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3年4月22日，北京协和医院病房里，林巧稚在昏睡中离开了人世。护士替她整理遗容时，发现她的神情十分平静，嘴角似乎还留着淡淡的笑意。
这位一生没有子女的妇产科医生，曾亲手迎接五万多个新生命。许多孩子的名字里带着“念林”“怀林”，那不是普通的纪念，而是一个个家庭对她的感激。
她临终前留下的细节，至今仍让熟悉她的人难以忘怀。病床上的林巧稚忽然低声说：“产钳，产钳。”护士把产钳放进她手中，她慢慢安静下来，喃喃道：“又是一个胖娃娃，一晚上接生了三个，真好。”
这句话，像是她仍在产房里工作。对她而言，生命的诞生并非抽象的医学概念，而是一个产妇的疼痛、一家人的盼望，以及婴儿第一次啼哭时的紧张与欣慰。
1901年，林巧稚出生于福建厦门鼓浪屿。她五岁时，母亲因妇科疾病去世。年幼的她未必能说清疾病意味着什么，却记住了病床旁的无助，也由此埋下了学医的念头。
那个年代，女性接受高等教育并不容易，女医生更是少见。林巧稚没有选择相对轻松的道路。1929年，她从协和医学院毕业，并成为协和医院第一位毕业后留院工作的中国女医生。
妇产科在当时并不受足够重视，许多人甚至带着偏见看待这门学科。林巧稚却把主要精力放在妇女和儿童身上。她认为，产房里没有高低贵贱，医生面对的只有需要救治的生命。
她查房时很少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产妇紧张，她就握住对方的手；病人听不懂术语，她便换成最容易理解的话解释。有人觉得这样太费时间，她却明白，很多女性正是因为害怕和羞怯，才拖延了就医。
1962年，一名孕妇写信向她求助。这名妇女此前连续失去四个孩子，后三个出生后都出现黄疸并夭折。腹中的第五个孩子，几乎成了这个家庭最后的希望。
林巧稚判断，孩子可能患有新生儿溶血病。当时国内成功救治的经验极少，风险很高。她没有轻易许诺，却连夜查阅资料，和医护人员反复讨论，决定尝试全身换血。
孩子出生后不久，黄疸迅速加重。手术过程中，林巧稚严密观察各项变化，认真控制抽血和输血速度。经过连续救治，婴儿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这次抢救，为我国新生儿溶血病治疗积累了重要经验。
有意思的是，她关注的并不只是手术台。林巧稚常说，医院只是后面的防线，预防才应当尽量提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妇女健康检查在不少地方还不被理解，她便带着团队深入农村，开展妇科检查和妇幼保健宣传。
路不好走，就踩着泥泞的田埂走；群众不明白，就一遍遍解释。她推动宫颈涂片检查，并编写《农村妇幼常识问答》等读物，把复杂的医学知识讲成普通人听得懂的话。
她的一生也并非只有耀眼的医学成果。对贫困患者，她常设法减轻对方的负担；遇到病人情绪慌乱，她先安抚，再处理病情。年纪大后记忆力有所减退，可病人的病史、症状和家庭困难，她往往记得很清楚。
1980年，林巧稚因脑血栓住院。身体受到限制后，她仍未停止工作，病中参与整理妇科肿瘤方面的资料，完成了大量文字内容。对她来说，不能站上手术台，并不意味着可以放下医生的责任。
1983年4月22日，她在协和医院走完了八十二年的人生。遗体告别时，许多人想起的不是一纸荣誉，而是她在产房里专注的身影，是她把听诊器捂热后再贴近婴儿胸口的习惯，也是她面对普通病人时那句朴素的安慰。
她没有留下自己的孩子，却把一生交给了无数家庭。那张安详的遗容背后，是中国妇产科从艰难起步到逐步发展的一个缩影，也是一个医生对“救人”二字最具体、最持久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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