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程,今年三十四岁,在北方一座老工业城市做二手车生意。说好听点是车行老板,说难听点就是倒腾二手车的,赚的是辛苦钱,也赚了点运气钱。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一年能落下二十来万,在本地不算穷,但离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离过婚,没孩子。前妻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婚,过了两年半又离了。原因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她嫌我没文化,整天跟车贩子打交道,身上一股机油味,晚上睡觉打呼噜,手机里存满了各种修车师傅的电话。离婚的时候她分走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钱,我认了,谁让咱确实给不了人家想要的生活。
离婚之后我消沉了大半年,后来想开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挺好。我爸妈急得不行,天天托人给我介绍对象,不是离异带娃的,就是三十好几没嫁出去的老姑娘,见了几面,都没感觉。也不是我挑,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总觉得自己被婚姻坑了一回,再跳进去就是傻子。
直到去年冬天,我一个做外贸的朋友老韩,喝多了跟我说:“周程,你要真想找媳妇,别在国内耗了。我认识一个搞国际婚介的,专门介绍乌克兰、俄罗斯那边的姑娘,人家那边女人多男人少,姑娘个个长得跟画似的,还贤惠。你要不要试试?就是得花点钱,中介费、翻译费、机票食宿,杂七杂八下来得十来万。不过你要是真看上了,娶回来过日子,值。”
我当时喝得半醉,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我说:“试试就试试,老子还怕找不到媳妇?”第二天酒醒了,老韩真把那个中介的联系方式推给我了。我犹豫了三天,最后一咬牙,加了微信。
中介姓马,四十多岁,东北人,说话一套一套的。他给我发了十几个姑娘的资料,照片、年龄、职业、身高体重、家庭情况,跟简历似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目光停在了一个叫奥克萨娜的姑娘身上。
照片里的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白色的护士服,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眼睛是浅蓝色的,像贝加尔湖的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羞涩的笑。资料上写着:奥克萨娜,29岁,护士,未婚,身高一米六八,父母健在,有一个姐姐。家庭住址在哈尔科夫附近的一个小城。
我盯着她的照片看了很久,心里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姑娘眼睛里有点东西,不像别的照片那么刻板,好像藏着很多话。
我通过中介跟她视频了。第一次视频,她那边是下午,我这边是晚上。屏幕里她坐在一个简朴的房间里,背后是碎花壁纸,灯光有些暗。她有点紧张,手指绞着衣角,用生硬的英语说:“Hello, I am Oksana.” 翻译在中间一句一句地传。
我英语也不好,只能蹦单词:“Hi, I am Zhou. Nice to meet you.”
她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细纹很真实。她问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车。她说她喜欢花,尤其是向日葵,因为乌克兰的夏天到处都是向日葵田,金灿灿的,像太阳掉在了地上。
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翻译累得直喝水。最后她说:“I want a quiet life, a kind husband. I think you are kind.”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热。离婚之后,很久没人说过我善良了。前妻只会说我没本事、不上进。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每周视频两三次。我请了英语家教,每周上三节课,就为了能自己跟她说上几句话。她也在学简单的汉语,会发语音叫我“周”,用中文说“你好”“吃饭了吗”“晚安”。
我慢慢知道她的情况:她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姐姐嫁到了另一个城市,日子过得紧巴巴。她自己在市立医院做护士,工资很低,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要照顾年迈的父母。她之前有过一个男朋友,谈了四年,快结婚的时候发现对方酗酒还打人,她果断分手了。从那以后,她对本地男人有点灰心,想找外国人结婚,离开那个环境。
我也跟她说了我的情况:离过婚,做二手车生意,父母健在,有房子,没孩子。她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离过婚不是罪。我前任也差点毁了我。我们都有自己的伤。”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懂我。
三个月后,中介安排她去基辅的大使馆办签证。我这边开始准备材料、定机票、布置房间。我爸妈知道我要娶个乌克兰媳妇,一开始是反对的,说语言不通、文化不同、骗子多。我给他们看了奥克萨娜的视频,我妈妈看完之后叹了口气:“这姑娘看着是挺老实的,眼睛不躲人。行吧,你自己拿主意,别让人骗了钱就行。”
我笑着说:“妈,你儿子没那么傻。”
签证办下来那天,我给她转了五万块钱,作为她买机票、办护照、安顿家里人的费用。中介说按照惯例,男方需要支付彩礼或者叫安家费,一般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我想了想,又转了十三万给她,让她给父母留一些,自己也添置点东西。她收到钱后,专门录了一段视频,她父母对着镜头用乌克兰语说了很多话,翻译说他们在感谢我,希望我好好对待他们的女儿。
我把那段视频存了下来,看了不下二十遍。
她来的那天,我开车去机场接她。站在出口处,我心脏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等了半个小时,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瘦高的女人,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帆布包。金色的头发有些乱,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蓝眼睛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仰着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用蹩脚的中文说:“周,你好。”
我接过她的行李,笑了笑:“欢迎来中国,奥克萨娜。”
她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花香。我的胳膊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抱住她。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人。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到什么都要问我。路过一个街心公园,她指着广场舞大妈说:“这是什么?”我说是老太太在跳舞锻炼身体。她笑了,说:“在我们那里,跳舞是在舞厅里,年轻人跳。这里真好,老人也快乐。”
我爸妈在她来之前已经打扫好了房间,换了新床单,做了一桌子菜。她进门的时候有些拘谨,对着我爸妈鞠躬,用中文说:“叔叔好,阿姨好。”我妈妈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别客气,快坐下吃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奥克萨娜不会用筷子,我给她拿了叉子。她每道菜都尝了一口,然后竖起大拇指,用英语说:“Delicious.” 我爸爸喝了两杯白酒,脸上红扑扑的,用他带口音的普通话说:“闺女,以后有啥不习惯的,就跟周程说。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饿不着你。”
她大概没听懂,但看我点头,她也跟着点头。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好看得让我有点不敢认。拍照的时候,她主动靠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
拿到红本本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三个月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加中介微信,现在居然真的娶了一个乌克兰女人。人生真是奇怪。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顺利。奥克萨娜很勤快,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学着做中国菜。她一开始做乌克兰红菜汤,我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但看她期待的眼神,我硬着头皮说好喝。后来她学会了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红烧肉,做得越来越像样。
她中文进步很快,三个月就能跟我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了。每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问我这个字怎么写,那句话什么意思。我耐心地教她,有时候故意逗她,她急了就拿手捶我,捶完了又自己笑。
我妈妈偷偷跟我说:“这媳妇娶得值,比之前那个强一百倍。之前那个天天就知道买买买,这个知道心疼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其实有点愧疚——我们结婚这么仓促,我连婚礼都没办,只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吃了一顿饭。我跟她说,等以后条件好了,补办一个像样的婚礼。她摇摇头,说:“婚礼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的生活。”
她给我织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很密。她说乌克兰的冬天很冷,中国的冬天虽然没有那么冷,但也要注意保暖。我围上围巾去车行上班,那几个哥们儿都笑我:“周哥,嫂子手艺不错啊,看着比商场买的还板正。”
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可不,纯手工,爱心牌。”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安安稳稳过下去的时候,事情起了变化。
结婚后的第四个月,奥克萨娜收到一封邮件,是她姐姐发来的。她看完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咬着嘴唇说:“我爸爸生病了,心脏病,要住院做手术。妈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需要回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才四个月,她就要回国。说不担心是假的。我试探着问:“回去多久?”
她低着头说:“大概一个月。我需要帮妈妈处理一些事情,还要带爸爸去基辅的大医院。等我安排好了,就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我不想让她回去。跨国婚姻本来就脆弱,万一她回去就不回来了呢?我给了她那么多钱,如果她跑了,我上哪找人去?但我又觉得这样想太小人了。她对我一直很好,我不该怀疑她。
最后我点了点头:“行,你回去。需要多少钱?”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不用你的钱了。你已经给我很多了。我回去用自己的工资。”
我叹了口气:“你工资才多少?你爸爸做手术要花很多钱。这样,我再给你十八万,你带回去。密码你记好,需要就取。不够再跟我说。”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过来抱住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着说:“周,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你等我。”
我把银行卡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回去好好照顾你爸。家里有我。”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去机场。她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和一个帆布包,跟来的时候一样。安检口前,她转过身,用力地挥手,用中文喊:“周,等我,三十天!”
我点点头,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她走后,家里空了一大半。我下班回来,看着厨房里她没用完的半瓶葵花籽油,阳台上她种的一盆小辣椒,沙发上她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心里空落落的。我每天给她发微信,她回得不及时,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一句“我很好,别担心”。视频通话也很难约上,她说医院信号不好,爸爸在重症监护室,她每天要守夜。
我理解她的辛苦,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我开始失眠,半夜醒来习惯性地摸向旁边,摸到一片冰凉。我爸妈也问我:“奥克萨娜什么时候回来?不会不回来了吧?”我说不会,她不是那种人。但我自己也没底。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她承诺的第三十天,我请了一天假,早早开车去机场。航班信息上显示她乘坐的那班飞机下午三点落地。我站在接机口,眼睛盯着出口,心脏跳得跟第一次接她时一样快。
三点十分,出口开始有人走出来。我一个个地看过去,中国人、外国人、老人、小孩。十分钟过去,没有她的身影。二十分钟,还是没有。我开始慌了,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关机。
我的手开始发抖。难道她真的不回来了?那十八万呢?还有之前的十几万?我是不是被人骗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出口那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她穿着那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她走得有些慢,两只手各拖着一个大号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重。
她看到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东西。她加快脚步走过来,把两个帆布包放在我脚边,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周,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很多次。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帆布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到底还是回来了。我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声音有些哽咽:“回来就好。”
她拍拍我的背,没有说话。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把两个帆布包放在后座。我发动车子,问她:“你爸爸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手术做了,恢复得还可以。妈妈在照顾他。我姐姐……她不在了。”
我猛地踩下刹车,扭头看她:“你说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回去之后才知道,姐姐两个月前因为一场交通事故去世了。妈妈一直瞒着我,怕影响我的新生活。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六岁的男孩,一个四岁的女孩,现在成了孤儿。他们的爸爸早就跑了。我……我把他们带回来了。”
我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大脑一片空白。她带回了两个孩子?她姐姐的孩子?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你的意思是,这两个帆布包里……”
她点点头,指了指后座:“里面是我的侄子和侄女的东西。我把他们带来了。我在乌克兰用了二十天办完了所有的法律手续,取得了他们的临时监护权。我……我不能丢下他们。周,你明白吗?”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蓝眼睛里全是祈求和无助。
我明白,但又完全不明白。我娶的是她,不是她的整个家族。她姐姐去世了,留下两个孩子,她作为姨妈,确实有责任。但她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突然多出两个孩子来养。而且,这两个孩子还是外国人,语言不通,年龄又小,以后的教育、医疗、身份问题,哪一样不是天大的麻烦?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见我不说话,又低声说:“我知道这很难。我本来可以在乌克兰把他们交给福利机构,但那边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战争、经济崩溃,福利机构人满为患。他们会被送到不同的地方,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他们是我的亲人,我姐姐临死前把他们托付给我。我不能不管。”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周,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带着他们去租房子住。我不会强迫你。但我需要时间,等我找到工作,安顿下来……”
“够了。”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先回家再说。别站在机场门口说这些。”
她住了嘴,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把车开回了家。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后座那两个帆布包像两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到家之后,我爸妈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等着给我们接风。看到奥克萨娜带着两个鼓鼓的大包,我妈妈笑着说:“哟,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啊?是给周程买的礼物吗?”
奥克萨娜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她蹲下身,拉开其中一个帆布包的拉链。我站在旁边,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包里没有礼物,只有两个孩子的生活用品——几件小衣服、一双褪色的运动鞋、一个破旧的泰迪熊、几本画册、一包尿不湿、半盒蜡笔。最上面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笑得灿烂。女人长得和奥克萨娜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她姐姐。
我妈妈愣住了,抬头看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我爸爸听完,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你娶媳妇,还娶回来两个拖油瓶?”我爸爸嗓门大,震得窗户嗡嗡响,“周程,你是不是疯了?这俩孩子跟她什么关系?她姐姐的孩子,凭什么要你来养?你给她十八万还不够,现在还要养俩外国孩子?咱们家不是开慈善机构的!”
我妈妈也急了:“奥克萨娜,你这不是坑人吗?我们周程对你不错吧?房子给你住,钱给你花,你倒好,一声不吭带两个孩子回来。这算怎么回事?我们老周家可没这个义务。”
奥克萨娜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只被围猎的兔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她努力用中文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我没有提前告诉周,是怕他不让我回来。但孩子们需要我。我姐姐死了,我是他们唯一的亲人。我可以出去工作,我可以赚钱养他们。我不会花周的钱。请你们相信。”
我妈妈冷笑一声:“你拿什么养?你连工作签证都没有。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带着两个孩子,谁要你?你这不是把周程往火坑里推吗?”
我爸爸接过话:“我看她就是来骗钱的。先是说爸爸生病要钱,现在又冒出个姐姐死了,带俩孩子。过两天是不是还要说她妈妈也病了,要接过来一起住?”
奥克萨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刷地流下来。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那两个帆布包就摊在她旁边,像一个巨大的伤口。
我看着这一幕,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知道爸妈的话很难听,但他们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件事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我当初给钱的时候,想的是给她父母治病,不是为了养两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但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又狠不下心来。她也是没办法,她姐姐死了,她一个在异国他乡的女人,能怎么办?
我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对爸妈说:“你们都别吵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吵解决不了问题。孩子也带回来了,总不能再把她赶出去。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我爸爸瞪了我一眼:“周程,你心软。但你得想清楚,这不是小事。你要是不想过了,趁早把婚离了,钱能要回来多少算多少。”
我妈妈也叹气:“是啊,儿子,妈知道你重感情。但这两个孩子,以后要吃要喝要上学,你一个人扛不住的。咱们就是普通人家,不是大款。”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奥克萨娜在外面低声抽泣,我爸妈唉声叹气,客厅里像炸了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边是现实的压力——两个孩子,语言不通,没有户口,以后怎么上学、看病?我的收入能负担得起吗?我爸妈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们不会接受。就算我强行留下,以后家庭矛盾会越来越多。另一边是奥克萨娜的眼泪,是她抱着我说的那句“你等我”,是她这四个月来对我的好。她不是骗子,我看得出来。她只是被命运逼到了墙角,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我也在想,如果我是她,我的兄弟姐妹死了,留下两个孩子,我会怎么做?我可能会和她一样。这是人性,是亲情,是没办法割舍的东西。
可是,理性告诉我,我不能冲动。我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毁掉自己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奥克萨娜已经做好了早饭。餐桌上摆着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两个孩子也起来了,规规矩矩地坐在餐桌前,用好奇又胆怯的眼神看着我。男孩瘦瘦小小的,有一头棕色的卷发,眼睛是褐色的。女孩更小,脸蛋圆圆的,金色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手指抓着面包,不敢吃。
奥克萨娜看到我,赶紧站起来,用中文说:“周,早上好。孩子饿了,我先让他们吃饭。可以吗?”
我点点头。她松了口气,招呼两个孩子吃早饭。男孩用乌克兰语说了句什么,奥克萨娜翻译给我听:“他说谢谢叔叔。”
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也点点头。
吃完早饭,我出门去车行。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到了车行,那几个哥们儿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烦得不想说,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烟。
抽了半包烟,老韩打电话过来:“周程,你媳妇回来了?没事吧?我听说她姐姐出事了?”
我叹口气:“你消息倒灵通。她姐姐死了,留下俩孩子。她把孩子带回来了。我现在骑虎难下。”
老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程,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你得想清楚。当初介绍你们认识,我是好心。但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俩孩子不是小事,你要是不想养,趁早做决定。别拖,越拖越难办。”
我苦笑:“你让我怎么决定?把她赶出去?我做不到。但让我养俩孩子,我也真没准备好。”
老韩说:“那你就再等等。给她一个期限,比如三个月。让她自己想办法找工作、给孩子找学校。如果她自己能搞定,你就当多个亲戚。如果搞不定,那没办法,该散就散。你也不是铁石心肠,但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我挂了电话,觉得老韩说得有道理。三个月,给她三个月时间。如果她能证明自己可以独立带着孩子生活,我再考虑要不要继续过下去。
晚上回到家,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跟奥克萨娜谈了谈。我说:“你先别急着哭,听我说完。孩子带回来了,我知道你很难。但咱们得面对现实。我爸妈现在很生气,我夹在中间也很难。这样,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去找工作,不管什么工作,能证明你可以养活自己和孩子就行。孩子上学的事,我也帮你去打听。如果三个月后,情况稳定了,我们继续过。如果不行,我们再想办法。我不会立刻赶你们走,但你也别指望我一下子就能接受这一切。”
她听懂了大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用力点头:“好。谢谢你,周。三个月,我一定会找到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奥克萨娜像变了个人。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孩子做早饭,然后去附近的商业街找零工。她英语还不错,但汉语只够日常交流,很多工作做不了。她试过餐厅服务员,人家嫌她不会说本地话。试过超市理货员,又因为要照顾孩子时间不灵活被拒。她还去应聘过英语辅导班的外教,但需要工作许可,她暂时没有。
我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两个孩子倒是很乖,每天跟着她出门,不哭不闹。男孩叫米沙,女孩叫娜塔莎。米沙会帮妈妈提东西,娜塔莎总是牵着妈妈的手,眼睛怯生生地看周围的一切。
我爸妈虽然还是不给好脸色,但也不像之前那么激烈了。我妈妈偶尔会给孩子买点零食,但嘴里说着:“别以为我认了,我就是看孩子可怜。”
奥克萨娜点头哈腰,感激得不行。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第二个月。有一天,我车行旁边的一家双语幼儿园在招生,我路过看到招生广告,鬼使神差地进去问了问。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我说了情况,说可以接收外国孩子,但需要办理一些手续,而且要交一笔不菲的学费。我算了算,两个孩子一年下来得五六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去跟奥克萨娜说了。她高兴得跳起来,但听到学费后,脸色又暗了下去。她拿出自己的积蓄,加上我当初给她的钱还剩下一些,凑了凑,还是不够。她低声说:“要不,先让米沙去,娜塔莎再等等。米沙六岁了,该上学了。娜塔莎还小,我可以自己带。”
我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心里突然很难受。这女人为了孩子拼了命,我一个大男人还在这里算计来算计去,算什么?
我拿出银行卡,给她转了五万块钱,说:“先把两个孩子的学费都交了。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你挣了钱再还我。别在孩子身上省钱。”
她愣住了,然后眼泪唰地流下来,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她一边哭一边说:“周,对不起,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命。你救了两个孩子的命。我一定还你,我一定还。”
我拍拍她的背,喉咙发堵,说不出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其实养两个孩子也没那么可怕。钱可以再赚,但人心不能寒。
孩子们顺利入学了。米沙适应得很快,他喜欢幼儿园的滑梯和积木,每天回来都兴奋地跟妈妈比划。娜塔莎一开始哭闹,但过了两周也慢慢适应了,还会用中文说“老师好”“吃饭”。
奥克萨娜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做理货员,每天上八小时班,工资不高,但时间固定,方便接送孩子。她很珍惜这份工作,每天起早贪黑,从来不迟到早退。超市的同事都说她勤快,不偷懒。
我爸妈的态度也悄悄变了。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我妈妈在教娜塔莎包饺子。娜塔莎小手笨拙地捏着面团,脸上沾满了面粉,笑得咯咯响。我妈妈也笑了,说:“这小丫头挺聪明,一教就会。比你小时候强。”
我站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亲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只要人心是热的。
但事情并没有完全顺利。第三个月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大麻烦。
那天晚上,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奥克萨娜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她妈妈打来的。她接完电话,脸色惨白,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我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爸爸……我爸爸情况恶化了。医生说他需要再次手术,但是手术费……我们拿不出来。妈妈说,如果凑不到钱,医院可能会停止治疗。”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爸爸的病还没好利索,又恶化了。她姐姐已经不在了,她妈妈一个人照顾她爸爸,经济压力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可她现在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刚刚勉强站稳脚跟,哪来那么多钱?
她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无声地流泪。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怀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周,我该怎么办?我爸爸快不行了。我妈妈也要垮了。我姐姐走了,我不能连我爸爸也失去。可是我已经没有钱了,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她哽咽着说。
我叹了口气,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我知道,如果我不帮她,她可能真的会崩溃。但我的积蓄也所剩无几了。这几个月,给她的钱、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已经花出去二十多万。车行的生意这两年越来越差,我手头并不宽裕。
但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又狠不下心。我说:“你先别急。我再去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到老韩,想到车行那几个哥们儿,想到我爸妈。我能找谁借钱?思来想去,只有我爸妈那边还有点积蓄。但他们已经对奥克萨娜有意见了,再开口借钱,估计他们会炸。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去找我爸妈。我妈妈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儿子,你确定要帮她?这不是小数目。她爸爸的病是个无底洞。你现在帮她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咱们家不是银行。”
我爸爸更是直接:“周程,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跟她在一起,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带两个孩子来,我们没说什么,还帮她照顾。现在又要给她家里打钱?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我低着头,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怕我被人拖垮。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帮她,奥克萨娜就完了。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父亲病危,母亲无助,她还能指望谁?
我深吸一口气,说:“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奥克萨娜不是那种人。她如果真想骗我,当初就不会回来。她完全可以拿着钱跑了。但她回来了,还带着两个孩子,她是在赌我的人性。我赌不起吗?她家里有难,我要是袖手旁观,我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妈妈看着我,眼眶红了。她叹了口气,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妈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她家里再出什么事,你得为自己想想。你还有爸妈要养。”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爸妈给了我十万块钱,加上我自己凑的五万,一共十五万。我转给奥克萨娜,让她赶紧汇回去。她拿着钱,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被我拉起来。她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说:“周,你就是我的天使。我这条命是你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这钱来得不容易,暖的是她终于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她爸爸的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得也不错。她妈妈专门录了视频,用乌克兰语感谢我,视频里老太太哭得稀里哗啦,说我是他们家的恩人。
从那以后,奥克萨娜对我更加体贴。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抢着干家务。两个孩子也跟我越来越亲。米沙会在我下班回来的时候跑过来帮我拿拖鞋,娜塔莎会奶声奶气地叫我“爸爸”。一开始我还有点别扭,后来习惯了,居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我爸妈也慢慢接受了这两个孩子。我妈妈开始教他们认汉字,我爸爸偶尔会带米沙去楼下看人下棋。家里不再是之前的剑拔弩张,反而有了一种微妙的温馨。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春节。奥克萨娜第一次在中国过年。她跟着我妈妈学包饺子、贴春联、放鞭炮。两个孩子穿上新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得像两个小太阳。
年夜饭桌上,我爸爸举起酒杯,说:“周程,你做得对。这媳妇没白娶。你看看这个家,以前死气沉沉的,现在多热闹。两个孩子也可爱,跟咱们有缘。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谁也别提过去那些事了。”
我妈妈也笑着说:“是啊,奥克萨娜,以前阿姨说的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那时候我也是着急,怕周程被人骗。现在看明白了,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奥克萨娜眼圈红了,站起来对着我爸妈鞠了一躬,用中文说:“谢谢爸爸妈妈。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周程,照顾这个家。”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半年多,经历了太多。从最初的怀疑、争吵,到后来的理解、扶持,我们就像在暴风雨中共同划一艘小船,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火。
年夜饭后,我带着奥克萨娜和两个孩子去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她仰着头,眼睛里闪着光,像两汪清澈的湖水。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奥克萨娜,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没有放弃。”
她转过身,踮起脚,在我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唇冰凉,但她的心是热的。
“周,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你比我以前遇到的所有男人都好。我爱你。”
我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我也爱你。虽然我一开始没准备好,但现在我觉得,这两个孩子是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以后我们一起把他们养大,看他们上学、工作、结婚。好不好?”
她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我的大衣上。
“好。”她说。
两个孩子跑过来,一人抱住我一条腿,仰起头,用稚嫩的声音喊:“爸爸,爸爸,放烟花!”
我蹲下身,把两个孩子都抱起来,一左一右。奥克萨娜站在旁边,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刻。
春节之后,我开始着手办理两个孩子的收养手续。这事不简单,要跑很多部门,准备很多材料。奥克萨娜的乌克兰身份、她姐姐的死亡证明、两个孩子的出生证明,都需要翻译和公证。我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但每跑一个部门,心里就觉得更踏实一点。
几个月后,手续终于办下来了。米沙和娜塔莎正式成了我的养子女,户口落在了我家。那天从派出所出来,我拿着新户口本,看着上面四个人的名字,眼眶湿了。
奥克萨娜站在我旁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米沙拉着我的手问:“爸爸,我们以后就是中国人了吗?”
我摸摸他的头:“对,你们以后就是中国人了。也是我的孩子。”
娜塔莎仰起脸,笑得眼睛弯弯的:“爸爸,我爱你。”
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爸爸也爱你们。”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去饭馆吃了一顿好的。奥克萨娜点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给两个孩子点了糖醋里脊和拔丝地瓜。我看着她忙前忙后地照顾孩子,心里想,命运真是奇妙。一年前我还是个离了婚的光棍,现在居然有了一个乌克兰妻子和两个混血孩子。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爱是可以跨越国界、跨越血缘、跨越一切障碍的。只要你愿意伸出双手,去接纳那些和你不一样的人,去承担那些你从未想过的责任,生活就会给你意想不到的回报。
现在,米沙已经上小学了,成绩不错,尤其是数学。老师说他脑子聪明,就是汉语发音还有点外国腔。娜塔莎也上了幼儿园大班,会背十几首唐诗,还学会了用筷子夹豆子。奥克萨娜在超市升了职,当上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不少。她每天下班回来,都带着一脸笑。
我爸妈的身体也硬朗,经常带着两个孩子去公园遛弯。邻居们都说我们这一家子热闹,有外国媳妇,有混血孙子孙女,跟联合国似的。我听了只是笑。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起奥克萨娜回国那三十天,想起我在机场等她的那个下午,想起她拖着两个帆布包走出来时的样子。那时候我满心怀疑和恐慌,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现在我明白了,那两个帆布包里,装的不仅仅是两个孩子的生活用品,更是两颗破碎的心,以及一个母亲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沉甸甸的爱。
她给了我一个机会,去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个倒腾二手车的糙男人,更是一个能够扛起家庭、承担责任的丈夫和父亲。
而我,没有辜负她。
故事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我们也会吵架,也会因为钱发愁,也会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产生分歧。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愿意坐下来沟通,愿意为对方改变,愿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找到相爱的理由。
奥克萨娜经常说,她最感激我的不是那些钱,而是我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没有转身离开。她说:“周,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的男人。”
我每次都笑着回她:“那是因为你值得。”
这个回答,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真心的话。
日子过得快,转眼米沙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娜塔莎也读到了学前班的大班。两个孩子越长越开,米沙的个头窜得厉害,比同龄的中国孩子高半头,眼窝深,睫毛长,老师总爱逗他,说他是小老外。他每次回来都嘟着嘴抱怨:“同学们都说我是外国人,可我是中国人。”我摸着他的脑袋笑:“你本来就是中国人,你爸是中国人,你还能是哪国人?”他听完就高兴了,挺起小胸脯说:“对,我是中国人,我会说中国话,还会背唐诗。”娜塔莎在旁边奶声奶气地接:“我也会,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一家人笑成一团。
奥克萨娜在超市干了快两年,升到了店长助理,工资翻了一番。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送完孩子再去上班,下午五点半接孩子回家,顺便买菜做饭。她学会了做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地三鲜,甚至学会了腌酸菜。我妈妈逢人就说:“我这个儿媳妇比我还像本地人,啥都会做,还知道冬天囤白菜。”奥克萨娜听了只是抿着嘴笑,说:“妈妈教得好。”
我爸妈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了大半年。他们原来的老房子冬天供暖不好,我爸爸腿脚又不行,我就把他们接过来。三室一厅的房子,一下子住了六口人,有点挤,但热闹。我妈妈每天接送两个孩子上下学,我爸爸在小区里跟一帮老头下棋打牌,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邻居都羡慕,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儿子孝顺,儿媳妇能干,孙子孙女还那么招人喜欢。
我车行的生意这两年慢慢回暖了。之前那条街拆迁,车行搬到城东的汽配城,租金贵了,但客流量也大了。我雇了两个伙计,一个负责收车,一个负责整备。我自己跑外联,跟几个二手车平台签了合作协议,每个月能多走十几台车。钱赚得不算多,但稳定,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奥克萨娜总说:“你不用太拼,家里有我就行。”我说:“那不行,你赚的是你自己的,我是一家之主,得把家撑起来。”她笑着捶我:“大男子主义。”我说:“这不是大男子主义,这是责任。”她不再争,晚上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日子如果一直这么过下去,我大概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但生活从来不肯让人消停,总要在你顺风顺水的时候,给你来一记闷棍。
那年秋天,奥克萨娜的妈妈突然病倒了。老太太一个人在乌克兰,住在哈尔科夫附近的小城里。她爸爸前年去世了,姐姐也不在了,那边就剩她妈妈一个人。奥克萨娜每天晚上都要跟她妈妈视频,问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花。老太太每次都说好,说邻居照顾她,说日子过得去。但那天视频的时候,奥克萨娜发现她妈妈脸色蜡黄,嘴唇发紫,说话有气无力。她追问了半天,老太太才说实话:心脏出了问题,医生建议做搭桥手术,但她一个人不敢去基辅,也没那么多钱。
奥克萨娜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哭。我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问清楚情况,心里也堵得慌。她妈妈已经六十多了,一个人在战乱不断的国家里硬撑着,身体垮了也没人管。奥克萨娜作为女儿,不可能不着急。
她红着眼睛说:“周,我想把我妈接过来。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她是我妈妈。我不能让她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我们家已经六口人了,再加一个乌克兰老太太,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我爸妈那边也不好交代。而且她妈妈身体不好,接过来看病、买药、日常照顾,又是一大笔开销。但奥克萨娜那眼神,让我想起了当初她带两个孩子回来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走投无路,只能求我。我如果这次不帮她,她可能真的会自己跑回去照顾她妈妈。那样的话,这个家就散了。
我拉着她的手,说:“接过来吧。咱们一起照顾。妈那边我去说,他们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妈妈来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租也行。先把人接来,看病要紧。”
奥克萨娜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我拍着她的背,心里盘算着怎么安排。
第二天,我跟我爸妈商量。我爸爸一听就皱眉头:“家里已经够挤了,再来个外国老太太,语言不通,怎么住?”我妈妈也叹气:“不是我们狠心,实在是条件有限。再说,她妈妈过来,算不算常住?护照、签证怎么办?看病能不能报销?这些都是问题。”
我说:“我打听过了,可以办探亲签证,一次能待半年。半年之后可以申请延期。看病咱们自己花钱,这边私立医院有国际部,贵是贵点,但能看好。房子我去找个大点的,三室两厅或者四室,够住。”
我爸爸哼了一声:“你这钱是大风刮来的?车行刚有起色,你就这么折腾。两个孩子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房贷车贷哪样不要钱?你扛得住吗?”
我深吸一口气:“扛不住也得扛。爸,妈,你们听我说。奥克萨娜对我怎么样,对这个家怎么样,你们看在眼里。她妈妈就是她的命根子,要是她妈妈在那边出了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咱们是一家人,有难一起扛。”
我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妈支持你。当年你娶她的时候,咱们就说好把她当一家人。现在她妈妈病了,咱们不能不管。房子我去帮你找,钱不够我们老两口还有点积蓄。”
我爸爸没再反对,只是吧嗒吧嗒抽烟,最后把烟头掐灭,说:“去办吧。人来了,咱们好好待人家,别让人挑理。”
我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两个月,我一边跑车行,一边帮她妈妈办签证。奥克萨娜每天跟领事馆沟通,准备各种材料,还要跟她妈妈视频,安慰她别害怕。老太太一开始死活不愿意来,说不想麻烦我们,后来奥克萨娜发了火,说:“你不来,我就回去。”老太太才答应。
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她妈妈到了。我和奥克萨娜去机场接她。老太太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裹着一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小箱子。看见奥克萨娜,老太太嘴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母女俩在机场抱头哭了一场。我站在旁边,心里酸酸的。
回到家,我爸妈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菜。老太太虽然不会说中文,但看得出我们的善意,不停地点头,用乌克兰语说“谢谢”。米沙和娜塔莎见到外婆,又惊又喜,扑过去抱住她。老太太搂着两个孩子,哭一阵笑一阵。
那晚,家里七口人,挤得满满当当。我妈妈提前把书房收拾出来,支了一张折叠床。老太太睡在书房里,跟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奥克萨娜想让她妈妈睡我们卧室,被我拦住了。我说:“你妈刚来,得有个安静地方休息。书房虽然小,但暖和。我去客厅沙发睡。”
奥克萨娜过意不去,半夜跑到客厅,往我身边一挤,小声说:“周,谢谢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搂住她,闭着眼睛说:“快睡吧,明天还要带你妈去医院。”
她妈妈的心脏病果然很严重。去私立医院一检查,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费用大概要二十万。奥克萨娜听到这个数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捏了捏她的手,对医生说:“做。钱我们来想办法。”
回去的路上,奥克萨娜一直沉默。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我压力太大,怕这个家被我拖垮。我说:“你别想那么多。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你妈就是我妈,我还能看着她不救?”
她低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腾出一只手,帮她擦眼泪:“行了,别哭了。回去好好吃饭,这几天你请假照顾你妈,车行那边我盯着。孩子们有爸妈接送,你不用操心。”
她用力点头,哭得更凶了。
手术安排在十天后。那十天,奥克萨娜天天往医院跑,给她妈妈送饭、陪床、做检查。我每天下班也过去看一眼,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坐在那里,让她心里有个底。我妈妈在家带两个孩子,每天变着花样给奥克萨娜留饭。我爸爸则负责买菜、缴水电费、跑腿。
手术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医院。奥克萨娜在手术室外坐立不安,攥着我的手一直抖。我让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没事,这边医生水平高,你妈命硬,一定挺得过来。”她点点头,眼睛却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
四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说手术成功,但病人年纪大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我松了口气,低头看奥克萨娜,她已经瘫坐在椅子上,嘴唇颤着,说不出话。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好了,没事了。人救回来了。”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我爸妈在旁边也红了眼眶。米沙和娜塔莎不敢出声,站在墙角,怯生生地看着大人们。
那段时间,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手术费、住院费、药费、营养费,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三十万。我的积蓄基本掏空了,还跟老韩借了五万。奥克萨娜把她的工资卡交给我,说:“我的钱都给你,虽然不多,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我把卡塞回她手里:“你留着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没再坚持,只是每天下班后去医院陪护,换我回家休息。我妈妈看我们太累,主动提出晚上去陪床,让奥克萨娜回来睡个整觉。奥克萨娜不肯,说:“妈年纪大了,不能熬夜。我自己能行。”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决定轮班,一人一晚。
她妈妈恢复得不错,一个月后出了院,脸色红润了不少。老太太是个勤快人,身体稍微好一点就抢着干活,擦桌子、扫地、择菜。我妈妈拦住她,不让她动,她就连连摆手,用乌克兰语说“我可以”。两个人语言不通,但手势比划来去,居然也能交流。米沙在旁边当翻译,一会儿说中文,一会儿说乌克兰语,忙得不亦乐乎。
家里变成了七口人。房子确实挤了,但奇怪的是,我没觉得烦,反而觉得心里踏实。每天早上,厨房里飘着粥香和面包味,客厅里两个孩子叽叽喳喳,两个老太太一个念叨着“多穿点”,一个比划着“吃饱了吗”。我爸爸在阳台上浇花,嘴里哼着京剧。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这辈子值了。
奥克萨娜越来越忙。超市的工作不敢丢,家里的事也不能落下,还要照顾她妈妈。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我心疼她,晚上给她热牛奶,逼她喝下去。她笑着说:“我又不是孩子,喝什么牛奶。”我说:“你比孩子还让人操心。”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周,等过完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的。”
我也这么以为。
但开春之后,她妈妈的身体突然又不行了。一天早上,老太太起床后头晕得站不住,一头栽在地上。我们吓坏了,赶紧送医院。检查结果是术后并发症,需要再次手术。这次更严重,医生说风险很大,即使手术成功,也可能长期卧床,需要专人照顾。
奥克萨娜听到这个消息,彻底崩溃了。她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她,心里像被人用刀剜一样。两个孩子吓坏了,跟着哭。我爸妈也急得团团转。
医生说:“你们家属商量一下,要不要做第二次手术。费用大概十五万,但术后恢复期很长,病人年龄也大了,不排除下不了手术台的可能。”
奥克萨娜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的肉里。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周,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这半年多,我们已经花了四十多万。车行的流动资金几乎断了。我的信用卡也刷了不少。再拿十五万出来,对我来说已经非常困难。但如果不做手术,她妈妈可能很快就没了。奥克萨娜会愧疚一辈子。
我掏出手机,给老韩打电话借钱。老韩听完情况,沉默了很久,说:“周程,你听我一句劝。你做得已经够多了。那老太太毕竟是奥克萨娜的妈妈,不是你的责任。你要量力而行。俩孩子要养,你爸妈也老了。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垮了,这个家就完了。”
我知道老韩是为我好。但我看着奥克萨娜那张脸,她绝望的眼神,我无论如何也开不了那个口。
我挂了电话,走到楼梯间,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我从来不信命,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命运在跟我开玩笑。我拼尽全力想撑起这个家,可现实总是一步步把我逼到墙角。
我在地上坐了十分钟,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前妻离开时的冷漠,奥克萨娜第一次扑进我怀里的温度,米沙第一次叫我爸爸的声音,娜塔莎仰着笑脸喊“爸爸抱”的模样。最后,画面定格在奥克萨娜从机场走出来,拖着两个帆布包的那个下午。
她那时候多艰难啊。可她回来了。她赌我的人性,赌我的善良。我不能让她输。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病房。奥克萨娜还坐在那里发呆,两个孩子靠在她腿边,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做手术。钱我去想办法。你别怕,有我在。”
她抬起头,眼泪簌簌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头,哭着说:“周,我对不起你。我欠你太多了。”
我摸摸她的脸:“傻话。夫妻之间,没什么欠不欠的。你妈妈就是我妈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她抱住我,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次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我四处筹钱。老韩借了我五万,车行几个朋友凑了三万,我把我那辆开了五年的车抵押出去,借了八万。钱是凑够了,但我的压力也到了极限。每天夜里睡不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白天还要装出轻松的样子,不让家里人担心。
手术那天,奥克萨娜的妈妈被推进手术室。我们全家守在门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像要断掉。六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叹了口气。
我的心猛地一沉。
医生摇摇头:“手术做完了,但病人术中出现大面积心梗,虽然抢救过来了,但目前情况不乐观。先送ICU观察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奥克萨娜身子一软,直接倒在地上。我赶紧抱住她,掐她的人中。她醒过来后,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
那半个月,她妈妈一直在ICU里,时好时坏。奥克萨娜每天守在医院里,茶饭不思,人瘦得脱了形。我给她送饭,她勉强吃两口就放下了。我爸妈在家里照顾两个孩子,也是愁云惨雾。
一天深夜,我接到医院电话,说她妈妈情况危重,让我们赶紧过去。我扶着奥克萨娜赶到医院,医生正在抢救。我们在走廊里等着,奥克萨娜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用乌克兰语低声祈祷。我站在她旁边,喉咙发紧。
抢救了四十分钟,医生出来了,对我们摇了摇头。
她妈妈走了。
奥克萨娜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扑在我怀里痛哭。我抱着她,眼眶也湿了。虽然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但当它真的到来,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她妈妈的后事办得简单。在这边没有亲友,我们只能按照乌克兰的习俗简单祭奠了一下。奥克萨娜剪了一缕头发放在她妈妈手里,哭得几度昏厥。我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两个孩子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米沙问:“妈妈,外婆去哪里了?”奥克萨娜蹲下来,抱住他,说:“外婆去天堂找外公了。她在那边不疼了,也不累了。”米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娜塔莎扯着奥克萨娜的衣角,小声说:“妈妈别哭,娜塔莎陪你。”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
她妈妈走了之后,家里突然安静了很多。那个总是比划着要干活的老太太不在了,阳台上她最爱坐的那把藤椅空着,偶尔风吹过去,轻轻晃一下。
奥克萨娜花了一个多月才慢慢缓过来。她重新回到超市上班,重新给孩子们做饭,重新在晚上跟我靠在一起看电视。但她变了,变得沉默了一些,经常半夜醒来,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
我过去抱住她,她也不说话,只是靠着我。我知道她在想她妈妈,想她姐姐,想那个回不去的故乡。那种失去至亲的痛,我没法感同身受,但我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对我说:“周,我想回乌克兰看看。我想去给我妈妈和姐姐扫墓。我好久没有回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上一次她说要回去,我在机场等了三十天,等来两个帆布包和一个几乎压垮我们生活的消息。这一次,她又说要回去。我该不该放她走?
我沉默了很久,她也没有催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最后,我说:“去吧。带上孩子。我陪你们一起。”
她愣住了:“你也要去?”
我点点头:“以前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这次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面对。我陪你回去,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去跟你妈妈说一声,让她放心,你在中国过得很好。”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扑过来抱住我,声音哽咽:“周,谢谢你。我以为你会不让我去。”
我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我不怕你走。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就像上次一样。”
她哭得更凶了。我抱紧她,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跟她一起面对。
去乌克兰之前,我把家里的事情安排了一遍。车行暂时交给老韩帮忙盯着,我爸妈也搬过来住,帮我照看两个孩子。米沙和娜塔莎听说要回乌克兰,兴奋得不行,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自己的小背包。米沙往包里塞了一本中国地图册,说要给外婆看看他现在住的地方。娜塔莎把她最喜欢的发卡放了进去,说要送给外婆当礼物。奥克萨娜看着孩子们忙前忙后,眼圈又红了。
我们办签证、订机票,忙了将近一个月。出发那天,我爸妈送到机场。我妈妈拉着奥克萨娜的手,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那边别太伤心。你妈在天上看着呢,你过好了,她才安心。”奥克萨娜点头,跟两位老人拥抱。我爸爸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到了那边,多个心眼。乌克兰这两年乱得很,别逞强。看好媳妇和孩子。”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爸。”
飞机在基辅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从舷窗望出去,机场跑道两边的灯亮着,但远处的城市上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座高楼。奥克萨娜靠在座位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神情复杂。我跟她结婚快三年了,这是第一次踏上她的土地。
出了机场,奥克萨娜深吸了一口气,说:“空气还是那个味道,但路不一样了。以前这里有个大广告牌,现在没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我们租了一辆四驱车,往她老家开。从基辅到哈尔科夫方向,一路上都是平原。深秋的乌克兰,田野空旷,偶尔能看到几片未收的向日葵,低着头,黑压压地站在风里。奥克萨娜说,以前这个时候,向日葵早就该收割了,现在地都荒了,没人管。
车子开了五个多小时,路过几个小镇,很多房子窗户上钉着木板,墙上还有弹孔的痕迹。孩子们一开始还好奇地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后来累了,靠在一起睡着了。奥克萨娜坐在副驾驶,偶尔指给我看:“那是我以前上学的路”“那家面包店我经常去”。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里面压着很多东西。
到她老家小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里很多路灯不亮,街道坑坑洼洼,我们的车颠得厉害。奥克萨娜的旧居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三层。她姐姐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我们提前联系了一个邻居,帮忙照看。那个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见到奥克萨娜,抱着她哭了好久。她用乌克兰语说了很多话,我只听懂了几个词,大概是“可怜”“你妈妈”“战争”。奥克萨娜一边点头,一边擦眼泪。
孩子们被安置在奥克萨娜小时候住过的房间里。房间很小,墙纸剥落得厉害,但床铺收拾得干净。娜塔莎困得睁不开眼,倒头就睡。米沙倒是兴奋,问东问西:“妈妈,这是你以前的床吗?这个娃娃是谁的?”奥克萨娜从床头拿起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是妈妈小时候的,外婆后来把它给了我。”她把娃娃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那晚,我们躺在狭窄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奥克萨娜靠在我怀里,说:“周,谢谢你陪我来。很多次我都梦到回到这里,但梦里只有我一个人。现在你在这里,我觉得没那么怕了。”我摸摸她的头发:“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墓地。她姐姐和她妈妈葬在城外一座小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野草,风很大。两座坟挨在一起,墓碑是灰色的,上面刻着乌克兰文。奥克萨娜蹲在坟前,从帆布包里拿出从中国带来的点心、水果,还有一瓶伏特加。她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妈妈墓前,一杯放在姐姐墓前。然后她开始用乌克兰语说话,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米沙有些害怕,扯着我的衣角。娜塔莎小声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哭?”我蹲下来,对她说:“因为妈妈想外婆和姨妈了。就像你想妈妈的时候也会哭一样。”娜塔莎听了,松开我的手,跑过去,从后面抱住奥克萨娜,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娜塔莎在这里。”奥克萨娜反手搂住她,哭得更凶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个国家的伤痕,这个家庭的伤痛,不是我能完全理解的。但我知道,此刻她能哭出来,也许是一件好事。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我们遇到一个男人。那男人站在我们楼下,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头发油腻,手里拎着半瓶啤酒。他看到我们,立刻迎上来,眼睛盯着米沙和娜塔莎,嘴里嚷嚷着什么。奥克萨娜脸色刷地白了,她挡在孩子前面,用乌克兰语跟那男人争辩。那男人越说越激动,伸出手想拉米沙。我一把将米沙拽到身后,挡在奥克萨娜前面,瞪着那男人:“你干什么?”
那男人指着我,嘴里骂骂咧咧。我虽然听不懂,但看表情和手势,知道他没说什么好话。奥克萨娜浑身发抖,抓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周,他是米沙和娜塔莎的爸爸。我姐姐的前夫。他听说我们回来了,想见孩子。”
我心头一震。米沙和娜塔莎的亲生父亲?那个酗酒家暴、抛妻弃子的男人?他怎么还敢来?
我把奥克萨娜和孩子们护在身后,对那男人说:“我是孩子的养父,也是他们的合法监护人。你如果有事,我们去找律师谈,不要在这里吓唬孩子。”那男人听不懂中文,但大概猜到我的意思,突然冲上来推了我一把。我后退一步,站稳身子,没有还手。老韩的话在我脑子里转:别逞强,看好媳妇和孩子。
奥克萨娜站出来,用乌克兰语跟那男人说了几句话。那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最后啐了一口唾沫,摇摇晃晃地走了。
回到楼上,奥克萨娜关上门,靠在门背上,大口喘气。她的手还在抖。我扶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眼泪又掉下来:“周,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来。他以前就经常打人,我姐姐为了孩子忍了很多年。后来他跑了,我以为他死在外头了。没想到他还在这个城市。”
我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在这里,他不敢怎么样。不过我们得小心,他可能不会善罢甘休。这两天我们先住酒店,别住这里了。明天我去找大使馆,问问孩子监护权的事。”
奥克萨娜摇头:“他不只是要孩子。他想要我姐姐留下的这套房子。按照乌克兰法律,如果孩子跟着他,房子就归他住了。他是冲着房子来的。”
原来如此。那个男人看重的根本不是孩子,是房子。我心里愤怒又恶心,这种人居然还有脸自称父亲。
当天下午,我们收拾东西搬进了城里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旅馆。旅馆条件简陋,但至少有保安,门锁结实。我让奥克萨娜和孩子们留在房间,自己去附近打听情况。通过旅馆老板,我联系上了一个当地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会说一些英语。我跟他约了第二天见面。
律师叫安德烈,留着短胡子,眼神很精明。他听完情况,说:“根据乌克兰法律,孩子的母亲去世后,如果你妻子已经合法取得监护权,那么生父要主张权利,必须通过法院起诉。他没有稳定收入,有酗酒和家暴记录,法院大概率不会把孩子判给他。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时间,而且他可能会骚扰你们。我建议你们先报警,申请限制令。”
我问:“他有没有可能强行带走孩子?”安德烈说:“如果他没有合法手续,强行带走就是绑架。但你们要小心,不要让他单独接触孩子。另外,你们在中国的收养手续如果完备,对这里也有影响。最好把文件给我看看。”
我让奥克萨娜把国内办的收养公证书、法院判决书都拿给安德烈。他看完后点点头:“这些文件很有用。我会帮你们准备材料,提交给当地法院。你们不用太担心,但需要留在这里至少两周。”
奥克萨娜听了,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个男人既然敢找上门,就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在乌克兰的日子,不会太平。
果然,第二天那个男人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同样邋遢的女人,站在旅馆外面叫嚷。旅馆老板出去交涉,他们不肯走。我让奥克萨娜和孩子们留在房间,自己下楼去。那男人看到我,挥舞着拳头,嘴里喷着酒气。那女人也尖声叫着什么。
我掏出手机,拍下他们的样子,然后打电话报警。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走过来,询问情况。我英语不好,奥克萨娜下楼来跟警察说明。那男人见到警察,稍微收敛了一些,但嘴里还是不干不净。警察查看了我们的护照和文件,又问了旅馆老板,最后把那个男人和女人带走了。临走前,警察对奥克萨娜说:“如果再有人骚扰你们,直接打这个电话。”给了她一张卡片。
事情暂时平息。但奥克萨娜整个人变得很焦虑,晚上睡不踏实,有一点动静就惊醒。孩子们也感觉到了不安,娜塔莎开始做噩梦,半夜哭着喊妈妈。米沙虽然不哭,但总黏着我,我去哪里都跟着。
我决定带他们去基辅待几天,一方面散散心,另一方面也方便去大使馆和法院处理事情。奥克萨娜同意了。我们退了旅馆,开车回基辅。路上两个孩子又睡着了,奥克萨娜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周,你后悔吗?娶了我,摊上这么多事。”
我笑了一下,反问她:“那你后悔嫁给我吗?远走他乡,爸妈不在了,还带着两个孩子。”她摇摇头:“不后悔。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我说:“那不就得了。我也不后悔。这些事我们一起扛,总能扛过去。”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笑了。
到了基辅,我们住在市中心一家小旅馆里。白天我带孩子们去公园喂鸽子,去河边散步,奥克萨娜去法院和律师见面。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说安德烈帮她提交了文件,法院下周会开一个听证会。那个男人也收到了通知,但他没有请律师,估计不会到场。如果他不到场,我们的胜算更大。
我松了口气,但并没有完全放松。我想到了一个问题:那男人会不会恼羞成怒,做出更极端的事?我得保护好家人。
第三天,我们去了一趟中国大使馆。使馆的工作人员很热情,了解了情况后,帮我们联系了当地警方,要求他们加强对我们住所的巡逻。他们还给了我们一个紧急求助电话,说有任何危险立刻打。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直在等听证会。奥克萨娜带着孩子们去见了一些老朋友,大家都老了很多。战争让这个国家的人变得沉默,但见到奥克萨娜,他们还是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有一个叫安娜的女人,是奥克萨娜的中学同学,现在在基辅一家面包店工作。她见到奥克萨娜,抱头痛哭。她说:“你走了之后,这里越来越糟。你姐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做得对,把孩子们带走。他们在这里没有未来。”安娜还带来了一袋自己烤的面包,塞给我们,说:“拿着,路上吃。”
这些普通人的善意,让我对这个国家有了不一样的感受。战争摧毁了房屋和道路,但没有摧毁人们心里的光。
听证会那天,我和奥克萨娜一起去了法院。安德烈在门口等我们。他穿着西装,看起来很精神。他说:“今天只是初步听证,法官会问一些问题。你妻子要如实回答。孩子不用出庭,他们太小了。”
我们走进法庭,里面很朴素。法官是个中年女人,表情严肃。奥克萨娜用乌克兰语回答问题,安德烈在旁边翻译。我坐在旁听席上,紧张得手心冒汗。那个男人果然没有来,只来了他带来的那个女人,坐在角落里,眼神躲闪。
法官问了奥克萨娜关于她姐姐的婚姻、离婚、孩子抚养权的情况。奥克萨娜一一回答,声音虽然颤抖,但条理清晰。她说到姐姐被家暴的细节时,眼泪止不住地流。法官听完,点了点头。
安德烈提交了所有文件,包括中国的收养证明、奥克萨娜的经济状况、我的收入证明、我们在中国的房产证明。法官翻看着,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我坐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些。
最后,法官说:“考虑到生父长期失联、有暴力记录、无抚养能力,以及孩子们已经在国外稳定生活,本庭支持维持现有的监护安排。生父如有异议,可另行起诉,但需提供充分证据。”
奥克萨娜听到翻译后,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我走过去,抱住她,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安德烈笑着跟我们握手,说:“恭喜你们。你们的家庭是完整的。”
走出法院,阳光很好。奥克萨娜仰起脸,深吸一口气,说:“周,结束了。我们赢了。”我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走,带孩子们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在基辅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餐。餐馆里人不多,老板是安德烈的朋友,听说我们的故事后,送了一瓶自酿的樱桃酒。米沙和娜塔莎喝着果汁,笑得眼睛弯弯的。奥克萨娜抿了几口酒,脸红扑扑的,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她说:“周,我想好了。以后每年我们回乌克兰一次,看看妈妈和姐姐。等孩子们大一点,我带他们去哈尔科夫的向日葵田。那里夏天特别美,金灿灿的,像太阳掉在地上。”
我笑着说:“好,我陪你们去。”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周,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孩子们。谢谢你陪我回来。你是我生命里最大的幸运。”
我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你也是。奥克萨娜,你让我知道,爱一个人不是看对方能给你什么,而是看你们能不能一起扛过最难的时光。我们扛过来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她笑着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两周后,我们坐上了回中国的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奥克萨娜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我知道她在告别,告别她的过去,告别那些伤痛。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身边有人陪她一起飞向未来。
回到家里,我爸妈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两个孩子扑进爷爷奶奶怀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妈妈搂着娜塔莎,问:“去外婆家好不好玩?”娜塔莎点头:“好玩,我还跟爸爸去喂鸽子了。”我爸爸抱着米沙,问:“有没有想爷爷?”米沙大声说:“想,我还给爷爷带了礼物!”他从包里掏出一块乌克兰图案的冰箱贴,递给我爸爸。我爸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孙子,爷爷没白疼你。”
奥克萨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回家了。”她点点头,靠在我身上,轻声说:“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六口围坐在餐桌前,吃了顿团圆饭。灯光明亮,饭菜飘香,客厅里堆着孩子们从乌克兰带回来的小玩意。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们经历了生死,经历了异国他乡的考验,经历了那些几乎要把我们压垮的瞬间。但我们没有散,反而更紧地抱在了一起。
深夜,孩子们都睡了。我和奥克萨娜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她靠在我怀里,说:“周,你相信命运吗?”我想了想,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命运把你从乌克兰送到我面前,就是让我好好爱你,好好爱这个家。”她笑了笑,说:“那你要说话算话。”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当然。一辈子,少一天都不行。”
风从阳台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但她的身体是暖的,我的心也是热的。日子还长,我们慢慢走。
从乌克兰回来后的第一个冬天,家里比往年都要安静。奥克萨娜的话少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她每天照常上班、接孩子、做饭,但总会在某个瞬间走神,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我知道她需要时间。失去了母亲,等于失去了根,哪怕这根早就不在土里,心里也空了一块。
我没有逼她,只是每天下班早点回家,陪她买菜、择菜、在厨房里忙活。有时候她站在水池边洗菜,我会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她就会往后仰一仰,靠在我胸口,过几秒才说:“别闹,孩子看着呢。”我说:“孩子不在。”她就笑,笑着笑着又有些鼻酸。
春节前,我妈妈提议全家人去照相馆拍一套全家福。她说:“咱们家从来没正儿八经拍过照。现在人口齐了,去拍一套大的,挂客厅里。”奥克萨娜有些犹豫,说:“妈妈,我最近状态不好,拍出来不好看。”我妈妈拉着她的手说:“什么好看不好看的,拍的是个团圆。你笑起来最好看。”奥克萨娜被她说得脸红了,点点头。
选了个周末,一家六口去了老城区那家开了几十年的照相馆。照相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精神头很好,拿着相机比划来比划去。他让我们坐在布景前,我爸妈坐中间,我和奥克萨娜站后面,两个孩子一人一边坐在我爸妈腿上。灯一亮,老头喊:“都别动啊,笑一笑,看镜头。”米沙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娜塔莎有点紧张,攥着小拳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爸爸坐得板板正正,像开大会。我妈妈则笑得眼睛弯弯的,手搭在娜塔莎背上。
拍了几张之后,老头说:“再来一张,儿子搂着媳妇。”我有点不好意思,奥克萨娜倒是大方,往我身边靠了靠。我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摄影师低头看相机,笑着说:“这张好,夫妻俩有夫妻相。”我妈妈凑过去看,连连点头:“真不错,洗出来放大挂墙上。”
取照片那天,奥克萨娜把全家福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照片里,她站在我身边,抿着嘴笑,眼睛虽然还有些疲惫,但总算有了光。她说:“周,我发现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我摸摸下巴:“我本来也不差。”她白了我一眼,把照片放进相框,端端正正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那年冬天过后,奥克萨娜慢慢从丧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开始恢复以前的习惯,周末带着两个孩子去公园跑步,晚上跟我一起追一部国产电视剧,还跟着我妈妈学织毛衣。她给全家人一人织了一件,我的那件是藏蓝色的,领口有点歪,但我穿得最多,上班也穿,朋友看见了说:“周哥,你这毛衣挺有个性。”我得意地一挺胸:“媳妇织的,全世界独一件。”
车行的生意在那年春天出现了一点麻烦。汽配城旁边新开了一家大型二手车交易市场,装修气派,广告打得响,不少客源被分走了。我的车行连续两个月销量下滑,伙计们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嘴上不说,但每天回家脸色都不太好看。奥克萨娜察觉到了,晚上等我躺下后,小声问我:“是不是生意上出问题了?”
我本来不想说,但转念一想,夫妻之间藏着掖着反而容易生嫌隙。我就把情况说了。她听完,没有抱怨,也没说“早就让你别投那么多”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靠在我肩膀上,说:“我们店里的生鲜区最近在搞改革,主管想让我做新组的小组长。工资能涨一千多。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你别太急了,慢慢来。”
我侧过身,把她揽进怀里:“我不是急,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好不容易日子好起来,又遇到这种事。我怕拖累你们。”她伸出手,捂住我的嘴:“不许说拖累。你以前帮我那么多,现在轮到我想办法了。我们是一家人。”
那一刻,我心里那股焦躁忽然就轻了一些。是啊,一家人。不是谁在拖累谁,而是大家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我开始琢磨转型。那两个月,我跑了不少地方,学习新平台的运营方式。以前我主要靠线下熟人介绍,现在年轻人买车都在手机上比价。我请了一个小伙子帮我拍视频,把车行里的车一辆一辆拍出来发到短视频平台上。一开始流量很差,经常一个视频只有几十个浏览。但我没放弃,每天坚持发。有时候我出镜讲车况,有时候让伙计拍收车过程。奥克萨娜下了班回来,也会帮我看看文案,提提意见。她说:“你说话太急,慢一点,自然一点。就像你在家里跟我讲车那样。”
我照她说的改,果然效果好了很多。有一期视频突然爆了,是讲怎么避免买到泡水车的,干货很多,一夜之间涨了好几万粉丝。那之后,每天都有不少人私信问我车,有些人专程从外地赶过来看车。车行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老韩知道这事,专门跑过来看我。他坐在我办公室的旧沙发上,翘着腿说:“周程,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有网感。早知道你玩这个,前两年就该开始做。”我扔给他一瓶水,笑着说:“多亏了我媳妇。不然我说话跟念经似的,谁愿意看。”老韩点点头:“奥克萨娜确实是个好的。我当初介绍你们认识,算我积德了。”我笑骂他一句,心里却承认,没有奥克萨娜,我真走不到今天。
暑假的时候,米沙参加了一个市里的少儿英语演讲比赛。他报了名,每天都对着镜子练习。奥克萨娜帮他纠发音,我妈妈给他做小道具。比赛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米沙穿着白衬衫,系着小领结,站在台上,用英语讲了一个关于家人的故事。他说:“我来自乌克兰,但我的家在中国。我有两个妈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身边。我有爸爸,还有爷爷奶奶。我爱他们。”台下一片掌声,奥克萨娜捂着嘴哭。我也眼眶发热,不停地鼓掌。
米沙拿了二等奖,奖品是一套英文绘本和一个奖杯。他把奖杯送给了奥克萨娜,说:“妈妈,这个给你。你教我英语很辛苦。”奥克萨娜抱住他,亲了又亲。娜塔莎在旁边吃醋,撅着嘴说:“哥哥,我也想要。”米沙想了想,把绘本递给她:“这个给你,上面有图画,我念给你听。”娜塔莎立刻笑了,抱着绘本不撒手。
那天晚上,奥克萨娜对我说:“周,我想再去学点东西。社区办了一个护理培训班,晚上上课,我想去。以前在乌克兰我是护士,虽然证在这边用不了,但我不想丢了这门手艺。”我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她妈妈生病那阵子,她一直在后悔自己帮不上太多忙。现在她想把本事捡回来,不光是为了多一份收入,更是为了心里的那份踏实。
我说:“去吧。家里的事我来安排。你晚上上课,我接孩子、做饭。”她有些不好意思:“你车行那么忙。”我摆摆手:“再忙也得让你去上课。你想做的事,我支持。”她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
于是每周二、四、六晚上,奥克萨娜就去社区学校上课。我下班回来,带着两个孩子写作业、做饭、洗澡。米沙已经能自己洗澡了,娜塔莎还会闹,非得我帮她洗头。我手笨,经常把水弄进她耳朵里,她就尖叫着笑,说:“爸爸,你比妈妈笨多了。”我哭笑不得:“那你下次自己洗。”她就抱着我脖子撒娇:“不要,就要爸爸洗。”
奥克萨娜上完课回来,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她会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我躺在床上的样子,笑着问:“今天有没有把厨房烧了?”我翻个身,故作委屈:“差点。娜塔莎非要吃我做的炒饭,我放了三个鸡蛋。”她笑起来,在黑暗中声音很轻,很好听。
培训班上了四个月,结业后奥克萨娜拿到了一个护理技能证书。虽然不能在公立医院当护士,但可以去养老院、月子中心这些地方。她很快在一家高端月子中心找到了一份兼职,每周上三天班,负责产后妈妈的日常护理和婴儿抚触。她做得很认真,客户反馈很好,后来转成了全职,工资比超市高出一截。
她辞掉超市工作那天,请全家人去外面吃饭。我爸爸喝了两杯酒,感慨地说:“奥克萨娜,你越来越能干了。周程娶你,真是烧高香了。”奥克萨娜笑着给我爸爸倒茶,说:“爸爸,是周程好。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可能还在乌克兰的医院里给别人打针,一个月赚不到两百美元。”我爸爸摆摆手:“你们俩都好。这个家啊,是大家一起撑起来的。”
日子越过越顺,但我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跨国婚姻,表面看着光鲜,其实有无数细碎的问题。比如奥克萨娜的签证,每年都要去出入境管理局办延期,需要准备很多材料。比如两个孩子的身份,虽然已经入了户口,但有些手续还是会被要求补充。比如我爸妈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时有小毛病。比如车行虽然缓过来了,但二手车市场变化快,谁也不知道明天怎么样。
我学会了存钱,也学会了规划。每个月发工资,先留出家里的固定开销,再存一笔备用金,剩下的才去投资或周转。奥克萨娜也把她的收入分成三份,一份给家里,一份给孩子们,一份自己留着。她开玩笑说:“这是我自己的小金库,以后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带着孩子跑。”我说:“你跑一个试试,全中国都有我朋友。”她笑着捶我:“你敢。”
其实我知道,她舍不得跑。这个家,这些日子,都是她用心血堆出来的。我也一样。
秋天的时候,奥克萨娜在阳台种的那盆向日葵开了。花开得很大,金黄色的花瓣,棕色的花盘,像一个小小的太阳。那是她妈妈还在时,跟她一起撒下的种子。那天早上,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花,忽然就哭了。
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她靠着我,哽咽着说:“我妈妈也喜欢向日葵。以前我家院子里种了很多。她走的时候,没能看到这些花。”我帮她擦掉眼泪,轻声说:“她一定能看到。因为你就是她的向日葵。”她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我耸耸肩:“跟你学的。你以前说我像太阳掉在地上。”她笑得弯了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盆向日葵在阳台上开了半个多月,直到秋风吹黄了花瓣。奥克萨娜把瓜子收下来,晾干,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她说:“明年春天,我们再种。种满整个阳台。”我说:“好,种满整个阳台。”
冬天再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八口人了。奥克萨娜说,等她工作再稳定一点,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我爸爸说:“不要折腾了。这房子住着好,街坊邻居都熟悉。挤一点暖和。”我妈妈也说:“就是。孩子们大了可以睡上下铺,不用搬。”奥克萨娜没再坚持,只是笑着点头。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个小小的愿望,就是有一间自己的书房,可以看书、学习、给孩子辅导作业。我把这个愿望记在了心里,暗暗盘算着,等明年车行的利润再上一个台阶,就把隔壁那间小户型买下来,打通了,给她做书房和花房。
元旦那天,我们一家去广场看烟花。人很多,米沙骑在我脖子上,娜塔莎被奥克萨娜抱着。烟花在头顶炸开,五颜六色,映在每个人脸上。米沙兴奋地大喊:“爸爸,快看,好漂亮!”娜塔莎也跟着拍手。奥克萨娜仰起头,脸上是久违的舒展。我站在她身边,觉得这个冬天一点也不冷。
烟花结束,人群慢慢散去。我拉着奥克萨娜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米沙和娜塔莎在前面跑,我爸妈在后面慢慢跟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奥克萨娜突然说:“周,你许个愿吧。新年愿望。”我想了想,说:“我的愿望就是,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全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她笑了:“这算什么愿望。”我说:“这就是最好的愿望。人活着,不就图个平安团圆吗?”她不再说话,握紧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特别踏实。不是因为我有多成功,也不是因为我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有这些人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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