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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读散文,喜欢读心然的散文,喜欢她文中优美的文字,喜欢她信手拈来的题材,喜欢她感觉敏锐的细腻。即便是个体病痛、亲情离别、风物感知、时代悲欢等等皆能收拢于笔下,以温润克制的文字,打通日常烟火、自然风物与心灵哲思,既有向内叩问自我的柔软,亦有向外张目天问的厚重。近日再读她早前发给我的几篇散文,便想说一点粗浅看法。
四篇作品各有侧重,又精神互通:《人生偶尔晦暗,愿你心底始终草木嫣然》是一篇病痛与丧亲洗礼下的心灵独白。作者以输液室为叙事原点,记录身体受困的煎熬,“这段日子里的病歪歪,让身体感知岁月的消耗,免疫力日渐孱弱,哪怕只是一丝细碎的风寒侵扰,便能拖垮一身气力”。由自我患病,想到母亲的离世,“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阴霾,天是阴的,心是冷的,泪是苦的,念是痛的”。眼前,西卧室里还有念叨着“哪哪都难受”的父亲。尽管如此,但文字里没有沉溺于痛苦的宣泄,而是缓缓完成与命运的和解。哥哥的电话,弟弟的帖子,丈夫厨艺的提升,在家人的牵挂里体察亲情温度。听一曲禅音读懂半生执念,从山野草木、小动物简单的生活画面汲取治愈的力量。天堂鸟葱茏挺拔的姿态,成为精神的镜像;瓦尔登湖式的简单生活理想,落脚于一粥一饭的烟火日常。文章道出一份通透:平淡安稳并非理所当然,历经世事起落之后,才懂得平凡日子是命运珍贵的馈赠。整篇文字把苦难柔化,苦难不是终点,而是唤醒内心生机的契机,底色悲悯,却始终向上。
《眼|不能让眼睛饿着》接续了这份感知生活的力量,提出一个充满诗意的命题:眼睛也需要滋养。作者跳出“风景只在远方”的固有认知,将目光落向世间细碎图景:冬院初绽的腊梅、菜市场鲜活的烟火、巷口孩童手里流转的糖画,还有陌生人之间一闪而过的善意。世间大美,不必奔赴名山大川,就藏在抬头可见的人间万象之中。是啊“那些藏在举手投足间的善意,那些淌在眉眼唇角的温柔,亦是心底最动人的画卷”。是的,不能让眼睛饿着,眼睛所见,亦是内心的映照,看风物,亦是看人心。
这篇散文提醒人们,在追逐世俗意义的成功时,不要丧失凝视日常的能力,以温柔的目光接纳周遭,精神才不会荒芜。《眼|不能让眼睛饿着》是一份生活启示,教会读者于庸常之中,主动捕捉散落在身边的诗意。
《生命中所遇见的那些树》以树为挚友,用草木串联起人的一生。紫薇、玉兰、合欢、橄榄树,对应童年、少年、成年不同阶段的心绪记忆。心然眼里,树已经不再只是客观景物,成为情感的载体与精神的知己。
看到这篇散文时,我曾经问心然,我是你眼里的树吗?答是,但不是这些花木树。你比这些花木树更挺拔。心然眼里和遇到的这些树,都承载了她不同时期不同年龄段的心境和审美:盛夏不惧骄阳的紫薇照亮懵懂童年;沉静温润的广玉兰安抚少年躁动;如梦似幻的合欢,寄存青春朦胧的情愫;三毛笔下的橄榄树,则承载漂泊、理想与思念。作者融汇阅读记忆与个人生命体验,借树木观照人心,延续中国文学托物言情的传统。仰观一树花开,照见自我生命的模样,物我两相映照,自然与记忆彼此缠绕,读来满是诗意与怀想。
如果前三篇是向内求索,书写个体精神世界,那么《素色裙裾——一位95岁志愿军老战士的青春记忆》则把个人命运放置于宏大历史浪潮之中,完成了文本格局的拓展。文章以一位老兵的视角回望往事:十三岁投身革命,在抗美援朝烽火里遇见相知的梦蕖,江南相遇相知的浪漫,被时代风波无情打断。阶级审查阻断姻缘,蒙冤流放二十二年,待到平反昭雪,故人已然远走异国,最终天人永隔。素色裙裾这一核心意象反复出现,定格少年初见、站台离别,成为跨越七十五年无法磨灭的记忆符号。作品没有宏大空洞的历史叙事,而是以个体悲欢折射时代沉浮:英雄亦有柔软缱绻的儿女情长,战火、运动改变了一代人的人生轨迹,岁月洗尽之后,思念沉淀为生命本身的纹路。文字克制隐忍,不刻意渲染苦难,也不放大悲情,旧诗集、半阙诗稿这些细小物件,承载跨越半生的怅惘怀念,历史重量藏于私人情感之中,格外动人心魄。
这篇文章的是心然用第一人称写的真实故事,也是记载父亲的戎马生涯和悲欢离合的爱情经历,读来怦然心动,波澜起伏。
统观心然的四篇散文,于晦暗之中守住心底草木嫣然,在寻常万物里打捞生命的诗意,让私人体验生出普遍的共情力量。
可以看见作者鲜明的写作特质。其一,意象化的抒情方式。草木、裙裾、诗稿、歌谣,具象的事物承载抽象情绪,把伤痛、思念、希望都寄托于可感可触的物象,避免空洞说教,情感含蓄绵长。其二,苦难的诗性转化。无论是病痛丧亲,还是时代造成的人生悲剧,作者不沉溺悲戚,而是从苦难之中提炼生命韧性:允许人生存有缺憾,却不放弃心底生机,哀而不伤。其三,打通阅读与生活,古今互文。行文自如援引格丽克、黑塞、梭罗、梅・萨藤、三毛等人的文字,古典诗意与现代哲思交织,读书所得不是装饰,而是和自身生命体验相互印证,让感悟有根基。其四,“小我”与“大我”的交融。多数篇章书写自我感受,而末篇将个体命运接入时代,使得整套文本,既有烟火日常的温度,又具备历史的纵深遥远。
认识心然是几年前的秋天,如今日的秋高气爽,风是甜甜的,挟裹着清雅的果香和七彩的菊香。心然穿着一身绿色的长裙,飘飘欲仙地在圆形的十二生肖舞场翩然起舞。那时我从快哉亭公园转场至此,急需融入这个温润盈园的舞蹈天地,对舞中的佼佼者分外注目看重。
对于身材修长,风姿绰约的心然小妹当然敬慕至极,于是伸手邀请她共舞。一曲下来,我们便熟络起来。她舞步轻盈,谈吐温婉,此后我们常在舞场相遇。与她同时认识的还有西海小妹,也是造诣很深的艺术家和新疆舞者。
不久,我将我的几部著作送与心然和西海。西海告诉我,心然也是舞文弄墨的人,还出版过书籍呢。我大喜,在当今世风日下,唯利是图者居多的现实中,静下心来著书立说尤为可贵。至此,我与心然成为文友。
长期以来,我的创作以小说为主,偶尔涉足散文。散文也是叙事性的,毕竟年事已高,经历庞杂,太多的陈年旧事和猝不及防的新鲜,都跌跌撞撞地涌来,均丝丝牵绊淤积心底,并不断发酵,还是空腹自救,释然为好。心然的散文多为抒情,堪称形散而神不散的成熟美文,文字功力我难以望其项背,读便是学,论便是研。
但愿我们都有更多作品面世,以飨读者。
郑洪杰2006年8月30日于卧牛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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