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流谦(1123—1176),字无变,号澹斋,汉州德阳(今四川德阳)人,后迁居绵竹。南宋巴蜀文学家。
他出身官宦世家,父亲李良臣为政和五年进士,官至尚书礼部员外郎。绍兴二十九年(1159年),李流谦以父荫补将仕郎,授成都府灵泉县尉。任满后调雅州教授。乾道三年(1167年),名臣虞允文宣抚全蜀,将其招入幕府,多有参谋赞画。乾道九年(1173年),经举荐授诸王宫大小学教授。淳熙元年(1174年),他主动请求外放,改任奉议郎、通判潼川府。淳熙三年(1176年)卒,享年五十四岁。
李流谦以文学知名于世。其遗著由子李廉矩编次为《澹斋集》八十九卷,后散佚。清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录,重编为十八卷,其中诗八卷。现存诗632首、词25首、文136篇。《四库全书总目》评其诗文“笔力峭劲,不屑屑以雕琢为工”,虽偶有浅俚之处,但格力挺拔,无江湖末流之气。其诗诸体兼备,尤以近体诗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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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公肃访山中偶出不值公肃留诗次其韵 其一 南宋 · 李流谦
一舸初从帝所还,䌽衣照日眩斓斑。
今君已出云天近,我尚无钱可买山。
这首诗作于诗人与友人薛公肃之间的一次“错过”。起笔不凡,“一舸初从帝所还”,暗示薛公肃刚从京城(帝所)归来,身披“䌽衣”华服,日光下斑斓耀眼,俨然是仕途得意、春风得意的模样。然而这位“当红明星”般的友人进山访自己,自己却偏偏外出了。
诗人用“今君已出云天近”一句,既写友人已深入山林、踪迹难寻,也暗赞其境界之高远。末句“我尚无钱可买山”陡然一转,自嘲身无长物,连隐居买山的资本都没有。全诗在富贵与清贫、相遇与错过的戏剧性张力中,展现出诗人不卑不亢的豁达,以及那份对“买山而隐”的精神向往。这种将现实困窘转化为诗意自嘲的手法,极易引发读者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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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公肃访山中偶出不值公肃留诗次其韵 其二 南宋 · 李流谦
紫极朝归谢往还,新篇落笔烂彪斑。
乌藤拈起都閒事,且看西湖处处山。
起句“紫极朝归”承接前首“帝所还”,但调性截然不同——友人从紫极殿退朝归来,谢绝了世俗的往还,着一“谢”字,已见其超脱尘嚣的心境。承句写其留诗“烂彪斑”,文采焕然,如虎豹之斑斓,极赞友人才华。
后两句是全诗眼目:“乌藤拈起都閒事”,一根乌藤手杖随手拈起,世间万事皆成闲事;“且看西湖处处山”,又归于眼前实景,洒脱之气扑面而来。这里的“看山”既是闲适的具象,更是一种精神的姿态——不为功名所累,只与山水相对。
与第一首相参看,前首是“不得见”的遗憾化为豁达,此首则是“见诗如面”的欣然,友人那超然物外的隐者风度,在诗人的笔下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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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才夫韵二绝 其一 南宋 · 李流谦
灯窗仍有卷披黄,此地重来似故乡。
安得清江都是酒,胜金满屋笏堆床。
这首诗写“重来”之感慨。首句“灯窗仍有卷披黄”,那昏黄灯下、披阅旧卷的场景依旧,细节真实而温暖。次句“此地重来似故乡”,更是直抒胸臆——此地非故乡而“似故乡”,足见感情之深。
后两句突发奇想:“安得清江都是酒,胜金满屋笏堆床。”一江清流若能尽化为美酒,那该何等快意!这在极端想象中寄托的,是对功名富贵的彻底鄙夷——“笏堆床”是朝臣显贵的象征,诗人却说“满屋金笏”远不如“满江酒”,物欲的沉重与诗酒的轻快在此鲜明对照。
这种夸张的对比手法,将诗人对精神自由的珍视推向高潮,读来既痛快又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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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才夫韵二绝 其二 南宋 · 李流谦
木生殊不愿青黄,雨露根深无有乡。
台省从渠登衮衮,未妨老子卧胡床。
此作是一篇精彩的“木之宣言”。首句“木生殊不愿青黄”,典出《庄子》,木以不材得终天年,诗人化用其意:树木本不愿被雕饰为青黄之器,宁愿保持本真。次句“雨露根深无有乡”尤见哲思——雨露滋养,根深叶茂,而所立之处竟是“无何有之乡”(虚无之地),这恰恰是道家所追求的无待逍遥之境。
后两句“台省从渠登衮衮,未妨老子卧胡床”,任凭他人(渠)在台省高官(衮衮)之途上飞黄腾达,却丝毫妨碍不了我(老子)安然高卧胡床。此诗是诗人生命态度的最率真表达:甘于平凡、不求闻达,非为消极,而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自觉守护。“卧胡床”这一意象,与“看西湖处处山”、“清江都是酒”一起,构成了李流谦精神家园的完整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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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适中的两种姿态
将四首诗并置,李流谦的诗歌世界呈现出鲜明的层次感。
其一与其二同为酬和薛公肃之作,实则构成一对“互补”的友人之歌。前者写“错过”,但错过中见关切——诗人想象友人“已出云天近”,暗含对其境界的认可;后者写“相知”,于读诗赏文中见默契——“乌藤拈起都閒事”,乌藤与西湖山色成为友人精神的外化。两首诗合观,恰似一段完整的“神交”:一面是访而不遇的淡淡遗憾,一面是酬唱往还的深深相知,闲适中透着人间烟火的温厚情谊。
其三与其四同是次韵“才夫”,侧重于自我心境的剖白。前者的“安得清江都是酒”是大胆的浪漫,后者的“未妨老子卧胡床”是沉静的坚守;前者以“满屋金笏”反衬,后者以“台省衮衮”对比。这两种“闲适”其实有所不同:其三是在重游旧地中生发的“精神狂欢”,带着醉酒般的酣畅;其四则是在雨露根深中沉淀的“哲学清醒”,含着勘破世事的淡定。
四首诗的深层共通之处,在于李流谦始终在“入世”与“出世”的夹缝中寻觅精神支点。无论是面对“帝所还”的友人,还是酬和“才夫”的知己,他既不逃避现实(“无钱买山”的坦白),也不放弃高洁的自我期许(“卧胡床”的从容)。他的闲适不流于表面,而是扎根于对功名的淡泊、对自然的倾心、对友情的珍重。南宋文人在仕隐之间的复杂心态,在李流谦笔下化为“看山”的凝望、“拈杖”的从容、“醉酒”的狂想和“卧床”的安然,这些闲适姿态的内里,实则是一颗清醒而独立的心灵。
最后,这组诗最能打动当代读者的,或许正是这种“精神舒适区”的构建方式——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李流谦用文字提醒我们:真正的闲适并非无所事事,而是在认清现实困顿后,依然保有“且看西湖处处山”的心境与“未妨老子卧胡床”的勇气。八百年前的南宋诗人在求不得、放不下的日常中,以诗为杖,为我们探出了一条抵达内心安宁的小径,这正是古典诗词穿越时空的永恒魅力。
#诗词##七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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