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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深,你去把那个凉菜拼盘端上来,别光杵着。”
说话的是张丽,班长赵大勇的媳妇。她一边拿筷子往自己碗里夹红烧肉,一边拿眼角扫了我一下。这句话不高不低,正好让桌边几圈打牌的人能听见。没人抬头看我。
我端着盘子穿过过道的时候,闻到自己袖子上的油烟味。
这家“老码头”饭店的包厢很大,两桌人,二十几个,都是老战友。退伍十一年,头一次凑这么齐。班长赵大勇提前一周在群里发了接龙,说老团长要搬去海南了,走之前聚一次,大家伙送送。
我点了“参加”。
付了二百块钱份子钱。
然后赵大勇在群里又说了一句:“周深,你那天早点来,帮张丽忙活忙活,你离得近,媳妇又没来,反正也没事。”
我说好。
凉菜拼盘摆上桌的时候,第二桌有人喊:“周深,这儿缺个椅子,那边角落搬一个过来。”
我搬了。椅子腿蹭着地毯,吱啦一声。
我坐下来,左手边是老排长李建军。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修车铺子还行吗?”
“还行。”
“能糊口就行。”
“嗯。”
他没有继续问。桌子上摆着四瓶“古井贡”,已经开了两瓶。有人吆喝着倒酒,一圈一圈轮。轮到我的时候,杯子里的酒被张丽拦住了:“他不喝酒,开了车,等会儿要回去看店。”
其实我没开车。我坐公交来的。
但没人深究。他们把杯子往旁边一绕,继续往下轮。
老团长是快八点才到的。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进来的时候一桌人都站起来,喊“团长好”,声音很齐。老团长摆摆手,说坐坐坐,都是兄弟,别搞形式。
他坐在主位,右手边是赵大勇,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
有人说:“嫂子呢?没跟来?”
老团长笑了一下:“她有点事,晚点到。咱们先喝,不等她。”
我夹了一颗花生米。没嚼。
老团长口中的“嫂子”叫宋晚,是我当兵第三年的团家属院里的那朵云。白,安静,走路不怎么抬头,说话声音也轻。我新兵的时候在团部帮忙整理档案,每周三下午她来图书室借书,从不开口跟人讲话,只有借书登记的时候写自己的名字。字很好看,横竖都带着力气。
后来我当了班长,有一次带队拉练回来,路过家属院,看见她蹲在门口剥豆子。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就这两个字。我记了十一年。
老团长开始敬酒。一圈一圈,跟每个人碰杯。到我这儿的时候,杯子叮一声响,他说:“小周,瘦了。”
我说:“团长,您老了。”
他笑:“都老了。”
他喝了一口,我也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不知道谁什么时候给我倒上的。辣,呛嗓子。
喝到第三圈的时候,宋晚推门进来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扎着,比十一年前多了一点风霜,但那张脸没怎么变。她跟老团长点了点头,在他左手边坐下来,小声说了句:“路上堵车。”
然后她抬起头,往桌子上扫了一眼。
我看见她看见我了。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把筷子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再没往我这边看。
包间的门又开了一次。这次进来的是高川。
高川穿一件黑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脖子上挂一条银链子。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扫了一圈,目光在老团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宋晚身上。
宋晚没有抬头。
但我知道她看见他了。因为她手里的茶杯盖子,轻轻磕了一下杯沿。
高川是宋晚的初恋。这件事在团里不是秘密,但也没人公开说。高川是团卫生队的军医,宋晚没结婚之前,两个人好过两年。后来宋晚跟了老团长,高川就调去了别的单位,再后来转业回了地方。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那年我给高川送过一封信。他从卫生队窗口递出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宋晚收”。他说:“帮我捎给她。”
我递给了宋晚。她接过去,攥在手心,没拆。
第二天我去卫生队还药箱,高川问我:“她说什么没有?”
我说:“没有。”
他转过身去整理纱布,肩膀塌了一截。
十一年了。
高川在主桌那边坐下来,张丽给他加了一把椅子,挤在老团长和宋晚中间。有人起哄:“老高你坐这儿,正好跟咱们老首长叙叙旧。”
高川笑了笑,坐下来。
他的胳膊肘,离宋晚的胳膊肘,隔着一拳的距离。
酒过三巡,赵大勇开始张罗拍照。两桌人往中间凑,举着杯子喊“茄子”,闪光灯咔咔响。我站在第二排边上,脸被前面的人挡了一半。
拍完照,有人开始单独敬酒。张丽拉着几个女眷在另一桌聊孩子上学的事,声音很大,盖过了这边。
我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那间包厢门开着缝,灯是暗的。我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你喝多了。”
是宋晚的声音。
“我没喝多。我就想问你一句话。”
是高川。
“你问。”
“那年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你明明——”
“高川,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这十一年我——”
“我让你别说了!”
声音突然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下是地毯,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扇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的脚钉在那里,走不动。不该看的。我数了三秒,打算转头回包间。
就在那时候,我看见那道门缝里,两条影子叠在了一起。
高川的侧脸压下去。宋晚的后背抵着墙壁。她的右手攥着高川的衣领,指尖发白。他们没有动。就那样贴着。
五秒钟。或者十秒钟。
我转过头。
我走回了包间。
坐下来的时候,手边的杯子还带着半杯酒。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赵大勇凑过来问:“看见宋晚没有?刚还在呢。”
“没看见。”我说。
“你刚才出去没碰见?”
“没有。”
他哦了一声,转头继续跟李建军划拳。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宋晚回来了。她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鬓角有一丝湿。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高川没有回来。
有人问:“老高呢?”
宋晚说:“他接了个电话,先走了。”
她的声音稳得不像话。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旧机油渗进指甲缝里的黑印子,怎么搓都搓不掉。
后来散场的时候,老团长去结账,赵大勇拦着不让,两个人推搡了半天。宋晚站在饭店门口的风里,裹着那件米白色外套,看地上的地砖。
我最后一个出来。公交车末班没了,我打算走回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周深。”
我停住。
“你看见了。”
她说得很轻。不是问句。
我站了两秒。我说:“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转过头看我。路灯底下她的眼睛里有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
她说:“那就好。”
然后她转身,朝老团长的车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
我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尾灯亮起来,车子拐出停车场,汇进马路上的车流里,不见了。
我走回家,用了四十分钟。出租屋的灯坏了一盏,我摸黑倒了一杯凉水,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
是战友群的消息。赵大勇发了一张今晚的合影,@所有人,说:“兄弟们,十一年了,聚一次不容易。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下面一串“老团长威武”“嫂子漂亮”“兄弟们保重”的表情包。
我往上翻。翻到那张合影。第二排边上那个被挡住半张脸的人是我。我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一个名字:高川。
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在哪。
我点进去。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四天前发的,一张机票订单截图。
北京飞邯郸。到达时间:今晚七点二十。
我锁了屏幕。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由远到近,再到远。我仰面躺下去,天花板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我闭上眼。
那道门缝里的影子还在。
我翻了个身。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私信。
来自赵大勇。
“周深,你今天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我没有回。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你出来一下,我在你家楼下。”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驾驶座的门开着,赵大勇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他抬头,看见了窗边的我。
他抬手,冲我招了一下。
我握着手机。
屏幕上,赵大勇的第三条消息跳出来:
“我跟你说点事,就你一个人知道的事。”
第2章
我下楼的时候穿着拖鞋。赵大勇看见我脚上那双蓝格子拖鞋,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上车。”
我没动。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俩站在黑暗里,只有他那根烟还亮着。
“就在这儿说。”我说。
赵大勇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他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今天看见高川和宋晚了。”
不是问句。
我没说话。
“我跟你讲,那件事过去十一年了,今晚你当没看见,以后也当没看见,成不成?”
“十一年前什么事?”
赵大勇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看了大概三秒钟,他说:“你装什么。”
“我没装。”
“你没装你就不会下来。”
这句话我没接上。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又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路灯的光柱里像一团散不开的灰。
“高川今天来,是我叫的。”
我看着他。
“宋晚不知道他来。团长也不知道。我叫的。”赵大勇把烟夹在手指间,指着我,“你问我十一年前什么事,我告诉你,十一年前高川跟宋晚的事,全团都知道,但只有我亲眼撞见过。”
“撞见什么?”
“撞见他们俩在团部后面那间旧器材库里说话。高川拉着宋晚的手,宋晚在哭。我路过的,本来想进去拿一捆绳子。听见里面有人,我就没进去。”
他顿了顿。
“后来你退伍那年,高川也走了。再后来宋晚跟团长结婚,谁都没提过这个人。”
烟快烧到滤嘴了。他把烟屁股扔地上,又踩一脚。
“今晚我让高川来,是因为他前两天打电话给我,说想见宋晚一面。就一面。他说他这十一年换了好几个地方,结了又离了,现在一个人在北京开诊所,什么都想明白了。就想当面跟宋晚说句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我:“我寻思十一年了,见一面怎么了。反正团长也快走了,以后天南海北的,见不着了。就一面。”
“那你在走廊里……”
“我没在走廊里。我在包间里喝酒。”赵大勇打断我,“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你今晚看见的,跟我没关系。”
“你怕什么?”
“我怕团长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赵大勇又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抽第三根了。
“周深,你知道为什么你今天被叫来端盘子吗?”
我看着他。
“因为你是咱们这些人里头,最不会惹事的一个。”赵大勇吐出烟圈,“你退伍回来开了个修车铺,没媳妇没孩子,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来往。你在群里的消息,除了‘收到’就是‘好的’。你今天来帮忙张罗,谁都觉得理所应当。”
“所以呢?”
“所以你看见的东西,别人看见可能会到处说。你不会。我信你。”
他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走了。你回去睡吧。记住,你什么都没看见。”
帕萨特的尾灯亮起来,倒了一把,拐出巷口。尾灯的红光在小区门口闪了一下,消失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半分钟。拖鞋底冰凉。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铺子。
“深哥修车”是一间两个门面宽的铁皮房,卷帘门拉开,里面的机油味和橡胶味混在一起往外扑。隔壁早餐铺的老板娘端着碗馄饨过来:“小周,昨天聚会怎么样?看见老战友了吧?”
“挺好的。”我接过馄饨,筷子从消毒柜里抽出来。
“你们那个团长,是不是挺厉害的?我听人说他在部队时候可威风了。”
“嗯。”
“他媳妇也去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去了。”
“漂亮的吧?我听张丽以前提过,说团长媳妇长得可好了,跟演员似的。”
“还行。”
老板娘笑着走了。我把馄饨吃完,勺子搁碗里,看着外面马路上车来车往。
手机震了一下。群消息。
赵大勇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在铺子里嗡嗡响。
“兄弟们,昨儿个聚得非常成功!团长今天下午三点的飞机,谁有空去送一下?高铁站,不远的。”
下面接了几条:“我去”“我也去”“下午没事”。
我打了两个字:“我去。”
发出去之后,赵大勇的私信很快过来:“你不用来了。”
“为什么?”
“团长说了,人太多闹腾。几个主要的送送就行。”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十一点的时候,来了一辆灰色宝来,右前轮瘪了。车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裤,蹲在车旁边看我拆轮胎。
“师傅,这胎补一下多少钱?”
“三十。”
“行,你弄吧。”
我拆下来拿补胎机压了一圈。正忙着,听见马路对面有人叫我。
“周深。”
我转过头。
宋晚站在马路对面。穿一件深蓝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我站起来。手上的黑手套还没摘。
她过了马路,走到铺子门口,看了看卷帘门旁边挂的“深哥修车”招牌,又看了看我。
“你这地方不太好找。”
“你怎么找来的?”
“张丽给的地址。”她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工具箱上,“团长走了。刚送走。”
“嗯。”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等着。
“他说,谢谢你昨天来帮忙。”宋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他说你人实在,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找他。”
“好。”
空气里只有补胎机嗡嗡的响声。
宋晚看了一眼轮胎,又看了一眼我的手套。
“你看见了。”她说。
又是这两个字。这次我没有否认。
“看见了。”
她点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情。
“那你知道他昨天为什么来吗?”
“赵大勇说,他想跟你道个歉。”
宋晚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赵大勇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高川找他,说想见你一面。说句对不起。”
宋晚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
“赵大勇跟你说的这个版本,是赵大勇的版本。”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
“高川不是来跟我道歉的。”她说,“他是来问我,当年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补胎机停了。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早餐铺的抽油烟机在转。
“什么孩子?”
“我嫁给团长的时候,怀孕五个月。”宋晚说,“团长知道。整个团部都知道。但没人知道我怀的是谁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
“我告诉团长,是团长的。”
“实际上呢?”
宋晚把手伸进布袋子,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我接过来。封口是开着的。里面是一张叠起来的纸。
“你看看。”
我打开。
是一份医疗记录。邯郸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二十一年前。患者姓名栏写着“宋晚”。诊断结果那栏,写着“早孕七周,建议终止妊娠”。
日期是二十一年前的六月。
那个时候,宋晚还没有嫁给团长。那个时候,她是团部图书室的管理员。
纸张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签名。
我看不清。但那个签名的笔迹,我认识。
“高川签的?”我问。
“他签的。”宋晚说,“他带我去医院,签字,让我做掉。”
“你没做。”
“我没做。”她说,“我跑了。我一个人去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了。”
补胎机又响了一声,自己停了。
“那孩子呢?”
宋晚看着我,很久。
“你那个铺子,是一个月两千块钱租的吧?”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嗯。”
“我在这条街后面那个小区租了一套房子,一个月四千。”宋晚说,“我跟我女儿一起住。”
她把布袋子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她今年二十岁了。在北京上大学。”
她转过身,开始往街对面走。
“宋晚。”我叫她。
她停住,没回头。
“高川知道吗?”
她站了一秒。然后她继续走了。穿过马路,拐进小区门口,蓝色外套在铁栅栏后面闪了一下,看不见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医疗记录的复印件。
轮胎补好了,灰色宝来的车主走过来,递给我三十块钱。
“师傅,好了?”
我接过来,放进围裙兜里。
“好了。”
他开车走了。
我回到补胎机旁边坐下。
手机响了。
赵大勇的电话。
我接了。
“周深,宋晚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闭上眼。卷帘门外面,一辆卡车经过,震得铁皮嗡嗡响。
“她说什么了?”赵大勇的声音急了。
我睁开眼。
“赵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二十一年前,你是不是也不止‘路过’器材库那么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赵大勇的呼吸声变得粗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周深,你他妈别乱说。”
“我没乱说。我就问你,是或者不是。”
“你听谁说的?”
“你没回答我。”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大勇说:“你给我等着。”
电话挂了。
我坐在铺子里,把那份医疗记录又看了一遍。纸边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高川的签名在后半页,写得很草,但能认出来。
我认识他签名,是因为十年前他给我写过一封推荐信。那时候我刚退伍,想去一家汽修厂上班,托他帮忙写个证明。他在卫生队办公室写的,签完名之后还特地拿起来吹了吹,说:“墨水没干。”
那封信我后来没用到。但那张纸我留了好久。
赵大勇到的时候是十二点半。他把帕萨特停在我铺子门口,下车的时候没熄火,车门砰一声关上,走过来的时候脸是黑的。
“那张纸给我看看。”
我没动。“你先回答我。”
“周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轴了?”赵大勇把外套拉链往下扯了一把,“以前让你干啥你干啥,端盘子搬椅子没二话。今天跟我这摆什么谱?”
“以前我不知道这些事。”
“你不知道什么?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赵大勇的声音大了半格,隔壁早餐铺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你知道当年我在团部是干什么的吗?我管后勤物资。器材库的钥匙我有。我他妈天天路过那里!”
“所以你不止一次看见他们。”
赵大勇的嘴张开又闭上。他伸手抹了一把脸。
“我撞见过三次。”他说,声音低了,“第一次是宋晚还在图书室那会儿,高川进去找她。门没关,两个人隔着桌子说话,没什么特别的。第二次就是我跟你说那次,器材库,拉手,哭。第三次是后来,高川已经调走半年了,宋晚大着肚子去器材库收拾旧书。我经过的时候她在里面打电话。”
“打给谁?”
“我不知道。我只听见她说了一句——‘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打来了’。然后她把电话挂了,坐在那一堆旧书上面哭。”
赵大勇看着我。
“她肚子那时候已经能看出来了。团长知道,全团都知道。没人问是谁的。团长跟她结婚的时候,在团部饭堂摆了三桌,他端着酒杯说,‘宋晚是我媳妇,孩子是我的,谁再嘀咕一个字,自己滚蛋。’”
“团长知道不是他的。”
“你猜呢?”赵大勇把旁边一把塑料椅子拉过来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团长认识宋晚的时候,她都快生了。他又不是傻子。但团长那个人,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觉得他娶了宋晚,那个孩子就是他的。”
“那高川呢?”
赵大勇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高川后来找过团长一次。我正好在场。他就跟团长说了一句话——‘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团长让他滚。他就滚了。”
“这些年他从来没回来过?”
“没有。昨天晚上是第一次。”赵大勇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见宋晚一面。我说你见她干啥,你当年那个态度。他说他知道错了,他现在一个人了,就想当面跟她道个歉。”
“他跟她说的不是道歉。”
赵大勇的表情僵了。
“他跟宋晚说什么了?”
“他问她,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
赵大勇的手停在烟盒上。
“宋晚告诉你的?”
“她今天来过了。”
赵大勇站起来,踢了一脚旁边的工具箱。铁皮箱子哐当响了一声,里面的扳手叮叮当当。
“他妈的高川!他跟我说就是道个歉!”
“赵哥,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
赵大勇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里。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宋晚从来没说过。团长也从来没问过。”
“那高川为什么现在来问?”
赵大勇抬起头,眼圈底下有一点红,但他很快就眨掉了。
“高川也离婚了。他那个诊所听说开得不错,在北京有车有房。他说他想把宋晚接过去。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签字让她做掉那个孩子。”
“但他签字的时候不知道她没做。”
“他不知道。”赵大勇说,“他以为她做了。宋晚没告诉他。她一个人跑了,生完孩子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孩子放在老家她妈那儿,她一个人回的团部。”
“然后团长娶了她。”
“团长娶了她。”赵大勇重复了一遍,“团长知道她跑出去那几个月干啥去了。他什么都知道了,还是娶了她。”
铺子外面太阳很大。卷帘门外的地面上有一道光,明晃晃的。
“昨天晚上,高川跟她在那间包间里,就说了这些?”
“赵哥说他就看见拉手了。”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我,眼睛眯起来。
“周深,你真的只看见拉手了?”
这次我没说话。
赵大勇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慢慢坐回那把塑料椅子上,椅子又刮了一声。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们亲了。”我说。
赵大勇的脸白了。
就一秒钟。然后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在地上。
“你他妈昨天怎么不早说!”
“你说让我当没看见。”
赵大勇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来回走了两步,拖鞋踢到地上的扳手,差点绊倒。
“那不是亲一下的事!”他的声音劈了,“昨天晚上高川跟宋晚在那间包间里待了十分钟。要是团长知道了,他不光会找高川,还会找我。是我叫的高川!”
“团长下午的飞机,已经走了。”
赵大勇停下来,喘着粗气。
“走了归走了。他还会回来的。”赵大勇的声音突然低得可怕,“周深,你有没有想过,团长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看着他。
“他在这儿待了三十多年,老婆女儿都在这儿,他走什么走?”赵大勇攥着我的工具箱边沿,“他两个月前就知道了。有人告诉他高川在北京查了当年的病历,查到了那家医院,查到了那个孩子出生登记的名字。”
“什么名字?”
赵大勇看着我。
“团长问他女儿叫什么。她跟着团长姓赵。”
赵大勇松开工具箱,站直了。
“那个孩子出生证明上写的父亲那一栏,是空的。但母亲一栏填的是‘宋晚’。医院系统里留了一个备注——当年陪产的家属签字,留了一个手机号。那个手机号,高川查到了。”
铺子外面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声音淹没了赵大勇最后几个字。
但不用听清我也知道了。
高川查到了那个手机号。
那个手机号现在的归属人,是老团长。
赵大勇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椅子,没扶。
“团长这次走,不是为了去海南。是为了去北京。”
他转过身,朝帕萨特走过去。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深,有些事情,你看见了,是真的。但你没看见的,更多。”
车门关上了。帕萨特开走了。
我站在铺子里,满头汗。
手机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归属地:北京。
“周深,我是高川。宋晚女儿的手机号,你是不是有?”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北京,归属地。高川。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回什么?
“她没有给我。”
打完了,又删了。
“你要她手机号干什么?”
打完了,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没有。”
发送。
一分钟后,陌生号码又来了。
“她今天去找你了。我看见你给她看了一份病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他看见了?宋晚来的时候,他在哪?
我没回。
第三条短信紧接着进来。
“周深,我不为难你。你帮我带句话给她就行。你告诉她,我不是来要孩子的。我就想跟她把这个事情说清楚。当年那个签字,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你帮我告诉她。”
我打了个“好”字。又删掉。
然后我拨通了赵大勇的电话。
“赵哥,高川刚才给我发短信了。”
“你说什么?”赵大勇的声音在电话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还有风声和喇叭声,他可能在开车。“他给你发短信?他怎么有你的号?”
“我没问。他说他看见宋晚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赵大勇骂了一句脏话。
“他跟踪宋晚?他从北京跑来,不光是为了昨天那一面?”
“他想要她女儿的手机号。”
赵大勇没说话。然后我听见他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轮胎在地上磨了一声。
“你给他了?”
“没有。”
“别给。”赵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深,你听我说,团长今天下午的飞机,但他不是一个人走的。他女儿也跟着去了。”
“他女儿?”
“赵晚。那个孩子。她放假在家,团长带她一起去北京了。说是去玩两天。”
我背上的汗突然凉了。
“高川知道吗?”
“他要是知道,他就不会问你要手机号了。他以为那个孩子还在邯郸上大学。”赵大勇的声音突然顿住,“等一下,周深,你说高川看见宋晚去找你了——那他看见什么了?他看见那份病历了吗?”
“看见了。他说了。”
赵大勇吸了一口气。
“那完蛋了。他知道宋晚把病历给你看了。”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赵大勇的语速快了,“那份病历是高川当年签字的原件。宋晚留了二十一年。她今天拿给你看,意思你还不明白?”
“什么?”
“她让你替她留着。”
电话那头风声呼呼的。
“为什么留给我?”
“因为你看见了。”赵大勇说,“因为她信你。你昨天说你什么都没看见,她今天把病历拿来给你看了。她想让你当个证人。”
我低头看着工具箱上那份泛黄的复印件。
“证什么事?”
“证明那个签字是高川的。证明高川当年让她去打掉孩子。证明高川这二十一年,从来没有抚养过那个孩子一天。”
电话里赵大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团长这次带女儿去北京,你猜是为了什么?”
我没猜。
“他要带赵晚去见高川。不是认亲。是让高川看看,这个当年他签字不要的孩子,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赵大勇说完这句话,电话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马路上的杂音,像水一样从听筒里渗进来。
“赵哥,你刚才说团长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嗯。”
“谁告诉他的?”
赵大勇沉默了更久。
“是我。”他说。
我攥着手机的手没有动。铺子里补胎机的电源灯还亮着,嗡嗡的小声音在安静里放大了。
“你怎么知道的?”
“高川查医院系统那年,用的是我在北京的战友的关系。那个战友查完之后觉得不对劲,打了个电话问我,说高川在查一个邯郸的产妇记录,问我要不要跟你说一声。”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查你的,别跟我说。”赵大勇的嗓子像是被烟熏过,“但我没忍住。我打了个电话给团长。”
“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就告诉他一句话——高川在查宋晚的过去。团长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他查吧,查到了也晚了。’”
“然后呢?”
“然后团长就把去海南的计划提前了两个月。然后他叫我来组织这次聚会。然后他让我把高川叫来。”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昨晚的聚会,是团长安排的?”
赵大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他让我叫高川来。他说他想看看,高川看见宋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
“所以团长知道昨晚他们在包间里……”
“他不知道。”赵大勇打断我,“他只让我叫高川来。他没说别的。他在包间里从头到尾都在跟别人喝酒,一眼都没往高川那边看。”
“但他看见了。”
赵大勇没说话。
“他那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宋晚旁边坐着谁。他不可能看不见。”
“周深,”赵大勇的声音突然哑了,“你觉得团长那个人,是会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翻脸的人吗?”
我没回答。
“他要是想翻脸,三十年前就翻了。”赵大勇说,“他娶宋晚那天就知道一切。他养了那个孩子二十年,没让她缺过一口吃的,没让她受过一句闲话。他昨天晚上看见高川坐在宋晚旁边,他甚至连个脸色都没变。”
“但他提前走了。”
“他提前走了,是因为他想要的答案,已经看到了。”
电话里赵大勇好像把车停下来了。引擎熄火的声音传过来。
“什么答案?”
“高川还是放不下。”赵大勇说,“团长就是想确认这件事。他确认了。所以他今天带着女儿走了。”
我站在铺子中间,手边的工具箱冰凉。太阳已经偏西了,卷帘门外的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淡金。
“那他带女儿去北京,是为了见高川?”
“不知道。”赵大勇说,“但我觉得,团长不是那种会主动把女儿送上门的人。他带她去,也许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让高川死心。”
赵大勇的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微信号。
头像是空白。名字是一个字:“晚。”
我点开。
“周深,我把我妈的病历放你那儿了。你别给别人看。尤其别给一个姓高的男人。”
我盯着这条微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我点进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定位在北京。
“跟老爸来北京吃烤鸭。他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配图是一盘片好的烤鸭,旁边有一双筷子。
那个姓高的男人。
我回了一条:“你已经在北京了?”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你妈知道吗?”
又输入了很久。
“不知道。我爸说先别告诉她。”
我关上手机,铺子里只剩下补胎机嗡嗡的余音。
赵大勇的电话还没挂。那头传来他点烟的声音。
“周深,你还在听吗?”
“在。”
“你要是见到了那个孩子,你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赵大勇吐了一口烟。
“告诉她,她爸养了她二十年。姓高的那个人,只是一颗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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