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保健茶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苦,涩,带一点草药的腥气,喝进嘴里像嚼了一把晒干的树叶子。我媳妇第一次端给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小时候我娘盯着我喝药。我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抬头看她,她脸上堆着笑,说:“你喝,你喝,这是我托人问来的方子,对血压好,清肝明目,喝着就习惯了。”
我那时候刚查出来血压高,不算太严重,但医生说得控制。我媳妇从此像得了圣旨,天天变着法子给我整吃的。这保健茶就是其中一样。她每天晚上把药材一样一样分好,用纱布包成小包,第二天一早熬出来,滤得干干净净,倒进那个不锈钢保温杯里。那保温杯是我们结婚时买的,用了十几年,杯身上掉了几块漆,可她把里面洗得跟新的一样。我出门上班前,她把杯子塞进我手里,像塞一颗手榴弹。
我的单位在城南,一个老国企改制的厂子,办公楼旧得楼梯都磨出了凹坑。我在二楼行政科,每天朝九晚五,工作不忙,但琐碎。厂门口有个传达室,守门的叫老赵,五十来岁,精瘦,脸像晒干的枣。他在这厂里看了二十多年大门,对厂里每个人的底细都门儿清。我每天早上到厂门口,都要站下来跟他说两句话。一来二去,就熟了。
不知从哪天起,我开始把那杯保健茶跟老赵换着喝。第一回纯粹是偶然。那天我到了厂门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咽下去,苦得直咂嘴。老赵正端着个搪瓷缸喝茶,那茶汤颜色浓得发黑,闻着倒是香。我忍不住说:“老赵,你喝的什么茶?”他说:“粗茶叶,便宜,解渴。”我说:“我跟你换换。我这个,你尝尝,好东西。”老赵半信半疑地接过我的保温杯,抿了一口,眉头一皱,说:“你这是药啊?”我哈哈大笑,把他的搪瓷缸拿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那茶也不怎么样,苦是苦,可苦得正,像老赵这个人,不拐弯。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仪式。每天早上,我到厂门口,把保温杯往老赵桌上一放,说:“换。”他就把他的搪瓷缸推过来,说:“我倒得多,你喝不了剩下归我。”我们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的保健茶,他喝。他的粗茶叶,我喝。他喝了我的,什么也不说,就是咂咂嘴,皱皱眉。我喝了他的,觉得浑身舒坦,像偷了谁的宝贝。
这个秘密保持了将近一年。我媳妇一直以为我每天把保健茶喝得一滴不剩。有时候晚上下班回来,她还会问我:“今天的茶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我们单位王姐说,这方子得连喝三个月才见效。”我就点头,说:“还行,习惯了。”她听了很高兴,第二天会往杯子里多放两片甘草,以为加了甜味我就会多喝。其实她不知道,那杯茶从来就没真正进过我的肚子。
老赵倒是从来没主动问过我那茶是干什么的,也不问我为啥不喝。他这个人,话少,可精得很。有一回我问他:“你喝我的茶,不觉得苦吗?”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闪了一下,说:“苦啥。我们这种年纪,啥没尝过。”然后他低下头,把搪瓷缸里的茶一口干了,像喝酒一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凉白开。我每天跟老赵换茶,他每天喝我的保健茶,我每天喝他的粗茶叶。我以为这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像两个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杯茶里泡着的,不光是我的血压,还有一个女人的心血,一个男人的情义,以及一个我从来没认真去看过的世界。
事情是从今年入秋开始的。那阵子厂里效益不好,搞什么改革,要裁一批人。我虽然工龄不短,可年纪也摆在那儿,四十五了,不上不下,心里发慌。白天上班没精神,晚上回家也不愿意说话。我媳妇见我那样,以为我血压又上来了,更变本加厉地给我整吃的。保健茶越熬越浓,味道越来越像中药。我越发喝不下去,跟老赵换茶换得更勤了。
有一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照常到了厂门口。老赵已经在了,正蹲在传达室门口修一个烧水壶。我走过去,把保温杯往他手里一递,说:“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我心里纳闷,说:“怎么了?不想喝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周科长,你那个茶,以后别给我了。我喝不惯。”我愣了一下,笑着说:“怎么突然喝不惯了?你不是说啥都尝过吗?”他摇摇头,说:“我这胃,最近不舒服。太苦的喝了反胃。”我“哦”了一声,没多想,顺手把保温杯又塞回他手里,说:“那就少喝点,我倒都倒来了,总不能倒掉。”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接了过去。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路过传达室,看见老赵坐在里面,正把那杯保健茶一点一点倒进一个空罐头瓶子里。那瓶子洗得干干净净,连盖子都擦得发亮。他倒得很慢,像在倒什么金贵东西。我站住了,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我想,这老赵,嘴上说喝不惯,可还是舍不得浪费。说不定他拿回去给他老婆喝呢。老赵的老婆在城东的菜市场摆摊,卖点自家种的菜,我见过一次,个子小小的,脸黑黑的,见人就笑。
那天下午下班,我走出厂门口,看见老赵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罐头瓶子。他看见我,叫了一声:“周科长。”我走过去,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我,说:“这个,给你。我老婆炒的。”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半包黑芝麻,香喷喷的。我笑着说:“给我这个干啥?”他说:“你那个茶,里面有一味是杜仲。杜仲和黑芝麻配着吃,对骨头好。我老婆说,你天天喝那个,脸色却越来越黄,肯定是太苦了伤胃。你拿这个拌饭吃。”我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老赵摆摆手,转身进了传达室,把门带上了。
我拿着那半包黑芝麻,站在厂门口,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忽然觉得,老赵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明白得多。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喝不惯那茶,知道我天天拿茶跟他换。可他从不说破。他就那么默默地接着,默默地喝着,像替我把那些我咽不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吞进自己肚子里。
回到家,我把那半包黑芝麻放在茶几上。我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一阵阵飘出来。她扭头看见我,说:“回来了?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茶喝少了?”我摇摇头,没说话。她又说:“你那个茶,我明天再换个方子。王姐说有一味绞股蓝,泡水喝对血压特别好,就是味道更苦一点。你忍忍。”我“嗯”了一声,走进卧室,躺了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老赵低头倒茶的样子。他那个罐头瓶子,是装黄桃罐头那种,圆鼓鼓的,瓶身上贴着褪了色的标签。他把茶倒进去的时候,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我突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我老婆辛辛苦苦熬的茶,我拿来跟别人换粗茶叶喝。老赵辛辛苦苦倒腾来的粗茶叶,他自己舍不得喝,把好的都留给我。我算什么?
又过了几天,厂里开会,宣布了下岗名单。没有我。可我同办公室的小刘被列进去了。小刘才三十出头,孩子刚上幼儿园。开完会,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脸色白得吓人。我走过去想安慰他几句,他抬头看我,笑着说:“周哥,没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我没急着回家,在厂门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老赵从传达室里出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说:“戒了,我媳妇不让。”他笑了笑,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茶,今天没给我。”我“嗯”了一声,说:“以后不跟你换了。”他转过头看我,说:“为啥?”我看着远处的烟囱,说:“那是我媳妇给我熬的。我得自己喝。”老赵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说:“好。早该这样。”我们都笑了。那笑声落在风里,轻飘飘的,像两片叶子。
从那天起,我开始老老实实喝我媳妇给我泡的保健茶。说也奇怪,当我静下心来去喝它的时候,那苦味似乎淡了许多。我甚至能尝出那苦味后面有一丝甘草的甜,还有一点点陈皮的香。我每天早上出门前,不再把杯子当累赘,而是认认真真地拿在手里。到了厂门口,老赵也不再跟我提换茶的事。我们还是会聊几句,说说天气,说说厂子里的闲事,可那杯茶,始终在我手里。
我媳妇很快发现了我的变化。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我旁边,忽然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是不是那个绞股蓝的方子管用了?”我点点头,说:“嗯。管用。”她很高兴,眼睛都亮了,说:“我就说嘛。王姐说那个方子对血压是最好的。你坚持喝,以后保准不用吃药。”我握住她的手,说:“好。我坚持喝。”她的手有点粗糙,指节上还有几道小口子,是每天给我熬药分药材时划的。我捏了捏,心里又酸又暖。
可事情并没有就这样平静下去。天冷了之后,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终于在十一月底的时候,宣布要提前放年假。其实就是停工,让大家自谋生路。我虽然不是下岗,可也没了固定收入。家里一下子紧巴起来。我媳妇嘴上不说,可每天买菜都开始精打细算。我看在眼里,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那阵子我天天往厂里跑,想找找门路。可厂里冷冷清清,办公楼里没几个人,传达室门口的老赵也闲下来了,一天到晚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那个搪瓷缸。我有时候过去坐坐,他就给我倒茶。还是那粗茶叶,泡得浓浓的。我喝着,觉得那苦味跟我媳妇的保健茶有几分像。都苦,可苦得让人清醒。
有一天,我从厂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老赵也准备锁门。我走在他前面,他忽然叫住我,说:“周科长,你等一下。”我回过头。他从传达室里拿出一个布包,走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瓶蜂蜜,一罐咸菜,还有一个小纸包,不知道是什么。我说:“老赵,你这是……”他摆摆手,说:“我老婆让给的。她说你媳妇不容易,给你们添个菜。那纸包里是枸杞,配你那个茶喝,对眼睛好。”我急了,推回去说:“不行,这我不能收。你家也不宽裕。”他眼睛一瞪,说:“拿着!又不是给你的。给弟妹的。”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推辞掉。那袋子东西我提在手里,像提着一块热炭。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翻来覆去,觉得欠老赵的越来越多。第二天,我让我媳妇多熬了一壶保健茶,装在一个大玻璃瓶里,给老赵带了过去。老赵看见那瓶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你这是回礼啊?”我说:“你尝尝。我媳妇新换的方子,不苦了,有股子清甜。”老赵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说:“是不一样。”他喝了一口,咂咂嘴,点点头,说:“好茶。”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说:“你媳妇,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他笑了笑,不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看见我媳妇还没睡。她坐在客厅的灯下,戴着老花镜,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我走过去,她忙把本子合上,说:“你怎么起来了?快去睡。”我说:“你写啥呢?”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什么。就是记记账。”我“哦”了一声,回了卧室。可我心里清楚,她一定是在算我们还差多少钱过日子。
第二天一早,她又给我泡好了茶,放在门口鞋柜上。我穿好外套,拿起杯子,出了门。走到厂门口,老赵已经来了。他看见我,招招手,说:“周科长,来,我跟你说个事。”我走过去。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那个茶,我喝了一回你新给的。那味道,我知道。里面有一味东西,不是药店买的吧?”我愣了,说:“我不知道啊,都是我媳妇弄的。”老赵点头,说:“你回家问问。那个东西,要是从山上挖的,可值不少钱呢。别让你媳妇被药贩子骗了。”我“嗯”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回家,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媳妇:“你那个保健茶里,都放了啥?”她正在摘菜,抬头说:“就那些。甘草啊,杜仲啊,绞股蓝啊,还有茯苓。”我说:“有没有什么是从山上挖的?”她手顿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啥?”我说:“没事,就问问。”她低下头,继续摘菜,说:“有。有一种叫黄精。是我回老家时,你爸带我去后山挖的。野生的,比药店里卖的好。”我愣住了。我老家在皖北农村,后面有座石头山,小时候我常去玩。那山上别说黄精,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我爹已经七十多了,腿脚还不好。我媳妇什么时候回的?我爹怎么没跟我说?
我压着心里的火,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的?”她说:“上个月。你上班,我就自己坐车回去的。就待了一天。”我说:“我爸带你去的?”她点头,说:“爸说后山北坡有几棵,他年轻时见过。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就跟他一起去了。还好,找到了几棵。”我喉咙发紧,说:“你知不知道那山多陡?你俩要是有个闪失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一下,说:“我知道。可人家说,野生黄精对你这种血压最好了。药店里的都是种植的,药劲差。我想,就这一回,下次不去了。”我盯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低头继续摘菜,嘴里嘟囔着:“你别担心,我和爸都好好的。爸还说了,等开春,再去挖一点。”
我转身出了厨房,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我戒烟三年了,那天破的戒。我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在冷风里散开。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我媳妇为了给我弄一味药,不声不响跑回老家,跟我七十多岁的老爹一起爬后山。我爹那条腿,是当年为了给我凑学费,上山砍柴时摔的,到现在走路都不利索。我媳妇怕我担心,一个字没提。我爹为了我,也没提。他们都在背地里,为了我这条命,拼了劲地使着力气。我呢?我把那杯茶倒给老赵,换着喝了一年的粗茶叶,还觉得自己聪明。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媳妇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我侧过身,看着她月光下的脸。她比我小两岁,可这几年老得厉害,眼角细细的纹路像旱地里的裂缝。我想起她刚嫁给我的时候,扎着个马尾,脸红扑扑的,笑起来嘴角有酒窝。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她家里不同意,她硬是跟我领了证。这些年,她没享过什么福,跟着我住老房子,骑电动车,舍不得买新衣服。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她唯一求我的,就是让我把身体当回事。那杯保健茶,就是她的心。我糟蹋了它,就是糟蹋她的心。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起得早。我去厨房烧了水,把柜子里那包没喝完的粗茶叶找出来,给自己泡了一大缸。我媳妇出来,看见我端着一缸黑乎乎的茶,愣了一下,说:“我给你熬的保健茶呢?”我说:“我下午喝。早上想喝点这个。”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给我盛粥。
到了厂门口,老赵看见我端着搪瓷缸,笑了,说:“怎么了这是,改喝粗茶了?”我说:“嗯。还是这个顺口。”老赵摇摇头,说:“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你,天天有人给熬保健茶,我做梦都能笑醒。”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叹了口气,说:“我老婆,前年查出糖尿病。大夫说让喝什么苦荞茶,她舍不得买。我给她买过一回,她骂了我三天。后来我偷偷买,放在她摊子底下,她都不知道。她总说我乱花钱,可她自己,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老赵说着,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咽下一块石头。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都泡在各自的茶里。老赵的苦荞茶,我的保健茶,还有我爹那把摔坏的腿,我媳妇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我们都在自己的日子里,用尽全力地活着。有些苦,别人替你尝不了。你只能自己喝下去,然后咂咂嘴,说一句:“没事。”
快到年底的时候,厂里发了通知,说年后实行竞聘上岗。意思大家都明白,还是变相裁人。我所在行政科,要减去两个名额。我虽然工龄长,可学历不如那几个年轻的,心里没底。那阵子我天天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想把工作做得好一些。我媳妇看我忙,也不多问,只是每晚把保健茶熬得浓一些,说提神。
有一天下午,我正趴在桌上写东西,老赵敲了敲窗户。我走出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最上面是几张一百的,底下都是十块二十块的。我吓了一跳,说:“老赵,你这是干啥?”他压着嗓子说:“别声张。这是我跟门房里几个老家伙凑的,不多,五千。你先拿着,等年后要是……要是有个万一,也能顶一顶。”我手一抖,把钱推回去,说:“不行不行,这像什么话。我怎么能拿你的钱。”老赵抓住我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说:“你先拿着。算我借给你的,行了吧。我这人不会说话,可我眼睛不瞎。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没着落。”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站住。我到底还是没要那个钱。我对他说:“老赵,你的情我记着。可这钱我不能收。你放心,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不会那么容易被撵走。就算真走了,凭我周平这双手,也饿不死。”老赵见我态度坚决,只好把钱收回去。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行。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怂货。”
竞聘结果出来那天,是个阴天。我坐在会议室里,听领导念名单。没有我的名字。我竟然松了口气。很奇怪,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慌。散会后,我走到厂门口,老赵正站在那儿等我。他看见我,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笑了笑,说:“没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是我同事小刘说过的话,现在轮到我了。老赵说:“你打算咋办?”我抬头看了看天,说:“先回家。跟我媳妇说一声。然后,我想开个小店,卖点日用品。这些年攒了点钱,也够本。”老赵点点头,说:“好。到时候我给你看门。”我们都笑了。风还是那么凉,可我心里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媳妇做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酒。我跟她说厂里的事,她没哭没闹,只是点头,说:“行。我们省着点花,总能过去。”我看着她,忽然说:“你那保健茶,以后我天天喝。不换了。”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泪光,笑着说:“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老赵换着喝吗?”我愣住了。她接着说:“我早知道了。老赵他老婆,在菜市场摆摊,跟我一个同事认识。她跟我同事说,她老公天天拿一杯苦茶叶跟门卫换粗茶。我同事又跟我说了。我一开始气坏了,后来想想,你喝不惯,逼你也没用。我就天天换着法子,把味道调得好一点。后来你开始喝了,我特别高兴。”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她像一个沉默的园丁,只问耕耘,不问收获。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身子一僵,然后软下来。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我说:“对不起。”她摇摇头,说:“别说这些。吃饭吧,菜凉了。”
那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她说起我爹,说起后山,说起那几棵野生的黄精长在石头缝里,她和爹挖了半下午才挖出来。她说爹当时摔了一跤,手被荆条划了道口子,血糊糊的,可爹说不疼。她说这些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听着,心像被刀割。我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让他们为我受这种罪。
年后的日子,比想象中难。我四处找工作,去人才市场,去网上投简历。可年纪摆在那儿,很多地方一看我四十五岁,就连面试机会都不给。我媳妇天天安慰我,说别急,家里还有点积蓄。我爹也打来电话,说不行就回老家,家里有地,饿不着。我都笑着说好。可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阳台上一坐就是半夜。
老赵还守在那个厂门口。我有时候路过,就过去坐坐。他照样给我倒茶,粗茶叶泡的,苦得正派。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跟我说,他老婆的糖尿病好一些了,现在也喝苦荞茶,就是他买的那种。说这些时,他脸上带着笑,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我听了也高兴。这世上,总有些好东西,是苦过之后才回甜的。
开春的时候,我盘下了一家小门面,在城东,位置偏,但租金便宜。我卖日杂百货,也代收快递。生意说不上好,可也不差。我媳妇下了班就来帮忙,两个人守着一个店,像守着一盆火。老赵隔三差五来转转,带两把自家种的小葱,或者他老婆腌的萝卜干。每次来,都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喝我给他倒的茶。那茶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我媳妇泡的保健茶。他喝一口,说:“你媳妇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我笑着说:“那可不。她这茶,现在不苦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媳妇又偷偷把方子调了,加了一点桂花。那甜丝丝的香气,把之前的苦味压了下去。可我喝起来,还是能尝到那股子药味,像生活的底子,苦是苦,可上面的甜,是你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
如今,小店开了快半年,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我每天早出晚归,日子虽然累,可心里踏实。我媳妇还是每天给我泡保健茶,茶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我再也没跟谁换过茶。那杯子就是她的心意,走到哪儿我带到哪儿。
前些天,老赵退休了。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把他那个用了半辈子的搪瓷缸送给了我。那缸子上头磕了好几个豁口,可洗得干干净净。他跟我说:“这缸子跟了我二十年,现在给你。你以后喝茶,别忘了加茶叶。”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我想起那一年,我每天早上把保温杯推给他,说“换”。他从来不拒绝。他替我喝了多少苦水,他自己也说不清。我望着他,说:“老赵,以后常来我店里坐。我请你喝我媳妇泡的茶。”他咧开嘴笑了,说:“一定来。”
他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步子倒还稳当。我站在原地,抱着那个搪瓷缸,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周科长,你那个茶,以后别给我了。我喝不惯。”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真话。可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喝不惯。他是怕我总跟他换茶,自己不肯喝媳妇熬的那一份心。他宁可自己喝不惯,也不愿意我糟蹋了家里那杯茶。
我站在厂门口,风从南边吹来。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像茶一样,初尝是苦,可只要你肯认真去品,总能在最后尝出一点回甘来。那点回甘,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你终于肯把那一杯苦茶,一口一口喝下去,不再躲,不再换。
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我说:“今晚早点回家。我做饭。”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做饭?别把厨房点着了。”我也笑了,说:“放心。给你做你爱吃的西红柿炒蛋。”她“嗯”了一声,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搪瓷缸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那缸子底儿上,结着一层深褐色的茶锈,像极了我们这些年熬过来的日子。苦,但是厚实。我把它贴在胸口,大步往家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茶叶店,我进去买二两桂花。老板娘问我:“泡什么茶?”我说:“泡日子。”她笑了,以为我逗她。我没解释。我知道,有些滋味,只有自己慢慢泡,慢慢喝,才明白。
那杯保健茶,我总跟门卫换着喝。如今,我再也不跟人换了。
因为那里面泡着的,是我妻子最笨拙也最深沉的爱。而我差点把它弄丢了。
还好,老赵的搪瓷缸还在。还好,我的妻子还在。还好,我这个人,到底还是明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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