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漾说要去陪男闺蜜过夜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把明天订婚宴要用的菜单样本一张张夹进文件夹。
她站在玄关,脚边放着一只墨绿色帆布包。
包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一角睡衣,还有牙刷盒。
我看了一眼,以为她要去出差。
“去哪儿?”
她低头系鞋带,声音很轻。
“去宋泽川那儿。”
我手里的文件夹停在半空。
宋泽川。
这个名字,我听了四年。
林漾大学社团认识的师兄,比她大两岁,做话剧导演,没红过,但一直很有艺术家的脾气。
林漾说他是她最好的朋友。
外人说得直白一点,叫男闺蜜。
我放下菜单。
“今晚?”
“嗯。”
“去多久?”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躲。
“今晚不回来了。”
屋里很安静。
窗外刚下过雨,楼下便利店的灯牌一闪一闪,把客厅玻璃映得忽明忽暗。
我看着她脚边那个过夜包,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回家就没进卧室,为什么一直在玄关磨蹭。
她不是要跟我商量。
她是已经决定好了,只差通知我一声。
“林漾。”我问,“宋泽川怎么了?”
她像是等我问这句,立刻说:“他今天排练场被退了,女朋友也跟他分了。他情绪特别差,一个人在工作室喝酒,我怕他出事。”
“所以你要去陪他过夜?”
“我不是去陪他睡觉。”她眉头一下皱起来,“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只是重复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现在身边没人。我过去看着他,陪他说说话,明早就回来。”
我看着那只帆布包。
“说说话需要带睡衣?”
她脸色变了。
“魏临川,你什么意思?”
我叫魏临川,二十九岁,在一家市政设计院做桥梁结构。
做我们这行的人,习惯把每件事拆成受力点。
哪里承重,哪里变形,哪里会塌,一眼看过去就想算清楚。
可感情不是桥。
感情里很多东西算不明白。
我只知道,明天上午十点,我和林漾约了双方父母去看订婚宴的厅。
今天下午,我还提前请假跑去酒店,把菜单、桌布颜色、舞台灯光都确认了一遍。
林漾喜欢浅绿色。
我连迎宾牌的字体都改成了她喜欢的手写体。
而她站在我面前,拎着过夜包,说今晚要去另一个男人那里守一夜。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你有男朋友。你明天要跟我去定订婚宴。你今晚去一个单身男人的工作室过夜,你觉得合适吗?”
她咬住嘴唇,像是被我冤枉了。
“我跟宋泽川认识七年了,要有事早有事了,还轮得到今天?”
又是这句话。
认识很久了。
要有事早有事了。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
去年冬天,宋泽川排练到凌晨,胃疼,给她打电话。
她穿着睡衣套了件羽绒服就出门。
我那晚在阳台等到三点,手都冻麻了,她才回来。
她说宋泽川疼得直不起腰,她只是送他去医院。
我问为什么不打120,为什么不叫他剧组其他人。
她说他不喜欢麻烦别人。
我当时差点笑出来。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
他只喜欢麻烦我女朋友。
再往前,林漾生日那天,宋泽川发来一条语音,说他的首演没人看,希望她过去捧场。
她订好的餐厅退了,蛋糕没吃,陪他在小剧场待到深夜。
回来时她抱着我说对不起,说宋泽川真的很可怜。
我信了。
因为我爱她。
因为我觉得朋友之间偶尔有急事,能理解。
可理解不是没有尽头的水龙头。
一直开着,总有一天会淹到脚下。
“这不是有没有事的问题。”我说,“这是边界。”
林漾把包往肩上一甩。
“你们男人就爱说边界。说到底不就是不信任我吗?”
“我不信任的是他。”
“他怎么了?他失恋了,他难受,他喝酒,他找一个朋友说说话,怎么到你嘴里就像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可以找朋友,但不该找别人的女朋友去陪他过夜。”
“我都说了我只是去看着他!”
“那你看两个小时,叫代驾,叫他剧组的人,叫他爸妈,叫任何一个能接手的人。”我指了指那个包,“为什么一定要住下?”
她被我问得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我不熟悉她,可能看不出来。
可我太熟悉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是故意不去想。
“因为他只信我。”她说。
我心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只信你,所以你就必须去?”
“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
“不是。”
“怎么不是?”
“朋友是互相帮忙,不是让你随叫随到,不是让你在快订婚的前一晚去陪他过夜。”
她眼圈有点红。
不是难过,是气的。
“魏临川,你能不能别拿订婚压我?我们只是去看宴会厅,又不是明天就领证。再说了,就算领证了,我也有我的朋友,我不是卖给你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不是不认识她。
而是过去很多被我压下去的不舒服,在这一刻全都冒了出来。
她每次都说,我不是卖给你了。
她每次都把我的介意,翻译成控制。
可是我从来没拦过她见朋友。
我只是不想她在半夜、酒后、情绪崩溃、孤男寡女这些词全凑齐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只是善良。
“林漾。”我问,“你今天如果走了,明天订婚宴还看吗?”
她一愣。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明天还看吗?”
“当然看啊。”她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我明早回来不就行了?”
“如果他明早还崩溃呢?”
“那我也会回来。”
“如果他拉着你哭,说他只有你了呢?”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
她的沉默,比反驳更让我心凉。
“你看。”我说,“你自己都不确定。”
“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是你把我放在一个很可笑的位置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冷下来。
“魏临川,我是你女朋友,你不能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我看着她肩上的包,看着包里露出来的睡衣,看着玄关柜上那张明天看厅的预约单。
我说:“你只是女朋友。”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重了。
林漾整个人僵住。
她像是没听清,慢慢转过脸来。
“你说什么?”
我握紧手里的文件夹。
我本来想解释。
我想说,你只是宋泽川的朋友,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家属,没有义务去承担他一整夜的情绪。
我也想说,你只是我的女朋友,还不是我的妻子,我没有权利把门反锁,不让你走。
我更想说,我也只是你的男朋友,不是一个永远等在原地、随时被你丢下又必须体谅你的人。
可她没给我机会。
她眼里那点红一下子变成了湿意。
“原来我在你这儿,就只是个女朋友。”
“林漾,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笑了一下,声音发颤,“明天要订婚,今晚吵一架,你就提醒我,我只是女朋友?”
“我说的是这件事里的身份边界。”
“少跟我讲这些!”她一把抓起钥匙,钥匙扣砸在门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你不是觉得我只是女朋友吗?行,那我这个女朋友不碍你的眼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先把包放下,我们把话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
她拉开门。
我说:“你现在走,问题不会消失。”
她回头看我。
眼泪已经掉下来,但她下巴抬得很高。
“问题不是我去陪宋泽川,问题是你看不起我。”
“我没有。”
“你有。”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魏临川,你今天这句话,我记住了。”
然后她摔门走了。
砰的一声。
我站在门里,手指还停在半空。
门板被震得轻轻发颤,玄关灯晃了一下,鞋柜上那张酒店预约单飘下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纸上写着明天的时间。
上午十点。
双方父母到场。
确认订婚宴厅。
我看了很久,才把纸重新放回去。
手机响了一声。
是林漾发来的微信。
“别找我。”
我回了四个字。
“到了报平安。”
她没回。
我在客厅坐到十一点。
桌上摆着四份菜单,分别是粤式、淮扬、川湘和素食。
林漾不喜欢婚宴上全是大鱼大肉,说老人吃了不舒服,年轻人也腻。
我下午跟酒店经理磨了半小时,才把一道红烧蹄髈换成了竹荪鸡汤。
她还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我今天路过花市,买了两盆小苍兰,打算明天摆在双方父母中间。
她说过,订婚这事不用太隆重,但要有一点点香味。
她怕紧张,有香味会安心。
我把菜单收起来,一张一张对齐。
客厅越安静,人越容易想乱七八糟的事。
我想起第一次见宋泽川。
那是在林漾的陶艺工作室。
她开工作室没多久,忙得每天灰头土脸,手指缝里都是泥。
我下班去接她,推门就看见一个高瘦男人坐在她的操作台旁,手里拿着她的杯子喝水。
那只杯子是她自己烧的,杯底歪了一点,她很宝贝,平时连我都不太敢乱拿。
宋泽川却拿得很自然。
林漾给我介绍,说:“这是宋泽川,我师兄,也是我男闺蜜。”
宋泽川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他看我的眼神很淡。
那种淡,不是礼貌疏离,是一种不需要把我放在心上的淡。
好像我只是林漾生活里临时出现的一把椅子。
可那时候我没说什么。
我不想刚开始就显得小气。
后来宋泽川来工作室越来越频繁。
他排戏缺道具,找林漾。
演员闹情绪,找林漾。
剧本卡住,找林漾。
女朋友吵架,找林漾。
我有时开玩笑问她:“你们剧团没别人了吗?”
林漾就拿手背蹭我的脸,笑着说:“他跟别人说不明白。”
我也笑。
我以为笑一笑就过去了。
可很多问题,不会因为你装作大度就消失。
它只会在某个夜晚,拎着一只过夜包站到你面前。
凌晨一点二十,手机又响。
这次是语音通话。
来电人是林漾。
我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还有男人压低的笑。
“喂。”我说。
先开口的不是林漾。
是宋泽川。
“魏临川?”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呢?”
“她去洗手间了。”宋泽川说,“我用她手机给你打的。”
我没说话。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别多想啊,她在我这儿很安全。沙发给她铺好了,我睡排练室里面那张折叠床。”
我问:“你打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算是吧。”他说,“她哭得挺厉害的。我觉得你一个大男人,话还是别说得太伤。”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预约单。
“她哭,是因为她自己选择了走出那扇门。”
宋泽川的语气变了。
“你这就没意思了。她是去陪朋友,又不是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明知道她重感情,还拿订婚压她,这不是逼她吗?”
“宋泽川。”我说,“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谈这些?”
他停了两秒。
“我是她朋友。”
“朋友就别越过她来教育她男朋友。”
“你要真把自己当男朋友,就该懂她。”
“懂她不等于纵容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他声音沉下来。
“你一直对我有意见吧?”
“是。”
他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我继续说:“我对一个让别人女朋友深夜带着睡衣去陪他的人,有意见,很正常。”
“你思想能不能别这么脏?”
这句话也熟。
林漾说过。
宋泽川说起来,语调都差不多。
我忽然明白,很多时候林漾反驳我的话,不一定全是她自己的。
“我不想跟你吵。”我说,“把手机还给林漾。”
“她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那你就更不该拿她手机打给我。”
宋泽川压着火。
“魏临川,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她跟我认识七年,你才几年?你凭什么一句话就把她伤成那样?”
我很平静地问:“既然你这么心疼她,为什么还要让她在订婚前一晚来陪你过夜?”
他被我噎住。
我没等他回答。
“你如果真为她好,今晚就不该打这个电话。”
说完,我挂了。
三分钟后,林漾发来消息。
“你连他都要羞辱吗?”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回:“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家等你。我们谈清楚。”
她回:“我不想回去。”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随你。”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早上六点,天刚亮,我起床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看上去像一夜没归的那个应该是我。
我把客厅收拾干净。
小苍兰已经开了一点,淡淡的香。
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语气挺高兴。
“临川啊,我跟你爸准备出门了,你们那边别迟到啊。林漾紧张不?我给她带了点你外婆腌的糖蒜,她不是爱吃吗?”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妈,今天先不看厅了。”
那头愣住。
“怎么了?”
“我们吵架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严重吗?”
“挺严重的。”
她没追问。
我妈这点一直很好。
她不爱插手我的事。
她只问:“那要我们过去吗?”
“不用。我自己处理。”
“别说重话。”她叹了口气,“订婚这事,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但如果有问题,也别硬往下走。婚前能说清,比婚后说不清强。”
我嗯了一声。
挂电话后,我给酒店经理发消息,取消今天看厅。
经理很快回了个“好的”。
就这么两个字。
我们忙了一个月的订婚流程,暂停得比想象中简单。
九点半,门锁响了。
林漾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她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白色针织衫,外面多了一件黑色男款外套。
不是我的。
我看了一眼,没问。
她也看见了桌上收好的菜单和花。
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爸妈呢?”她问。
“我让他们别来了。”
她抬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今天不看厅了。”
她眼睛一下睁大。
“魏临川,你故意的是不是?”
“不是故意,是我们现在不适合谈订婚。”
她把包重重放在沙发上。
“就因为我昨晚去了宋泽川那里?”
“对。”
她笑了。
那笑很难看。
“所以你开始惩罚我了。”
“不是惩罚。”我说,“是暂停。”
“有什么区别?”
“惩罚是为了让你低头。暂停是我也需要想清楚。”
她盯着我。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们要不要继续往婚姻里走。”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拿订婚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你昨晚已经做了选择,我今天也在做选择。”
“我选择什么了?我只是去陪朋友一晚!”
“你选择在我明确说不舒服之后,仍然去陪他过夜。”
“那你呢?”她声音拔高,“你一句‘你只是女朋友’,你知道有多伤人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走到我面前,眼睛通红。
“魏临川,我们谈了四年。四年!我带你见我爸妈,陪你回老家,过年给你爸妈买礼物。你家阳台上那排多肉,哪盆不是我照顾的?你胃不好,家里那些药是谁按日期给你分好的?你工作忙到凌晨,是谁一遍遍热饭等你?”
她说到后面,声音都哑了。
“结果你一句话,把我打回只是女朋友。”
我心口一沉。
我承认,那句话伤了她。
而且很深。
因为她确实认真地往这段关系里走过。
她不是没有付出。
她也不是不爱我。
问题从来不是爱不爱。
问题是她爱人的方式,总有一块地方留给宋泽川进出自由。
“那句话我可以道歉。”我说。
她眼睛动了一下。
“但我不为我介意你去陪他过夜道歉。”
她刚软下去的表情又冷了。
“你看,你还是这样。”
“林漾,我那句话完整的意思是,你只是宋泽川的朋友,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家人,更不是他的情绪保姆。你没有义务在他每一次崩溃的时候陪他熬夜。”
她抿着嘴。
我继续说:“你也只是我的女朋友,还不是我的妻子。我不能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不能把门锁上不让你出去。你要去,我拦不住。”
“所以呢?”
“所以我只能决定,我还要不要和一个会这样选择的人订婚。”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把话说得真好听。”
“不好听。”我看着她,“如果好听,你昨晚就不会摔门走。”
她眼泪又下来了。
可她很快抬手擦掉。
“我昨晚真的只是睡沙发。”
“我信。”
她愣住。
我说:“我从来没有说你一定跟他发生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肯放过这件事?”
“因为让我受不了的,不是你做没做什么,而是你觉得这件事可以做。”
林漾的嘴唇动了动。
我问她:“如果昨晚换成我,说我一个女性朋友失恋了,喝多了,只想让我陪。我拎着睡衣去她家过夜。你会怎么想?”
她立刻说:“你不会。”
“我是问你会怎么想。”
她别开脸。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你会发疯。”
她沉默了。
“你会问她是谁,凭什么半夜叫我过去。你会问我为什么不叫别人,为什么一定要留下。你会觉得她没有边界,也会觉得我没有分寸。”
林漾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可宋泽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她说到一半,声音弱下去,“他对我来说像家人。”
“那他把你当家人吗?”
她猛地抬头。
“你别挑拨。”
“我没挑拨。我问的是事实。”
她抓起沙发上的包,把那件男款外套扔到一边。
“你根本不了解我们。”
“那你让我了解。”我说,“昨晚他为什么一定要你过去?”
“我说过了,他排练场没了,女朋友分手,他喝多了。”
“他父母呢?”
“在老家。”
“剧组的人呢?”
“散了。”
“他的女朋友为什么跟他分手?”
林漾皱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他昨天刚分手,晚上就要你陪他过夜。我想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
“你不知道?”
她声音很低。
“他说她不理解他。”
“具体呢?”
“他没细说。”
“那你就去了。”
她被我这句话刺到,脸一下红了。
“魏临川,你够了。我不是犯人。”
“你当然不是犯人。”我说,“你是我差一点要订婚的人。所以我才必须问清楚。”
她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
过了很久,她说:“你要分手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太重。
重到一旦说出口,就不该随便收回。
我走到阳台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雨后的风吹进来,有点冷。
“我不知道。”我说,“至少今天,我不能假装没事,然后跟你去看订婚宴。”
林漾捂住脸。
“我昨晚一直在想你那句话。”
我没说话。
“宋泽川也一直说,你太冷了,不像要结婚的人。他说如果一个男人真爱我,不会在订婚前说我只是女朋友。”
我转过身。
“他昨晚一直在说这个?”
林漾没有看我。
“他说了很多。”
“比如?”
“他说你控制欲强,说你以后会管我穿什么、见谁、几点回家。”
我笑了一下。
“你信了?”
她沉默。
这个沉默比昨晚那个更难听。
我点点头。
“明白了。”
她急了。
“我不是完全信,我就是很乱。他在旁边一直说,我就……”
“他在你最生气的时候,坐在旁边告诉你,你男朋友不好。”
林漾的脸白了白。
“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出来。
我拿起桌上的酒店资料,装进抽屉。
她看着我的动作,眼睛一下红得更厉害。
“你要把这些都收起来?”
“先收起来。”
“魏临川。”
“嗯。”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很小。
不像刚才吵架时的她。
林漾平时性子很硬,吵起来从不服输。
她最怕低头。
可此刻,她坐在那里,头发乱着,眼下有淡淡的黑影,像终于从昨晚那场情绪里醒了一点。
我心里疼了一下。
可疼归疼,问题还在。
“林漾。”我说,“我不是不要你。我是要不起昨晚那样的关系。”
她怔怔看着我。
“我需要的是一个会把我们放在同一个阵营里的人。不是一遇到宋泽川,就让我变成局外人。”
她眼泪掉得更凶。
“我没有把你当局外人。”
“你有。”
她摇头。
我说:“昨晚你走之前,我是你的阻碍。你到了他那儿,他用你的手机给我打电话,你没有阻止。后来他一遍遍说我不好,你也没阻止。”
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
“我当时太难受了。”
“我知道。”
“可你那句话真的太伤了。”
“我道歉。”我看着她,“那句话我说得不完整,也说得太硬。”
她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说,你只是女朋友。”
她瞳孔一缩。
“魏临川!”
“你先听完。”我说,“你只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女朋友。你只是我的女朋友,不是我的所有物。你只是你自己,不是任何男人情绪崩溃时必须到场的救生圈。”
她愣住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她的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点很慢的动摇。
我说:“宋泽川失恋,他痛苦,是真的。可他的痛苦不能自动变成你的责任。你心软,也是真的。可心软不能拿我们的关系付账。”
屋里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按喇叭,声音很短,很远。
林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指甲昨天新涂了裸粉色。
边缘有一点点剥落,可能是昨晚抠杯子抠的。
“那你想我怎么办?”她问。
“不是我想你怎么办。”我说,“是你要想清楚,你愿意怎么处理宋泽川。”
她抬头。
“如果我处理不好呢?”
我喉咙紧了一下。
“那我们就先分开。”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还是要分手。”
“我说先分开,不是马上分手。”
“有什么区别?”
“有。”我说,“分开是给彼此时间,看清自己要什么。分手是结论。”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要我搬走?”
“这房子是我租的,但你东西多。你不用急。你可以先住工作室那边,我这周把你的东西整理好,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拿。”
她笑了一下。
“你安排得真周到。”
那笑里全是刺。
我没接。
她站起来,拎起包。
那只帆布包在她肩上压出一道皱。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魏临川,你昨天那句‘你只是女朋友’,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说:“我也是。”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摔门。
门被她轻轻带上。
声音很轻。
比昨晚那一声更让我难受。
接下来三天,我们没有见面。
她住在陶艺工作室二楼的小休息间。
那地方我知道。
冬天冷,夏天闷,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台小冰箱。
她刚创业时在那里睡过半年。
后来我们在一起,我说别折腾了,搬来我这儿。
她嘴上说不想欠我,身体倒很诚实,搬家那天把她所有杯子和泥料都塞进了我的车。
现在,她又回去了。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经过她工作室所在的那条街。
雨又下起来。
工作室还亮着灯。
玻璃门上贴着她手写的课程表,字迹圆圆的,每一笔都像带着小脾气。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几分钟。
没有进去。
我不是不想。
是怕一进去,我们又会把话吵碎。
我准备走时,门从里面被推开。
出来的人不是林漾。
是宋泽川。
他撑着一把黑伞,手里拎着两盒外卖。
他没看见我,低头发语音。
“我到了,你别忙了,先吃饭。你看吧,关键时候还是我陪你。临川那种人就只会讲规矩。”
我的脚像钉在地上。
几秒后,林漾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有泥。
宋泽川把外卖递给她,很自然地抬手,想擦她脸上的泥点。
林漾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也愣了一下。
林漾说:“别这样。”
宋泽川笑了笑,像没事人一样收回手。
“你以前不是不介意吗?”
林漾低头接外卖。
“以前是以前。”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还在想他说的话?”
林漾没回答。
宋泽川把伞收起来,直接走进店里。
玻璃门关上,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但我看见林漾站在桌边,宋泽川坐在她常用的那把高脚椅上。
那把椅子我修过。
椅脚有点晃,我拿工具拧了三次。
宋泽川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横梁上,像坐在自己家。
我没有进去。
我转身走了。
那晚回到家,我把林漾的东西整理了一部分。
不是扔。
也不是赶。
我只是把她散在各处的东西归到一起。
浴室第二层的护发素。
玄关抽屉里的发圈。
沙发缝里那支她找了很久的唇膏。
厨房柜子里的陶瓷小碗。
还有阳台上她养的那盆薄荷。
薄荷长得歪歪扭扭,叶子倒很精神。
我本想把它也放进纸箱,最后还是留下了。
第四天中午,林漾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晚上有空吗?”
“有。”
“我想跟你谈谈。”
“来家里?”
她停了一下。
“去工作室吧。”
我说好。
晚上七点,我到了她工作室。
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架子上摆满没烧好的杯子和盘子。
空气里有泥土、釉料和雨水的味道。
林漾坐在操作台后面,头发扎得很低。
她面前放着两杯水。
一杯是她自己烧的白釉杯,另一杯是我常用的那只灰色马克杯。
她把我的杯子也拿来了。
我坐下后,她先开口。
“那天晚上,我确实睡在他工作室的沙发上。”
“嗯。”
“他喝了很多酒,一直哭。一开始哭他女朋友,后来哭剧场,后来哭他这几年没做成什么事。”
她搓着杯壁。
“我听着听着,也跟着难受。我觉得他真的挺不容易。”
我没打断她。
她继续说:“然后他开始说你。”
我抬眼。
“他说,你这种太理性的人,不会真的爱人。说你把订婚当项目,把我当进度表上的一个节点。”
她声音低下去。
“我当时特别生气。不是气他,是气你。”
我问:“为什么?”
“因为他说中了我一部分害怕。”
我没说话。
林漾抬头看我。
“临川,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不需要我。你家里东西坏了自己修,工作上的事自己扛,生病了自己去医院。我想照顾你,你说不用。我想帮你,你说没必要。”
她苦笑一下。
“宋泽川不一样。他什么都要找我。他会说他离不开我,说只有我懂他。每次听见这些,我会觉得自己很重要。”
这句话出来,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忽然没那么愤怒了。
因为我第一次听见她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
不是朋友。
不是善良。
不是认识七年。
是她在那段关系里,被需要感绑住了。
“所以你去陪他,不只是因为他需要你。”我说,“也是因为你需要被他需要。”
林漾眼眶红了。
“是。”
她承认得很轻。
像一根刺终于从肉里拔出来,带着血。
“我以前不敢这么想。”她说,“因为这样显得我很虚荣,很贪心。”
“这不是虚荣。”
“那是什么?”
“是你需要确认自己有用。”
她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小时候,我爸妈总吵架。我妈一哭,我就去哄她。我爸喝酒回来,我就倒水。我那时候觉得,只要他们都需要我,这个家就不会散。”
她声音发抖。
“后来长大了,我明知道这不是我的责任,但我改不掉。一有人说需要我,我就慌。我怕我不去,对方就不要我了,或者真的出事了。”
我听得胸口闷得厉害。
这些话,她以前没说过。
她总是笑嘻嘻的,说自己天生仗义,说朋友有难两肋插刀。
可很多仗义背后,其实是害怕被抛下。
我说:“你可以需要被需要,但不能用我们的关系去换。”
她点头。
“我知道了。”
她从旁边拿过手机,推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
我没有碰。
“如果是你和他的聊天记录,我不看。”
她愣住。
“为什么?”
“我不是来查你的。”
她眼泪又涌上来。
“可我想让你看。”
“那你自己说。”
她握着手机,手指很紧。
“昨晚宋泽川来给我送饭。你可能看到了吧?”
我没有否认。
“看到了。”
她点点头。
“他想摸我的脸,我躲了。他问我是不是还在想你说的话。我说是。”
她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很生气。”
“他说什么?”
“他说我变了。说我以前不会跟他计较这些。说你一句话就把我洗脑了。”
我皱眉。
林漾看着杯子。
“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我那天晚上过去。他说因为他难受。”
她停了一下。
“我又问,为什么不找别人。”
“他说,别人不懂他。”
这话太熟了。
我没接。
她继续说:“后来我问他,你女朋友为什么跟你分手。”
她抬头看我。
“他说她太现实,嫌他没钱,嫌他不稳定。”
“你信吗?”
“以前可能信。”她苦笑,“但昨天不太信了。”
“为什么?”
“因为他后面说了一句。”
林漾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说,‘她连我有你这么重要的朋友都接受不了,分了也好。’”
我闭了闭眼。
林漾说:“我当时突然明白,你那天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声音哽住。
“不是因为你不信我,是因为他真的把我放在了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上。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得出现。他谈恋爱的时候,我也得存在。他女朋友受不了,他怪她小心眼。你受不了,他怪你控制欲。”
她抬手擦眼泪。
“好像所有人都要给他让路。”
我说:“你终于看见了。”
她点头。
“可我看见得太晚。”
屋外雨声变大。
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街灯拉成一条条歪掉的线。
林漾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今天下午,他又来找我。”
我看着她。
“他说什么?”
“他说我如果真的和你分开,可以先搬去他那儿。他说反正我那晚也住过,他那边有沙发。”
她说这话时,脸色有点白。
我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你怎么回的?”
林漾没有立刻说。
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室最里面,从架子上拿下一只没烧好的杯坯。
那只杯子才拉出形状,还没修口,边缘有一点歪。
她拿在手里,轻轻转着。
“我以前做杯子,总怕它塌。手一慌,就会扶得太用力。越扶,它越歪。”
她低头看那只杯子。
“后来老师说,泥有泥自己的重心。你不能替它站着。”
她抬头看我。
“人也是。”
我心里一震。
林漾说:“我跟宋泽川说,我不会搬去他那儿,也不会再在他喝酒的时候过去陪夜。”
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
“他说我薄情。”
我问:“你怎么说?”
“我说,对朋友有情分,不代表要当他的女朋友。”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还说,我有男朋友。就算以后没有,我也不该用自己去填他的空。”
我喉咙发紧。
那一刻,我忽然想抱她。
但我忍住了。
因为这不是一个拥抱就能解决的事。
“他接受了吗?”我问。
林漾摇头。
“没有。他说我迟早会后悔。”
“你怕吗?”
“怕。”她承认,“我还是怕他出事,怕他说我冷血,怕以后朋友都觉得我变了。”
她停了一下。
“但我更怕你真的不要我。”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
我没有立刻回答。
林漾走到我面前。
“临川,我今天找你,不是让你马上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那天晚上我错在哪儿了。”
她吸了口气。
“不是错在我认识宋泽川。不是错在我有男性朋友。是我把他的需要放在我们关系前面,还要求你无条件理解。”
她声音很轻。
“我也错在摔门走。”
她看着我。
“你那句话伤我,但我用离开逼你低头,也伤你。”
我一直以为,听见她道歉,我会轻松。
可真正听见时,我只觉得心酸。
因为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立刻变平。
它像杯子上的裂。
能补,但补过的地方需要时间。
我说:“我也有错。”
她眼睛一动。
“我不该把话说成那样。”我说,“我明知道你最怕被看轻,还是用了最伤你的表达。”
林漾摇头。
“可如果你不那么说,我可能不会醒。”
“醒不是靠伤人才对。”
她眼泪掉下来,笑了一下。
“你看,你又讲道理。”
“职业病。”
她低头笑了声,很快又安静。
“那我们怎么办?”
我看向架子上那些杯子。
有的成型了,有的歪着,有的已经裂了,被她放在角落。
她舍不得扔。
林漾就是这样。
不管人还是物,她总觉得只要再多给一点耐心,就能救回来。
可不是每只杯子都能烧成。
也不是每段关系都能靠舍不得撑住。
“订婚先不谈。”我说。
她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点头。
“好。”
“你先继续住工作室,或者回你自己租的那个小房间。我们暂时不要住在一起。”
她低头。
“好。”
“宋泽川那边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我不会替你发消息,也不会逼你删人。”
她抬头看我。
“但如果还有过夜、半夜单独喝酒、他越过你来找我谈判这种事,我会结束这段关系。”
她咬住嘴唇。
“我知道。”
我说:“这不是威胁。”
“我知道。”她声音有点哑,“这是边界。”
我看着她。
她这次说“边界”两个字时,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反感。
像是终于把这个词放在手心里看了一遍。
“还有。”我说。
“嗯?”
“以后你觉得我不表达,不需要你,你要直接说。别去另一个人那里找被需要的感觉。”
她愣了愣,眼泪又蓄上来。
“那你会说吗?”
“会学。”
“别说学。”她低声说,“你每次说学,就像在列工作计划。”
我被她说得一顿。
“那我会说。”
她看了我很久。
“你现在说一句。”
“说什么?”
“说那天晚上你真正想说的话。”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我害怕。”
林漾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继续说:“我害怕你去了,就证明在你心里,他比我重要。我也害怕结婚以后,这种事还会发生。我害怕有一天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已经在赶去安慰他的路上。”
她捂住嘴。
我说:“我不是不在乎。我是太在乎,所以那天说得很难听。”
林漾伸手想碰我,又停住。
我看见她的手悬在半空。
最后,是我握住了她。
她的手很凉,指腹有做陶留下的薄茧。
她没有靠过来。
我们只是隔着一张操作台,握了一会儿手。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和好。
也没有分手。
我送她到楼上休息间门口。
房间很小,床边放着她的过夜包。
那只包洗得发旧,昨晚装着她离开我的睡衣,今天装着她要重新整理的生活。
她站在门口,忽然说:“临川。”
“嗯。”
“那天我摔门走的时候,其实走到电梯口就后悔了。”
我看着她。
“可我不敢回头。”她说,“我怕一回头,就承认自己错了。”
我问:“那为什么还是去了他那儿?”
她低头。
“因为我也在赌气。我想让你着急。”
她声音很小。
“结果你没有追。”
“我想追。”我说。
她抬头。
“但我觉得,如果我每次都追,你就永远不用想自己为什么走。”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你做得对。”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难。
我知道。
我说:“早点睡。”
她嗯了一声。
我下楼时,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叫我。
“魏临川。”
我回头。
她扶着栏杆,灯光落在她脸上,眼睛还是红的。
“我会把那扇门修好。”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我们家那扇被她摔响过的门。
我说:“不用你修。”
她摇头。
“要的。”
“那不是门的问题。”
“我知道。”她说,“但我得从能修的地方开始。”
后来的一周,林漾真的找师傅去调了门。
师傅给我打电话确认时,我正在工地现场。
风很大,我差点没听清。
“魏先生是吧?您家入户门合页有点松,林女士约了维修,说之前关门太用力。”
我站在桥墩旁边,听着电话那头电钻的声音,忽然有点想笑。
也有点想哭。
修门那天我没回去。
晚上到家,门开合比以前顺了。
玄关柜上放着一张便签。
“门修好了。不是为了假装没发生,是为了提醒我,以后不这样离开。”
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杯子。
杯口歪歪的。
我把便签夹进了抽屉,和订婚宴菜单放在一起。
那段时间,宋泽川没有消失。
他给林漾发过很多消息。
有时候是长段语音,有时候是几句冷话。
林漾没有把聊天记录拿给我看,但她会告诉我大概。
“他今天说我变得陌生。”
“他说我谈恋爱以后没义气。”
“他说他昨晚又喝了酒。”
我每次都问:“你怎么回的?”
她一开始回得很艰难。
“我说让他找别的朋友。”
“我说太晚了,不方便接电话。”
“我说如果他真的很难受,可以去看心理咨询,或者联系家人。”
后来她回得越来越短。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工作室的桌面。
手机屏幕上是宋泽川的来电,她没接。
旁边放着一杯热水和一只正在修口的杯坯。
她发文字:“我现在很慌,但我没接。”
我回:“你可以慌。”
过了很久,她回:“嗯。我不去。”
那四个字,我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赢了宋泽川。
这不是输赢。
是林漾终于从那个“只要有人需要我,我就必须出现”的圈里,往外挪了一步。
两周后,林漾约我吃饭。
地点不是我们常去的餐厅,也不是她工作室。
是小区楼下那家面馆。
我们第一次吵架,就是在那里。
那时候刚在一起三个月,她嫌我点面不问她要不要香菜,我嫌她明明不吃香菜却不早说。
两个人为了几根香菜吵了半小时。
最后老板娘看不下去,端来一只空碗,让我把香菜挑出来。
从那以后,林漾每次经过那家店,都要笑我。
“结构工程师连女朋友吃不吃香菜都算不出来。”
那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碗牛肉面。
一碗没有香菜。
是我的。
一碗多放辣椒。
是她的。
我坐下后,她把筷子递给我。
“宋泽川今天来找我了。”
我动作一停。
“来面馆?”
“没有,来工作室。”
她低头搅面。
“他把我以前送他的那只蓝釉杯还回来了。”
我知道那只杯子。
林漾刚学陶时做的,釉色烧得很漂亮,她本来想留给自己,后来宋泽川说喜欢,她就送了。
她那时候跟我说,朋友喜欢,送了也开心。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我既然要划界限,就划干净。杯子还我,以后他也不会再找我。”
她笑了笑。
“说得挺决绝的。”
“你难受吗?”
“难受。”她承认,“毕竟七年朋友。”
她拿筷子戳了戳面。
“可也有点轻松。”
我看着她。
“轻松什么?”
“轻松我不用再随时待命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红了,但嘴角是平的。
“我以前总觉得,他离不开我。今天他把杯子还给我,我忽然发现,他能走,他能生气,他能用还杯子来惩罚我。那说明他不是离不开我。”
她抬头。
“他只是习惯了我不拒绝。”
我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她继续说:“他走的时候问我,是不是因为你。”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因为魏临川。”
她看着我,声音很稳。
“是因为我不想再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
面馆里人很多。
老板娘端着碗从我们身边走过,大声喊着“二号桌加面”。
热气扑上来,眼前有一瞬间发白。
林漾的声音在热气后面,很清楚。
“我还跟他说,我是魏临川的女朋友,但我不是魏临川的附属。我是他的朋友,但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最重要的是,我是我自己。”
她笑了一下。
“这话有点像你说的吧?”
我说:“比我说得好。”
她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她赶紧用手背擦。
“烦死了,面都咸了。”
我抽了张纸给她。
她接过去,没看我。
“临川。”
“嗯。”
“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那套房子。
她问的是我们。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能”这个字,不该只靠心软说出口。
我吃了口面。
面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不能回到以前。”
她眼神暗下去。
我又说:“但可以往前走。”
她抬头看我。
“怎么走?”
“慢一点走。”
她眼里有水光。
“订婚呢?”
“先放着。”
她点头,低低地说:“应该的。”
“你别只说应该。”我看着她,“你要真觉得委屈,可以说。”
她沉默两秒。
“委屈。”
我点头。
“还有呢?”
“害怕。”
“还有呢?”
她吸了吸鼻子。
“也有点不服气。”
我笑了一下。
她瞪我。
“你笑什么?”
“这才像你。”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
她说:“我以前总以为,只要我对所有人都好,就不会失去任何人。后来才发现,人不是这么留住的。”
我说:“感情也不是靠透支撑住的。”
她嗯了一声。
我们那晚吃完面,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了一圈。
没牵手。
她几次把手伸出来,又收回去。
我看见了,但没有立刻握。
不是惩罚她。
是我们都需要重新学会靠近。
走到楼下时,她停住。
“我能上去拿点东西吗?”
“能。”
她跟我进了家门。
门开合很顺,没有发出以前那种咯吱声。
林漾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盆薄荷。
“你没给我装走?”
“它在这儿长得挺好。”
她摸了摸叶子。
“我以为你会连它一起收起来。”
“我没那么狠。”
她抬头看我。
“你有。”
“哪里狠?”
“你取消订婚宴那天,特别狠。”
我说:“那天我要是不狠,我们会更惨。”
她没反驳。
她进浴室拿护发素,又进卧室拿了两件厚外套。
出来时,她手里还拿着那张门修好后的便签。
“这个你留着了?”
“嗯。”
她看着便签,忽然说:“我那天摔门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让你后悔。”
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后悔的人是我。”
她把便签重新放回抽屉。
“我后悔不是因为你取消订婚,而是因为我明明可以坐下来听你把话说完,却选择用离开证明自己有理。”
她看向我。
“可离开不是道理。”
这句话很轻。
但我听进去了。
那天她没有留下过夜。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忽然张开手。
“能抱一下吗?”
我看了她几秒,走过去抱住她。
她很瘦。
这段时间瘦了不少。
她的下巴抵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
“魏临川。”
“嗯。”
“以后你能不能别说我只是女朋友?”
我手臂收紧了一点。
“能。”
她抬头。
我说:“你是我很认真爱着的人。”
她眼眶一下红了。
我继续说:“但你不是谁的责任工具。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
她把脸埋回我肩上。
“嗯。”
一个月后,我们重新住到一起。
不是她拖着行李回来,也不是我去接她。
是我们一起把她工作室二楼那些东西整理好,一趟一趟搬回家。
那只墨绿色帆布包还在。
她把它放进衣柜最下面。
我问:“不常用了?”
她说:“以后出门过夜,要么出差,要么跟你一起。”
我看她。
她立刻补了一句:“不是被你管,是我自己不想再乱。”
我笑了。
她也笑。
订婚宴没有马上重启。
我妈问过一次。
林漾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那天我在旁边听见她说:“阿姨,不是临川的问题,是我们之前有些事没处理好。订婚晚一点没关系,我想把这段关系先过明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漾眼眶红了。
挂了之后,她说:“你妈说,她等我吃糖蒜。”
我说:“她真给你留了。”
林漾吸吸鼻子。
“那你也得给我留。”
“留什么?”
“女朋友的位置。”
我看着她。
“这个一直在。”
她伸脚踢了我一下。
“不准再说只是女朋友。”
我握住她的脚踝,把她拖过来一点。
“你是女朋友。”
她瞪我。
我说:“是我想认真走到最后的女朋友。”
她的脸慢慢红了。
“这还差不多。”
冬天快来的时候,宋泽川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林漾没有瞒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说:“你看不看都行,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我没看屏幕。
“他说什么?”
“他说他新排了一部戏,问我能不能去首演。”
“你想去吗?”
她想了想。
“想。毕竟以前他很多戏我都看过。”
我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但我问:“你准备怎么去?”
她看着我。
“我买两张票。你有空就一起去。你没空,我就不去首演,改天白天自己去剧场看公开场。”
她停了停。
“我不会单独去后台,也不会结束后陪他喝酒。”
我看着她。
“这是你自己决定的?”
“嗯。”
她低头笑了一下。
“我发现边界这东西,说出来没有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一直装作没有。”
首演那天,我正好加班。
她没有去。
不是因为我不在。
是因为宋泽川又发来消息,说首演后想和她单独聊聊。
林漾回他:“不方便。祝演出顺利。”
然后她关了手机,坐在客厅里捏陶泥。
我回家时,她把一只刚做好的杯子推给我看。
杯口很圆。
不像以前那个歪杯子。
她说:“送你的。”
我拿起来,杯壁上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门要轻关,话要说完。”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软得不行。
“你这杯子能喝水吗?”
她立刻炸毛。
“魏临川,你能不能有点审美?这是情感纪念品!”
“那不能喝?”
“能喝。”
“会漏吗?”
“你再问一句试试。”
我笑起来。
她也笑。
笑完后,她坐到我身边,头靠在我肩上。
“临川。”
“嗯。”
“那天晚上,如果你没有说那句‘你只是女朋友’,我们会不会已经订婚了?”
我想了想。
“可能会。”
她沉默。
我说:“但订完也会吵。也许更难收场。”
她点头。
“也是。”
窗外有风,阳台上的薄荷被吹得轻轻晃。
她忽然说:“我以前觉得那句话特别残忍。现在想想,它像一巴掌。”
我低头看她。
她说:“不是打我的脸,是把我从一个位置上拍醒。”
我没接这个比喻。
她继续说:“我不是宋泽川的女朋友,不该半夜去陪他过夜。我是你的女朋友,也不该拿你的爱当成永远不会走的底气。”
她抬头看我。
“以后我不会再摔门走了。”
我说:“我也不会再把话说成刀。”
她笑了一下。
“那如果以后还吵架呢?”
“门轻点关。”
“话说完?”
“嗯。”
她伸出小拇指。
幼稚得要命。
我还是跟她勾了一下。
第二年春天,我们重新去看了订婚宴厅。
还是那家酒店。
经理换了人,不认识我们。
林漾挽着我的胳膊,一进门就指着角落说:“小苍兰可以放那里。”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想放小苍兰?”
她愣住。
“你以前准备过?”
我说:“嗯。”
她眼圈又红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那天去陪男闺蜜过夜了。”
她掐了我一下。
“翻旧账是不是?”
“不是。”我说,“回扣标题。”
她没听懂,瞪我。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很暖。
比那个摔门走掉的雨夜暖太多。
经理拿来菜单,让我们选主菜。
林漾翻了两页,忽然停住。
“这个竹荪鸡汤还在。”
我看了一眼。
“在。”
她低头看了很久,声音小下来。
“你以前是不是替我改过菜单?”
“嗯。”
她把菜单合上,抬头看我。
“魏临川。”
“嗯。”
“谢谢你那天没追出去哄我。”
我有点意外。
她说:“如果你追了,我可能还会觉得自己没错。你没有追,我才第一次真的想,我为什么会走。”
她停了一下。
“也谢谢你后来还愿意等我慢慢改。”
我说:“不是等你改,是我们一起调整。”
她笑。
“你又讲道理。”
“这次不好吗?”
“挺好。”
她靠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
“以后你讲,我听。可你得先说你难受,别上来就分析。”
“行。”
“也别说我只是女朋友。”
我看着她。
她眼里有一点笑,也有一点旧伤留下的认真。
我说:“你是我女朋友。”
她挑眉。
我补上:“也是我想娶的人。”
她这才满意。
那天我们把订婚宴定在五月。
没有很盛大。
十几桌,亲戚朋友,浅绿色桌布,小苍兰,竹荪鸡汤。
宋泽川没有来。
林漾没有给他发请帖。
她说,有些朋友走到某个路口,就只能停在那里。
不是恨。
也不是报复。
只是不能再让过去那种关系,挤进未来的门。
订婚前一晚,她把那只墨绿色帆布包从衣柜下面翻出来。
我以为她要收拾旅行用品。
结果她把里面的旧睡衣、牙刷盒、充电器全拿出来,只放进去一只新杯子。
就是那只刻着“门要轻关,话要说完”的杯子。
我问:“你干什么?”
她说:“明天带去酒店。”
“带杯子?”
“嗯。”她拉上拉链,“提醒我。”
“提醒什么?”
她站起来,认真看着我。
“提醒我,女朋友不是轻飘飘的身份,也不是万能通行证。你尊重我,我也得尊重这段关系。”
她顿了顿,又说:“更提醒我,不能再为了陪谁过夜,把要一起过日子的人丢在家里。”
我心口一热。
过去那晚的门响,好像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我走过去,把她抱住。
她在我怀里闷声说:“魏临川。”
“嗯。”
“我那天摔门走得很狼狈吧?”
“挺响的。”
她抬头瞪我。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但你回来的时候,很认真。”
她眼圈红了,又笑。
“那你那句‘你只是女朋友’,也挺难听的。”
“嗯。”
“以后不许说了。”
“以后换一句。”
“换什么?”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拎着过夜包摔门离开,又一步一步学着把边界放回心里的人。
我说:“你是我女朋友,所以我会珍惜你。你也要珍惜我。”
她安静了几秒,伸手抱紧我。
“好。”
窗外夜色很深。
玄关那扇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门修好后,再没有被重重摔响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