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毕业二十周年聚会,地点在城西的江枫渔火酒店。我是最后一个到场的。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满屋子的人声像被谁按了暂停键,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班长周大勇最先反应过来,拉开身边的椅子:“老陈,就等你了!”
旁边孙志刚,上学时坐我后桌,现在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脖子上挂着一串橄榄核雕,腕上套着串紫檀珠子,他朝我举了举酒杯:“老陈,这些年忙啥呢?听说你在省城混得风生水起啊。”
“混口饭吃。”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别谦虚了,”周大勇给我倒酒,“咱们班谁不知道你当年考的是北方理工大,毕业去了省设计院,那地方,工资高得吓人吧?”
我盯着玻璃杯里晃动的液体,啤酒沫正在迅速消泡,像极了我接下来要说的那个数字——看似丰满,一戳就破。“早就不干设计了。”我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喧嚣像被一把剪刀裁过,整齐地低了下去。
“那现在……”
“给朋友帮帮忙,打打零工。退休金,一个月1800。”
我说完这句话,周大勇倒酒的手顿住了。有几滴啤酒顺着瓶壁滑下来,滴在白色桌布上,晕开小小的黄渍。他张了张嘴,像是要确认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酒瓶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晓梅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老陈,你当年可是我们班数学竞赛全市第三。”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桌人都听清,“1800块,够干啥的?”
我没回答。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情、探究、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松了口气。孙志刚干咳一声,岔开话题:“来,喝酒喝酒,别谈这些。”
那顿饭我吃得不少。转盘转到葱爆海参,我夹了两筷;转到红烧肉,我挑了块肥瘦均匀的。但我知道没人注意我在吃什么,所有人都在用余光打量我的旧外套、我的旧手机、我拿筷子时露出的那块表——八十块钱的电子表,表面已经有划痕了。
散场的时候,周大勇拍着我肩膀,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有困难找组织。同学们都在,别一个人扛着。”我说好。林晓梅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往我兜里塞了张东西。我摸了一下,是超市购物卡,硬塑料的边角硌着指尖。
我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谢谢。回去的时候,我没有打车,走了四十分钟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夜市,摆着各种廉价衣服和仿牌运动鞋,喇叭里反复喊着“清仓处理,一件不留”。我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蹲在地上吃盒饭,看见我就撂下筷子:“老板,给媳妇带两件?纯棉,不掉色。”
我摇摇头走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周大勇在同学群里发消息,问大家到家没有。底下接龙,林晓梅回“到了”,孙志刚回“到了”,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群里安静了。以前每次聚会后,群里都会热闹到半夜,发照片、发段子、约下回的场子。那天晚上,没有一张照片流出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三分,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按下接听键,对方是个声音沙哑的女声,像刚把早饭咽进喉咙:“是陈建国吗?”
“我是。”
“我……你高中同学李强的媳妇。李强在咱们市场卖鱼那个。昨晚听周大勇说你遇到点困难,我跟李强商量了,你今儿个来拿条鱼吧,黑鱼,补身子,不要你钱。”
我愣了几秒:“不用了,谢谢你们——”
“你别跟咱客气,当年你帮李强补了半年数学,不然他连高中毕业证都拿不到。一条鱼算啥。”她的声音又高又脆,像菜市场里剁鱼块的刀。
挂掉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窗外天色还没亮透,对面楼有个窗户亮着灯,大概是早起上班的人。我的手机又亮了,一个手机号,是短信:“老陈,我是张磊,听大勇说你最近挺紧张,我在快递站干,给你转五百,不多,别嫌弃。”后面跟着一串转账信息,我没点开。
从七点零三分到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我的手机几乎没有长时间安静过。有直接打电话的,有发短信的,有加微信的。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还有几个我根本不记得名字的。他们开口都是同一句话:“听说你现在挺难的?”
我一开始还解释:“其实还行,没到那个份上。”但对方只当我是在硬撑,语气里带着更深的悲悯:“你这人就是太倔,当年也这样。”
打来电话的人里,有一个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名字:赵启明。
他是我们班当年最不起眼的人。成绩倒数,长相普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课桌里永远塞满武侠小说。毕业后我们几乎没有联系,听说他去了南方,开了家电子元件厂,赚了点钱。聚会前一天,周大勇在群里发名单,我看到赵启明三个字,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他真来了,更没想到他会在散场后跟周大勇要了我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赵启明声音倒是平静,不急不缓:“建国,我媳妇也去了你们聚会,她回来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这边厂里缺个管仓库的,工作不累,一个月给你开四千五,包吃住。你愿意的话,下周就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当年在教室后面看武侠小说的男孩,现在用老板对员工的方式跟我说话,音调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像是把一颗糖放进我嘴里,等着我尝出甜味后说声谢谢。
“启明,”我说,“你厂子主要做什么产品?”
“电子连接器,给几家大厂供货。你过来,我带你转一圈就明白了。”
“流水线工人一天上几个钟头?”
“这跟你管仓库没关系——”
“你车间里还有几个当年跟我一起打篮球的老同学?”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赵启明克制着不悦的声音:“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我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我就是在想,你这厂子开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哪怕一个同学进去干满过三个月。”
赵启明没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咔嗒一声,过了七八秒,他深吸一口气:“建国,你别不识好歹。”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超市购物卡。昨天林晓梅塞给我时,我摸着像是一百的,拿到灯下看,面值五百。
门铃响了。
开门看见住对面的刘婶,提着半塑料袋鸡蛋,笑得满脸褶子:“小陈,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这阵子买菜都不舍得买好的。这鸡蛋是老家带来的土鸡蛋,给你补补。”
我接过鸡蛋,连声道谢,关上门后把塑料袋放进冰箱。刘婶转身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聚会上林晓梅看我的一模一样。我站在厨房里,突然笑了。
谎话说出去,就像撒了一把草籽,你不知道哪阵风会把它们吹到哪片地里。现在,满世界的草都在发芽。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大勇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各位同学,经班委协商,现发起对陈建国同学的专项帮扶倡议。本着自愿原则,大家量力而行,钱多钱少都是心意。收款码由我代转,每天公布明细。”下面附了收款码。不到一个钟头,二十三条转账记录截屏发了上来。最多的三千,最少的二百。有备注“给老陈买点好吃的”,有备注“兄弟加油”,还有一条只有四个字:“别问我是谁。”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到阳台上。养了六年的绿萝已经垂到地面,我拿起剪刀修剪枯叶。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沉。我剪得很慢,每一刀都找准角度。厨房里水壶响了,我放下剪刀去关火。泡了杯茶,坐回客厅。
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串陌生号码。我回拨过去,对方是个年轻女人,听声音不超过二十五:“是陈建国先生吗?我是《民生直击》栏目记者,想约您做个采访,关于退休金的话题。”
“你从哪知道我的号码?”
“这个不方便透露。我们觉得您的故事很有代表性——四十多岁被迫退休,一个月只有一千八。现在很多中年人面临类似困境。”
我摸了摸鼻子:“我没什么好说的。”
“陈先生,这是个好机会,上电视之后可能会有更多人来帮您——”
“谢谢,不需要。”我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黄昏的时候,我出了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旁,两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三四个看客。我停下来看了两步,执红棋的老头走了一步昏招,炮过河打马,却没看见人家车已经压到底线,下一步就是绝杀。看客里有个忍不住出声:“换马啊!”老头瞪他一眼,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路过“天天鲜果”水果店,老板娘正往门口搬筐,看见我就招手:“陈哥,来,这个甜瓜刚进的,尝一块。”说着拿刀削了一块递过来。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她问我要不要带两个,我掏手机要扫码,她摆手:“不用,你拿回去吃。一个瓜,不值钱。”
我推辞不过,拎着瓜走了。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这老板娘的高中同班同学是我以前带过的实习生,八成也是听说了什么。
晚上八点,我重新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像冰雹一样砸进来,我数了数,从早到晚,二十个。短信二十多条,微信加好友申请三十多个。我花了半个钟头逐一回复短信,内容差不多:谢谢关心,我真的没事,别听人乱说。
只有一条回复例外,是发给我妈的。
“妈,你把你儿子的困难到处宣扬,现在全城都知道我一个月挣一千八了。”
我妈回得理直气壮:“让大家都知道,以后你买鸡蛋还能便宜两块。”
我盯着屏幕又笑了。老太太比我更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你弱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帮你,但这种帮,是要还利息的。利息不是钱,是你得一直弱下去,不然就是你“不识好歹”,你“装可怜骗人”。
入睡前,我设了早上五点半的闹钟。明天还要去一个地方。
早上五点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习惯这种东西,比你想象中更顽固。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没看任何消息,直接塞进裤兜。洗漱时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倒还浓密,就是鬓角白了不少,像霜降后的草叶子。
出门时天刚擦亮,小区里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钟摆。我打了辆出租去城南。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后视镜上挂着平安结,摇摇晃晃的。我报了地址,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车上了滨河路,我又拨通一个电话。响了五下才接,那头是个慵懒的男声:“哥,这么早?”
“我二十分钟后到,你把门打开。”
“行,我在办公室睡了一宿。昨天提货的人磨叽到半夜。”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老板跑运输的?”
“给人打工。”
“你这衣服不像打工的。”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我拉过的人多了,打工的没这么早去城南物流园的。那地方天没亮就堵车,全是拉货的大车。”
我没接话。车子驶入物流园外围,果然堵了。大货车排成几列,尾灯在晨雾里红成一片。我给司机指了指路,让他在路边停下。付钱的时候他找零,我摆摆手说不用,他坚持塞给我两张纸币:“该找就得找,规矩不能坏。”
我揣着零钱下车,沿着路边走了一百多米,拐进一扇标着“鑫盛通物流”的蓝色铁门。院子里堆着一排集装箱,三五个工人蹲在地上分拣包裹。我穿过院子,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灯亮着。
推门进去,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袋子,正是我刚才打电话的人。他叫岳鹏,跟了我快八年。
“陈哥,昨天那车货到了,三十二吨,全卸在四号库。老周那边要的急,今天上午就得发走。”岳鹏递过来一沓单子,我看到他手上还有圆珠笔划出的墨痕。
“价格谈妥了?”
“谈到一千一百四,比上个月涨了十五。老周说行,但他明天要押着一辆车来对账。”
“对什么账?”
岳鹏挠挠头:“我也纳闷。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绕了半天圈子,最后问我,陈哥是不是最近遇到麻烦了。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你同学圈里传开了,说你一个月才一千八。”
我把单子翻了一遍,找到发货方是“宏达电子”的那张,正是赵启明的厂。我把它抽出来,单独放在桌角。
“哥,这事……”岳鹏欲言又止。
“没事。你先把今天的活派了,四号库的货十点前必须走。赵启明这单,退掉。”
岳鹏没说话,转身去拿对讲机。我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里的信息。同学群里的捐款还在继续,最新数额已经攒到了四万七。周大勇每隔两小时公布一次明细,最后一条配了句话:“感谢所有关心老陈的同学。人间自有真情在。”底下一片大拇指,齐刷刷的,像排队买菜的队伍。
我看了会儿,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岳鹏回来了,坐在对面:“那批电子连接器,赵启明厂里的货,上周就定好了,现在退,要赔违约金。”
“多少?”
“三万多。”
“赔。”我站起来,“但赔付方式跟对方说清楚,走公司对公账户,一分不少,今天到账。”
岳鹏张了张嘴,又合上。他跟我这么多年,学得最明白的就是不问为什么。他拿起手机去走廊打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下面的装卸货。叉车在院子里穿梭,把一托一托的货物送进车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些货物的包装箱上,光被切割成明暗分明的长条。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城南税务局旁边的小面馆。这家店开了十几年,牛肉面的汤头浓得挂勺。老板认识我,不用招呼就端上来一碗,多放香菜少放辣。我吃了一半,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对方开口就是:“陈建国,我是赵启明。”
“嗯。”
“你什么意思?我厂里的货你不接就不接,还公对公打违约金,这是恶心谁呢?”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火气。我抽了张纸巾擦嘴,不紧不慢地说:“启明,你厂里的货,品质不太稳定。上个月那批连接器,有几个批次针脚氧化。物流公司不敢贸然接,怕担责。违约金该赔赔,这是行规。”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了,像是在咬着后槽牙说:“你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吧?我昨天好心给你安排工作,你今天就来这一出。陈建国,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同学。”我放下筷子,“所以这单退掉,只赔违约金,不追究品质问题,也不通知你下游的客户。”
电话那头传来很重的呼吸声,像风箱在拉。过了好一会儿,赵启明说:“你到底干什么的?”
“我说过了,打零工的。”
“一个打零工的人,能知道我厂里上一批货有质量问题?”他的声音陡然尖起来,“你他妈装什么——”
“启明。”我打断他,语气没变,“注意点说话,电话里都听着呢。你是开厂的人,别把自己弄得太难看。”
挂掉电话,我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干净,又抽了张纸巾擦嘴。面馆的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画面切到一栋在建的楼盘,记者举着话筒采访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那男人说了什么听不清,字幕上打着“某楼盘拖欠工程款,工人讨薪难”。我瞄了一眼,起身付账。
走到门口时,面馆老板叫住我:“陈哥,昨天你们班有个女的来我这儿吃面,还打听你来着。”
我回头:“哪个女的?”
“四十来岁,短发,戴个金边眼镜。”老板比划着。
林晓梅。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回到家已经四点多了,从门口地垫下抽出一张广告传单,是外卖平台的新店推广。我把它对折,夹进书架上的一本旧杂志里。手机上有条微信,林晓梅发来的:“建国,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我请客,学校旁边有个安静的地方。”
我回了三个字:“六点半。”
她秒回:“好。”
晚上六点,我又换上了那件灰夹克。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发现拉链头掉了一半。我没换,就那样出了门。
约定的地方在一所小学后面的巷子里,是家做私房菜的小馆子,包间只有四张桌子。我去的时候林晓梅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茶。她今天没穿正装,是一件米色的羊绒衫,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不少。
“来了。”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点了几个菜,等会儿就上。”
我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龙井,豆香挺足,应该是明前的。
林晓梅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建国,今天群里又凑了两万多。大勇让我问问你,这钱怎么给你?”
“不用给我。”
“大家一片心意……”
“我知道。”我把茶杯放下,“但钱不能收。你待会儿在群里说一声,让周大勇把款都退回去,手续费从他公布的明细里扣,算我出的。”
林晓梅愣住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需要。”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表情比昨天聚会时更真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挣扎了一下。
“建国,你老实跟我说,”她的声音低下去,“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我之前查过,省设计院你确实没在干了。但昨天回去后我越想越不对——你当年辞职的事,院里的人讳莫如深,没人愿意提。还有你爸留下那两套房子……”
“房子卖了。”我说。
“卖了?”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什么时候?”
“前年。”
林晓梅沉默了。菜一道道端上来,我们谁也没动筷子。最后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朝向我——是她刚在群里发的消息:“各位同学,老陈让我转告大家,感谢大家关心,但钱不能收,请大勇逐一退回。给老陈留点体面。”
发完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头看我:“这样行吗?”
“行。”
“还有件事。”她夹起一筷子青菜,却停在碗沿上,“昨天你走以后,赵启明在包间里说了些话,不太好听。说什么你现在这样,肯定是当年得罪了什么人,被行业封杀了。他声音不大,但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嗯”了一声,似乎不太在意。
林晓梅急了:“你就这反应?建国,你知不知道现在同学圈里都在传,你落魄是被人整了。传得越来越邪乎,有人说你当年在省设计院帮人背了黑锅,还有人说你……”
她突然停住了。
“说我什么?”我看着她。
“说你手上其实有钱,是装的。”她压低嗓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赵启明今天下午在群里跟人吵起来了,说你演的这出戏是为了试探同学、拿大家当猴耍。虽然消息很快被他撤回了,但有人截图了。”
我没说话。窗外的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推车,铁皮炉子里冒出丝丝白烟。有个孩子举着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跳脚。那画面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但跳不得,只能忍着。
“林老师,”我忽然叫了她当年的称呼,“你觉得我是装的吗?”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看,像是在批改一份很难的试卷。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但你要是真有困难,我不希望你一个人扛。你要是没困难……”她顿了顿,“我希望你有你的道理。”
这顿饭吃了不到一个钟头。送她上车的时候,她摇下车窗叫住我:“建国,明天你去哪儿?”
“早上有个事。”
“什么事?”
“去见个故人。”我说完,转身走进了巷子口的人流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去了城北的青石巷。巷子深处有棵槐树,叶子半黄半绿地挂着。槐树旁边的门脸换了招牌,从“祥泰茶馆”改成了“祥泰棋牌室”。我推开玻璃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门响,抬头推了推眼镜。
“找谁?”
“王叔在吗?”
老头上下打量我:“你是陈建国?”
“是。”
他放下报纸,冲里间喊了一声。里屋走出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有几道深纹,手里还攥着一副扑克牌。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稀客。”
他叫王守义,我爸生前的棋友,也是这个棋牌室的老板。我在他对面坐下,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说戒了。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淡青色的烟雾。
“你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他先开口。
“猜到了。”
“她说你现在一个月一千八。我说放屁,你儿子一个月一千八,我把我这棋牌室送给你。”
我笑了:“王叔,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这一千八就坐实了。”
王守义也笑,但笑着笑着就正色起来:“说真的,你查得怎么样了?”
我敛去笑意,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快了。赵启明这个突破口,是他自己送上来的。”
“你小心点。那小子这几年混得挺开,跟道上的人有来往。”
“我有分寸。”
我们从里间走出来,王守义在柜台前给我泡了杯茶。这时棋牌室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低声对我说:“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推门出来。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来源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先生,你的事,有人托我查。想知道是谁吗?”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没回。风吹过,几片黄叶落在脚边,像被时光剪碎的旧信封。
有些东西,不用别人告诉。我自己就能查出来。
我没回那条短信,把手机收进兜里,沿着青石巷往外走。
巷子两边是旧式的砖瓦房,墙根处爬满青苔,空气里有股隔夜的潮气。走到巷口,一个男人正往三轮车上搬花,是家小花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我走了几步停住,折回来,问他:“老板,这花怎么卖?”
他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要什么?菊花、百合、剑兰,今早刚上的。”
我指了指桶里的白菊。
“十五一把。”
我付了钱,抱着花继续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走了大概一公里,到了城北的莲花山公墓。铁门半开着,守门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我没叫他,径直走进去。台阶很长,顺着山坡铺上去,两边种着柏树,密得挡风。我数着排号,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停下来。
墓碑不大,灰白色,碑上刻着“陈国栋”三个字。旁边贴着一张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轮廓——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翻领衬衫,嘴角微微翘着。我把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拔掉周围新长出的几株野草。
“爸,我来看你了。”我小声说了一句,就再没开口。
风从山坡上下来,带着柏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我蹲了好一会儿,膝盖有些酸了,才站起来,把碑面上的一点鸟粪擦干净。裤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两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两张图片。第一张是我昨天去物流园时被拍的侧脸,第二张是赵启明的电子厂大门,门口停着两辆警车。
我眯起眼睛,把图片放大。第二张图里,警车旁边的空地上围了十几个人,有穿工装的,有拿手机的,其中一个背影很像赵启明。图片右下角标着时间: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在父亲坟前又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下山。走到公墓门口,守门老头醒了,冲我打了个哈欠:“陈先生,这么早。”
“嗯。”我点点头。
“你爸那排的柏树,前几天有人来看过。”老头咂咂嘴,“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得挺素净。”
我脚步没停,只是“哦”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我拨了个电话给岳鹏:“赵启明厂里出事了?”
岳鹏声音有些紧:“哥,我正要给你打。今天早上环保局和安监联合过去查了,说是接到举报。仓库里那批不合格连接器全被扣了,还有车间里的排污设备也查出问题,可能要停业整顿。”
“举报人是谁?”
“不知道。匿名电话。”
“嗯。”我顿了顿,“老周那边呢?”
“老周刚才也来电话了,说赵启明给他打了三个电话求情,让他帮忙找关系。老周没搭理,还说以后再不用他厂里的货了。”
我“嗯”了一声,又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我上车,找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在玻璃上缓缓移动,楼群、商铺、行道树,像一帧帧被拉长的胶片。车里有人大声讲电话,说昨晚输了多少多少钱。售票员是个中年大姐,操着本地口音报站名,声音钝钝的,像在敲一面旧锣。
我忽然想起父亲。他在世时最爱坐公交车,说能看尽人间百态。他做了一辈子建筑施工,最后死在医院里,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半句话:“小树,设计院那栋楼,我算的……”后半句没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那年我三十一岁。之后我辞职,卖了家里两套房子,又回本市盘下一家快倒闭的货运站,重新起家。别人问起,我只说是回来照顾母亲。没人知道我在查什么。一查就是十二年。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我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边吃边上楼。刘婶的门虚掩着,有炒菜的香味从门缝里漫出来。我没惊动她,轻手轻脚地开了自己家门。
刚坐下,手机响了。是周大勇。
“建国,你昨天托晓梅转达那个意思,我知道了。钱我已经陆续在退,有些同学还不太乐意,说我不给面子。”周大勇语气里有几分埋怨,也有几分迟疑,“不过我打这个电话,是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有什么难处没跟我们说?”
“大勇,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我确实没事。那天说1800,是开玩笑。没想到大家都当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五秒,然后周大勇嗓门一下拔高了:“陈建国!你搞什么名堂!你知道昨天一晚上我都在忙活这个事!你知道孙志刚给我转了多少钱?五千!还有你同桌刘彩霞,她婆婆刚做完手术,家里紧巴巴的,硬给凑了三百!你说你这是开玩笑?!”
他声音大得震耳朵。我把手机拿远一些,等他吼完,才平静地说:“我知道。所以让你退。退了他们都留着用。孙志刚的五千,你原路退回,告诉他情我领了。刘彩霞的三百,你私下多退她二百,就说是我给她的婆婆买水果,别说是我补的。”
周大勇呼哧呼哧地喘气,像一头被惹恼的公牛:“你……你真是……”
“大勇,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个鬼。”他骂了一句,但语气已经软下来大半,“你知不知道现在群里多少人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你跟他们说,改天我请客,当面解释。”
“改天?你什么时候有空?”
“就这几天。”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又用纸巾把茶几擦了一遍。然后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那条陌生短信,回了一个字:“谁?”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你爸当年帮过的人。晚上见个面吧。七点,老城门茶馆。进门靠右第二张桌子。”
老城门茶馆在本市老街西口,开了少说三十年。我很少去,但知道那个地方。桌子都是老榆木的,茶壶嘴嗑得坑坑洼洼。那地方说话方便,隔得不远不近,刚好合适。
我回:“好。”
下午没什么事,我处理了几笔物流单子。四点钟的时候,手机进来一条微信,是林晓梅。她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建国,你听没听说赵启明厂里被查了?他刚才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你举报的。虽然又撤回了,但我看到了。他气得不轻,说要找你算账。你自己当心。”
我把手机放下,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赵启明这人,胆子不大,但记仇。当年在学校就那样,谁惹了他,他能记你三年。现在火烧到自己身上,他第一反应不是找自身问题,而是找个人来恨。我成了那个现成的靶子。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老城门茶馆。进门靠右第二张桌子,已经坐了一个人。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深蓝色冲锋衣,面前放着一壶铁观音。他见我过来,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陈先生,我叫方可为,是当年你爸手下的施工员。”
我握了握他的手。手掌粗糙,指节上有老茧。
“我找了你很久。”他说。
我们面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又朝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嗓子说:“你爸当年负责的最后那个项目——市会展中心,图纸是他签字,但真正定材料的人,不是他。你爸是替人背了锅。”
我端起茶杯,没喝,只是转着杯子。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想听他说出来的那个名字。
“那人现在还在住建系统里,当了副主任。”方可为抬起眼皮看我,“以前设计院的老熟人。姓顾,顾海涛。”
我点点头:“我知道。”
方可为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我把茶杯放下,“只是缺实证。你能帮我做什么?”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手下面:“当年你爸出事后,我留了些东西。没给任何人看过。你今晚拿回去看。”
我接过信封,放进外衣内兜。他明显松了口气,像卸下什么重担似的。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些不相干的闲话。方可为说他在郊区开了个建材门市部,生意马马虎虎。他有一儿一女,女儿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茶壶口袅袅上升的水汽,像在躲闪什么。
临走时,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他沉默了几秒,说:“这些年我总梦见你爸。尤其前阵子听说你下岗了……就想着,这事不能再拖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走出茶馆,夜色已经漫上街道。路灯亮起来,把人影拉得长长的。风比白天凉,吹得衣摆直晃。我站在街边,准备打车回去。忽然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粗粝的男声,像喉咙里含着一把砂子:“陈建国?”
“你哪位?”
“赵启明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厂里的事,不会这么算了。你最好把跟你玩的那些花招收起来,不然……”
“不然什么?”
对方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平静,然后冷笑了一声:“不然你出门走路的时候,最好多看看脚底下。”
“行。”我说,“你告诉赵启明,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去他厂里。让他等着。”
挂了电话,我拦下一辆出租,报出小区名字。车子在夜色里穿行,窗外的霓虹灯光像打翻在水面上的颜料,一漾一漾地散开。我把手伸进内兜,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纸面温热,带着方可为体温的余温。
明天,十点,好戏开场。
回到家,我反锁了门,拉上客厅窗帘,只留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光线暗黄,刚好够看清纸上的字。
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份手写的材料清单复印件,抬头是“市会展中心主体结构材料计划表”,落款日期是父亲出事前两个月。清单上列着钢筋型号、水泥标号、防水卷材规格。其中螺纹钢那一栏,规格栏里写着“HRB400”,但备注栏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建议更换为HRB335,每吨差价约320元。”那行字我认得出,是我父亲的字迹,笔画收得利落,像他的人。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工地材料堆放场的一角,镜头对准一堆钢筋,旁边有个人蹲在地上用卡尺量直径。拍摄日期是那年秋天,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顾工让换的,不怪我。”
第三样是一张手绘图,画的是会展中心的主体结构立面图,其中三根承重柱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实际配筋与图纸不符,少两根主筋。”字迹工整,像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父亲那张脸在记忆里清晰起来。他走的那年,我才刚在省设计院站稳脚跟。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他躺在病床上,像一片被太阳晒干的树叶。他握着我的手,嘴皮子动了动,挤出一句:“设计院那栋楼,我算的……”没说完就过去了。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十二年。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出了门。天阴着,云层压得低,像块吸饱了水的灰抹布。我叫了辆车,路上给岳鹏发了条消息:“四号库那批货先压着,我回来再处理。”然后给王守义发了一条:“王叔,十点之后我没消息的话,你打这个电话。”后面附了岳鹏的号码。
王守义秒回:“用不用我跟着?”
“不用。”
车开到赵启明的厂门口,电子伸缩门关着,旁边开了个小门,两个保安站在门卫室外抽烟。我下车,径直走向小门。保安拦住我:“找谁?”
“赵启明。约好了。”
保安打量我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从办公楼里出来,小跑着过来,冲我点点头:“陈先生,赵总在办公室等您。”他领着我穿过厂区。厂房里有机器嗡鸣声,规模不大,两栋车间一栋仓库。地面还算干净,但墙角的油渍和锈迹说明了年头。
赵启明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层。他坐在一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穿着件黑色polo衫,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打印出来的“厚德载物”,装裱粗糙,四个字的边缘有像素颗粒。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瘦高,脸长,穿件牛仔外套,手里夹着烟,看见我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赵启明没笑,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你还真敢来。”
我拉过椅子坐下,跟他隔着老板桌对望。那穿牛仔外套的人吐了口烟,慢悠悠开口:“你就是陈建国?听说你不给赵总面子。”
我没理他,只看着赵启明:“你今天叫我来,应该不只是想骂我几句。说吧,到底想怎么样。”
赵启明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摔在桌上:“陈建国,我厂里那批货,物流公司为什么退单?别跟我说什么品质不稳定。我找行家问过了,那批货不合格率不到三个点。你就是故意搞我。”
“三个点还不算高?”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你知道电子连接器用在什么设备上?汽车线束。一个点出问题,一整条线要返工。你下游的客户如果知道,是什么后果?”
赵启明脸色变了变,跟旁边那人对视一眼。牛仔外套把烟按灭在一次性纸杯里,身子前倾:“你少吓唬人。今天把你叫来,就是告诉你,环保局举报那事,你最好自己撤了,大家都好说。不然……”
“不然什么?”我靠在椅背上,“不然就让我出门小心点?”
他冷笑一声:“知道就好。”
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短信发来的两张照片,把第二张放大,举起来给他们看:“这照片里的人,你认识吗?”
赵启明瞄了一眼,还没说话,牛仔外套脸上的肌肉先跳了一下。我放大了局部,画面停在警车旁边的人群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往厂区外走,身形微胖。牛仔外套开口了:“你查我?”
“查你?”我笑了笑,“我没那么闲。这条短信是昨天一个陌生号发给我的。我顺手让朋友查了一下,这个人姓顾,在住建局上班,是顾海涛的小舅子。”
赵启明的脸彻底黑了下去。他转头看着牛仔外套,想说什么,被对方抬手制止了。那人盯着我,眼神像条被惊动的蛇:“陈建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我直视着他,“当年我爸在会展中心项目上,被你姐夫顾海涛换掉的那批钢筋,最后卖给谁了?”
办公室突然安静了。厂房里的机器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像闷雷在远处滚动。赵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受控制地轻轻敲动,指甲碰在木头上,像秒针在走。
牛仔外套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关严实了。他背对着我,声音低下来:“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也站起来,“那批HRB400,一百七十六吨,换成HRB335,差价将近六万。十二年前六万块能买什么?能买你姐夫从副主任再往上升一步。”我朝他走近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你回去跟顾海涛说,他欠陈国栋的,我这次要连本带利拿回来。”
牛仔外套猛地转身,脸色铁青:“你他妈别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他心里清楚。你也清楚。”我看了看赵启明,“还有你,赵启明。你厂里的那批连接器,为什么环保和安监同一天到?有人比我更早知道你的货有问题。你得罪的不止我一个。”
赵启明像被人抽了一耳光,半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看看我,又看看牛仔外套,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色。
“今天先到这儿。”我走向门口,经过牛仔外套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告诉顾海涛,三天之内,我要见他。地点我定。”
说完我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下到二楼时,我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是办公室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
我穿过厂区,出了小门。天更阴了,风里带着雨腥气。我摸出手机,给王守义打了电话:“出来了。”
“没事吧?”
“没动一根手指头。”
王守义那头沉默了会儿,说:“你悠着点。顾海涛那人,当年能把事压得那么干净,没那么好对付。”
“我知道。”
雨点落下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接着密了起来。我站在一处公交站台的顶棚下,看着雨水在地上砸出一朵朵小水花。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梅发来的微信:“赵启明在群里发消息了,说你没退休金,都在骗人。现在群里炸锅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回她:“让子弹飞一会儿。”
她把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又急又恼:“陈建国!你知不知道现在他们把我也卷进去了?说我跟你串通,帮你演戏!我好歹是当老师的,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同学圈里抬头?”
“晓梅,”我语气放缓,“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交代。”
“三天?”她声音还是抖的,“你最好别骗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伸手接了一掌心雨水。凉意从指尖漫到手腕。我深吸一口气,打了辆车回家。
路上我翻看手机,同学群里已经翻了天。赵启明发了一段话:“老陈根本没退休,他故意说1800,把大家当猴耍。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装穷博同情。”底下有人跟帖:“真的假的?”“老陈出来说句话啊。”“不会吧,昨天我还给他捐了钱。”消息刷得飞快,像一条条蹦上岸的鱼。
我把手机翻扣在腿上,闭上眼睛。雨水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敲打。
回家后,我把父亲留下的那三样东西收进一个铁盒,放在书架最上层的角落里。然后给岳鹏打电话,让他把赵启明那单的违约金赔付记录整理出来,发到我邮箱。岳鹏说已经整理好了,总共三万两千八,昨天就打过去了,有银行回单。
“再查一个人。”我对着电话说,“顾海涛,市住建局。他名下有没有房产、车子,有没有亲属开公司。所有能查到的,都给我拉个清单。”
岳鹏没问为什么,只说:“给我一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下来。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今天去赵启明厂里了。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回:“你到底是谁?”
过了大约五分钟,对方回了一条很长的文字:“十二年前,你爸那个项目的监理日志,我抄了一份。里面记录了每天的材料进场和验收情况。顾海涛换钢筋的时间点,全在里面。”
我盯着这行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四声,被挂断。接着短信来了:“明天见。”
夜里我几乎没怎么睡。雨声时大时小,像有人在天台上走来走去。我枕着胳膊,望着天花板,把明天可能发生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赵启明、顾海涛、方可为、监理日志,这些线头正在慢慢收拢,但还没有完全攥在手里。我需要一个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窗外夜色浓稠,偶尔有车灯扫过墙面,亮一下又暗下去。我知道,明天那壶茶,比今天这场雨更冷。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老城门茶馆。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着,空气里浮着水汽,石板路上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推开茶馆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铜铃铛响了一声。靠右第二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上去六十四五岁,身板干瘦,穿一件藏青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油亮。他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在我这边,龙井已经沏好了,嫩绿的叶子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
我走过去坐下。他抬眼看我,眼睛浑浊,但瞳仁深处有一点光,像雨夜里远处的灯。
“陈先生。”他朝我点点头,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的人才有的颗粒感。
“是你给我发的短信。”
“是我。”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手很稳,“我叫沈志忠,是当年你父亲项目的总监理。”
我看着他,没急着说话。这个名字我在十二年前见过,就印在事故调查报告的附页里。报告说,会展中心主体结构部分验收记录存在缺失,监理方对材料进场把关不严,沈志忠被吊销了监理工程师资格。
“你是不是以为,我当年收了顾海涛的好处?”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水面上划过的风,“我告诉你,我没收。但我也没有拦下来。那个时候,我女儿刚查出来尿毒症,每周透析两次。顾海涛找到我,说只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帮我联系省里的肾源。”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的街道。一个清洁工正用竹扫把推着积水,水被推成一道细细的弧线。
“肾源找到了吗?”我问。
“找是找到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女儿换上之后,排异反应太重,不到半年就走了。”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我们都喝着茶。茶馆里除了我们,只有柜台后面一个打瞌睡的老板娘,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一颤一颤。
“后来我一直在悔。”沈志忠继续说,“我老婆也走了。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身体不好,怕是没几年了。所以前阵子听说你在查这事,我就想,总得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到桌面上,慢慢推到我面前:“这是监理日志的复印件,每天的材料进场记录、验收记录,还有顾海涛要求更换钢筋的签字单。我藏了十二年,一直没交出去。现在我交给你。”
我没有马上打开。我看着他,说:“为什么现在才交?”
“以前不敢。”他说得很坦白,“顾海涛爬得太快,我得罪不起。后来退了休,就更不想惹事。可是人老了,天天做梦,梦见你爸。”他顿了顿,又说,“前几天,我听说有人去查赵启明的厂,就知道你回来动真格的了。我怕我这些东西再不交出来,就变成废纸了。”
我这才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张A4纸,有手写的日志,有打印的表格,边角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楚。我翻到其中一页,日期正是父亲出事前一个月。上面写着:“3号立柱钢筋进场,同批次规格复核,未通过。退场。”下面盖着“沈志忠”的红章。再翻几页,又有一条:“应建工股顾海涛主任要求,同批次钢筋重新报验。二次检验结果与设计不符,补方。”落款日期是三天后。
“这条‘补方’,是顾海涛让你写的?”我抬眼问。
沈志忠点点头:“我说不符合规范,他就在我办公室坐着,不走。他说设计上保守了,改成HRB335一样没问题。他还拿出一份设计院出具的变更说明。那说明,我后来才知道是假章。”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沉默了一会儿,我伸出手:“沈师傅,谢谢你。你这份东西,够用了。”
他握住我的手,那只手皮肤松垮,指节粗大,却没什么力气。他看着我,忽然说:“陈先生,我能不能问你一句?你爸当年出事那天,你收到过什么东西没有?”
我慢慢松开手,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算了,都过去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说些父亲生前的事。沈志忠说我父亲是个很较真的人,工地上为了一根钢筋能跟人拍桌子。他说,你爸如果知道最后那栋楼出了事,肯定死不瞑目。
我点头,没说话。离开前,我叫服务员给沈志忠续了壶茶,又把他送上一辆出租车。他摇下车窗,看着我说:“陈先生,如果以后需要我作证,打这个电话,我随时到。”他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我接过,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车窗,算是回答。
出租开走后,我站在街边,慢慢呼出一口气。雨后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用湿毛巾擦了一把。
我花了一下午时间整理沈志忠给的资料,和方可为那份对应起来看,时间线完全吻合。那一年秋天,顾海涛以节省成本为由,强行更换了主承重柱的钢筋规格,买通材料供应商伪造了出厂合格证,又施压沈志忠在验收单上签字。父亲发现后坚决不同意,写了一份报告准备向局里反映。报告递上去的第二天,他就在去工地的路上出了意外——刹车失灵,撞上隔离墩,车翻人伤,昏迷四天。人救回来了,但从此半身不遂,只能躺在床上。两年后,因多器官衰竭去世。
而我那年在省设计院,接到的是父亲出事的电话。等我从省城赶回来,他已经在抢救室里。后来我曾申请调阅他的医疗记录、事故报告、那辆车的维修记录,得到的答复不是“档案已归档”就是“相关人员已离职”。那时我三十出头,没权没势,像一只在铁屋子里乱撞的蛾子。再后来,我辞职了,回来了。我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不被怀疑的身份。
现在,那个身份就是“一个月一千八”的落魄中年人。
晚上,我给岳鹏打电话:“查得怎么样了?”
岳鹏说:“顾海涛名下两套商品房,一辆进口车。他小舅子名下有家公司,经营范围里有建材销售。另外,顾海涛的女儿去年去了一所国外名校,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大几十万。”
“钱从哪来?”
“他工资肯定不够。他老婆开了家咨询公司,业务量跟他职位高度相关。法人是他老婆的妹妹,但银行流水有问题,有几笔大额进账来路不明。”
“整理成材料,电子版发我。”
“哥,你要举报他?”
“不是现在。”我站在阳台上,远处楼群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撒在墨色里的碎金,“等他自己先动。”
两天后,顾海涛果然没忍住。
那天下午,我在物流公司处理一单冷链货,门外来了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那天在赵启明办公室里的牛仔外套。另一人穿灰色西装,戴副银色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股官场里泡出来的圆滑劲儿。
他进了我的办公室,笑容可掬:“陈总,久仰久仰。我是顾海涛。”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上停了两秒,又转回我脸上:“一直听说城里的鑫盛通物流做得不错,没想到老板这么年轻。”
“顾主任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夸我年轻吧?”
他笑了笑,从西装内兜掏出个信封放到桌上:“这是十万,一点心意。咱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找个时间一起喝个茶,化开心结。”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碰:“顾主任,如果我爸还活着,看到你拿这钱来见他儿子,你说他会怎么想?”
顾海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过去的事情,大家都有难处。你父亲的事,我很痛心。当时我也在想办法帮他,只是晚了。”
“晚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让办公室里其他声音都消了下去,“你是晚在换钢筋之前,还是晚在刹车失灵之后?”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像被人从脸上揭下一层面具。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陈建国,你这些年在外头跑,应该知道有些事翻旧账,对谁都没好处。你现在有公司、有产业,比我过得滋润。我们各退一步,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说:“你想怎么退?”
“赵启明的厂子,我保证三天内复工。你该接的生意还接。你那些同学,我也会让人打个招呼,不再追究你装穷的事。”
“还有呢?”
“那个监理老头,”他盯着我,声音更低了,“东西你拿到了,我可以不计较。你把原件给我,我保证以后再不找你。”
我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把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顾海涛的眉头皱了起来。
“顾海涛,”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是不是以为,我做了十二年的事,就为了等你今天来跟我谈条件?”
他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背上。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远处有幢楼正在施工,塔吊的灯光像一只独眼,在暮色中缓缓转动。
“你回去吧。”我转过身,直视他,“那十万块钱,带走。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只有事实。”
顾海涛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脸上的那层圆滑又贴了回来。他点点头:“陈总,我希望你考虑清楚。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然后带着人走了。
岳鹏从门外进来,小声问:“哥,怎么办?”
“继续按计划走。”
第二天,我约了林晓梅见面。还是那家小学后面巷子里的私房菜馆。她来的时候,我已经点好菜。她坐下,先喝了一大口茶,然后直勾勾看着我:“大勇昨天给我打了半个小时电话,说赵启明到处跟人说你开了家物流公司,资产千万。一群同学都在猜,你为什么要装穷。”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知道。”林晓梅看着我,眼里有红血丝,像没睡好,“建国,我当了二十多年老师,看人还算准。你不是那种耍人玩的人。但你不说清楚,我在中间很难做。”
“我现在说。”
我花了半个小时,把父亲的事、我这些年做的事,简要地跟她讲了一遍。她听完后,筷子一直搁在碗上,没动过。
“所以,”她声音有些发颤,“你说1800,是想让顾海涛觉得你彻底垮了,没威胁了,然后放松警惕?”
“也不完全是。”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后来我发现,这事闹大了之后,赵启明和顾海涛的关系浮出来了。他们才是同学圈里最先坐不住的人。”
林晓梅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吐了口气:“陈建国,我真不知道该骂你还是该帮你了。”
“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明天晚上,我请大家吃饭,你帮我约人。在江枫渔火,还是那间包房。”我看着她,“能来的都来。”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江枫渔火酒店二楼包房。人比上次聚会还齐,除了赵启明,其余人几乎都到了。周大勇进门时看见我,眼神复杂,带着点尴尬和试探。孙志刚倒是自然,跟我握了握手:“老陈,你有事不早说,拿我们当外人了。”我笑了笑,说等会儿自罚三杯。
菜上齐后,我端着酒杯站起来。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白炽灯的光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有期待,有疑惑,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防备。
“今天请大家来,就为了一件事。”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桌边,“那天我说退休金1800,是假话。我向大家道歉。”
没人说话。空气像被拧紧了。
“但今天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我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包厢门的方向,“我爸当年的事,在座有人知道一些。我今天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我用了二十分钟,把十二年前的事从头讲了一遍。从父亲发现钢筋问题、写报告,到刹车失灵、卧床两年后去世,再到我辞职回来、一步步调查取证。整个过程,包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声。有人连筷子都放下了,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咬着下嘴唇。林晓梅坐在我左手边,手搁在桌下,一直掐着餐巾。
“我已经把证据整理好,三天前寄到了省纪委监委。”我说完最后一句,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在转盘上,“赵启明来不了,因为他的厂已经被列为主要关联企业。顾海涛也被暂停了职务。今晚这顿饭,是我以同学身份请的最后一顿。以后你们当我是同学的,我们继续处;觉得我骗过你们、心里过不去的,我陈建国也认。”
说完我坐下。旁边周大勇沉默良久,第一个站起来,端杯:“老陈,什么也别说了,这杯我敬你。”他仰头干了。
孙志刚第二个站起来:“我干了,你随意。”接着刘彩霞、张磊、李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林晓梅最后一个起身,眼眶微红,看着我:“陈建国,我教过的学生里,没有比你更倔的。”然后她也干了杯。
包间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气氛慢慢活过来。有几个人问起了细节,我挑能说的说了。也有人还别扭着,不主动搭话,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拿眼光量我。我没有强求。
散场时快十点了。周大勇跟我并排走出酒店,他拍了拍我的后背:“老陈,你真行,憋了十二年。”他声音里带着点哽咽,“我要早知道,当年我爸在医院上班,病历什么的……”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冲他笑了笑。
走到停车场,林晓梅追过来,说她叫了代驾,问我怎么走。我说想走走路。她犹豫了一下,说陪我走一段。
夜色很好,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白生生的,像片薄薄的玉。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经过那家水果店时,老板娘刚要拉卷帘门,看见我,又直起腰:“陈哥,那瓜甜吧?”
“甜。”我应道。
林晓梅有些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老板娘,小声问:“这谁啊?”
“陌生人。”我低头笑了一下,“只是知道我一月挣一千八的人。”
她没再说话,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说,这世上的人,怎么你一弱,就全都来扶;你一强,他们反倒不乐意了?”
我想了想,说:“因为扶一个比自己弱的人,会让自己觉得,自己还不错。”
她没接话,只是慢慢走着。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腥气。
一星期后,顾海涛被正式留置。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城南物流园给一辆冷链车贴封条。岳鹏举着手机跑过来:“哥,你看。”屏幕上是本地新闻公众号的推送,标题写得很含蓄:“住建系统一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留置”。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继续贴封条。手指按在胶带上,很稳,没有抖。
当天傍晚,我去了莲花山公墓。这次没有买花,只带了一小瓶白酒。我把酒倒在父亲碑前的土里,白酒渗进泥土,泡沫咝咝响了几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息。
“爸,结束了。”我蹲下来,看着碑上的照片,声音很轻,“那栋楼,我算回来了。”
风从山脊上滚下来,满山的柏树都跟着晃了一下。
下山时手机响了,是周大勇。他说赵启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我服了”,然后退群了。我“嗯”了一声。他又说,同学们商量着,今年过年聚一聚,这回是真的聚,不掺假。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摸出兜里那张超市购物卡,面值五百。我想了想,走进路边一家小超市,把卡递过去,问老板能换吗。老板说能,但手续费要扣五块。我说行。换出来的钱,我分成了五份,用信封装好。后来分别寄给了五个在群里捐过款但没退成功的同学。信封里没写字,只放了钱和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谢谢。我不缺。下次请你们吃面。”
有些账清了,有些账却永远清不了。但日子总还得往下过。就像这城里的河,流了千万年,脏的净的,最后都归到海里去了。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整条街泡在一种温温吞吞的黄里。我站在灯下,影子很短,脚边是一圈被车灯拉长又压扁的光。手机又亮起来,这次是我妈。她发的是语音,我点开,老太太中气十足:“儿子,家里电视上播了,那个姓顾的被抓了。你今晚回来吃饭不?我包了饺子。”
我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拦了辆车,钻进后座。车子穿过这个我熟悉了半辈子的城市,窗外的灯火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我靠在座位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正经过那条青石巷口,槐树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已经长出嫩绿的新芽。
春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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