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旅途中我和太太冷战,飞机到站时她直接下车任由我睡过站,我平静地补票,既然过站了那就分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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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能不能别翻来覆去看那张破纸了,我头疼。”
刘敏把话撂出来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靠窗坐着,半边脸埋在遮光板投下的阴影里,手指在扶手上敲,敲得人烦躁。
我没接话,把那张登机牌翻了个面,扣在小桌板上。
“赵东升,”她终于转过脸,眉毛压得很低,“我说我头疼,你听见没。”
“听见了。”
“那你就不能——算了。”她拧过头去,把毯子往上一拽,整个脑袋都盖住了。
旁边的乘客偷偷瞄过来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我们是去大理的,结婚六年,头一回单独出门。机票两个月前订的,攻略是她做的,行李箱是我提的,一路安检、登机、找座位,她全程没跟我超过三句连续对话。
起飞前半小时,她在免税店看上一只包,我说“咱们不是出来玩的嘛,回去再买”,她当场把购物篮搁在柜台上,转身就走进登机口,步子快得我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赶上她的时候,已经喘了。
“我不快,是你慢。”她盯着手机屏幕,步子没停。
“刘敏,就一个包,回去我给你买成不成。”
“不用了。”她声音平得像念菜单,“我不要了。”
然后就是现在。
飞机已经飞了快两个小时,空姐来送过一轮饮料,她要了杯热水,我要了杯可乐。她把热水端在手里,捂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没喝。
“刘敏。”我试着开口。
毯子底下动了一下,没掀开。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看他们菜单上有——”
“不饿。”
我端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一股淡甜的水味。我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她放热水的那只手。
她缩回去了。
就这个动作。
我盯着她缩回去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六年前我们刚结婚那阵,她去个菜市场都要拉着我。冬天骑车,她把手从后面伸进我羽绒服口袋,指甲冰冰凉凉地戳我手心。我说“你怎么总这么凉”,她说“那你就捂着呗”,然后整个人贴在我后背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现在她把手缩回去了,像碰到什么脏东西。
我把目光从她手上挪开,看向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一大片,看不出底下是什么地方。广播说我们正在经过某个城市上空,我没听清名字。
毯子底下突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动静,像是她在摸口袋,又像是翻了个身。
“刘敏。”
“嗯。”
“咱们聊聊。”
“聊什么。”
她的声音从毯子下面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就聊聊——咱们现在这样,你觉不觉得有点问题。”
毯子掀开了一条缝。她露出半张脸,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问题。”她说。
“咱们是不是已经好几天没正经说过话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把毯子重新裹好,声音比刚才更平,“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
“赵东升,你要想吵架,别在飞机上吵,我嫌丢人。”
“我没想吵架。”
“那你闭嘴。”
后排一个小孩突然哭起来,哇哇的,他妈哄了半天没哄住。空姐过去问需不需要温水,他妈说不用不用,然后抱着孩子站起来,在过道里来回走。孩子的哭声被飞机的引擎声压得断断续续。
刘敏把毯子又拽高了一点,整个脸都藏进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阅读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灰,可能是没擦干净,也可能是用久了留下的印子。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们为什么要出来。
这趟旅行是谁先提的。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她翻手机的时候看见哪个博主发的洱海照片,随口说了句“好久没出去了”。我就顺着接了句“那就去呗”,然后她就订票了。
整个过程没什么争执,也没什么期待。就像填一张表格,该填的都填了,然后提交了。
提交了之后呢。
提交了就等结果呗。
我把登机牌翻过来,重新看了看座位号。28A,28B,靠窗,挨着。多近啊,胳膊肘都能碰到。
可她裹着毯子窝在那边,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我们中间隔着一整个扶手的距离。
飞机颠了一下。
广播说遇到气流,请系好安全带。
我伸手过去,想帮她把安全带扣紧一点。毯子底下那只手又躲了一下,轻轻地,但很明显。
我收回手,系好自己的安全带。
引擎声突然变大,飞机开始往下沉。窗外云层裂开一条缝,底下的山和河流露出来,绿绿灰灰一大片。
空姐在广播里报目的地温度,二十度,多云。
快到了。
刘敏把毯子掀开,开始收拾小桌板上的东西。她把耳机线绕好,塞进包里,把那个没喝的水杯递给空姐。动作很利索,像赶着下车的乘客。
“到了。”她说。
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宣布一个事实。
飞机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轮子触地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身体往我这边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她又坐直了。
滑行,转弯,停稳。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舱门打开的时候,过道里一下子站起来好多人,都在拿行李。刘敏站起来,拎起她那个小登机箱,背着包,头也不回地往前面走。
“刘敏。”我在后面叫她。
她没回头。挤在人群里,往前挪,几步就看不见了。
我站起来,去够头顶的行李舱。箱子有点沉,我拽了一下没拽动,旁边一个大爷帮我托了一把。
“谢谢。”
“没事,小伙子,你媳妇都下去了,快追吧。”
我没追。
我把箱子拿下来,拉好拉链,跟着人流往舱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空姐冲我笑了一下,“先生慢走。”
我点点头。
出了舱门,是一条长长的廊桥。阳光从旁边的玻璃窗透进来,明晃晃的。前面的人走得很慢,我夹在中间,拖着箱子,一步一挪。
廊桥尽头是到达大厅。
我往行李转盘那边看了一眼,没看见刘敏。又往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没看见。
她走了。
也可能是去卫生间了,或者去买水了。按照我们以前出门的习惯,她会在转盘旁边等我,然后一起去打车。
可今天我没走过去。
我站在廊桥出口和到达大厅之间的那个交界处,拖着箱子,看着前面一片人来人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她发的消息。
“我先走了,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就这一条。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我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
往上,再往上。
最近一个月,我们发的消息加起来,大概还没我跟我同事一天发的多。
“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不回了。”
“哦。”
“哦。”
就这种。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没有往行李转盘走。
我也没有往出口走。
我转过身,往回走了。
廊桥那边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一个穿制服的大姐看见我,愣了一下。
“先生,您走错了,出口在那边。”
“我知道。”我说,“我要去补个票。”
“补票?”
“嗯,”我冲她点了一下头,“我过站了。”
她没反应过来,我绕过她,往登机口的柜台走过去。
脚步不紧不慢。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混在到达大厅的背景广播里,不太响,但很清晰。
我走得很平静。
真的,特别平静。
就是那种——把一张写了半天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那种平静。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小伙子,看见我过来,抬起头。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要补一张票。”
“您是从哪飞来的?”
“刚才那趟。”我抬手往外指了一下,“已经落地了。”
小伙子眨了眨眼。
“先生,您是要——返程?”
“对,”我说,“返程。”
“可是……您刚落地啊。”
“我知道。”我看着他,语气挺平,“刚落地。但我过站了。”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我身后的廊桥方向,又看了看我。
“先生,您是不是走错了,出口在——”
“我没错。”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购票页面。
“我要补下一班回程的票。有座就行。什么时候起飞都行。”
他低头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先生,下一班是下午两点四十,经济舱还有座位。”
“行,就这个。”
“票价是——”
“没事,我补。”
我掏出身份证放在柜台上。
他低头操作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廊桥尽头那边,有一个穿白色外套的身影闪了一下。
像是刘敏。
她可能走到半路发现我没跟上来,又折回来了。
我没转头去看。
柜台小伙子把票递过来。
“先生,您的登机牌。”
“谢谢。”
我接过来,折了一下,放进上衣口袋。
然后我拖着箱子,往候机区走过去。
走的时候,我脚步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行李箱轮子继续咕噜咕噜地滚。
身后廊桥方向好像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不太清楚,被大厅的广播盖过去了。
但我没有回头。
我找了一个离登机口最近的座位,把箱子放在脚边,坐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她发的。
“你在哪。”
我没回。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候机厅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我把那张新登机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目的地,就是我出发的那个城市。
出发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
现在是一点二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另一个航班的登机通知,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
然后我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我闭着眼睛,没动。
随它震吧。
第2章
手机震了第四下的时候,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刘敏发的。
“你去哪了。”
“赵东升,你人呢。”
“你是不是走反了,我在出口这边等你。”
我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候机区的座位挺舒服,皮面的,带点弹性。我把腿往前伸了伸,行李箱横在脚边,拉杆竖着,像根标杆。
旁边坐了一个戴耳机的大姐,正在刷短视频。外放漏出来一点声音,是个女人在哭哭啼啼地说什么“姐妹们,远离这个男人”。大姐面无表情地划走了,又刷到下一个,是个做饭的,锅铲叮当响。
我盯着落地窗外面的跑道看。
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屁股后面拖着长长的热浪,把远处的山都晃得有点扭曲。机身上的标志我看不清,颜色是红的,可能是哪个廉航。
从我坐的地方能看到廊桥那边的出口。刚才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走了,也可能是绕到别的方向去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
锁屏界面上又弹出一条微信提示,还是她的。
“你到底在哪,我问你呢。”
我没点开。就看着这条提示在屏幕上亮了亮,然后自动收回去,变成一个小红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有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的时候她在客厅看电视。我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地铁人真多”,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电视在放一个综艺,演到一半插广告了。她这才扭头看我一眼,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在公司对付了一口。”
她又“嗯”了一声,转回去看电视了。
我当时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那个过道里,端着水杯,站了大概有十秒钟。她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后脑勺对着我,头发绑了一个松松的丸子,露出脖子后面一小片皮肤。
那十秒钟里,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沙发背的距离,隔着一档综艺节目的背景笑声,隔着一个“嗯”字的音长。
然后我端着水杯回书房了。
那十秒钟,我后来经常想起来。
比今天这个下午想起来得更频繁。
候机厅的广播又响了一次,还是刚才那趟航班,最后一次登机提醒。我看了眼时间,一点三十五分。距离我的航班还有一个小时。
我站起来,拖着箱子去了一趟卫生间。
洗手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衬衫领子有点歪,刚才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蹭歪的。我伸手把它理正了。眼下有一点点青,这几天睡得不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水龙头是感应式的,把手伸过去,水哗地冲下来,凉丝丝的。我把手甩了甩,从纸筒里拽了两张擦手纸,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出来的时候,我习惯性看了一眼手机。
四十二条。
屏幕上的红点挤成一团,看不太清具体数字,但那个红圈明显比刚才大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她发了三十多条,时间从一点二十二分一直持续到现在。
最开始几条还是“你在哪”“你人呢”,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到第十几条的时候,语气变了。
“赵东升,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我就是先下来了,你至于吗。”
“你倒是回个话呀。”
到第二十几条的时候,是一条语音,长度三十七秒。我没点开听。
再往后几条是文字。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手机没电了?”
“你别吓我。”
“你回我一句行不行。”
最后一条,是一分钟前发的。
“赵东升,我看见你那个航班有返程票售出了,你是不是买回去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站了好一会儿。
卫生间门口有人进来,看了我一眼,绕过去进了隔间。门关上的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弹了两下。
我没回。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拉着箱子走回候机区。
还是刚才那个座位。我把箱子放下,坐下来,掏出口袋里那张新登机牌看了看。
两点四十,准时起飞的话,三点多就能到。比去程还快,因为顺风。
刚才那个戴耳机的大姐已经走了,座位空着,上面留了一个揉皱的纸巾团,被保洁阿姨顺手收走了。
我旁边又坐过来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拎着一个公文包,坐下来就开始打电话。
“我跟你说,这个项目不能这么拖了……对,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再拖下去甲方那边没法交代……不行,今天必须把方案敲定,我晚上回去就看……”
他的声音很大,旁边几排的人都听得见。他自己浑然不觉,越说越激动,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像在打拍子。
我往旁边挪了挪,把耳朵往另一个方向偏了偏。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刘敏”。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来电头像还是几年前那张,她在大连海边拍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给她拍的。
我没接。
电话震了大概十五秒,停了。
过了五秒,又响了。
还是她。
我又没接。
第三通打过来的时候,旁边那个打电话的大叔正好挂了,扭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铃声吵到了。
“哥们,不接啊?”
“没事。”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面扣在扶手上。
大叔没再多问,又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打字打得噼里啪啦响。
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她发了一条新的文字消息。
“你接电话。”
过了几秒,又一条。
“你是不是买返程票了,我看见售出记录,那个座位之前是空的。”
再一条。
“赵东升,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一条一条看完。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我认真的。”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拎起箱子走到登机口旁边的玻璃幕墙前面。
从这里能看到停机坪上那架即将飞回去的飞机。机身是白色的,尾翼涂着蓝色的条纹,行李车正往肚子底下运箱子。地勤穿着反光背心,在机翼旁边走来走去,手里举着荧光棒指挥。
阳光照在机身侧面,白花花一片。
我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两下,但我没掏出来。
我知道她会说什么。
“你至于吗。”
“不就是我先下车了吗。”
“你一个大男人,为了这点事买张票回去?”
“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或者是更激烈一点的——
“赵东升你神经病吧。”
“你要这样那行,你自己回去吧。”
“离就离。”
这些话我都能猜到。
我们结婚六年,冷战过不知道多少回。每次模式都差不多:她先冷,我试着暖,暖不动我就不说话了,然后她就急了,急了就开始说狠话。说完狠话我又开始暖,循环往复。
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跳过了“暖不动”的环节,直接到了“我不说话了”那一步。
但这一步之后,以前都是等着她来说狠话,然后我再接住。
这次我不想接了。
我靠在玻璃幕墙边上,看着那架飞机被拖车慢慢推着转向跑道方向。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不是微信,是短信。运营商发的,说我订的返程票已经出票成功,请提前两小时到机场办理值机。
我把它删了。
然后点开微信,看了一眼最后的对话。
她说:“你是不是买返程票了,我看见售出记录。”
我说:“我认真的。”
她没再回消息。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的。
这倒是头一回。
以前冷战,最后一条消息永远是她发的。不管内容是“你回来”还是“你别回来了”,总归是她收尾。
这次是我。
我盯着自己发的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了回去。
登机口的小屏幕开始滚动信息,下午两点四十那趟航班的字样亮起来,绿色的,很显眼。
还有四十分钟。
我回到座位上坐下,把箱子放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镜片。窗外的光太强了,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擦完之后,我戴上眼镜,从包里翻出一本书。上周买的,翻了几页,一直没看完。封面被揉得有点卷边。
我翻开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开始看。
看了大概三行,我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字都认识,排在一起也通顺,但就是进不了脑子。我的注意力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会儿飘到停机坪那架飞机上,一会儿飘到手机屏幕上,一会儿飘到刘敏现在在哪这个问题上。
我把书合上了。
旁边那个打电话的大叔已经走了,座位空着。整个候机区的人换了一拨,刚才那些去大理的旅客全走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等着飞往我出发的那个城市的人。
我看了看四周。
有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小孩在椅子上爬来爬去,被妈妈一把薅回来。有几个结伴旅行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自拍。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个人坐着,膝盖上放着一个布袋子,闭着眼打盹。
大家都挺正常的。
就我一个,刚落地又买了票回去。
手机又亮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新微信,发了张图。
我点开。
是一张截图,她拍的航班信息界面,上面是我那趟返程航班的座位图。从图上看,我旁边那个座位还是空的。
她底下跟了一行字。
“你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我买过去了。”
“两点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她把票买了。
我座位旁边那个空座,她现在买了。
说明什么。
说明她也准备回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该感到什么。是觉得好笑吗,还是觉得烦,或者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欣慰的东西。
好像都不是。
我盯着那张截图,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黑了。
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站起来。
拖着箱子往登机口方向走过去。
工作人员正在检查前面旅客的登机牌和身份证,一个个核对。队伍不长,五六个人,排在我前面的是那个带小孩的妈妈,孩子被她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我排在队伍里,拿着登机牌和身份证。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但我没看。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登机牌递过去。
工作人员扫了一下,递还给我。
“先生,一路顺风。”
“谢谢。”
我走进廊桥,箱子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
廊桥有点长,走到中间的时候,我透过旁边的窗户能看见候机厅那边。玻璃幕墙后面密密麻麻的人影,来来往往,分不清谁是谁。
我没仔细看。
我继续往前走。
走进机舱的时候,空姐站在门口微笑,指着后面的方向。
“先生,您的座位在后面,左边,靠窗。”
我点点头,往后走。
走到那一排的时候,我看见了。
靠过道的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女人。
头发绑成一个松松的丸子,露出脖子后面一小片皮肤。
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听见有人走过来,抬起了头。
刘敏。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侧身从她腿边挤过去,坐到了靠窗的座位上。
坐下来之后,我把安全带系好,然后靠着椅背,把脸转向窗外。
外面的地勤还在忙碌,行李车来来往往,拖车把一架刚到的飞机往停机位推。
旁边传来她的声音。
很轻。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看着窗外,没有转头。
“回了,”我说,“我说我认真的。”
她沉默了。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搭在扶手上,离我的胳膊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我没动。
也没说话。
飞机开始慢慢滑行了。
第3章
飞机滑行的时候,她把手收回去了。
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然后转头看了看另一侧的窗外。
我这边能看到机翼在慢慢转动角度,引擎声音一点点变大,机舱里开始有失重的感觉。她把座椅扶手往上抬了抬,往我这边挪了半个身位,但没碰到我。
“你饿不饿。”
她突然冒出来一句。
“不饿。”
“我刚才在候机厅买了两个面包,”她低头翻包,“全麦的,你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
她把面包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又塞回去了。包装纸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停了。
飞机爬升的时候,窗户外面一片白。云层把地面全遮住了,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我盯着那片白看,眼睛有点酸,眨了两下。
“赵东升。”
她叫了我一声。
“嗯。”
“你就打算一路上都不跟我说话?”
我没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这次是我作。”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面座椅靠背上那个安全须知卡。卡面上画着一个穿红色救生衣的人,正在给救生衣吹气,表情很认真。
“刘敏,”我说,“你先下来的,你记得吧。”
“我记得。”
“你头也不回往下走,我叫你你没理我。”
“我以为你会跟上来。”
“我没跟上,你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
“那你在机场也没找我啊。”
“你在出口等我了吗?”
“我等了。”
“等了几分钟?”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你下了飞机就往前面走,头也没回。我拿着箱子在后面叫你,你连停顿都没有。到了大厅你也没停下来等我,直接走了。你觉得我还在后面跟着你,所以你先走了。但是这次我没跟。”
她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
“我就是先走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就那么一下,你就买票回去了?”
“对。”
“赵东升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你行。”
她把手机拿起来,开了锁,划了几下,又锁了。然后她再一次转头看向窗外,这一次动作比刚才大了不少,几乎是把整个后背都转过去了。
我重新靠回椅背。
机舱里很安静,除了引擎的嗡嗡声,就只有前面那排一个小孩在偶尔咯咯笑两声。空姐开始送饮料,推车叮叮当当滚过来,停在旁边。
“先生,女士,要喝点什么?”
“不用了。”刘敏说,声音硬邦邦的。
“给我一杯水就行。”我说。
空姐递过来一杯塑料杯装的水,我接过来放在小桌板上。
她杯子没接,空姐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了。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温的,不凉不热。
“赵东升。”
她没转头,背对着我说。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不想跟你说话吗。”
“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
“出发前一周,我就跟你说过,那两天我特别累,不想动。你说票都订好了,不去浪费。我说那就去吧。然后你全程在干什么,你全程刷手机。”
“我没有。”
“你有。在候机厅你刷手机,上了飞机你还在刷。我跟你说话你‘嗯’‘啊’的,你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个屏幕。”
“我在看工作消息。”
“你每次都说在看工作消息。”
她把身子转过来一点,半边脸对着我,嘴唇绷得很紧。
“咱们出来玩,你心不在焉。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先走?因为我跟你坐在同一排座位上,你都不看我一眼。你看着我,你跟我说话,我能走吗?”
我没接话。
她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出发那天早上,我确实在回客户的消息,回了大概二十分钟。上了飞机我确实又在看一个项目的报表,看到了起飞前最后一刻。
但我也记得,在候机厅的时候,我放下手机跟她说了三遍“你看那边那架飞机涂装挺有意思的”,她每次都没抬头。
她戴着耳机在看综艺。
“你戴着耳机,”我说,“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听不见。”
“那你可以拍拍我呀。”
“我拍你了。”
“你什么时候拍了?”
“候机厅,你坐在那边,我拍了一下你胳膊,你说‘别碰我’。”
她不说话了。
我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刘敏,”我说,“我不是说全是你的问题。我也不对。但你今天下飞机直接走了这件事,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理解。”
她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碰到锁骨。
“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追我一下。”
“我追了,”我说,“我叫你名字了,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站住。”
她沉默了很久。
飞机这个时候颠了一下,广播说遇到气流,请系好安全带。她已经系了,但我还是看见她的手无意识地去摸了一下安全带扣,摸完了又放回去。
“因为我就是觉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追我的方式也不对。”
“什么方式。”
“你叫了我的名字。就只是叫了我的名字。你那个语气,就跟你在家叫我吃饭一样,‘刘敏,吃饭了’,就那种。没有着急,没有紧张,没有——你哪怕跑两步呢?”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从侧面看,睫毛下面有一点点反光。
“你走那么快,我怎么跑。”
“你可以跑。”
“你在人群里挤,旁边全是人,我拖着箱子,我怎么跑。”
“那你也可以喊我呀。”
“我喊了。”
“你喊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
“你喊的是‘刘敏’。”
她看着我,等着。
“就这两个字,”我说,“别的什么都没了。”
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
“那你还想让我喊什么。”
“你哪怕喊一句‘等等我’呢。”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机舱里一阵安静。安静到前面那排的爸妈给孩子擦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纸巾“哗啦”一声。
我低下头,看着小桌板上那杯水。杯子壁上凝结了一圈细小的水珠,慢慢往下淌。
“刘敏,”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会回头的。”
她没接这句话。
她把眼睛闭了一下,睁开的时候,眼眶更红了,但没掉出来。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她说,“你以前会跑过来拉住我的。”
我看着她。
她别过脸去,用手指在眼睛下面飞快地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所以咱们现在是什么。”她问。
“什么是什么。”
“咱们现在。你给我一句准话。你是跟我回去继续过日子,还是咱们就在这儿散了。”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颤。但她那根手指还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像是用了力在按着什么东西。
我看着那根手指,看了一会儿。
“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想要什么。”我说。
她闭了一下眼睛。
“赵东升,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
她没说完。
空姐从后面走过来,路过我们这排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她放在扶手上的胳膊肘。
“对不起对不起。”空姐赶紧道歉。
“没事。”她说。
空姐走了。
她把胳膊收回去,搭在自己腿上。
“我买这张票的时候,”她说,“我就想,如果你在登机口等我了,咱们就好好谈。”
“然后呢。”
“然后你等我了。”
“对。”
“可是你等我,我坐到这个位子上你都没看我一眼。”
“我看了。”
“你那叫看?”
“我看了,”我说,“我坐下来之前看了你,你抬头看见我了。”
“然后你就坐下了,你就看窗外了。”
“对。”
她把头转过来,直直地看着我,眼里的红已经褪下去一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赵东升,你能抱我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
“就抱一下,”她说,“从出发到现在你都没碰过我。”
我没动。
她看着我,等着。
过了大概十秒钟,我抬起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她没靠过来。
我们就这样僵着,我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坐直着,两个人中间隔着安全带的那个扣。
“你不用用力,”她说,“就这样就行。”
我就这样搭着。
手底下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轮廓,薄薄的,隔着外套那层棉布,有点硬。
“你手是凉的。”她说。
“嗯。”
“以前你手不凉。”
“你也不凉了。”
她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座椅靠背。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
“咱们还有多远。”她问。
“广播说还有四十多分钟。”
“四十多分钟。”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扶手上,掌心朝上。
我没有把手放上去。
她就那样摊着手,放在扶手上。
我看着那只手。
她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点粗糙的纹路。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戒指,银色的,是她自己买的,她说婚戒戴不惯,这个轻。
我看着她那只手。
引擎声音嗡嗡地响,像一只巨大的蜂在机翼里蛰伏。
“刘敏,”我说,“四十多分钟之后,飞机落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手还摊着,“你先告诉我,你买票的时候在想什么。”
“买票的时候。”
“对。”
我看着窗外,云层开始变薄了,底下露出一些灰绿色的轮廓,像是什么山脉。
“我在想,”我说,“既然过站了,就分开吧。”
她把手缩回去。
攥成了一个拳头。
第4章
飞机开始下降了。
耳朵里传来一阵闷闷的压力感,我张嘴做了个吞咽动作,耳膜“啵”地响了一下。刘敏在旁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云层越来越薄,底下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些横平竖直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屋顶,灰色的立交桥在下午的阳光里拖着长长的影子。我认出那个标志性的电视塔了,还有那条弯弯曲曲穿过城区的河。
我们出发的城市。
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空姐广播里说了些什么,我没仔细听。无非是地面温度、落地时间、感谢乘坐。刘敏把毯子叠好放在座位上,又把耳机线缠好塞进包里,动作比去程慢了不少,像是在拖延什么。
飞机落地前最后一分钟,她忽然开口。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声音很轻,“没犹豫过吗。”
“哪句。”
“过站了,就分开。”
我看着窗外的跑道越来越近,轮胎触地前的那一瞬间,机身猛地一沉。
“犹豫过,”我说,“但我说出来了。”
她没再问了。
飞机停稳之后,舱门打开。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坐在位子上,等我先动。我站起来,去够头顶的行李舱,箱子还是有点沉,但这次我自己把它拽下来了。
她站起来,拎着她的小登机箱,站在过道里等我。
“走吧。”我说。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舱门,走在那条熟悉的廊桥上。阳光从侧面的玻璃窗透进来,角度和几个小时前差不多,只是方向反了。那时候是往外走,现在是往里走。
走到廊桥尽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前面就是到达大厅。和几个小时的场景一模一样,人流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又散向四面八方。接机的人举着牌子站在栏杆外面,出租车、地铁、网约车的指示牌依次排开。
我站住了。
她也站住了。
“往哪走。”她问。
“你说呢。”
她沉默了几秒。
“你要是不想回去,那咱们就找地方坐坐。”
“你不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一想到回了家,咱俩还是跟以前一样,各自抱个手机,谁也不理谁,我就觉得——”
她没说完。
我把箱子放在脚边,看着她。
“刘敏,咱们这样多久了。”
“什么多久。”
“你不觉得咱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相处过了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箱子上的拉链头,手指在上面拨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有用吗。你每天回来就知道进书房,我跟你说话你就‘嗯’。”
“我进书房是因为你在看电视。”
“那你就不能来客厅坐坐吗。”
“我去了,你让我别挡着你。”
她抬起头看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上个月有天晚上,我端着水杯出来站在过道里,你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又像是想反驳,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那儿站了十秒钟,”我说,“你就坐在沙发上,后背对着我,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可热闹了。我端着水杯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喊了你一声。”
“你喊了什么。”
“我就喊了一声你名字。”
“然后呢。”
“然后你‘嗯’了一声,没回头。”
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墙上。
“那天……我可能戴着耳机。”
“你没戴。电视声音从音箱里出来的,我听得很清楚。”
她不说话了。
机场广播又开始播报,一男一女轮流用两种语言念着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撞在四面墙壁上,嗡嗡响。
“赵东升,”她忽然说,“你今天在飞机上说的那些话,憋了多久了。”
“没憋,”我说,“就是过了站才想明白的。”
“过了站才想明白。”她重复了一遍,“那如果今天你没过站呢。你就跟我一起下来了,然后呢。”
“然后就继续过呗。”
“继续过什么样。你还是回家就进书房,我还是看电视,然后谁也不理谁。”
“对。”
“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我说,“所以我才买了票。”
她靠在廊桥出口旁边的栏杆上,小登机箱放在脚边,双手抱在胸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头发边缘镶了一层细细的金边。她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
“你要是真这么想,”她说,“那咱们回家就把东西分一分。”
“行。”
“你真行。”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认真的,我说了,我认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往出口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等我一下。”
她没等我回答,快步往到达大厅那边走过去。人流很快把她淹没,白色外套在人群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旁边的接机人群在不停挥舞着牌子,喊着各种名字。一个小女孩举着一块写着“爸爸”的纸板,被妈妈抱在怀里,眼睛圆溜溜地往到达口张望。
我看了她们一会儿。
然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
是刘敏发的消息。
“我买了两个咖啡,你等我一下,马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锁了屏,拖着箱子慢慢走到大厅旁边的休息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她回来了。
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纸托上,另一杯举着。她走到我面前,把纸托上那杯递给我。
“热的,拿铁,没加糖。”
我接过来。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
“擦擦汗,你额头上都是。”
我接过来,擦了一下额头。确实出了点汗,廊桥里太闷了。
她自己也喝了一口手里那杯,然后看了看四周。
“那边有座位,咱们去坐会儿。”
我跟她走过去,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旁边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
“刚才你走的那十几分钟,”我开口,“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咱们结婚那天。”
她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那时候你穿婚纱,站在台子上,司仪问你愿不愿意,你说愿意的时候声音特别大,整个厅都听见了。下面那些人都在笑,你妈在底下擦眼泪。”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在想,”我说,“那时候咱们是认真的吗。”
她低头看着咖啡杯口冒出的热气,袅袅的,在她脸前面飘成一团。
“当然是认真的,”她说,“谁结婚的时候不认真。”
“那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去年秋天开始的吧。”
“为什么是去年秋天。”
“你去年八月升职了,然后你就不怎么着家了。”
“我那是忙。”
“我知道你忙,”她说,“但你忙完了回来,也没跟我分享什么。你升职那晚,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你回来庆祝,你回来吃了几口就说累,洗了澡就睡了。”
“那天我真的累。”
“我知道你累,我没怪你。可是第二天早上你起来,连提都没提那桌菜。我热了给你当早饭,你说‘怎么又是这些’,然后吃了两口就出门了。”
我端着咖啡,没喝。
“那天早上你出门之前,亲了我没有。”
“我——”
我张了张嘴。
我想不起来了。
“没有。”她自己替我说了,“你出门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走了啊’,然后门就关上了。”
她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杯身。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你不太一样了。以前你出门都会抱一下的,后来就变成拍肩膀了。再后来拍肩膀也少了,变成‘走了啊’三个字。再后来连‘走了啊’都没了,你就直接走了,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才知道你走了。”
我没说话。
她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放下。
“你问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可能是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你没那么喜欢我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连抱都不抱了。”
“我就是——”
我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我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这两年我回家的次数没少,但身体的接触频率在往下走。以前睡前她会靠在我肩膀上刷手机,后来变成各睡各的。以前出门进门都会亲一下,后来变成拍肩膀。再后来,大概从我升职那段时间开始,连拍肩膀都越来越少。
我没有意识到。
直到她说了我才想起来。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咱们去了趟近郊,住的那个民宿。晚上洗完澡,我躺在那儿跟你说,你好像很久没抱我了。你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我努力回想。
民宿,十一,近郊。
好像是有这么一次。那天晚上她头发湿漉漉的,靠在床头跟我说了什么,我当时在看手机上的工作邮件,好像回了一句——
“我说什么了。”
“你说,‘都老夫老妻了,抱什么抱’。”
我把眼睛闭上了。
咖啡的热气还在往上升,熏在我下巴上,热热的。杯子里的液体晃了晃,因为我手在抖。
“我记得这事,”我说,“我确实说了。”
“对,你说了。”
“我当时在回邮件。”
“我知道你在回邮件。”
“我——我现在想想,我不应该说那句话。”
“嗯。”
“你当时是不是挺难受的。”
她没回答。
她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赵东升,”她说,“咱们今天坐在这里,说了这么多,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她问得很平静。语气和她平时问我“吃了吗”差不多,不紧张,不颤抖,只是一个问题。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我。
窗外又一架飞机起飞了,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越来越远。
“刘敏,”我说,“我——”
手机响了。
不是我的,是她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
“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让我看。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妈”。
她妈妈。
“接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妈……嗯,我们在机场……没事,回来了……对,提前回来了……嗯……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在哪个医院……严重吗……你让他别动,我们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抬起头看我。
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我爸,”她说,“脑梗,中午的时候送医院了。”
第5章
她站起来的时候,咖啡打翻了。
纸杯从椅子扶手上滚下去,深褐色的液体泼了一地,溅在她白色运动鞋的鞋面上,洇出一大片污渍。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拎起箱子就走。
“走,打车过去。”
我跟在她后面。
她在前面走得很急,步子比在机场下飞机那会儿还快。这次我没站在原地,我拖着箱子快步跟上去,在到达大厅门口赶上了她。
“我查一下哪个医院。”我一边走一边掏手机。
“省三院,”她说,“我妈说在省三院,急诊科。”
“我知道在哪,上了车导航就行。”
出了机场大门,一阵热风扑在脸上。下午三点的阳光还是刺眼的,地面上的热气腾腾往上冒。出租车候车区排了一条长队,弯弯绕绕好几十号人。
她站在队尾,脚尖一直在点地。
“排队太慢了,”我说,“叫网约车,快一些。”
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掏出手机下了单,显示司机还有三分钟到。我拉着她往网约车停车区走,穿过一堆拎着行李的人,她的箱子轮子磕在路沿上,发出“咔”的一声。
“你箱子没事吧。”
“不管了。”
网约车来了,一辆白色的SUV。司机帮我们把箱子装进后备箱,她直接拉开后门坐进去,我也跟着上了车。
“师傅,省三院急诊,尽量快一点。”我说。
“好嘞。”司机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她坐在后座右边,紧靠着车门,双手攥着手机贴在胸口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刚才那个通话记录界面,上面写着“妈”和一个红色的通话时长。
“我妈说中午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头晕,然后手里的碗就掉了,”她声音有点哑,“送到医院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动不了了。”
“医生怎么说。”
“还没完全出来结果,说是脑梗,位置可能不太好,在观察。”
我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了一下她攥着手机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都在发颤。
“会没事的,”我说,“现在脑梗的治疗手段很多,咱们到了再说。”
她没接话。
车子在高架上开得很快,窗外的楼和树一路往后倒。导航提示还有十五分钟到达,她每隔十几秒就低头看一眼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我妈后来又发了一条,”她忽然说,“说已经进了监护室,让她先别去,去了也见不着,让咱们到家等着就行。”
“不等,”我说,“直接去医院,就算见不着也在那等着。”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市区的主干道。下午的交通有点堵,在一个路口我们等了一轮红灯。
她忽然开口。
“赵东升。”
“嗯。”
“你刚才在机场,想说什么。”
“什么想说什么。”
“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话说到一半,电话响了。”
我看着她。
她侧着脸,眼睛看着窗外,但反光里能看见她瞳孔在微微晃动。
“我那时候想说,”我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我说我也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我过站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买票回去,我连犹豫都没犹豫。那说明什么,说明我心里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什么念头。”
“就是咱们过不下去了。”
她没转头。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可是你今天在飞机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你一句话都没再说。我坐在你旁边,你也没躲开我。你让我搭着你肩膀,你没动。那又说明什么。”
她慢慢转过头来。
“说明什么。”
“说明我过不下去的那个念头,跟我看到你摊开手放在扶手上那个动作,打了个平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是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现在呢,”她说,“打完平手了吗。”
“还没打完,”我说,“到你爸这件事,我先停一下,咱们先把这事处理了。”
她没再说话。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的时候,她先跳了下去。我扫码付款,拎着行李箱从后备箱取出来,拖着箱子跟在后面跑进急诊大厅。
急诊大厅里人不少,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泼了一地。她站在导诊台前面,正在跟护士说话,语速很快,声音有一点抖。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后腰上。
她没躲。
“家属是吧,往那边走,神经内科监护室,三楼。”护士指了个方向。
我们上了电梯。三楼的走廊安静很多,灯光是那种暖白色的,墙壁刷得很干净。走到监护室门口,她妈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杯,看见我们来了,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敏敏。”
“妈。”
她快步走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她妈比她矮半个头,头发花白,肩膀在她怀里微微抖着。
“中午还好好的,”她妈的声音从她肩膀后面传出来,“吃饭的时候还在说你们出去玩的事,说不知道大理的天气怎么样,还说明天给你们打电话,然后他那个碗就——”
“妈,你别说了,”她拍着她妈的背,“医生怎么说。”
“说情况稳住了,但是还要观察二十四小时,现在不能进去探视,只能在外面等着。”
她扶着她妈坐回长椅上,自己也坐下来。她妈的手一直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开。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两杯热水,端过来。
“阿姨,喝口水。”
她妈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
“东升,辛苦你们了,从机场赶过来。”
“没事阿姨,应该的。”
我把水杯递给她,又把手里的另一杯递给刘敏。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蹭到了我的指尖。
凉的,还是凉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面上滚出轻微的声响。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三点五十分。
距离落地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
但我们已经在医院了。
从机场到医院的路上,刘敏一直没松开手里那个手机。现在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被她妈攥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摊干了的咖啡渍,看了很久。
“赵东升,”她忽然用很小的声音叫我。
“嗯。”
“你今天过站买了票,你说分开。后来我又买票跟上来,你又没走。然后我爸爸就进了医院。你觉不觉得,今天一天,老天爷好像在跟咱们说点什么。”
我没接话。
她妈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过站”,她说“没事妈,一会儿跟你说”。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监护室紧闭的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牌,写着“探视时间:下午三点至四点”。现在已经过了四点,但走廊里还是坐着好几个家属,都和我们一样,等着。
“刘敏,”我说,“你爸平时身体怎么样。”
“还行,”她妈替她回答,“就是血压有点高,一直吃着药,没想到——”
她妈没说完,又开始擦眼睛。
刘敏抽出纸巾递过去,她妈接过来,擤了一下鼻子。
“东升,”她妈擤完鼻子,“你们这趟出去玩,不是说要玩一个星期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
“临时有事,”我说,“就提前回来了。”
她妈没再追问。
走廊尽头来了一队医生,穿着白大褂,推着一个移动工作站,在一个病房门口停下来讨论病例。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一个年轻的医生在拿着一沓CT片子对着灯光看。
刘敏也看着那边。
“我以前老觉得我爸身体比我妈还好,”她忽然说,“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下楼遛弯,不管冬天夏天,雷打不动。我妈说他烦,每天在屋里穿衣服穿半天,吵得她睡不好。他就笑,说早起的鸟有虫吃,他也不吃虫,他就是睡不着。”
她妈在旁边点点头,脸上总算出现了一点笑意。
“他那个人,就是闲不住。你让他坐那儿看电视,他坐十分钟屁股就长钉子,非要起来走两步。”
“那他以后,”刘敏停了一下,“还能走吗。”
她妈的笑容又收了回去。
“医生说要看恢复情况,现在说不好。”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我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扇监护室的门。
门的上半部分是玻璃的,但里面被一道白色的帘子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门底下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很细,白得扎眼。
我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刘敏在看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说不清是依赖还是试探,是询问还是确认,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
“刘敏,你爸会没事的。”
她没回答,但我看见她嘴角往下弯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然后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看着那扇门。
她妈也安静下来了,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监护室门口的电子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
五点的时候,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刘长山的家属。”
她和她妈同时站了起来。
“我是他女儿。”
“我是他老伴。”
护士翻了一下文件夹,“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了,生命体征正常。脑部CT显示梗塞面积不算大,但位置在语言功能区附近,后续可能会有一些语言表达方面的影响。现在还在监护期,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换好隔离衣,探视十五分钟。”
她妈看着她,“敏敏,你去。”
“妈你去吧。”
“你去,你跟他说说话,他听见你声音会高兴的。”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去吧,”我说,“我在这儿等着。”
她跟着护士走进监护室的门,临进去前回头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门就关上了。
我和她妈重新坐回长椅上。
“东升,”她妈忽然说,声音不大,“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吵,”我说,“就是有些话没说开。”
“你们年轻人就这样,有话憋着不说,憋着憋着就憋出毛病了。你看我们家老刘,血压高了也不说,药吃吃停停的,最后怎么着,躺这儿了。”
她叹了一口气,攥着手里的塑料杯。
“敏敏这孩子随我,心里有事不说,嘴上还硬。你多担待点。”
我看着监护室那扇门,门缝底下的光还是那么细,白白的,一动不动。
“阿姨,”我说,“我会担待的。”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像一个被掰弯了一点的铁片,啪地一声,弹回去了。
第6章
刘敏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她推开门走出来,隔离衣还没来得及脱,白色的布料裹在身上,显得她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她靠墙站了一会儿,低头把隔离衣的系带拆开,叠了两下放在旁边的回收筐里。
她妈迎上去。
“怎么样,你爸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她吸了一下鼻子,“他说疼。”
她妈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意识很清楚,看见我就叫我名字,叫我敏敏。他说妈在不在外面,我说在。他说让妈别担心,他就是脑袋嗡了一下,睡一觉就好了。”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变了,“他说话有点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她妈一把抱住她,两个人又抱在一起。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监护室的门关着,里面的光透出来一线,白惨惨地铺在地上。
“东升。”她妈抬起头来叫我。
“嗯,阿姨。”
“你进去看看吧,他念叨你了。”
我愣了一下。
“念叨我?”
“对,他问敏敏,东升来了没有。敏敏说来了,在门口等着。他说那就好。”
我看了看刘敏。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道雪亮了又暗下去。
护士又过来了,递给我一套隔离衣。我接过来套上,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推开那扇门。
监护室里很安静。仪器嘀嘀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刘敏她爸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线,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了皮,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我进来,慢慢转了转眼珠。
我走到床边,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左手从被子里抬起来一点,手背上是输液管扎着的地方,贴着一块胶布。
“东升。”
声音确实很慢,像是舌头打了结,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叔叔,我在这儿。”
“你坐。”
我拉了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
“敏敏跟我说了,”他说,“你们今天出去玩,又提前回来了。挺折腾的。”
“不折腾,叔叔,您别操心这些。”
“我操心什么呢。”他闭上眼睛歇了一下,又睁开,“我是想说,你们俩回去的时候,路上慢点走。”
他说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控制舌头。
“敏敏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她随她妈,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叔叔,我知道。”
“还有你,”他又说,“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那个工作,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拼命。我们老刘家就这一个闺女,你把她照顾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这句话说到“照顾好了”三个字的时候,发音格外清晰,像是一口气憋着说完的。
我坐在椅子边上,俯身凑近了一点。
“叔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双眼睛有点浑浊,但是有光。
“那就好。”他说,“那你出去吧,我跟她说过了,你们早点回去。我这没事,医生说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闭上眼睛了,胸口微微起伏,仪器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
我推开门出来,脱了隔离衣。
刘敏和她妈还在走廊里站着,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看见我出来,她抬起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别开脸,在眼睛下面飞快地蹭了一下。
“走吧,”她妈说,“我在这儿守着就行,你们先回去休息。东升,你们拿的行李还在门口放着吧?”
“在,阿姨,我一会把箱子搬上车。”
“去吧去吧,”她妈推了推刘敏的后背,“你爸说了,让你们别在这儿耗着,回去该干嘛干嘛。”
刘敏被她妈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然后走到我身边。
“走吧。”
我们出了急诊楼,傍晚的光已经变成橘红色了,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把手机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锁屏,又放回去了。
“我叫个车。”我说。
“嗯。”
我下单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咖啡渍的白鞋。夕阳照在她鞋面上,那块棕色的污渍显得更清楚了。
“要不要找个地方洗一下,”我说,“你鞋脏了。”
“不用,”她说,“回去擦擦就行。”
车子来了。
我们上车,把行李放在后备箱,并排坐在后座上。她靠在车窗那边,我坐在中间,两个人的胳膊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子开起来之后,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先开口了。
“赵东升。”
“嗯。”
“你今天在机场说的那个事情,我想了一下午。”
“哪个。”
“你说你买了票回去,是因为想过不下去了。”
“嗯。”
“那你现在,”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还这么想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最后一点光从车窗外打进来,照在她的鼻梁上,耳朵上,沿着轮廓勾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我进了监护室,”我说,“你爸跟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
“什么话。”
“他说让我路上慢点走。”
她转过脸来看我。
“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在告诉我,”我说,“别急着做决定。路走错了可以掉头,但别在气头上把路走绝了。”
她把头低下去,下巴搁在锁骨那里。
“那你觉得今天咱们是走错了,还是走对了。”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买了返程票,你也买了返程票,咱们现在坐在同一辆车上,回的是同一个家。这不像是走错了的样子。”
她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车子拐过一个弯,外面的街景换成了我们熟悉的那些店面。水果店、菜市场、那个开了很多年的面馆。再往前一个路口就到小区了。
“刘敏,”我说,“我回去把书房里的桌子搬到客厅来。”
“搬桌子干嘛。”
“你看电视的时候,我在旁边工作,咱们待在一个屋里。你要跟我说话,抬眼就能看见我。”
她没接话,但我从反光里看见她把脸别过去了。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下车,把两个箱子都提下来,她先下了车,站在路边等我。
“箱子我自己提就行,”她伸手过来,“你拿你的。”
“不用,我一起拎着。”
我一手一个箱子,往单元门走过去。她在后面跟了几步,忽然从后面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停下来,转身。
“今天早上下飞机的时候,我没等你。”
“嗯。”
“以后不会了。”
她没松手,就那么攥着我后腰那块衬衫的布料,攥得紧紧的,指尖陷进去。
“我不信你下回能站住,”我说,“但你如果不小心又先走了,我会追上你。”
她攥着我衣角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回家吧。”她说。
我们进了单元门,上电梯,出电梯,走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靠得很近,肩膀挨着我胳膊。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我伸手按了一下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走廊。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
我拎着箱子进来,放在玄关旁边。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厨房的水槽里还泡着一个碗。
“家里还是老样子,”她说,“跟咱们出门前一模一样。”
“嗯。”
“赵东升。”
“嗯。”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
“今天的事,你后悔吗。”
“你说哪一件。”
“你买了返程票那件事。”
我想了想。
“不后悔,”我说,“如果不买那张票,我可能永远都在想‘过站了’三个字。现在至少我知道了,过了站还能再坐回来。代价就是多花了一张机票钱,还有弄洒了你一杯咖啡。”
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张返程票多少钱。”
“七百多。”
“我买的那张也是七百多。咱俩加一块一千五。”
“一千五,”我说,“换一个明白,不贵。”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然后她抬起手,搭在我胳膊上。手没那么凉了,带着一点外面夜风的温度。
“你今天在飞机上说的那些话,我回去会想。你说咱们俩谁的问题,我都会想。”
“我也会想。”
“那咱们以后——”
“以后日子还长,”我说,“慢慢过。”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先把鞋刷了,那杯咖啡泼上去了,不赶紧洗就洗不掉了。”
“你去吧。”
她走进卧室,灯亮了,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那张返程票的电子凭证,然后把它删掉了。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也沉下去了,天边剩一道浅浅的橘红色,像一条细线。
我走到沙发边上坐下,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天的很多画面:飞机上的争吵,候机厅里的独坐,机场长廊里的对话,医院监护室里那盏白惨惨的灯。
最后停在刘敏攥着我衣角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上曾经攥过我们六年的日子,今天又攥了一次。攥得不紧,但没松。
我睁开眼。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卧室传出来刷鞋的动静,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茶几上那本杂志翻到了我上次看到的那一页,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篇文章,题目叫《婚姻里最远的距离》。
我没看完,又放下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那张桌子还摆在那儿,上面堆着一摞文件和一个台灯。
我看了看那桌子,又看了看客厅沙发的方向。
明天搬吧。
今天太累了。
我关掉玄关的灯,走进卧室的时候,刘敏正坐在床边,手上还湿漉漉的,拿着一张纸巾在擦。
鞋刷干净了,放在阳台上晾着。
她抬头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
我把外套脱了,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脚搭在地板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赵东升。”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油条。”
“好,我去买。”
她没再说话。
我把手伸过去,手掌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被面上。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把手放上来了。
凉凉的,带着一点香皂的味儿。
我握住她的手。
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截光,斜斜地打在床尾。
今天这一天,总算是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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