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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说他很少做梦,睡得浅,有回他睡着之后突然说了一句话,我当是梦话,仔细听清之后,那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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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

周晴盯着天花板,第无数次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阿沅,别走。”

声音是从她枕边人的嘴里发出的,压在深夜的胸腔里,闷闷的,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她当时已经半梦半醒,意识沉在某个模糊的边界,但那四个字像针尖一样扎穿了困意,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床上。

阿沅。

不是周晴。

她侧过头,借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看陆衍的侧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十七分钟过去,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周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她把那两个字反复咀嚼,在舌尖碾碎,碾出无数种可能。

可能是他前女友,可能是个同事,可能是个亲戚,甚至可能是他某次生病时叫错的名字。

周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陆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煎蛋了。

他穿着一件松垮的黑色T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很自然地走过去,从背后把她圈住,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起这么早。”他说,声音带着睡醒后特有的沙哑。

周晴握着锅铲,感受着他胸腔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服传来。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陆衍松开她,走到洗手台前刷牙,“就是感觉挺深的。”

周晴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他很少做梦,睡得浅。这是他们在一起第二个月,陆衍就跟她说过的话。他原话是:“我睡眠质量不太好,有点动静就容易醒,你晚上翻个身我都能感觉到。”那时候周晴还心疼他,觉得他大概是工作太累,神经绷得太紧。

而此刻,他正对着镜子刷牙,嘴里含着白色泡沫,含糊不清地说:“昨晚好像睡得比平时沉,没怎么醒。”

周晴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

她应该问。她应该把昨晚的话说出来,问他阿沅是谁,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梦,问他的睡眠怎么忽然变好了。可她没有。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手机上跳出的消息——部门群在通知下午三点的周会。

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咽下去,咽得干干净净。

后来的几天,周晴像个侦探一样,不动声色地观察陆衍的生活。

她翻他的手机,在锁屏界面试他常用密码——他的生日,她的生日,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不对。第三次尝试,他的手机因为多次输入错误被锁了三分钟。周晴把手机放回原处,心跳有些快。

她翻他的衣柜,看他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没有,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她给他买的几件格子衬衫,吊牌都还没拆。

她翻他的公文包,里面只有电脑、笔记本和几支笔。笔记本她翻了,全是工作记录,项目进度,会议纪要。没有一条叫阿沅的消息。

她甚至在某天晚上装作不经意地问过他,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有没有一个叫“什么沅”的同事。陆衍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沅?没有。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周晴说,“以前有个朋友叫这名字,突然想起来。”

陆衍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周晴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滑落。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恐惧。

她告诉自己,可能只是梦话。人睡着了什么事都可能说出来,白天的压力、看过的电影、见过的人,都可能变成梦里的一句呓语。阿沅可能就是某部剧里的角色。周晴跟自己说,你可以选择相信这是偶然。

但那个声音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决定查清楚。

周晴从陆衍的旧手机里翻到一条三年前的聊天记录。那个手机是他淘汰下来的,放在抽屉里积灰。当时周晴替他清理旧物,他随手就给了她,说里面的东西早删干净了。但周晴在某个深夜打开那个手机的时候,发现聊天记录虽然清空了,照片里却留着一张合影。

陆衍和一个女生。

两个人站在某个海边,陆衍穿一件白色衬衫,笑得比现在年轻很多。女生留着齐肩短发,侧脸对着镜头,正转头看他。照片的质感有些粗糙,像是被反复压缩过很多次。

周晴放大照片,试图看清女生的脸。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标记。但那个女生隐约的轮廓,周晴觉得她见过。

她在哪里见过呢?

她翻了陆衍的朋友圈,时间线拉到他们认识之前。没有这条照片。她翻了陆衍微博,很早就停更了,最后一条是三年前,转发了一条天气预报。周晴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照片出神。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卧室的梳妆台前,拉开第二个抽屉。那里面放着几份旧文件,陆衍的租房合同、身份证明复印件,还有一张四年前的电影票根。票根上的日期是九月十七日,电影名字被墨水洇开了,看不清。

周晴把照片和票根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纸上都有同一个日期。九月十七日。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陆衍从来没跟她提过九月十七日这个日子。他们的纪念日是十月八日,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间。而九月十七日,陆衍在干什么?

周晴把照片放回旧手机里,关机。

她需要冷静。

那天下班后,周晴约了闺蜜陈嘉见面。她们约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陈嘉听她说完,用勺子搅着杯里凉掉的拿铁,表情有些微妙。

“你确定你听到的是‘阿沅’?”陈嘉问,“不是别的什么名字?”

“我确定。”

“那你还想什么,直接问他不就完了。”陈嘉放下勺子,“他要是真有什么前女友,藏着掖着才是问题。你不问,他永远觉得没事,你一个人在这里瞎猜,难受的是你自己。”

周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车流穿梭,城市的灯光在黄昏里渐渐亮起来。她想起陆衍中午给她发的那条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他下班去买。她回了一个“随便”。他回了一个笑脸。

那样的语气,那样的日常,她没办法把它和“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前女友”这件事放在一起。

“他可能真的只是做梦。”周晴说,“我可能是自己吓自己。”

陈嘉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

周晴回到家的时候,陆衍已经做好了饭。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玉米排骨汤,都是她喜欢的。他坐在餐桌边等她,见她进门,露出一个笑:“回来了?饿不饿,汤还热着。”

周晴换了拖鞋,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她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头发。

“怎么了?”陆衍反手握住她的手。

“没事。”她说,“就是想抱抱你。”

陆衍笑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周晴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女生,想起九月十七日的日期,想起那句“阿沅,别走”。她和陆衍在一起一年半了,她以为她已经足够了解他。她了解他的喜好、他的作息、他生气时喜欢沉默不说话,也了解他睡觉时总爱把一只手臂伸到她的枕头下面。

但她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做过梦的那个晚上,他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周晴觉得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安全地带的陌生人,发现这个地带的边界外面,还有她没涉足过的海。

第二天早上,陆衍醒来的时候发现周晴已经不在床上。他走出去,看见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相册。

“怎么翻起老照片了?”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周晴举起一张照片。那是他们认识第二年夏天拍的,两个人站在某个公园的湖边,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陆衍的侧脸,慢慢地说:“陆衍,你以前有没有——”她顿了一下,“有没有特别重要的人?”

陆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周晴把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一遍,“你有没有一个叫……阿沅的朋友?”

那一瞬间,陆衍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慌乱。

他只是眨了眨眼,然后非常自然地笑了出来:“阿沅?没有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到你说梦话了。”周晴说,“你说‘阿沅,别走’。”

陆衍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最后他摇摇头:“我真的不记得做过什么梦。可能白天看太多了,脑子乱。”他伸手把周晴从地上拉起来,“你要是介意,以后我临睡前少刷手机。”

他的态度太坦诚了。

真诚到让周晴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她甚至开始自我怀疑。她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陆衍揉揉她的头发:“别瞎想。今天周末,带你去吃你上次想吃的火锅?”

周晴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衍睡得很早。他躺下没多久就沉入睡眠,呼吸变得均匀。周晴躺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她听着他的每一次呼吸,等着他再说一句梦话。她甚至偷偷录了音,想看他到底会不会再说出那个名字。

直到凌晨三点。

陆衍忽然翻了个身。

周晴屏住呼吸。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低,像是压在喉咙里,又像是故意藏起来的。她凑近了,才听清那句话——

“阿沅,对不起。”

这不是梦话。一个人做噩梦时说的梦话,不会带这样的语气。周晴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她缓缓地、慢慢地坐起来。灯光下,陆衍正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着。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周晴突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一滴泪。

她什么也没做。她没有叫醒他,没有喊他的名字,甚至没有碰他。她只是看着那个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周晴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

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上女生的侧脸。她想起九月十七日的日期,想起那个被墨迹洇开的电影票根,想起他说“我很少做梦,睡得浅”的语气。周晴把所有线索放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叫阿沅。

陆衍睡着的时候,才会把她说出来。而周晴在醒着的时候,才知道他的心里有个人。

她本来以为,她和陆衍之间没有秘密。但现在她知道,他有一个她永远进不去的地方。

陆衍醒来的时候,看见周晴坐在床边。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轻。

陆衍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七点。”

他伸了个懒腰:“睡得好沉,好像梦都没做。”

周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那么自然,像是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她忽然觉得,也许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叫出那个名字。也许他早就把那个人封存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却在睡梦里,像水底的暗流,冲破了所有的阻挡。

“陆衍,”周晴说,“你昨晚哭了。”

陆衍的动作停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哭?我?”

“在你睡着的时候。”周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了那句话,然后哭了。”

陆衍放下手里的手机,坐直了身体。他看着周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晴,我从来没有做过梦。”

“你说你很少做梦。”

“我是说过很少。”他慢慢地说,“不是从来没有。”

周晴坐在那里,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问啊,你问他阿沅到底是谁,你问他为什么喊那个名字,你问他为什么哭了。但她没有问。她发现陆衍此刻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不该站在这里的人。

那一瞬间,周晴忽然觉得她不认识坐在床上的这个人。她认识的是那个会给她做饭、会把她圈在怀里、会在她加班时发消息问她几点回来的陆衍。而此刻这个,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头发凌乱,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灰,整个人像一扇关上的门。

“那,”周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阿沅是谁?”

陆衍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那两个字在她的嘴唇里烧起来了。他张开嘴,又闭上。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她,用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说——

“周晴,有些问题,你不该问的。”

周晴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她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她和陆衍之间的这条线,已经越过了某个不该越过的边界。而她还没有想好,她要不要退回去。

陆衍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起身去了洗手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他走出来,换好衣服,拎起包,说公司临时有事,要早走一会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晴坐在床上,听着那扇门合拢的声响,像一记闷锤砸在她胸口。她没有追出去,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坐在那里,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地板上铺成一道金线。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旧手机的相册,把那张海边合影放大到极限。女生的侧脸被像素切割成一个个方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但轮廓依稀可辨——齐肩短发,脖颈细长,肩膀微微前倾,像是一个习惯性低头的人。周晴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试图在记忆里翻找任何相似的画面,没有。

她关掉手机,开始想另一件事。

陆衍说“有些问题你不该问”,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是闪躲的。周晴见过陆衍紧张的样子,那次他开车被交警拦下,他手心都是汗。她见过他愧疚的样子,上次因为加班忘记她生日,他赔罪赔了整整一周。但这一次不一样。他看她的那一眼,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低头看脚下的深渊。

周晴把手机揣进包里,出门了。

她没有去公司,她请了一天假,去了陆衍工作的大楼。这是一栋写字楼,陆衍在三楼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她以前来过几次,和前台小姑娘也打过照面,对方认得她,见她来了,笑着打招呼:“晴姐,来找陆哥?”

“嗯。”周晴说,“他早上说忘了个文件,我帮他送上来。”

前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周晴走到陆衍的工位旁边,他果然不在,电脑屏幕暗着,桌面干干净净。他的同事看到周晴,抬头笑了一下:“陆哥一早就出去了,说去见个客户。你要不先坐会儿?”

周晴说不用,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她去过陆衍的办公室很多次,从没觉得这个空间有什么问题。但今天,她的目光落在陆衍桌上一个小小的收纳盒上。那个盒子半开着,里面有几支笔、一把钥匙、一枚旧纽扣。周晴盯着那枚纽扣,忽然想起什么——那枚纽扣是深蓝色的,中间有银色的花纹,边缘磨得有些发亮。

她以前没见过这个纽扣。

周晴伸出手,想把它拿起来看仔细,手指刚要碰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周晴?”

她回过头。陆衍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收纳盒,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把盒子合上,笑了笑:“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休息?”

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排练过一样。“我路过,想给你送个早餐。”她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陆衍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他没有追问那个纽扣的事,只是笑了一下:“那正好,我还没吃。”他从她手里接过她根本没带的东西,然后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走吧,楼下有个早餐店还不错。”

他推着她往外走,那枚深蓝色的纽扣、那张照片、那句“阿沅别走”,在周晴脑子里搅成一团。他没有问“你路过这里干什么”,他也没有解释那个纽扣是什么。他像往常一样体贴、自然、从容。

但周晴走在电梯里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收纳盒。

陆衍的桌面她记得一清二楚:电脑、水杯、一盆绿萝、一个笔筒。那个收纳盒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那枚纽扣放进去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衍照常做饭、收拾碗筷、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周晴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周晴没有看手机,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衍。”她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嗯?”

“你以前住在哪里?”

陆衍眨了眨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周晴说,“我们认识之前的事,你从来没怎么提过。”

陆衍放下手机,想了想:“以前住在城东那边,一个老小区,后来搬了。”

“和谁一起住?”

陆衍的动作顿了一下。那种顿,只有零点几秒,但周晴看见了。他放下手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那么一瞬,然后他自然地回答:“一个人,那会儿刚工作,租了个单间。”

周晴没有再问。

她靠回沙发里,假装看手机,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上。她看到陆衍昨天晚上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聊过天,内容是:“人找到了吗?”

对面回复了一句:“还没。”

陆衍没有回复。然后他删掉了那条聊天。

周晴把手机锁屏,看向天花板。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快要挖到什么东西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东西会不会把她和陆衍的关系撕碎。但她知道,她停不下来。

第二天早晨,陆衍出门前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周晴闭着眼睛,等他走了,她才睁开眼。她走进书房,打开他之前随手丢在书架上的一个旧背包。那背包是陆衍大学时用的,早就退役了,他一直没扔。周晴本来只是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什么旧物、旧照片,手指碰到背包内衬的时候,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拉开内衬的暗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比那张海边合影更旧,边缘泛黄,有折痕。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某个建筑前,中间那个是陆衍,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笑得露出牙齿。左边站着一个男生,短寸头,瘦瘦的,校服领口挽起来。右边站着一个女生——齐肩短发,侧着头看陆衍。她的脸比海边那张照片清楚得多,五官秀气,眼睛弯弯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笑。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但周晴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女生的脖子侧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是陆衍的,写得有些潦草,像是随手写下的。那行字被反复折叠、磨得几乎看不清,但她还是辨认出了那几个字:

“毕业那天,阿沅,你欠我一个答案。”

周晴的手开始发抖。

她站在书房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中泛黄的照片上。那行字像一个炸弹,在她脑海里炸开。阿沅,他认识她,从大学就认识她。那张照片上的女生,就是阿沅。而她欠他一个答案。

周晴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但她隐隐感觉到,那个答案一定和陆衍现在的很多事有关。他的睡眠、他的梦话、他的眼泪、那枚深蓝色的纽扣、那个收纳盒,甚至他删除的那条消息——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地在她眼前拼接起来。

她把照片放回暗袋,拉好拉链,把背包放回原处。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翻到陆衍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没有删聊天记录。她截了屏,然后退出去,打开搜索栏,输入了那个号码。搜索结果一条弹出来:号码归属地是城东区,注册信息是一个个体户经营者,名字叫孙洪。

周晴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注意到,这个孙洪的号码,被陆衍保存了两年。而陆衍说自己搬到城东区的那段时间,是在五年前。五年前,陆衍大学毕业。

周晴在搜索页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忽然想起陆衍说过的那句话——“有些问题,你不该问的。”

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告诉她。他是怕她问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陆衍回来得比平时晚。他进门的时候,周晴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汤。她看着他换鞋、脱外套,表情很平静。

“今天去哪了?”她问。

“见了个客户。”陆衍说,“下午又开了个会。”

“陆衍,”周晴慢慢地说,“我找到你的旧背包了。”

陆衍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玄关那里,一只手还搭在鞋柜上,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你背包里有一张照片。”周晴说,“毕业那天拍的,三个人的合影。”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继续说:“背面有一行字,写着——‘阿沅,你欠我一个答案。’”

陆衍没有动。他像一尊雕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晴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晴,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用力维持的,像一面冰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你翻了我的包。”他说。

周晴没有否认。

陆衍慢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那行字是我大四的时候写的。阿沅是我大学同学,学建筑的。”

“她是你前女友?”

“不是。”陆衍摇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失踪了。”

周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大三那年暑假,她回老家,坐了一趟大巴,然后没了消息。”陆衍说,“没有遗书,没有转账记录,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我找了她三年。报警、查监控、发寻人启事,什么办法都试了,没有结果。”

“所以那张照片,”周晴说,“是你毕业那天拍的,那年是她的毕业照?”

陆衍点头:“她本来应该和我一起毕业的,但她大三那年就休学了。她失踪之后,她的学分一直挂着,学校那边我帮她办过延期,但再也没有人回来填完那些学分。”

周晴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陆衍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青灰,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的怀疑全部被掏空了。没有前女友,没有背叛,没有另一个女人。只有一个消失的大学同学。

“那你为什么做噩梦喊她的名字?”周晴问,“你睡得浅,很少做梦,可你喊了她的名字。”

陆衍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他说,“她还在。她没有死。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找到她。”

周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那些话在心里嚼了一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你说她坐大巴回老家。她老家在哪里?”

陆衍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丝陌生的光。

“城东。”他说,“她老家在城东。”

周晴猛地想起来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也是城东。那个叫孙洪的人,就住在城东。而陆衍说他自己以前也住在城东。

“你旧手机里那个号码,”周晴说,“孙洪,他是谁?”

陆衍的表情微微一变。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是阿沅的表哥。”

周晴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你一直在联系他?”

“我一直在找他。”陆衍说,“孙洪说,阿沅失踪前,曾经给他打过一通电话。他说那通电话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阿沅只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陆衍抬头看着她。

他说:“‘哥,我找到答案了。但那个人,我不能说。’”

周晴浑身一凉。

“找到什么答案?”她问。

陆衍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帘,像是把那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窗外有风声掠过,吹动窗帘,凉飕飕的。周晴看着陆衍,看到他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他咬着嘴唇,像在做一个决定。

“周晴,”他低声说,“我本来不想让你牵扯进来。但现在你知道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阿沅从来没有失踪。她是被人带走的。而带走她的人,和我有关。”

周晴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和你有关”这三个字砸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盯着陆衍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出任何玩笑的痕迹,但他没有笑。他坐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弦。餐厅的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什么意思?”周晴的声音有些发哑,“你是说,你知道她去哪了?”

陆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去哪了。但我知道她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孙洪的时候,她提到的那个人,是我。”

周晴愣住了。

“她跟孙洪说,她找到了答案。那个答案,是关于我的。”陆衍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失踪之前的一个月,我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邮件里只有一张照片,是我和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合影,底下写着一行字:‘她知道你做过什么。’”

“你做了什么?”

陆衍没有回答。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那个问题本身烫伤了他。良久,他才开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封邮件我查过源地址,查不到,对方用了代理服务器。我那时候才大四,一个普通学生,能得罪什么人?”

周晴把这番话理了一遍,脑子里勾勒出一个画面——一个大学男生,一个消失的女同学,一封匿名恐吓邮件,一通打给表哥的电话。她想说这太离谱了,像什么犯罪悬疑剧的开头,但陆衍的脸色告诉她,这不是编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搬到城东?”她问,“你老家不在那里。”

陆衍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他垂下目光,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几秒,才说:“因为阿沅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在城东的一个公交站。我搬过去,是想找她。”

“找了一年?”

“找了三年。”陆衍说,“我毕业后一直住在城东,一边工作一边找。后来遇到你,搬到现在这个小区。我以为,既然那些年一直没有线索,她可能已经不在了。我告诉自己,该放下了。”

他说“放下”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周晴听出了一丝裂缝。他放下了吗?如果放下了,为什么睡觉会喊她的名字?如果放下了,为什么他的旧背包里还藏着她毕业照的合影?如果放下了,为什么直到现在他还在和孙洪联系,查“人找到了吗”?

“你根本没有放下。”周晴说。

陆衍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只被戳穿了伪装的动物。过了很久,他说:“我试过。”

周晴心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她应该生气的,他们在一起一年半,她以为自己够了解他,可这件事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但她也知道,他没有撒谎,他的眼神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无法用力责怪。

“孙洪还跟你说过什么?”她问,“关于阿沅的。”

陆衍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周晴,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说:“前阵子孙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在城东老城区那边看到一个人,侧脸和阿沅很像。当时他在路边摆摊,那个人走过去了,他想追上去,但追了两条街就没了踪影。”

“你觉得那就是她?”

“我不知道。”陆衍说,“但孙洪说,那个人穿了一件很旧的外套,灰色,领子磨得发白。阿沅失踪那天穿的就是那件外套。”

周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恐怕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阿沅失踪三年,忽然在城东出现?穿同样的外套?这太不寻常了。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但她没有说出来。她要先确认一件事。

“那张合影上,她脖子上的痣,你还记得吗?”周晴问。

“记得。”陆衍点头,“左边脖子上,一颗很小的痣。”

周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那张泛黄照片的截图。她把屏幕转给他看:“如果你说她失踪那天穿的是灰色外套,那你有没有查过,那个公交站附近的监控?她上了哪辆车?从哪一站下的?”

陆衍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查过。监控显示她上了一辆公交车,车牌号是城东线7路。但那辆车终点站之后,监控就断了。后面的路,没有任何记录。”

“那她到底去了哪里?”周晴问。

陆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这也是我一直在找的答案。”

周晴坐回椅子上,指尖抵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转动。她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像是黑暗里伸出一根线头,但它太细了,稍一松手就会滑走。

“陆衍,”她慢慢说,“你说她跟孙洪说,‘我找到答案了’。那个答案,和她失踪是不是有关系?”

陆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周晴知道,她猜对了。

“你有没有想过,”周晴说,“带走她的人,可能就在你身边?”

陆衍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看着她,像是在听她说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猜想。

“你说你收到过匿名邮件,对方知道你和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周晴说,“你们那时候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还是还有别人?”

陆衍回忆了一下:“那次是课间,我们俩在楼下等人,等人去吃饭。大概只有十分钟。”

“那十分钟,有谁路过你们?”

陆衍的表情凝固了。周晴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从困惑变成震颤,像是某个被遗忘的细节忽然浮出水面。

“有一个。”他低声说,“有一个学长从楼里出来,路过我们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阿沅一眼。”

“谁?”

陆衍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出那个名字,但下一秒,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看了周晴一眼,接了电话:“喂?”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陆衍的表情在几秒内经历了数次变化,从平静到紧绷,从紧绷到震惊,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僵硬的东西。他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你说她去哪了?”他问。

对面又说了几句话。陆衍缓缓放下手机,看着周晴,脸色苍白得吓人。

“孙洪说,”他声音发颤,“他刚才在城东的旧医院门口,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她穿着灰色外套,领子磨得发白。他喊了一声‘阿沅’,那个人回头了。”

周晴屏住呼吸。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孙洪追过去,在拐角处拍到了一张照片。他把照片发过来了。”

陆衍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晴。屏幕上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是傍晚的光线,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女人侧脸,在昏黄的街灯下转过来。她的轮廓被拉出一层光影,但周晴看清了——齐肩短发,脖颈细长,左边脖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照片上的女人,和阿沅一模一样。

周晴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她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失踪案。阿沅活着,她就在城东。而她躲了三年,是因为有人在找她。那封匿名邮件说“她知道你做过什么”——可周晴开始怀疑,真正做过什么的人,可能不是陆衍。

“陆衍,”周晴的声音很轻,轻到她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你认识的那个学长,叫什么名字?”

陆衍的目光在照片和她的脸之间来回游移,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他松开攥着手机的手,低声说:“他叫陈越。他现在,是我公司的人事总监。”

周晴所有的猜测都在那一瞬间落地了。

她想起那枚深蓝色的纽扣。她在陆衍工位看到的那个收纳盒。那枚纽扣的纹路,她在某个地方见过。她猛地站起来,冲进书房,拉开旧背包的暗袋,拿出那张泛黄的合影。她翻到照片上的三个人——陆衍、短寸头男生、阿沅。她凑近照片,仔细端详那个短寸头男生。他瘦瘦的,校服领口挽起来,露出的衣领上,别着一枚深蓝色、有银色花纹的纽扣。

和陆衍办公桌上收纳盒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周晴抬起眼看着站在门口的陆衍,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枚纽扣,是你从陈越那里拿来的?”

陆衍的表情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他快步走进来,接过照片,盯着那枚纽扣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抬头:“不对,那枚纽扣不是我拿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枚纽扣。收纳盒里的东西,是你跟我说过的那天,我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盒子,里面放了那枚纽扣和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上面写着四个字——”陆衍的声音沉下去,“‘她在找你。’”

“她在找你”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周晴的脑子里。她看着陆衍,看他攥着那张照片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变稀薄了。那枚纽扣是陈越的,陈越是他们学校的人事总监,陈越把纽扣放在他桌上,留下“她在找你”——这意味着什么?

“你收了那枚纽扣之后,有没有查过陈越?”周晴问。

陆衍摇头:“我当时以为是恶作剧,还问了几个同事,他们都说不清楚。我把那个盒子放回桌上,想等陈越来上班的时候问问他。但第二天早上我去工位,那个盒子不见了。连同纽扣和纸条,一起消失了。”

“你问过陈越本人吗?”

“问过。”陆衍说,“他笑着说不知道,说可能是哪个同事放错了。他的表情……很自然。我当时信了。”

周晴把照片放回背包里,拉好拉链。她坐回沙发上,脑子在飞速转动。陈越的纽扣出现在陆衍桌上,然后又被撤走。陈越当年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阿沅一眼。陈越现在是陆衍公司的人事总监,而阿沅刚刚在城东的旧医院门口被孙洪拍到。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陆衍,”周晴说,“你有没有想过,孙洪拍到的那个‘阿沅’,可能不是阿沅?”

陆衍愣了一下。

“你看那张照片,”周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她回头看了一眼,孙洪喊她名字的时候,她没有停,没有打招呼,而是快步走开了。如果她真的是阿沅,她失踪三年,见到亲人却躲开?”

陆衍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周晴慢慢说,“也许她根本不想被找到。也许她躲的不是你,而是另一个人。而陈越留着那枚纽扣放在你桌上,也许是在提醒你——有人在找你,也在找她。你和她,都在被同一双眼睛看着。”

陆衍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停在窗边,背对着周晴。过了很久,他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陈越我住哪里。”

周晴心里一凛:“那你桌上的盒子,他是怎么放进去的?”

陆衍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肩膀绷得像石头一样。窗外夜色浓稠,路灯的光打在他侧面,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塑。周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像是正在跟什么巨大的东西搏斗。

“我怀疑那枚纽扣不是陈越放的,”陆衍终于开口,“而是有人放进他那里,再由他转交给我。那个人知道我和阿沅的关系,也知道陈越和我的关系。那枚纽扣不是信物,是一块饵。”

周晴猛地抬起头。她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那些碎片开始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有人知道阿沅失踪的真相,有人知道陆衍在找她,有人知道陈越和这件事情有关联。那个人把纽扣放在陆衍桌上,是为了让陆衍去追问陈越。而陈越的反应,恰好印证了陆衍的猜测——他认识那枚纽扣,他说不知道,但他说得太自然了。

“你认识陈越多少年了?”周晴问。

“大学四年,他一直住在我隔壁宿舍。”陆衍说,“我们关系不算特别近,但也不差。他毕业后进了人事行业,我后来跳槽到这家公司,恰好碰到他也在。我以为只是巧合。”

“你觉得那是巧合吗?”

陆衍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我觉得不是了。”

周晴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城东旧医院门口,你一个人来。如果你想见到她。”

周晴看着那条短信,心跳开始加速。她抬起头,陆衍的目光正好落在她手机屏幕上。他看了那条消息,表情瞬间冷下来。

“你不能去。”他说,“这是钓饵。”

“我知道。”周晴说,“但如果不是我亲自去看看,他们不会露出马脚。这三年,你按兵不动,他们也不会动。现在他们终于出声了。”

陆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半晌,他点了点头:“我跟你去,但我不出面。我会在附近看着,一旦有事——”

“我知道。”周晴说。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像被拉长了一样。周晴和陆衍没有再说太多话,各自沉默地做着准备。周晴回到卧室,换了一件不显眼的深色外套,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又把充电宝塞进包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周晴独自站在城东旧医院门口。

这栋建筑已经废弃多年,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门上的锁链锈迹斑斑。下午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短发,侧脸,左边脖子上一颗小小的痣。

周晴的心跳猛地加速。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车门,朝她走过来。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她走到离周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落在周晴脸上。

“你是陆衍的女朋友?”她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周晴点了点头。她仔细端详这张脸,照片上模糊的线条在这里变得清晰。阿沅,比毕业照上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穿一件灰色的外套,领子磨得发白,但那件外套看起来比照片上的要旧得多。

“他跟你说了多少?”阿沅问。

“他说,你失踪了三年,他一直在找你。”

阿沅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丝苦笑:“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失踪了三年。但没有人能猜到,这三年我去了哪里。”

“你去了哪里?”

阿沅没有回答。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某个方向,然后转回来,目光变得深沉:“你应该问他,他当年在毕业照那天之后,有没有去过学校旁边的那个旧录音室。”

周晴愣住了。她没听陆衍提过什么录音室。

“那间录音室,是学校旁边一个地下室的改装房。”阿沅说,“当年陈越经常去那里做校广播站的录音。毕业那天,陆衍拍完那张合影之后,陈越约他去录音室,说要给他准备一个毕业礼物。陆衍去了。他进去之后,陈越放了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阿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那是我和陆衍的对话。”阿沅说,“大三那年,我跟他告白过。他拒绝了。他说他只想做好朋友。那段录音,是陈越偷偷录下的。”

周晴的呼吸停住了。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个。

阿沅继续说:“陈越把那一段录音放给陆衍听,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想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你?’”

空气像是凝固了。周晴听着这句话,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她隐约明白了什么——陈越不是阿沅的表亲,也不是简单的学长。他是那个被阿沅拒绝过的人,他在录音室的角落里藏了整整三年,等待着一个机会。

“陆衍听了那一段录音后,”阿沅的声音低下去,“陈越告诉他——他手里有证据证明,当年学校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是人为的。而那场火灾里,有一个死者的家庭,至今不知道真相。”

周晴觉得自己的脚底一阵发凉:“陆衍参与了那场火灾?”

“没有。”阿沅摇头,“陆衍当天根本不在场。但陈越让他相信,他看到的那个监控视频里,有一个人影——他认为那个人是陆衍。他告诉陆衍,如果他不配合,他就会把这个证据交给警方。”

“他让陆衍做什么?”

阿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让陆衍把我约出来。”

周晴的心猛地沉下去。她看着阿沅的眼底,那里有一股很深很深的疲惫。阿沅伸出手,按住自己左边脖颈上那枚小小的痣,像是碰一个很疼的伤口。

“那天我穿灰色外套出门,我以为是要见陆衍。我到了约定的地点,陈越在那里等我。”阿沅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没有伤害我,他只是让我看了一段视频。那段视频里,陆衍站在火灾现场的边缘,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

周晴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个视频是假的。”阿沅说,“陈越找人做的,很粗糙,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看到陆衍站在那里,我以为那是真的。陈越说,如果我敢告诉任何人,他就把视频发出去。他说,只要我离开这个城市,他就放过陆衍。”

“所以你走了?”

阿沅点了点头:“我走了。我答应他,永远不再回来。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

周晴听着这些话,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她看着阿沅那张瘦削的脸,她看着她在三年里被一个谎言和一条囚禁着,她忽然明白了陈越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不要阿沅,他也不让陆衍得到她。他用一个虚构的罪名,把两个人都困在了同一个谎言里。

“可是,”周晴艰难地开口,“现在你为什么回来了?”

阿沅的目光越过周晴的肩膀,看向远处。她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像是某种深埋已久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因为我找到那段视频的原版了。”阿沅说,“监控记录里,那个拿着打火机的人影,不是陆衍。”

周晴屏住了呼吸。

“是我。”阿沅说,“那天我站在火灾现场,不是去灭火,是去点火的。陈越知道。但他告诉陆衍的是另一个版本,他让陆衍以为是他做的。他要用这个秘密,把陆衍也绑进局里。”

“那场火,”周晴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点的?”

阿沅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补充了一句:“但那个死者,我不是故意的。”

周晴脑子里有一万根弦同时断裂。她站在废弃医院门口,风从她身边吹过,身后是灰扑扑的墙面,面前站着一个用三年青春换一个秘密的女人。她忽然发现,她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失踪案,而是一个把三个人的青春都吞掉的漩涡。

而那个漩涡的中心,正渐渐显露出一个人的脸——陈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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