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五行》被AI“背刺”，怎么维权还成了“恶人”？

作者：波奇塔

编辑：努尔哈哈赤

《雾山五行》的观众没有等来第三季，倒先等来了《大爱仙尊》？

8月21日，《雾山五行》的制作组六道无鱼动画工作室发布严正声明，指控B站UP主“炽焰-坚持蛊”未经授权使用《雾山五行》素材训练模型，制作改编自网文《蛊真人》的AI动画《大爱仙尊》。工作室列出相似镜头，要求清除素材及相关模型参数、下架作品并道歉。随后，炽焰承认视频出现与原作高度相似甚至完全相同的素材、画面，表示已下架相关视频。

UP主光速滑跪，事情走到这里，似乎该告一段落。但观众的争论却没停，有人支持维权，有人希望双方和解，还有人只惦记着一件事：手绘太慢，好不容易有人把爱看的故事做出来，怎么又不让看了？

截至8月27日，炽焰的B站主页显示约24万粉丝、3280人充电。UP主宣称自己“因爱而抄”，粉丝埋怨无番可看，受害人反倒成了大恶人？

于是，一桩看似一边倒的版权争议，变得没那么纯粹了。十年磨一剑的原创团队，既要解释自己的成果为何不能随便拿，还得承受一部分人嫌它做得慢的埋怨，这岂不寒了天下动画人的心？

一句喜欢，就能拿来用？

故事要从这里开始。

事情的缘起是一位名叫Peiven珮的小UP发布视频点名质疑《大爱仙尊》使用《雾山五行》素材（目前视频已被举报下架）。这件事率先引发了“被告”的关注，炽焰当天晚上便发布视频回应质疑，表示正因为自己热爱2D国风，才选择了接近《雾山五行》的风格，AI使用者站在传统动画人的肩膀上。

在他的叙述里，这是一名AI创作者寻找国风表达的过程。他不想继续做同质化的日漫风，希望借助技术，让更多人看到国漫。而最后的成片经过了反复调整、不断尝试，自己也付出了心血和努力，并非轻而易举。至于争议，他表示模型训练由模型商完成，自己只是一名使用者，当然他也希望行业越来越正规，如果自己的尝试能够推动相关法规出台，他也乐见其成。

技术、热爱、努力、国漫未来，几样东西摆在一起，听起来确实振奋人心。可六道无鱼“油盐不进”：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就给一句准话，使用《雾山五行》素材之前，到底有没有得到授权？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便是看客们也心知肚明。

六道无鱼的声明，明确点出了《大爱仙尊》第56、57集的片头、片尾，以及第57集正片中的大量类似镜头。其指控也分了两层：一部分被认为是利用未授权素材训练后生成的内容，另一些则被直接指为抄袭。工作室表示，从未向任何个人授予相关AI训练及生成授权，上述行为涉嫌侵害复制权、改编权、信息网络传播权。

六道无鱼还回应了“喜欢”和“尊重”的说法，表示无意打击同人爱好者，欢迎任何形式的同人二创，但既然是二创，至少要挂着《雾山五行》的名头，而不是打着“热爱”的旗号收割流量，靠充电盈利，只字不提所谓的“热爱对象”是什么作品。

此前就已有其他人借《雾山五行》的名义卖笔刷、卖课，甚至美其名曰为团队培养人才，最终收到了律师函。谈辛苦时，大家都知道一帧来之不易；谈到用了谁的成果，却只剩下“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肩膀的主人，倒成了最后才被通知的人。这份“厚爱”，着实受宠若惊，经受不起。

于是，炽焰在当天晚上紧急发布了道歉声明，承认是自己的版权意识不足，就视频出现与《雾山五行》素材、画面“高度相似甚至完全相同”致歉，并下架了《大爱仙尊》第54集到57集。他也写道，技术进步不能成为滥用原创成果的理由，让传统动画人因AI发展而寒心，是本末倒置。

这份道歉看上去言辞足够恳切，也付诸了行动，但实际上并没有完全回应六道无鱼提出的整改要求：从全部训练数据集、本地及云端模型中清除原创素材，销毁基于这些素材训练得到的模型参数，永久停止相关训练；下架所有依靠该模型产出的AI动画，清除传播链接。

只不过，视频下架看得见，删除数据这事想要确认和追究，不啻于天方夜谭，尚不知六道无鱼那边是敲山震虎，还是真想彻查到底，直至目前，双方再没有就这件事公开发表过任何态度。

更新太慢，便该拱手相让？

实际上，在这场交锋中，比AI侵权更让动画人心寒的，是部分拥护者的态度。

六道无鱼在声明中专门截取一些炽焰的拥趸在互联网上的发声，有人认为使用市场上流通的模型就算走了正规程序，有人将六道无鱼的质疑理解为蹭热度。还有一句话格外直白：“融了就融了，我反正很欣赏。”引得六道无鱼的主创林魂在微博怒斥“好丧心病狂的抄袭，好嚣张的理直气壮。”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必再争论观众有没有看出相似。有些人看出来了，但仍然选择装聋作哑，必然是有原因的。实际上《大爱仙尊》已经连载了长达一年之久，第一集发布于2025年6月26日。如今的视频标题，专门解释了前几集技术不足、后续逐渐提升，建议对质量有要求的观众从后面看起。简介里，他讲制作不易，也讲原作如何激励自己，观众的支持又如何成为继续制作的动力。

在早期评论中，有人询问成本。据炽焰当时介绍，两三分钟的一集，纯成本平均约500元，每个最终采用的短镜头背后，都可能有大量废弃画面。于是，在一路追下来的观众眼中，这不就是一个普通人因为热爱，从生涩到熟练、作品逐渐改进的故事。24w粉丝、134w点赞、1627w播放，足以见得有相当之多的人愿意为炽焰的付出买单。

这种感情固然可以理解。只是，《雾山五行》难道就是凭空出现的吗？团队就在回应中说：“如果我们手搓十年为的只是成为掠夺者的产量模型库，那我们又有什么继续制作的意义呢？”

有人质疑：水墨画又不是谁家独创，难道往后画个山水，都要先向《雾山五行》交钱？确实，像“水墨”“国风”这样的抽象风格，很难界定其权属，否则谁也别拍了，都得去给古人磕头。可是《雾山五行》的主创林魂也在2020年接受采访时提及，团队花了一两年的时间，借鉴了张大千的泼墨、傅抱石的笔法，以及《千里江山图》，才慢慢摸索出适合动画的表达方式，这些付出又该谁来买单？

画风难论，著作权总没有争议吧？原著怎么不来维权？实际上，原著《蛊真人》早就被封下架了。（事发之后，《蛊真人》的作者已经发微博正义切割，明确表示从未授权，支持维权。）在此次风波前，就有人询问版权问题，网友的回复是“书都被封了还谈版权”，“作者巴不得二创增加热度”。从“有总比没有强”到“慷他人之慨”，中间缺失的，正是观众的版权意识。

因此，评论区有不少“老好人”希望双方和解。若能谈妥授权、合理补偿，自然皆大欢喜，可一些劝和听来听去，只剩下让原创方别追究，好让大家继续看。既要顾全大局，又要成人之美，所有体面都得由受损的一方来成全。

对于一句“融了就融了”，道出了看客的自私，因为对他们来说，是否侵权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还有没有作品可以看。而主创林魂的一句“你今天被融了吗？我天天被融”，玩笑中夹杂多少无奈。

视频删了，原创的账谁来算？

值得注意的是，在整件事件中，B站作为平台方完全隐于幕后。事实上，长久以来，面对AI侵权，平台往往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这也很好理解，毕竟那些侵权视频给平台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流量。

2023年颁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规定服务提供者要使用合法来源的数据和基础模型，不得侵害知识产权，但这项规定并不直接涉及监管审查。因此，同样是奥特曼形象被AI生成侵权图片，在广州互联网法院审理的案件中，法院认定为平台直接侵权，而在杭州互联网法院审理的案件中，则被认定为间接侵权，区别就在于侵权素材是由平台直接提供还是由用户上传。

直到今年2月，美国电影协会（MPA）和多家片厂连发6张律师函，要求字节停止对好莱坞的侵权行为，对模型增加限制，才算是正式打响了AI维权的第一枪。迫于压力，字节才不得不采取行动，对平台进行管制。

归根结底，版权就是谁来为内容买单的问题。炽焰和无数抖音创作者一样，都是借AI这层新技术的外衣，免费使用已经由别人花钱、花时间做出来的内容。结果就是，Updream收了算力费，B站收了流量和会员费，UP主收了充电和广告费，观众看了视频，偏偏到了最前端的原作方，银子断了流。

六道无鱼作为内容公司当然会站出来维权，只不过一个动画工作室的体量和好莱坞相比是天壤之别，不可能一纸诉状威胁平台方的不作为，但想要杜绝此类事件，唯有平台方有所作为。

红果和番茄最近的动作，已然有了几分清账的意思。今年一季度，红果下架违规漫剧1718部，排查作品1.5万部，处置670部；7月又拦截、下架违规AI剧漫12347部。严重或重复违规者，还会被封禁账号、终止合作。

番茄达人则从8月17日起收紧小说、短剧和漫剧的推广规则，限制外放比例、单条时长和连续剧式更新，不合规内容会被取消收益。想做正式授权漫剧，需要经漫剧中心上传，让收入进入原作者分成体系。

平台突然大刀阔斧，一来是版权方找上门了，二来也是粗放生意快要跑不动了。过去有人拿IP做内容，平台拿内容换流量，版权成本留给原作者独自消化。如今平台想继续收费，就得建立授权、审核、投诉和分账机制。钱不能只在模型商、平台和推广者之间转圈，最后丢给原创者留一句“感谢理解”。

结语：

不排除炽焰可能真的喜欢《雾山五行》，为此花费了大量时间调模型、写提示词、筛画面。只是AI工具跑得太快，版权意识却走得太慢，以至于这些以热爱之名行背刺之事的局中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助纣为虐。

《雾山五行》在国漫圈的地位不言而喻，坐拥粉丝无数，还有导演与工作室亲自发声，尚且需要网友逐帧比对、公开喊话，才能等来下架与道歉。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动画、小画师、小IP，发现不了、举证不起，喊了也无人应答，又上哪去找青天大老爷？

说一千道一万，观众希望好作品更快出现，创作者希望劳动得到回报，本不该是水火不容的事。今天大家催的是《大爱仙尊》下一集，明天也会催《雾山五行》下一季。若一面希望有人十年磨一剑，一面又认为他的成果理应供别人随意取用，到头来，谁还愿意花十年，做那把最先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