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诗词里最淡的字。别的字都往浓处去,它偏偏往淡处去,往竹炉汤沸处去,往松窗午眠处去,往一盏清茶的时光里去。古人写茶,写的不只是茶,是沸水冲开的心事,是茶烟里飘着的日子,是尘世之外那点不肯被冲淡的清醒。茶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饮品:它是文人的清欢,是禅者的修行,是淡处最深的那一点味。
卢仝的茶,喝出了七碗:“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一碗润了喉咙,两碗解了孤闷,三碗搜空了枯肠,只剩下五千卷文字;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的事都从毛孔里散出去;五碗肌骨清爽,六碗通达仙灵;七碗就吃不下了,只觉得两腋生风。卢仝写这首《七碗茶歌》,写的是喝茶,可喝着喝着,就喝出了人生的境界。七碗茶,从解渴到解闷,从解闷到散愁,从散愁到通仙,越喝越轻,越喝越空。最淡的茶,不是没味道,是七碗下去,两腋习习,整个人都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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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的茶,喝出了闲:“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吃完饭后睡一觉,起来喝两瓯茶。白居易写这首《食后》,写得极简,可写着写着,就写出了人生的清欢。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十个字,没有大道理,没有大境界,只有吃饭、睡觉、喝茶。白居易一生爱茶,他写茶,其实是在写自己对生活的态度:不争名,不逐利,吃饱了睡,睡醒了喝两瓯茶。最闲的茶,不是茶有多好,是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dy05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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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的茶,喝出了新火:“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不要对着老朋友思念故乡了,暂且用新火煮新茶,趁着年华正好,作诗饮酒。苏轼写这首《望江南·超然台作》,是在密州,被贬官之后。他写茶,其实是在写放下。休对故人思故国,别再想那些回不去的地方了;且将新火试新茶,不如煮一壶新茶,尝尝春天的味道。诗酒趁年华,趁着年华还在,该作诗作诗,该喝酒喝酒,该喝茶喝茶。最豁达的茶,不是茶有多香,是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wap.dy05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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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的茶,喝出了人生:“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闲来无事,在矮纸上歪歪斜斜地写草书;天气晴朗,在窗边细细地观察茶汤上的泡沫,分茶自娱。陆游写这首《临安春雨初霁》,是在杭州,等待任用的时候。他写茶,其实是在写寂寞。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表面上多悠闲啊,可一个“闲”字,一个“戏”字,都透着无聊和无奈。陆游一生想收复中原,可到了五十多岁,还在杭州等着任命,只能在晴窗下分茶自娱。最无奈的茶,不是茶有多涩,是晴窗细乳戏分茶,一杯茶里,装着多少等不到的消息m.dy05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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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万里的茶,喝出了童趣:“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梅子的酸味还留在齿间,芭蕉的绿色分给了窗纱。白天很长,睡起来没什么情绪,闲闲地看着儿童捕捉柳花。杨万里写这首《闲居初夏午睡起》,写的是初夏的午后。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一入口,一入眼,都是初夏的味道;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睡醒了,没什么事做,就看着孩子捉柳花。杨万里写茶了吗?没写,可他写的就是茶的时光:那种无所事事、悠闲自在的午后,不就是一杯茶该有的样子吗?最悠的茶,不是茶有多清,是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read.share.dy05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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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耒的茶,喝出了寒夜:“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寒夜里来了客人,以茶当酒;竹炉里的水烧开了,炭火正红。杜耒写这首《寒夜》,写的是冬日待客。寒夜客来茶当酒,冬天的夜里,有客来访,没有酒,就以茶代酒;竹炉汤沸火初红,竹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炭火红红的,屋子里暖烘烘的。杜耒写茶,其实是在写情谊。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同一个月亮,因为窗前的梅花,就不同了;同一个寒夜,因为来了客人,因为有茶,就温暖了。最暖的茶,不是茶有多烫,是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茶落在盏里,可它的淡,能淡到千年之外。从卢仝的七碗清风,到白居易的两瓯清欢,从苏轼的新火新茶,到陆游的晴窗分茶,从杨万里的闲看柳花,到杜耒的寒夜客来,中国人写茶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尘世之外那点清醒。愿每个人都有一盏茶可喝:世越浓,茶越淡;人越急,味越长;到老,也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喝过的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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