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站在二棚南头,把一串阳光玫瑰慢慢转着看。果粒还硬,果粉厚,黄绿里透出一点亮。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跟妻子说再等两天,等顶上那几排也转完色。
客商在电话里嗓门很急,说行情好,问我整园的货订不订。我报了四块五。他那边愣了一下,只说别卖给别人,马上给你转一万块定金。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手机就弹出来到账短信。妻子刚从棚边进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是不是收阳光玫瑰的那人。我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说你就这么答应了?采摘日期定在哪天?我说都是熟人,不会出问题。她却说,短信归短信,回头人家不来,你拿什么催?
我有点烦,说行情这么好,人家抢货还来不及,哪能不来。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弯腰去提筐,没再搭话。我又补了一句,整园三万多斤,一个人全包了,省得零卖麻烦。她提着筐往大棚另一头走,撂下一句:那你好歹把日子定死。
晚上我给客商回电话,说整园都给他留着。他回得很快,就三个字:放心。我顺势问他几号来采,他那边吵得很,像是正在装车。他说过几天,先把这批发走。
我说你总得给我个准日子。他笑了一声,说老弟,我定金都给你了,货还能飞了?我想想也是,就挂了电话。妻子在灶房听见了,说他不给你准话,你倒像在求他。
我说人家忙,别催得太紧。她没抬头,只说那你最好求个好天气。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暗下去,棚里黑沉沉的。
之后十几天,天一直旱着。我每天清晨去棚里打卷帘,看着果子从黄绿慢慢往黄里走。客商来过一趟,只站在地头扫了一眼,说颜色还欠,等雨过去再说。
我说这阵子没雨。他说不急,我肯定要。我当时还当他是老手,看颜色准,没往别处想。妻子开始催我,说别等过头了。我说定金都收了,哪有自己先慌的道理。
她没接话,提着剪刀去薅病叶。棚里蜂子多,绕着一排排果子飞,热风从北边灌进来,把棚膜吹得凹下去一块。
过了二十来天,外面的行情先垮了。我打给客商,说颜色已经发黑了,再不采就要掉粒。他说你那色还没到,再黑一黑。我说你至少派个人来看看。
他说不用,我要,给我留着。电话里风很大,他的声音断了一下。我还想再说,他先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棚外,太阳晒得后颈发疼。
东边几排的果子在光线下红得发暗,我忽然觉得这颜色再黑下去,真要落到地上。妻子在院里喊我,说代办那边报价都跌到三块了。我回头看她,她手里空着,没拿东西,站在门口,像刚从风里跑回来。
她进屋后,把一张烟盒纸拍在灶台上。纸上只写了几个数字,最下面那个是三。她说现在外面最好的货才三块出头,你还要等四块五?
我说定金都收了,不能卖给别人。她说一年到头就等这一茬,万一烂在架上,那点定金顶什么用。我们俩站在棚口,谁也没再说话。
风从南边刮过来,把棚膜吹得啪啪响。那张纸被她捏成小团,扔在筐底。我弯腰捡起来,展开,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纸捋平,折成四折塞进裤兜。
我想再给客商打过去。调出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停住了。他刚说过“我要”,我要是催得太急,反倒像我先变卦。我把手机装回裤兜,回棚里摘病粒。
棚里的热气裹在身上,衣服很快就黏住了。妻子在门口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端了半碗凉面过来。我蹲在锄头旁吃,她把脸别到一边,没说话。
我吃了两口,把碗放到地上,说我又没乱打药,又没偷偷卖给别人,他还能挑出什么毛病。妻子没接话,只把晾在绳子上的旧毛巾扯下来,用力抖了抖。
第二天,我去了村口的代办点。那地方靠大路,门口乱停着两辆三轮车。代办正给人记账,看见我递烟,把笔别在耳后。我说有批阳光玫瑰,之前订的朋友可能不来了,问他敢不敢接。
他问是谁订的货,我报了客商的名字。他把笔拿下来,说那个人的货我不敢碰,你另找别人,他回头来找我闹,算谁的?我说我就是问问。
他摆摆手,说这行情一天一个样,他订了又不拉,你还真只能等他。他说话时眼睛都没抬,一直盯着账本。我又递了一根烟,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照旧低头写字。我心里那点后路,像被他一下关死了。
我在代办点坐了一会儿。电扇嗡嗡转,一屋子葡萄筐码到窗台。有人进来问价,代办说三块,再好的也高不了。我听着没吭声,把那点侥幸压下去,推着车往家走。
路边的杨树叶子都卷了,尘土直往鞋里钻。快到家时,我拐到地头看了一眼,有几个果粒已经裂了细口,招来了蚂蚁。我蹲下去捏了捏,果皮软塌塌的,手指上沾了一点黄汁。
晚上儿子在饭桌上说,可以拍视频,把葡萄的颜色、裂果都录下来,哪天他不认账,咱手里也有东西。我说录了也没用,当初又没写采摘期限。
他说没期限不就是他想拖多久就拖多久。妻子把筷子一放,说那就把定金退回去。我说退回去容易,这二十多天的损失谁赔?
三个人都哑了。儿子把碗一推,说那你们就等着它烂。我坐在门口,听见屋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天黑得比往常更沉。有蝙蝠从院子上空飞过去,我一低头,烟灰落到了裤子上。
之后两天,我骑三轮车去镇上。市场监管点就在大路东边,门半开着。我在门口等了半天,一个短发男人出来,问我什么事。我说订果的客商一直不来拉货,行情掉了一半。
他说这个我们只能劝你们自己协商,合同纠纷不归我们管。我说没签合同。他咳了一声,说那更得好好商量。我问他我现在另卖行不行,他说最好别把事情闹僵。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再问。出大门时,天上没有一朵云,热浪从水泥地上直往上蒸。我拿车座上的旧背心擦了擦脸,骑车往回走。
我又去了平时收果的另一家代办点。屋里开着电扇,满地的葡萄筐码到半墙。代办听我说完,问是不是那个人订的。我点头。他说你得先跟那边把话说死,别让我装车装到半路被人截走。
我说怎么才算说死?他说要么退定金,要么让他补个字据。我站在柜台前,半天说不出话。他见我不走,又说现在这货每天都在掉价,你耗一天,果子就软一天。
旁边有人称葡萄,铁筐往地上碰,一声接一声,像在催我。他只顾低头按计算器,不再理我。
我骑回村的路上,脸被晒得发烫,三轮车斗里空落落的。经过一段上坡,我下来推车,汗滴在车把上。这一趟没找到接手的人,还白白在大太阳底下耗了半天。
回来后听见棚里有嗡嗡声,几只蜜蜂正趴在裂了口的果子上爬。我伸手摘掉几粒坏果,又看见东边一排的果子开始发软。妻子正在渠边洗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又低下头去。
我走过去,说镇里让咱自己协商解决。她只嗯了一声,把菜叶甩得啪啪响。水花溅到鞋上,她也没擦。
第二天后半夜下了雨。我穿上雨衣往地里跑,雨点打在棚膜上像撒豆子。棚边几串已经裂了口,水顺着果粒往下滴。我把裂果剪下来装进筐,拍了照发给客商。
他过了一会儿回电话,说裂果也算货损,你等我过去看。我说都裂成这样了你还看什么。他说你急什么,我要,给我留着。电话断了。
我蹲在棚边,雨衣领口往脖子里灌水。手电照过去,裂口在雨里发白,像一个个小小的豁嘴。我数不过来,只一剪刀一剪刀地剪。把几筐裂果搬到棚外时,天已经蒙蒙亮,脚底在泥里直打滑。
下午代办来看货。他掀开棚角,蹲下去翻,把好果和裂果分开数。站起来说,颜色过熟了,裂果也多,现在顶多三块往下收。我说这不还没全烂吗?
他说就是怕烂,才只能给这个价。他没再多说,拎着包走了,头也不回。我站在棚里,看着那几筐裂果,知道这些果子已经成了别人压价的由头。
妻子跟在后面,把几串还完好的果子放进篮里,说发照片有什么用,越照反倒越成了他的理。我没应声,把手机屏幕擦了擦。她提着篮子出去,篮底滴着水,在土路上印下一小串湿痕。
那天傍晚,客商第三次说要来,结果又没来。我站在棚外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就说今天装不了,明天过去。我还想争两句,他一句“我要”就挂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像被谁在耳边狠狠打了一下。天已经擦黑,南边的云又堆了上来。儿子从屋里出来,问还等不等。我说再等下去,果子真要烂在架上了。
儿子问那怎么办。我把烟扔到地上踩灭,说你去叫代办现在就来装车,还能保住大头。他站着没动,我又说,这是最后一天。他这才跑出去,我望着他沾着草叶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妻子追出来拉我胳膊,说定金怎么办?他明天来了要货怎么办?我说先救果子,账后面再算。她问账怎么算。我说大不了把一万块定金退回去,不够的再想办法。
她没松手,我一把推开棚门,催儿子快。代办的车到得很快,车灯把棚口照得发白。他们连夜过磅,把大部分葡萄都装走了。我让装车的人多绕开东边,那里留了三排最好的,一点没动。
代办拿着本子让我对数,我摆摆手没看。那些筐一筐筐抬上车,绳子甩过车斗,勒得葡萄筐吱吱响。妻子一直站在棚角,没搭手,只是盯着那些过磅的人。
装到半夜,代办过来算账,说压价之后钱不会多,定金的事你自己跟他说去。我接过钱,没数。车走之后,院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妻子坐在台阶上,没问我卖了多少钱。我闻见空气里飘着一股烂果味,是从东边那三排果子那边飘过来的。那味道很淡,压得我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踏实。
夜里起来两次,拿手电去照那三排果子,叶子上露水很重,手电光一照,白茫茫一片。
第二天上午,客商开着一辆黑色小车来了。他一下车就说,你把我订的货卖了。我站在棚口,没给他让烟。我说你二十多天不来拉,下雨裂了果,你管不管?
他说我给了定金,那货就是我的;这行情我也不想,广东那边的款子下不来,我拉回去也是赔。我打断他,你赔,就该我的果子烂在架上?
他蹲下去看果,不接话。我又说,东边三排还留着,你要就按四块五拉走,不要就退你一万定金。他走过去掀开叶子,手沾了一层果粉。
回头说,这颜色都过了,你还四块五?我说这颜色就是按你那句“再黑一黑”等出来的。他没接话,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说这事没完,转身上车走了。车开过去扬起一阵尘土,落在路边的草上。
妻子告诉我,代办结账的钱到账了,比当初四块五的价少卖了不少。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没再看。棚里剩下那三排果子,被太阳晒得发蔫。
我提着筐去摘裂口,摘满一筐,桶里的水都浑了。东边的卷帘没完全放下来,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那些空架上。我弯腰换水时,看见水里漂着几粒细小的果籽,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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