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巨星，留下了一座没有围墙的图书馆

每个月，孩子们会收到她寄来的一本书。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5日，美国著名音乐人多莉·帕顿（Dolly Parton）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去世，享年80岁。

消息传出后，世界各地都在用多莉·帕顿创作的音乐来纪念这位乐坛传奇。从《Jolene》《9 to 5》《Coat of Many Colors》，到后来被惠特妮·休斯顿重新演绎、并因电影《保镖》而传遍全球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多莉·帕顿的作品重新出现在全球各大音乐平台，相关音频和视频播放量达到约3500万次，比前一天激增约1200%。伦敦白金汉宫前，英国国王卫队奏响《9 to 5》表达纪念；纽约帝国大厦亮起粉色灯光，向这位一生以金发、亮片和强烈个人风格示人的歌手致意。三天后，多莉·帕顿家乡田纳西州的州长Bill Lee宣布，将推动以Dolly Parton这个名字重新命名纳什维尔国际机场。

就这样，一个从美国南部贫困山区走出来的女孩，在半个多世纪后，以全民偶像的身份与世界告别。

但是，偶像不是她最重要的身份。对于世界各地的很多孩子来说，多莉·帕顿让他们最熟悉的身份或许并不是音乐人。他们从来没听过《Jolene》，也不知道《I Will Always Love You》，但他们知道她是“图书女王”（The Book Queen）。

这些孩子是在“图书女王”寄来的书的伴随下长大的。从出生到5岁，每个月，一本写着自己名字的童书会被寄到家中。每本书的背后，都印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多莉留着标志性的金发，微笑着望向孩子。

这些书来自她创办的多莉·帕顿想象力图书馆（Dolly Parton’s Imagination Library）。

1995年，想象力图书馆第一次在多莉的家乡田纳西州塞维尔县运行时，第一批订购的图书只有1760本，寄给当地的孩子。

30年后，这座没有实体建筑、没有借书证，甚至不需要孩子走进任何一扇门的“图书馆”，已经从田纳西山区走到了全美、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和爱尔兰。仅在2025年这一年，它就寄出了4035万余本书。如今，图书馆累计赠书超过3亿本，平均每0.78秒，就有一本书被寄往一个家庭。

一个不识字的父亲

多莉之所以成为图书女王，缘起于她的父亲，一个聪明、勤劳，却一辈子没有真正学会读写的人。

1946年，多莉出生在美国田纳西州东部的大雾山地区，在家里12个孩子中排行老四。

贫困几乎贯穿了她整个童年。多年以后，多莉仍不断在歌曲和采访中回忆起那段生活：山里的木屋，挤在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母亲亲手为孩子们缝制的衣服，以及一个物质匮乏、却并不缺少音乐和想象力的家庭。

养活这一大家人的，是父亲罗伯特·伯顿（Robert Lee Parton）。他种过地，也做过很多其他工作。多莉形容父亲勤劳、善良，而且是她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但罗伯特没有接受过完整的学校教育，也始终没有真正学会读写。对于一个会种地、能做生意、靠双手养活12个孩子的男人来说，唯独读写是他生活中难以逾越的鸿沟。很多在别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比如阅读报纸，处理文字材料等，都变得困难重重；而那些通过文字构建的现代社会的基本信息，也无法自由进入他的世界。

多年以后，多莉已经成为美国最成功的乡村音乐人之一，但她始终忘不了父亲因为没有受过教育、不会读写，一生错失了许多原本可能属于他的机会。“他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多莉后来写道，“但我心里知道，不会读写这件事，很可能阻碍了他实现自己所有的梦想。”

父亲的经历，也成为多莉后来投身儿童教育公益的缘起。

1988年，多莉·帕顿在家乡成立Dollywood Foundation。20世纪90年代初，当地较高的青少年辍学率成为基金会最早试图解决的问题。

“想象力图书馆”（Imagination Library）宣传海报。

1991年，多莉推出了一个名为 Buddy Program 的项目。她向田纳西州塞维尔县的七、八年级学生提出一个简单的约定：学生两两结成“伙伴”，互相鼓励完成学业。如果最终顺利高中毕业，每人可以获得500美元。

根据Dollywood Foundation公布的数据，参与项目的两个年级，学生辍学率随后从35%降至6%。项目也推动当地社区开始投入更多资源应对辍学问题。

几年后，多莉把目光转向了年龄更小的孩子，希望能够从小培养他们的阅读习惯。1995年，多莉开始在家乡为学龄前儿童寄送免费的童书，Dolly Parton’s Imagination Library由此诞生。

一本写着孩子名字的书

想象力图书馆最初的规则很简单：在项目覆盖的地区内，从出生到5岁的孩子都可以报名参加，不设家庭收入门槛，也不需要父母提供经济状况证明。注册之后，图书按月寄到家中，不需要归还。一个孩子如果从出生一直参加到5岁，最多可以收到约60本属于自己的书。

想象力图书馆根据儿童不同年龄阶段安排书目，由儿童早期教育领域的专家参与选书。随着孩子长大，收到的书也会从适合婴幼儿的图画、颜色和简单文字，逐渐过渡到更完整的故事，以及情绪、家庭、友谊和即将开始的学校生活。

多莉尤其在意一个细节，书要直接寄给孩子，收件人必须写孩子的名字。“他们从信箱里收到一本小书，上面写着自己的小名字，他们会开始为自己感到骄傲，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有人在想着他们。”多莉写道。

图书馆寄出的第一本书和最后一本书也经过特别安排。在美国，《The Little Engine That Could》（《小火车头做到了》）长期被选作想象力图书馆送给孩子的第一本书。这也是多莉童年时印象最深的一本书。

多莉在田纳西州大雾山区长大，她后来回忆，那里并不是一个梦想很容易实现的地方。每当她觉得自己的梦想遥不可及时，她就会想起努力爬坡的小火车。故事里，小火车面对看似无法完成的任务，一遍遍告诉自己：“I think I can（我能行）。”

这句话后来也伴随多莉很多年。她曾说，直到成年以后，每当面对让自己紧张或者没有把握的事情，她仍会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她甚至把自己称作“the little engine that did”——那辆最终做到了的小火车。

而等到参与项目的孩子即将满5岁、准备离开项目时，最后一本书的内容则开始把孩子带向即将到来的学校生活。

威尔和他收藏的“想象力图书馆”送给他的图书。

最初几年，想象力图书馆只在田纳西州的塞维尔县运行，但随着越来越多家庭加入，其他地区也开始询问，能否让其他社区的孩子也能收到同样的书。

2000年，想象力图书馆开始向县外的社区开放，并逐渐走出了田纳西，走向全美，甚至走向世界。

在英国伦敦，哈莉叶特（Harriet Anscombe）收到第一本书时，女儿只有三个月大。

她替女儿打开包裹，把书放在面前，一页一页念给女儿听。之后，新的书继续按月寄来，睡前讲故事也逐渐成了这个家庭每天晚上的固定习惯。

哈莉叶特告诉BBC记者，如果没有这些书，她可能会一直等到女儿两岁左右，才开始认真给她讲睡前故事。

“但因为我们从她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收到书，所以从她只有几个月大开始，讲故事就已经变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一座没有围墙的图书馆

25年前，当多莉·帕顿想象力图书馆第一次走出田纳西时，如何把一个地方性的赠书项目复制到越来越多的社区，同时又维持长期运营，成为了新的问题。

多莉没有选择在一个又一个城市建立基金会的分支机构。相反，想象力图书馆逐渐建立起一套由地方合作伙伴参与的运营模式：每进入一个新的社区，由当地的 Local Program Partner（地方项目合作伙伴） 负责项目落地。

这些合作伙伴可以是非营利机构、学区、企业和其他社区组织。他们负责在当地推广项目、吸引读者，并筹集当地所需的图书和邮寄费用。而位于田纳西州的Dollywood Foundation则负责图书订购和儿童信息注册系统、书目遴选，以及每月订单和履约等后台工作。

2018年2月27日，美国华盛顿，多莉·帕顿在国会图书馆出席活动。图中多莉·帕顿正在阅读她的书籍《Coat of Many Colors》。

这种分工，使想象力图书馆不必在每一个新进入的地区重新建立一套完整的运营机构。地方伙伴负责当地的儿童、社区和资金，基金会则提供一套可以共享的中央系统。

而在项目进入不同国家后，这套模式又根据当地情况进行调整。加拿大的书单中加入了加拿大作者、原住民创作者以及具有本土内容的作品；在英国，孩子收到的第一本书不是陪伴多莉长大的《The Little Engine That Could》，而是英国儿童文学经典；在澳大利亚，则由United Way Australia参与当地的选书、采购和配送。

到2025年初，多莉·帕顿想象力图书馆在世界各地已经拥有了超过2700个Local Program Partners。一个最初从田纳西山区开始的项目，由此完成了一张分布在不同国家和社区的合作网络。

随着越来越多孩子加入，项目的运营成本也随之上升。免费寄到孩子手中的每一本书，背后都需要有人承担图书和邮寄费用。

根据Dollywood Foundation公布的2024年美国项目资料，通过大规模采购，想象力图书馆平均每名儿童每月的图书及邮寄成本约为2.20美元。具体到不同地区，这笔费用由地方合作伙伴、社区捐赠以及部分地区的公共资金等共同承担。

对于每户家庭而言而言，每月2.20美元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当收书的儿童达到数百万，稳定的资金来源就变得十分重要。

各地因此形成了不同的筹资方式，资金可能来自社区捐赠、慈善基金会和企业，也可能有政府参与。田纳西州较早建立了州级支持机制，由州级机构与地方项目共同承担费用。而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后来也引入州级配套资金，截至2026年3月，项目已经进入该州42个县。

随着想象力图书馆运营系统的逐渐成熟，多莉本人的角色也逐渐从日常运营转向公众推广。她参加图书馆的重要活动，倡导儿童阅读，推动新的地区加入，也借助自己的公众影响力为项目吸引合作伙伴、捐助者和社会关注。

多莉把图书馆项目的地方合作伙伴称为“我的想象力图书馆真正的英雄”（The True Heroes of my Imagination Library）。她说，自己最初只是希望帮助家乡的孩子，而后来，各地的合作伙伴加入进来，“他们拥抱了我的梦想，并把它变成了他们自己的梦想。”

这也是想象力图书馆30多年间最重要的变化之一，它始终以Dolly Parton的名字存在，却逐渐形成了一套不再由Dolly Parton本人承担日常运营的体系。

多莉去世后，基金会与各地合作伙伴原有的工作仍在继续。儿童注册、地方筹款、书目、订单、出版和配送，都已经有相应的机构负责。多莉的家人也鼓励希望纪念她的人继续向想象力图书馆捐款。

与此同时，那些早已离开田纳西、在当地扎根的项目也开始拥有自己的历史。2026年，加拿大的想象力图书馆迎来成立20周年，累计向当地儿童寄出的图书已经超过500万本。

未来，会有更多的孩子注册加入多莉·帕顿想象力图书馆。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个项目最初为什么开始，也不知道那个印在书后的金发女人曾经拥有怎样的人生。但在每个月的特定时间，一本新书出现在家里的信箱。包裹上，写着他们的名字。

作者：苏洁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IC、Dolly Parton’s Imagination Library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