出去的那个碗,被装进锦盒带走的样子,干干净净的。
老母亲在屋里喊她进来吃饭。赵敏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一眼那排碗。
日头升上来了,碗沿一圈薄薄的釉闪着光,兰草的叶子青得像活过来一样。风吹过来,收购站那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塑料瓶、铁皮罐、废纸壳,搅在一处。
六个碗安安静静地蹲着,等着她过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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