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
我假称公司破产欠700万,10分钟后妹妹来电:哥,这350万你拿去用
林深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城市正在沉入暮色,霓虹灯一间接一间地亮起来,像某种无声的病症在蔓延。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数字,字迹工整得近乎残酷。这是他用了整整三个晚上计算出来的结果——七百三十四万,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真实的数字,不多不少,恰好足够让一个人相信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催收短信。他没有看,直接划掉了。最近这类短信越来越多,他早已麻木。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七年前,他在这间办公室里签下第一份融资协议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一片灯火。那时候他觉得整个城市都在他脚下,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可能,一个他可以抵达的未来。
现在那些灯只是灯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那张诊断报告,白纸黑字,冰冷得像判决书。“肝脏恶性肿瘤,晚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才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说了声“没事”。
他确实没事。至少现在还没事。医生说如果及时治疗,可能还有两年。如果不治——他没问,但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两天。他需要两天时间,等这件事结束,他就去医院。
林深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三下,接通了。
“哥?”林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惊讶,“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公司不忙吗?”
她那边有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孩子在背景里咿咿呀呀地喊“妈妈”。烟火气隔着电话线扑过来,林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小溪,”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我跟你说件事。”
“嗯?”她似乎把火关小了,背景音安静下来,“你说。”
林深看着窗外,远处的电视塔正在变换颜色,红变蓝,蓝变绿,像某种他看不懂的信号。
“公司出事了,”他说,“资金链断了,欠了七百多万。银行那边已经起诉了,房子车子可能都要抵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哥,”林溪的声音变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一下子沉了下去,“你认真的?”
“嗯。”林深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爸妈那边我先不说了,你帮我瞒着。”
“七百多万?”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有一种不真实的空洞感,“怎么会……你上个月不是说新项目谈得挺好的吗?”
“出了点变故。”林深不想说太多细节,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馅,“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这边还在想办法,但可能……可能也就这样了。”
他说完这句话,喉咙忽然有点紧。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假装是信号不好。
“哥,”林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还好吗?”
“还行。”他说,“就是有点累。”
“你在公司吗?”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你等着,”她说,“我现在过去,给你带点吃的。你别乱跑。”
“不用——”林深刚开口,电话已经挂了。
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忽然有些后悔。他原本只是想打电话告诉她这件事,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等他真的“消失”一段时间之后,不至于太突然。但他忘了林溪是什么样的人。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听到风吹草动就要跑过来确认他是否安好的人。
手机再次响起的时候,他以为是林溪打来问他想吃什么。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林深先生吗?”一个客气的女声,“我们是南城第一人民医院,您昨天在我们这里做的检查,有一项结果需要您本人来取一下,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知道了。”他说,“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像个不肯睡去的人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
十分钟。可能不到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溪。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她说:“哥,你现在在公司对吧?别走,我马上到。”
“不是让你不用——”
“我已经在路上了。”她说,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跑,“你别走啊,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到了再说。”她挂了。
林深皱起眉。林溪的家离他的公司开车至少要四十分钟,就算她接了电话就出门,也不可能十分钟就到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果然没有看到她那辆白色的小车。
他打回去:“你在哪儿呢?”
“我在——”她顿了一下,“我在银行。你别急,我刚取了点东西,马上过来。”
“银行?”林深心里咯噔一下,“你取什么了?”
“你别管了。”她说,“反正你等我。”
“林溪。”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沉下来,“你取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哥,”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倔强,“你别劝我。这钱我存了好多年了,本来就是给你备着的。”
“备着?什么意思?”
“我早就想过,万一你公司出问题怎么办。”她说,“你是那种什么事都自己扛的人,从小就这样。妈总说你懂事,可我知道你是死要面子。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撑不住了,至少还有我。”
林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别胡闹”,想说你一个做老师的哪来这么多钱,想说这钱我不能要——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百五十万,”林溪说,“我存了七年。本来是打算给明明以后上学用的,但现在他还小,不急。你先拿去用,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三百五十万。
林深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在电话里跟她说的那个数字是七百万,可他心里清楚,真实的欠款是一千二百万。他故意往少了说,就是怕她倾其所有。但他没想到,即便往少了说,她依然能拿出来三百五十万。
“你哪来这么多钱?”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工资存一点,理财赚一点,”她说,“还有就是……爸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我前年卖了。”
“那套房子?”林深猛地站起来,“那是爸留给你的——你说要留着给明明当婚房的——”
“明明才三岁,等他结婚还早着呢。”林溪笑了一声,很轻,“哥,房子没了可以再买,我就你一个哥哥。”
林深撑着桌沿,感觉眼前有点发黑。他知道那套房子。父亲走的时候,把城东那套老宅留给了林溪,说女儿嫁出去要有自己的底气。而林溪对那套房子珍惜得很,每个周末都要过去打扫,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养了十多年,开过三次花。她说等明明长大了,要告诉他那是外公留下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卖的?”他问。
“去年。”她说,“当时有个朋友介绍了个项目,说收益不错,我就想拿钱去投资,赚点利息也好。但我后来想了想,不敢乱投,就存了定期。想着万一哪天你需要……”
“林溪。”林深打断她,声音在发抖,“你听我说,这钱我不能要。你存了这么多年——”
“哥!”她也打断他,声音忽然高了,“你现在欠七百万,我这三百五十万虽然不够,但至少能帮你顶一阵子。你别跟我客气,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明明他舅。你要是不收,我就把这钱全捐了,你信不信?”
林深信。他妹妹从小就这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电视塔不再变色了,整座城市像一幅静态的画,凝固在夜色里。
“小溪,”他说,“你听我说句话。”
“你说。”
“这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先别动。我这边还在想办法,也许不用——”
“哥。”林溪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小时候她摔倒了,他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时她带着哭腔喊的那声“哥”。“你别硬撑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公司,扛着妈的医药费,扛着所有的东西,我都看着呢。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这钱,你拿去用,别觉得欠我的。你是我哥,你欠我什么?”
林深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公司没有破产,债务是真的但远不止七百万,真正让他走投无路的是医院那张诊断书。他设想过很多种方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没有一种能让他真的开口。
“我明天去找你,”他说,“你把钱存好,别取出来。见面再说。”
“你是不是怕我骗你?”林溪笑了,“我真取了,存单我都带在身上呢。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拍给你看。”
“不用看。”他说,“我相信你。”
“那你收不收?”
“……见面再说。”
“行,那我等你。对了,你想吃什么?我路上给你买。”
“不用买了,”他说,“你早点回去,明明一个人在家吧?”
“他爸下班了,在家带着呢。我今晚住你那儿行吗?好久没跟你好好聊了。”
“……行。”
挂了电话,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作响,像某种昆虫濒死前的振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在北京漂着,住在地下室里。有天晚上发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林溪接的。她那年高二,第二天要考试,但她在电话里听出他声音不对,连夜坐火车从老家赶到北京,敲开他地下室的门时,天还没亮。她给他带了退烧药和一碗用保温壶装着的粥,粥还是热的。
“你怎么来了?”他烧得脑子发昏,看着她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
“你声音不对,”她说,“我不放心。”
那碗粥是小米南瓜粥,她在家煮好了装进保温壶里的。从老家到北京六个小时的火车,她抱在怀里一路没撒手。
后来他问她考试怎么办,她说:“缺考就缺考呗,明年再考。哥,你要是烧傻了,我上哪儿找你这样的哥去?”
他当时笑了,笑完鼻子发酸。
此刻,他又有了同样的感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小深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苍老而温和,“你最近忙不忙?我看天气预报说你那边要降温了,多穿点衣服。”
“妈,”他说,“我不冷。”
“你还说不冷,每年这个时候你都要感冒一回。对了,你妹妹说你给她打电话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他说,“就是问问她明明最近怎么样。”
“那就好。”母亲说,“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你工作别太累,钱赚多少是多呢,身体要紧。”
身体要紧。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妈,”他说,“我下周回去看你。”
“真的?”母亲的声音亮起来,“那我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好。”
挂了电话,他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看了很久。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先是零星的几颗,像试探似的,然后越来越密,很快整面窗都被雨水模糊了。远处的高楼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溪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了很久。想该怎么跟她说实话,想她知道了以后会是什么反应,想这笔钱他到底该不该收,想他还有多少时间。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雨水在玻璃外侧流淌,像某种无声的眼泪。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她。
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会去见她。因为他欠她一个真相,也欠她一句对不起。
而那句对不起,他必须在走进医院之前说出口。
雨越下越大了。整座城市淹没在水声里,像一艘缓缓下沉的船。
林深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细丝。
他转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十八到十七,从十七到十六。他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医生说的一句话——“尽早治疗,别拖。”他当时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最晚可以拖多久。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坐在值班台后面打瞌睡。林深经过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林总,”保安叫住他,“这么晚了还回去?”
“嗯,”林深说,“你也早点休息。”
“哎。”保安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林深推开玻璃门,夜风裹着雨后的潮湿扑面而来。地面还是湿的,倒映着路灯和远处霓虹的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花香,若有若无地飘在风里。
他忽然想起林溪七年前出嫁那天。婚礼上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他的胳膊走过红毯,小声跟他说:“哥,你慢点走,我高跟鞋有点不合脚。”
他放慢了脚步,低头看她。她化了妆,跟平时不太一样,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他熟悉的狡黠。
“紧张吗?”他问。
“有点。”她说,“但你在旁边我就不怕。”
那天他把她的手交给新郎的时候,她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那个力度他至今还记得。
此刻他站在雨后的夜色里,忽然很想见她。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一会儿见。”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立刻,她的回复就来了:“好,我给你带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雨后的夜风很凉,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失望了。
林深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引擎。
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腹反复摩挲着皮套上的一道细纹。副驾上放着他从办公室带下来的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法院传票复印件,还有那份诊断报告。
他应该在见林溪之前把这些东西都收好。但他没有。
雨又下了起来,细密如针,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雨刮器自动启动了,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机械而固执,像某种停不下来的心事。
他最终发动了车。
从公司到他的住处,平时二十多分钟的路,今晚他开了快四十分钟。雨不算大,但他开得很慢。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车,进去买了一提啤酒和两包花生。
林溪喜欢吃那个牌子的花生,烤得焦香,咸淡刚好。他是后来才知道的,其实她并不真的爱吃,只是以前他总买,她陪着吃,吃着吃着就成了习惯。
他把啤酒和花生放在副驾的牛皮纸袋上面,又看了一眼诊断报告露出来的一角,伸手把纸袋的封口折了一下,把那角盖住了。
到他住的那栋楼底下时,林溪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灰色的大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他的车开过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路灯底下冲他挥手。
林深把车停好,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几秒钟。
她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画面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她来这个城市玩,她站在火车站出口等他,也是这个姿势,踮着脚,手举得高高的,生怕他看不见。
他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扑到脸上。
“怎么不上去等?”他走过去,声音比想象中自然。
“我怕你直接走了。”林溪笑着看他,眼睛弯弯的,“你这个人我还不了解?嘴上说‘见面再说’,真见了面你肯定找借口开溜。”
林深被她戳中了心思,没接话,接过她手里的保温袋:“重不重?”
“还行,就两盒饺子,一盒是韭菜鸡蛋的,一盒是白菜猪肉的。”她跟在他身后进了单元门,“我还煮了点小米粥,装在保温壶里。你晚上肯定又没吃饭。”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林溪靠在对面的轿壁上,歪着头打量他。
“哥,你瘦了。”
“有吗?”
“下巴都尖了。”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黑眼圈这么重。”
“公司的事多。”他说。
“公司的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别想了,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林深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他侧过身,让林溪先进去,自己跟在她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她换了拖鞋,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打开保温袋把饺子和小米粥一一取出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有种家常的、令人安心的人间烟火气。
“你这厨房比我上次来干净多了,”林溪头也不回地说,“是不是找人收拾过了?”
“嗯,前两天阿姨来打扫过。”
“难得。”她笑了一声,把饺子码进盘子里,“以前我来你那屋,碗都堆在水池里能长蘑菇。”
林深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一边热饺子一边哼歌,调子不成形,断断续续的,但他听出来了,是小时候她总唱的那首《让我们荡起双桨》。每次她紧张或者高兴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哼这首歌。他分不清现在她到底是紧张还是高兴,或许两种都有。
“哥,”她把热好的饺子端上桌,“过来吃。”
林深走过去坐下来。两盘饺子冒着热气,韭菜鸡蛋的碧绿金黄,白菜猪肉的白嫩饱满。旁边是两副碗筷,一小碟醋,还有一碗金黄的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一看就是熬了很长时间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韭菜的鲜、鸡蛋的嫩、还带一点点虾皮的咸鲜——是家里的味道,是母亲包饺子的配方。林溪学会了,一样不缺地复刻了出来。
“好吃吗?”她坐在对面,双手捧着下巴看他。
“嗯。”他点头,嗓子眼有点堵,没敢多说。
她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哥,你别吃太快,还有粥呢。”
林深慢慢地吃着,她也慢慢地吃着。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吃完半盘饺子,林深放下筷子,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滑进胃里,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
林溪也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存单。
深蓝色的底纹,印着银行的名字,最上面那行数字清清楚楚:3,500,000.00。
林深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是整的,”林溪说,“三百五十万。我已经把定期转成活期了,随时都能取。”
她把存单往他面前推了推:“密码是妈的生日,你知道的。”
林深看着那张存单,半晌没动。
“小溪,”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钱你收回去。”
“我不收。”
“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说,声音很平静,但眼圈已经开始泛红,“哥,你看着我。”
林深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你到底欠了多少?”
林深心里咯噔一声。
“你说的七百万,”林溪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不是真的。”
“你怎么……”
“因为我查了。”她说,“你今天给我打完电话,我存单都取出来了,但我想了想,不对劲。你这个人,从小到大遇到什么事都往轻了说。发烧三十九度你说‘有点不舒服’,丢了三万块的兼职费你说‘少赚了一点’。你要是真的欠七百万,你在电话里能那么平静地告诉我?”
林深没有说话。
“我找人查了你公司的工商信息,”林溪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压着,“近一年没有重大变更,没有诉讼记录。我又打电话问了你那个合伙人周哥,他没接,但他老婆接了,说你们公司好好的,上周还接了个大单。哥,你是不是……”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是不是出别的事了?”
林深看着她。她坐在餐桌对面,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他能看清她眼底那种近乎执拗的关切。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他想过很多种场景。想过她相信了、把钱塞给他、他找个机会偷偷还回去。想过她追问细节、他编谎圆谎、漏洞百出。想过最坏的结果——她发现他是骗她的,哭着问他为什么。
但他没想过她会自己查。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浓稠而沉重。
林深放下粥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有一块淤青,是前两天在医院抽血时留下的,已经淡了些,但还是看得出痕迹。
“我……”他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小溪,我对不起你。”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她的声音一下子急起来,“你跟我说怎么了。哥,你到底怎么了?”
林深缓缓伸手,把副驾上那个牛皮纸袋拿了过来。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张折叠整齐的诊断报告,展开,平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林溪面前。
林溪低头去看。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林深能看到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从疑惑到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到惊愕,从惊愕到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碎裂的苍白。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又看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在右下角那个诊断结论上,定住了。
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像某种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林溪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颤,但她的声音出奇地稳。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医生怎么说?”
“说……建议尽快住院治疗。”
“那你为什么没去?”
林深没有回答。
林溪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向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哥,”她说,声音终于带了哭腔,“你为什么骗我说公司破产?”
林深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指节分明,像小时候她拽着他衣角不让他走的样子。
“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担心。”他说。
“不想让我们担心?”林溪的声音颤得厉害,“你把存单还给我,说自己欠了七百万,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躲起来?还是……”
她没把那个字说出来,但两个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林深抽回手,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林溪没有逼他。她就坐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像小时候他发烧时母亲做的那样,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
“哥,”她轻声说,“你是我哥,你出了事不告诉我,你还能告诉谁?”
林深的手从脸上滑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那根灯泡不闪了,安安静静地亮着,发出温暖的黄光。
“我怕,”他说,“我怕治不好。我怕花了钱还是那个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还拖累了你们。”
“什么叫做什么都没留下?”林溪猛地转过身来面对他,“你留下什么你不知道吗?你留下我,留下妈,留下明明。你要是走了,这些东西谁替你看?”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哥,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替别人想,什么都不给自己留。爸走那年你才二十二,你跟我说‘没事,哥撑着’,你撑了十年。钱没了可以再赚,公司倒了可以重来,可你要是没了……”
她说不下去了。
林深转过头看她。她哭得满脸是泪,却不躲不闪地迎着他的目光,像某种他从小就熟悉的小动物,胆怯但坚定。
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
“哥,我明天陪你去医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无法拒绝的坚决,“你要住院就住院,要治就治。钱的事你不用管,那三百五十万我给你备着,不够的我再去借,去卖房。明明还小,但他以后会懂,他舅舅比什么都重要。”
“小溪……”
“你别说了。”她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去。你要是不去,我就在这儿不走。”
林深看着她红着眼睛站在面前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着雨的凌晨。她站在他地下室门口,头发湿透了,怀里抱着一壶热粥,也是这样的神情——又急又怕,但一步都不肯退。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个他独自扛了太久太久的东西,那块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的石头,在她这句话面前,裂开了一道缝。
“好,”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去。”
林溪站在那里,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笑了。
“那你把粥喝完,”她说,“明天有体力跟医生好好说话。”
林深低头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小米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粥还是温的。
那天晚上林溪没有走。她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林深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条毛毯。林深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起来,走进厨房。锅碗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然后是小火苗点燃的呼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米香从门缝里钻进来,飘了满屋。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那个味道。
然后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给合伙人老周发了条消息:“这几天公司的事你多费心,我有点私事要处理。”
老周的回复很快:“行,你忙你的,有事打电话。”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天要亮了。
客厅里传来林溪轻轻的哼歌声,还是那首《让我们荡起双桨》。
林深弯了弯嘴角,在灶台的烟火气与小米粥的香气里,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深是被锅铲碰撞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金黄,暖洋洋地铺在地板上。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他很少睡到这个点,近半年更是几乎没有过,闹钟永远定在六点半,像某种不肯停止的裁决。
但今天他没有听到闹钟。大概是林溪关掉了。
他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客厅里飘来煎鸡蛋的焦香,混杂着烤面包的味道。他套上外套走出去,看见林溪正站在灶台前,系着他那条从来没系过的围裙,手里握着锅铲,认真地翻着一个煎蛋。
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碟榨菜,一小碗凉拌黄瓜。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盖子缝里冒出一缕白气。
“醒了?”林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平静,“去洗脸刷牙,马上就能吃了。”
林深站在卧室门口看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发现她把沙发上那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最上面,连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这是母亲的习惯,没想到她也学会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比他想象的更憔悴,脸颊陷下去,颧骨突出,眼底有两团浓重的青黑。他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把那些颓丧的痕迹拍得淡了些。
出来的时候,煎蛋已经摆好了。边缘微微焦黄,中间是凝固的溏心,正好是他喜欢的熟度。旁边是一碗白粥和一碟榨菜,简单却妥帖。
“吃吧,”林溪给他拉开椅子,“吃完了我陪你去医院。”
林深坐下来,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白的边缘有点脆,蛋黄软糯,咸淡刚好。他低头吃着,没有抬头看她,但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手,始终轻轻地按着他的肩膀。
吃完早饭,他洗碗的时候林溪站在旁边看,忽然说了句:“哥,你那个牛皮纸袋,我帮你把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诊断报告和银行流水我分开放了,在医院给医生看报告就行,其他的用不上。”
林深冲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帮他整理那些东西,但转念一想,她大概是不想让他到了医院还要在医生面前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出来。她总是在这些小事上想得比他周全。
“嗯。”他应了一声,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出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口袋找车钥匙,林溪却举起手里的车钥匙晃了晃:“我来开吧,你昨晚没睡好。”
他看了看她,没有争。把副驾让给她,自己坐进了后排。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正专注地调整后视镜和座椅位置,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大概在记从这儿去医院的路。阳光从侧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
“安全带。”她头也不回地说。
林深笑了一下,拉过安全带扣好。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林溪打开了电台。早间的音乐节目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缓慢悠长,歌词听不太清,只剩下吉他和弦在车厢里轻轻回荡。林深靠着车窗,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早餐摊、遛狗的人、穿着校服骑车经过的学生、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这座城市的早晨一如既往地熙熙攘攘,每个窗口里都有人在过着他们的日子,他们的烦恼、欢喜、早餐吃什么、今天穿哪件衣服。而他自己,正要走进一扇门去领一份关于自己能活多久的判决书。
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曾经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公司、团队、项目、资金流,他像做财务模型一样计算着人生的每一个变量。但此刻他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变量根本不在他的账本里。
到了医院门口,林溪找车位找了好一会儿。周末的车位紧张,她绕了两圈才在角落找到一个小的空当。她倒车入库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挪了好几次,林深从后座看着她握着方向盘偏头看后视镜的专注样子,忽然想起她学车那年是他教的。她胆子小,第一次上路在路口熄了五次火,后面喇叭按成一片,她急得快哭了还攥着方向盘不肯松手。那时候他说:“别管他们,你开你的,慢慢来。”
此刻她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慢慢倒车的样子,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到了。”她熄了火,回过头看他,“走吧。”
他们一起走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人群的嘈杂——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举着病历本在走廊里来回寻找诊室,广播每隔几分钟就响起一次喊号的声音。林溪走在前面,替他开道穿过人群,偶尔回头确认他还在身后。
肝病科在三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林深脚步顿了一下。林溪察觉到了,回身轻轻牵住了他的手腕。
“我在这儿呢。”她说。
他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出去。
接诊的还是昨天那位医生,姓周,五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看到林深带着家属来,目光在林溪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示意他们坐下。
“这位是?”
“我妹妹。”林深说。
周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林深的检查资料,翻到其中的某页,推过来给他们看。
“上次你一个人来的,我有些话没说得太透。”他斟酌着措辞,“现在你家属在,我就直说了。你这个情况,发现得不算晚,但也不算早。肿瘤位置偏,靠近大血管,手术有难度,但不是不能做。”
林溪坐在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但她没有打断医生,只是安静地听着。
“现在的方案有两种。”周医生说,“一种是先做介入治疗,把肿瘤缩小一点再考虑手术,风险相对可控,但周期长。另一种是直接手术,风险高,但如果成功了,恢复得快。两种方案各有优劣,你回去考虑一下,跟家里人商量好了再决定。”
林深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片子上的阴影,那团灰白色的轮廓像一小片雾,藏在他的肝脏里,不声不响地生长。
“医生,”林溪开口了,声音意外地平稳,“如果做手术的话,成功率大概是多少?”
周医生沉吟了一下:“单个肿瘤,位置虽然不好,但我们医院做过类似病例,成功率在六成以上。但术后需要长期复查和用药,费用也不低,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费用大概要多少?”林溪问。
“前期的介入加手术,加上术后一年的抗病毒和靶向药,保守估计……四五十万。如果后续有反复,可能会更多。”
林深心里已经有了数。昨天他问过助理护士,她告诉他大概的区间,和医生说的差不多。四五十万,他账上还有一点,加上手上的资产能凑出来。他其实不缺治病的钱——或者说,他现在就算拿出这笔钱,也不会真的让他倾家荡产。但他之所以给自己编出七百万的债务,是因为他害怕的不是钱,是花了钱之后依然留不住的那条命。
他怕做了一场无用功,留给家人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账户和一大堆账单。
但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林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医生,我们治。”她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您安排吧,该做什么检查做什么检查,该住院就住院。钱不是问题。”
林深转头看她。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如果不是他知道真相,他会以为她真的有一大笔钱在手里。但她有的只是那三百五十万,她攒了七年、卖了父亲留下的老宅换来的三百五十万,原本是给三岁的明明准备的未来。
而现在她要把那个未来全部押在他身上。
从诊室出来之后,林溪去办住院手续。林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她,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人拎着饭盒,有人推着轮椅,有人坐在墙角无声地抹眼泪。他置身其中,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同一种人了——被疾病标记过的、需要在这条走廊里讨生活的人。
过了一会儿,林溪回来了。她手里拿了一叠单子和一张住院卡,脸上带着一种忙完了之后的松弛。
“办好了,七楼住院部,单人病房。”她把卡递给他,“明天早上八点过来办入住。今天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牙膏牙刷拖鞋换洗衣服,我带你去买。”
林深接过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床位号。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就没有下文了。
林溪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地坐在长椅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们。
“哥,”她轻声开口,“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不治了?”
林深没有否认。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不带责怪,“你肯定在想,花了钱万一没好怎么办,不如把钱留给我们。但哥,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不治,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妈问我你去哪儿了,我怎么说?明明长大了问舅舅哪儿去了,我怎么答?”
林深握着那张住院卡,指腹摩挲着卡面的棱角。塑料的边缘有点锋利,在他的拇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你活着,”林溪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比什么都值钱。你不在了,我拿着三百五十万买什么?买新房子住进去,然后每天想我哥在的时候住哪儿?”
她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你就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买瓶水。”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快步走了。
林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着手里的住院卡。
那张卡很小,很轻,但他握着它,觉得掌心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走的那年。父亲是在医院走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那时候他二十二岁,林溪十七岁,母亲一个人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瘦了十几斤。他刚毕业工作还没稳,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有时候父亲睡着了他就坐在床边,看着他消瘦的脸和干瘪的手,心里想的是“要是我能替他就好了”。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林溪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哭得喘不上气。他蹲下去抱住她,说:“哥在呢,哥撑着。”
她说:“哥,我怕。”
他说:“怕什么,有哥呢。”
现在他想,那时候他说的“有哥呢”,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他只是不能让她看见他的害怕。就像现在,她说的“我在这儿呢”,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
她也在怕。但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怕。
林溪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瓶矿泉水,还拎了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和几个橘子。她把水递给他,拧开了自己的那瓶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在他身边重新坐下来。
“哥,”她说,“我请了一个礼拜假。你住院这几天我陪你。妈那边我还没说,等咱们安顿好了我再告诉她,省得她一个人在家里着急。”
“你学校那边……”
“跟年级主任说了一声,他说没问题,让我安心照顾家里人。”她把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开始剥皮,“明明让他爸带着,没事的。”
橘子皮被剥开的一瞬间,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到林深手里。
“吃吧,甜。”
林深接过那半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迸开,确实是甜的。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整个食道都舒畅了些。
窗外是医院后院的小花园,有几个人在树底下晒着太阳。一个年轻的父亲把孩子扛在肩上,让孩子去够低垂的树枝。孩子在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像风里飘来的碎银。
林溪也看着窗外,小声说:“明明也会爬树了,昨天他爸带他去公园,他非要往上爬,爬到一半下不来,哭得哇哇的。”
林深笑了一声:“像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才不爬树呢,”林溪白他一眼,“我可乖了。你爬,我在底下给你望风。”
“望风还喊‘哥加油’?”林深说,“你喊那么大声,整个院子的家长都听见了。”
林溪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把剩下那半瓣橘子也塞进嘴里。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久到窗外的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林溪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盹,呼吸均匀而绵长。林深没有动,让她靠着。
他把那半张住院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床位号是702,靠窗,他说不定能看到这座城市的日出。
他忽然觉得,也许一切没有那么糟糕。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深拎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站在公寓门口等林溪。
她昨晚回了自己家,说是要拿几件换洗衣服和陪护用的东西,顺便跟丈夫交代一下接下来几天的事情。走之前她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还在他床头留了一张字条:明早我来接你,别自己偷跑。
林深现在看到那张字条还觉得好笑。她把“偷跑”两个字写得特别大,下边画了三条波浪线。
七点二十,她那辆白色小车准时出现在楼下。她把车停稳,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和一只保温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东西带齐了?”
“齐了。”他说。
“牙刷?”
“带了。”
“拖鞋?”
“带了。”
“充电器?”
“带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开车门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走吧。”
到了医院办好入住,护士带着他们去了七楼的病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帘是淡蓝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床边的柜子上贴了一张温馨提示卡,写着主治医生的名字和查房时间。
林深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视野开阔,能看到半座城的轮廓,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楼下的小花园里有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从容。
林溪已经在动手收拾东西了。她把他的牙刷毛巾摆进卫生间,把保温袋里的水果和酸奶放进床头柜的小冰箱,又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叠好放在枕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就像她在这个病房里已经待了很久似的。
“对了哥,”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刚才在楼下碰见周医生,他说今天下午先给你安排一个增强CT,再查一下肿瘤的血供情况,然后决定下一步方案。”
林深回过头:“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刚。我在大厅排队交押金的时候碰见他的。”林溪把最后一件东西收拾好,转过身来拍了拍手,“所以你今天别乱吃东西,等检查完了再说。”
“知道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林深靠在病床上翻手机,财经新闻、行业动态、工作群里老周发来的消息,还有几条银行的催收短信——那些债务是真实的,只是远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但这些以前会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此刻看起来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林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织毛衣。她带了毛线来,藏蓝色的,正在起针。林深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上个月,”她说,眼睛没从针线上抬起来,“明明幼儿园有家长手工课,我去学了两节。织围巾,简单的上下针。”
“给谁织的?”
“给妈。”她说,“她不是冬天膝盖疼吗,织条大一点厚一点的,让她盖腿。”
林深没有说话。母亲膝盖的毛病是老了以后才有的,走路走多了就疼,冬天尤其厉害。他心里记着这件事,但从来没有想过给她织一条围巾盖腿。他想到的办法是买理疗仪、找好医生、多给生活费,都是“解决问题”的方式。而林溪想到的办法是亲手织一条。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某些事情上确实粗陋得不像话。
下午做了增强CT。注射显影剂的时候手臂微微发凉,造影剂顺着血管流进去,很快全身涌起一阵温热感。机器嗡嗡地转着,林深躺在扫描床上被推进圆形的检查舱里,头顶上方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他闭上眼睛,在一片机械的嗡鸣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送他出来的时候林溪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拎着他的外套。她什么也没问,但他从她握着他胳膊的力度里感受到了那种不敢言说的紧张。
回到病房,护士交代了后续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林深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林溪坐在旁边继续织那件围巾,织了几行忽然停了手。
“哥,”她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什么笑话?”
“前天明明在家,非要自己穿鞋。他爸给他拿了一双红色的和一双蓝色的,他穿了一只红的,又穿了一只红的,然后站起来走两步就摔了。他爸说穿错了,你猜他怎么回?”
“怎么回?”
“他说,‘爸爸,我穿的是两只一样的不对吗?’”
林深忍不住笑了出来。林溪看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等你好了,”她说,“咱们一起回去看明明。他老念叨舅舅什么时候来,我说舅舅忙,他说忙完就来吗?我说来,肯定来。”
“嗯,”林深说,“来。”
那天晚上林溪在陪护床上睡的。陪护床很窄,翻个身就吱呀响,但她躺下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林深侧着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她蜷在那张小床上的轮廓,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你们两兄妹,就是彼此的依靠。”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依靠”,是撑伞的那个,是挡风的那面墙。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她也是。
第二天上午周医生来查房,带来了增强CT的结果。
“好消息,”周医生手里拿着片子对着光看了看,“肿瘤的血供不像我们之前担心的那么丰富,周围组织的侵犯范围也比预想的小。我觉得手术的把握比上次说的还要大一些。”
林溪手里的毛线针停住了。
“那手术排期能定下来吗?”她问。
“我这边尽量争取这周内。”周医生说,“术前还需要再做一些常规检查,心肺功能、凝血指标这些,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准备手术了。”
周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林溪低着头继续织那条围巾,织了两行,第三行的时候手忽然停了。
然后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深站了大概十秒钟。
林深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没有叫她,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眼圈微红,但脸上带着笑。
“哥,”她说,“我就说好事不怕晚。”
周三那天,母亲知道了这件事。
是林溪告诉她的。那天下午她去走廊尽头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但表情还算平静。
“妈知道了一切都知道了,”她说,坐在床边拿起织了一半的围巾继续往下织,“她哭了半天,我说你别急,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哥这边有我陪着。她才慢慢缓过来。”
“她没说要来?”林深问。
“说要来的,我说现在别来,手术前你来了哥还得顾着你情绪,等手术完了再过来。她应了,但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跟小深说,韭菜鸡蛋的饺子等他回来吃。’”
林深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楼下那棵香樟树。
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头一天晚上林溪破天荒地把毛线放在了一边,坐到了他的床边。
“哥,”她说,“明天手术,我有点紧张。”
“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你是不紧张吗?”她歪头看他,“你从小紧张的时候就咬嘴唇,现在你上下嘴唇都快被你咬破了。”
林深一愣,下意识松开牙齿。嘴唇果然有点疼。
“你就别装了,”林溪说,声音忽然软下来,“我紧张没什么,我紧张完了明天在手术室门口等你。你要紧张的话就说出来,说出来就不那么怕了。”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怕。”
“怕什么?”
“怕醒不过来。”
林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些天暖和了一点。
“你会醒的,”她说,“我在这儿等着呢。不醒的话我就天天在病房里织毛衣,织一万条围巾把你闷醒。”
林深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一声。笑完了,那种沉甸甸的、压在他胸口好久好久的恐惧,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松了松。
周五早上七点,护士来给他做术前准备。换上手术服,戴上帽子,躺在推床上被送往手术室的时候,走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林溪一路跟在旁边,走在推床的右侧,手一直扶着他的手腕。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让她停下。她松开手之前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哥,你答应我的,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回来看明明。”
林深点了点头。
推床继续往前,进了那扇自动门。他转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外,双手攥着身前的衣襟,冲他挤了一个笑。
门关上了。
手术灯亮起来的时候,林深闭上了眼睛。麻药推进静脉的那几秒钟,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多年前的夏天,他和林溪蹲在老宅的院子里挖土种仙人掌。她说仙人掌好养,不用浇水也能活。他说那要是不用浇水干脆种塑料的吧。她气得拿小铲子追着他满院子跑。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但那个夏天的院子、她的笑声、父亲在屋里喊他们吃饭的声音,那些都留在他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帧里了。
林深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知是白。
雪白雪白的天花板,像一块巨大的雪地覆在他的头顶。视线边缘有一点黄绿色在晃,他慢慢转了一下眼球——是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
第二个感知是疼。胸腹部传来的钝痛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被什么东西压制着、裹着,不那么尖锐,但无处不在。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柔软的床单,然后是干燥温暖的手掌。
他偏过头。林溪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脸侧枕在另一只手臂上。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几根最早变白的发丝照得几乎透明。
他试着动了动被她握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睡意,但看清他睁着眼之后,那点睡意刷地就没了。
“哥?”她声音哑哑的,“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林深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林溪立刻懂了,转身从床头柜上拿了棉签蘸了水,轻轻在他嘴唇上润了润。
“别急,别急着说话,你才刚醒。”她一边说一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四个多小时,他们把你的肿瘤完整切下来了,周边的淋巴清扫也干净。哥,你听见没?很顺利。”
林深点了点头。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多久了?”
“昨天上午做的手术,”林溪说,“现在是周六下午两点,你睡了一天多了。医生说全麻醒来这个时间正常,让我别着急。”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躲,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他笑。
“你吓死我了,”她说,“手术室门一关我就开始哭,哭了整整俩小时。后来周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我还不信,非要拉着人家问了三遍。他说‘小姑娘你哥命硬,放心吧’,我这才坐下。”
林深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凌乱的头发,想说什么,但被涌上来的困意打断了。他又闭上了眼睛,手指勾了一下她的指尖,意思是我还在。
林溪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去,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重新入睡的侧脸。
她在旁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日头偏西,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哥醒了,医生说手术很顺利。”
消息发出去十几秒,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林溪走到走廊尽头去接,压低声音说了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她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踏实的平静。
林深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傍晚了。这一次他的意识清醒了很多,能清晰地分辨出窗外路灯的光线、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隔壁病房模糊的电视声。床头柜上多了两个橘子,一盒牛奶,还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食堂的南瓜粥,我用微波炉热了一下,我尝了一口,还行。”林溪把粥端到他面前,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吃点流食,慢慢来。”
林深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南瓜的清甜和米香在口中化开,没有什么比这碗简单得近乎简陋的粥更像“活着”的事了。
“妈知道了?”他咽下去,问。
“知道了,高兴得不行。她说等你出院了给你包饺子,包一百个,吃不完的冻起来。”
林深笑了一下,又张开嘴接了一勺。
第三天他拔了引流管,第四天可以自己下床去卫生间了。每次他扶着墙慢慢挪动的时候,林溪就在旁边跟着,张开手臂虚虚地护着,像怕他忽然倒了似的。他笑她太夸张,她就翻个白眼说:“我不管,你摔了我怎么跟妈交代?”
第五天老周带着公司的几个同事来看他。老周是个粗线条的中年男人,进门看到林深瘦了一圈的样子,眼圈立刻就红了,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他妈吓死我了”。几个年轻同事拎着水果花篮,拘谨地站在后面,一口一个“林总好好养病”。
林溪给他们倒水搬凳子,忙前忙后,老周偷偷跟林深说:“你妹妹这气色比你还差,你自己看吧,你住院这些天她瘦了好几圈。”
林深这才注意到她确实瘦了。下颌的弧度比之前分明,锁骨在领口处凸出来,细细的腕子上那只手表都显得松了一圈。
同事们走的时候,林溪送他们到电梯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老周给的,说是公司同事凑的慰问金。林深让她收着,她没推辞,放进抽屉里说回头给妈寄去。
到了第七天,林深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能自己走到窗边站一会儿了。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几棵银杏,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挂了一树的金币。
林溪坐在床边织那条围巾,已经织了大半,藏蓝色的针脚密密实实的,摸上去厚墩墩的。
“哥,”她一边织一边说,“我昨天给明明视频,他说想你了。”
“我也想他。”
“他问我,舅舅去哪儿了,怎么好几天不来。我说舅舅去抓虫子了,抓一只大虫子,抓回来就看他。”
林深回头看她:“抓虫子?什么虫子?”
“我哪儿知道,”她头也不抬,“他这段时间迷上昆虫了,看动画片里的甲虫勇士看魔怔了。我就顺着他说呗。”
林深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银杏叶。风大了一些,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小溪。”
“嗯?”
“那三百五十万,”他说,“我想好了。”
林溪手里的针慢了一下。
“你存回去,给明明留着上学。”他说,“我账上的钱够治病的,之前我说欠那么多是……是骗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林溪只是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知道,”她说,“我后来查清楚了。”
“那你还……”
“还拿存单出来?”她把围巾翻了个面,继续往下织,“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就算你真的欠了七百万,我也拿得出来。这样你以后有什么事,就不会再骗我了。”
林深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专注地织着,阳光落在她手指上,毛线在她指尖翻飞,像个安静的、温柔的仪式。
“好。”他说,“以后不骗你了。”
“这还差不多。”她说着,把织好的部分举起来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织两天就够长了,等妈收到的时候刚好入冬。”
林深回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橘子慢慢剥。橘子皮里的清香弥漫开来,和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竟也不觉得突兀了。
他剥好了,掰开一半,递给林溪。
她接过去,塞了一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甜。”
窗外,银杏的金黄和天空的瓦蓝叠在一起,明净得不像话。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在阳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林深靠着床头,把剩下的橘子慢慢吃完。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胃里。
他想,出院那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住院第十天,林深拆了手术缝线。
周医生亲自来换的药,检查完伤口后把纱布重新贴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之后按时复查,口服抗病毒药和靶向药先吃着,后续根据情况再调整。
林溪把医生的每句话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字都不落。医生走了以后她把手机拿给林深看,上面列了一长串注意事项和复查时间表,周医生的原话几乎原封不动地打在上面,连语气词都留着。
"你至于吗,"林深看了两眼,"我记得住。"
"你记性比我好,但你现在是病人,脑子转得慢。"她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织围巾,"我记着保险。"
那围巾已经快织完了,藏蓝色厚厚的一卷,摊开来能把整条腿盖住。林溪这两天加紧收尾,起针收针学了好几遍,拆了重织了好几趟,终于掌握了要领。她说要在出院之前织完,回去就能寄给母亲。
第十三天早上,护士来通知说下午可以办出院手续了。林溪在走廊里打电话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雀跃。林深坐在病床上叠衣服,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说"妈你别急,哥精神好着呢,能吃能走,回来能吃你三碗饺子"。
他听着,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住院这十几天,他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听她讲话了。她在电话里的语气轻快明亮,像一只刚刚确认了巢穴安全的小鸟,终于敢放声叫了。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快四点。林溪去停车场开车,林深拎着那个小小的帆布包站在住院部楼下等她。深秋的下午,阳光薄薄的,像一层透明的箔纸覆在皮肤上。风里有桂花的残香,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甜得很淡。
他把帆布包换了个肩,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药片和针剂的气味,只有这座城市最普通不过的黄昏——汽车尾气、路边的烤红薯摊、某个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的胸口还有点隐痛,走路不能太快,但他站在这个地方,看着天边正在变红的晚霞,忽然觉得那些痛也变得没什么了。
林溪的车停在他面前,她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冲他笑:"上车,回家。"
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放着一首节奏舒缓的老歌,暖风开着,整个车厢暖融融的。
车开出去的时候经过了医院正门,林深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七楼的某个窗口开着,那盆绿萝大概还在窗台上晒着太阳。他看了几秒,转回来靠进座椅里。
"哥,妈说今晚让你回去吃饭。"林溪一边开车一边说,"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我说你刚出院别太累,她说那也得回去吃顿热乎的,吃了饺子接风洗尘。"
"行,"林深说,"回。"
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暮色正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城市灯海在一瞬间亮起,万家灯火从车窗两侧流淌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林溪打开了天窗,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但不冷,清清爽爽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开到母亲住的那片老小区时天已经黑了。楼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不肯掉。林溪停好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追着他们的脚步。
母亲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林深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身去,装作蹲下拿拖鞋,在弯腰的那一瞬间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等她再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回来了就好,"她声音微微发颤,但努力压平了,"快进来,饺子刚出锅,我调了蒜醋汁,你最爱吃的。"
母亲住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风格,地砖有几块裂了缝,墙面也有点泛黄。但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除了两大盘饺子,还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客厅的灯泡换了新的,比以前亮堂,墙角那台老式暖气片嗡嗡地散发着热。
林溪换好鞋就进了厨房帮忙端菜。母亲站在桌边,拿围裙擦了擦手,上下打量着林深:"瘦了,脸都凹进去了。身上还疼不疼?医生说后面要吃什么补一补?"
"妈,我没事了,"林深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按时吃药复查就行。"
母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了句"那就好",转身去厨房端鸡汤了。但林深看到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下来。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在灯光下白得发光,里面的韭菜鸡蛋隐约透出碧绿和金黄的色彩。林深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咬下去的瞬间,韭菜的鲜香和鸡蛋的软嫩在舌尖弥漫开。和医院吃的那碗南瓜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好吃吗?"母亲坐在对面,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沿,紧张地看着他。
林深嚼着饺子,点了点头,说了句"妈,你包的这个馅比我以前吃的都香"。
母亲这才笑了,整个人松弛下来,把鸡肉往他碗里夹:"多吃点,多吃点才好得快。"
林溪在旁边默默吃着,偶尔接一句茬。三个人边吃边聊着家常,母亲说起邻居家的孙子考上了重点中学,又说起楼下张奶奶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絮絮叨叨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林深听着,每一句都听得仔仔细细的。
吃完饭林溪去刷碗,林深坐在客厅沙发上陪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母亲靠在沙发另一头,时不时偏头看他,像要确认他还在那里似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小深,"她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细细的,款式老旧,但光泽温润,"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我戴了二十年。现在给你。你拿着,回头给你媳妇,或者留着当个念想也行。"
林深看着那对镯子,没有接:"妈,你给我干嘛,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做什么?"母亲把镯子推到他面前,"你身体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这镯子在你姥姥手里传了三代,是个护身的东西。你收着,我这心里踏实。"
林深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犹豫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那个红布包接了过来。镯子隔着布料还是温热的,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
"行,那我收着。"
母亲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句"那就好"。
那天晚上林深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在母亲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沙发有点短,腿伸不直,但他睡得很沉。半夜醒了一次,听见母亲的卧室里有极轻的动静,然后是她起来上厕所的脚步声,经过客厅的时候在他旁边停了两秒,替他把滑到地上的毯子重新盖好。他没有睁眼,但那个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拉毯子的动作,他记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出门买菜了。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压在那对金镯子下面:"早饭在锅里,粥和鸡蛋。你多睡会儿,妈去买条鱼给你炖汤。"
他拿着字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对金镯子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镯子内壁刻了一行小字,是姥姥的名字和出嫁的年份,字迹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他把镯子重新包好,放进外套的内袋里。
下午林溪来接他,带了一盒新买的毛线,说是要给明明织一件小马甲。她坐在沙发上一边起针一边跟母亲聊天,聊着聊着忽然抬头看了林深一眼。
"哥,你把手伸出来。"
"干嘛?"
"伸出来。"
林深不明所以地把手伸过去,林溪从包里掏出一根皮尺,绕着他的手腕量了一圈,记了个数字。
"干什么?"他问。
"给你织双手套,"她说,"马上入冬了,你手一到冬天就长冻疮。"
"我都多少年不长冻疮了。"
"去年你手上不是长了两个?"她头也不抬地记了另一个尺寸,"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冬天在外面见客户的时候手冻得通红,回来自己搓了半天。我看见了。"
林深愣了一下,他确实不记得自己去年冬天长了冻疮的事,但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你眼神够好的。"
"那是,你是我哥,我盯着你看二十多年了。"她把皮尺收进包里,拿起新毛线开始起针,"所以你有什么事想瞒我,基本没戏。"
母亲在一旁听着,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看她的鱼汤炖得怎么样了。
晚上喝完鱼汤,林深说要回去了。母亲送他到门口,给他装了一袋子水果和两盒冻好的饺子。林溪在旁边等他,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照在枯黄的槐树枝上,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林深站在路灯底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个红布包,递给林溪。
"妈给我的,你收着吧。"
林溪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了一下:"这是姥姥的那个金镯子?妈怎么给你了?"
"她说让我收着,当个护身的东西。"林深把红布包又往她手里推了推,"你替我收着吧,回头等明明大了,给他媳妇也行。"
"哥,这妈给你的,你给我干嘛。"
"你替我保管不行吗?"他看着她说,"你保管东西比我仔细。"
林溪捏着红布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对镯子,大概是想推回来,但最后没有。她把布包小心地收进自己包里,说了句"那我替你收着"。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又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凉了些,吹得槐树枝哗啦作响。林溪搓了搓手臂,缩了缩脖子。
"走吧,"林深说,"送你回家,明明该等着急了。"
林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走吧哥。"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下周复查我陪你去,记住了啊。"
"记住了。"
"还有就是,"她停了一下,认真地看着他,"以后有什么事,第一个跟我说。不许再骗我。"
林深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她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林深上了副驾,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一段被落叶铺满的小路。
车子缓缓驶出去的时候,他在后视镜里看见母亲站在二楼的窗口,隔着玻璃冲他们的方向摆了摆手。那身影小小的,在暖黄的灯光里像一幅安静的画。
林深也冲那扇窗摆了摆手,虽然他知道母亲大概看不清了。
车子拐过巷口,那扇窗户消失在视野里。林深靠回座椅,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着。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手心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慢慢地、慢慢地收拢了手指,攥成了一个松散的拳头。
掌心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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