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说,许巧玲是七月半那天淹死的。那日子不吉利,老人们管七月半叫鬼门开,水边上尤其容易撞见东西。有人说巧玲是撞了水鬼,有人说她是想不开自己跳下去的,毕竟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连个对象都没谈上,整天闷在家里缝绣花鞋,心里头压着事也不跟人说。可姐姐许巧珍死活不信,她比谁都了解妹妹——巧玲那丫头,胆子小得连条毛毛虫都怕,怎么敢跳塘?
那天下午,巧珍正在屋里纳鞋底,忽然听见外头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隔壁刘婶子跑进来,脸色煞白:“巧珍,你快去村口看看,你家巧玲掉塘里了!”巧珍手里的针扎进了指肚,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觉着疼,鞋底往笸箩里一扔,光着脚就往外跑。村口那个荷塘她闭着眼都能摸到,从小她和巧玲就在那塘边上捞蝌蚪、摘莲蓬,水有多深她心里有数——最深处也不过齐腰,怎么就能淹死人?
可等她赶到时,塘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巧玲被人捞上来放在岸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了,那条水红色的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了一地,像一把泡烂了的黑麻线。村里赤脚医生老周正按着她的胸口,按了半天,摇了摇头,低声说:“晚了,呛进去的水太多了,救不回来。”巧珍扒开人群扑过去,一把抱住妹妹的身子,那身子软塌塌的,冰凉冰凉的,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一层皮囊。她把耳朵贴在巧玲胸口,听了又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就那么抱着,嘴唇哆嗦着,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妹妹的脸上,把那层惨白的皮肤砸出一小片一小片淡红的印子。
母亲赶来时当场就昏过去了,被几个妇人七手八脚抬回了家。父亲蹲在塘边上,拿旱烟袋的手抖得厉害,点了三回火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就没了声,只是拿袖子不停地擦眼睛。村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有的说巧玲是蹲在岸边够什么掉下去的,有的说她可能是头晕失足,也有的压低声音说最近塘里不太平,前些天有人看见过一条大黑蛇在水面上游。巧珍听见“蛇”字,心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当时乱糟糟的,她顾不上细想,只想把妹妹的尸身赶紧运回家去。
那几天像是过了几辈子。停灵、入殓、下葬,每一样都像是钝刀子割肉。棺材是请村里的老木匠赶出来的,薄皮的杉木板,连漆都没来得及上透,能看见木头本身的纹路和节疤。巧珍给妹妹换寿衣时,手指摸过巧玲的脖子,在右侧靠近锁骨的地方触到两个小红点,像是蚊子叮的,又像是针尖扎的。她当时没多想,拿了块热毛巾敷了敷,以为能消下去,可那两个红点到入棺时也没退,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巧珍本想问问赤脚医生老周那是什么,可老周那天不在,加上村里人催着赶紧封棺,说年轻夭折的姑娘不能在家待太久,煞气重。巧珍只好作罢,亲眼看着棺盖合上,四根长钉“咚咚咚”地敲进去,每一声都敲在她心口上。
下葬那天是阴天,天压得很低,云层铅灰色的,透不出一丝阳光。后山坡上那块地是父亲选的,挨着一棵老樟树,说是阴凉,让巧玲能睡得安稳。几个本家汉子抬着棺材上山,巧珍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碗倒头饭,饭上插着三炷香。她看着棺材被放进挖好的坑里,黄土一锹一锹地泼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执拗——妹妹不可能自己掉下去,她明明怕水,从小到大连洗头都要人帮忙闭着眼,怎么敢一个人蹲在那塘边上?
可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村里人已经认定巧玲是意外溺水,队长还写了报告,说雨季塘边湿滑,失足落水,家属无异议。巧珍在报告上摁了手印,指头肚按下去时,她觉得那印泥红得刺眼,像妹妹脖子上那两个红点。
头七那晚,巧珍守完了最后一夜。她点了三炷香插在巧玲的灵位前,又烧了一叠纸钱,看那些黄纸卷曲着变黑,灰烬打着旋儿飘向屋顶。父母已经熬不住先去睡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那只狸花猫蜷在供桌底下,眼睛亮幽幽地看着她。巧珍把堂屋的门窗关好,回到自己东厢的小房间里,和衣躺下。她以为又会像前几夜一样睁眼到天明,可不知怎么,那晚眼皮格外沉,窗外的风声和虫鸣渐渐远了,她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步一步沉进了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荷塘。塘水清得不像话,从前那层厚厚的绿萍和水藻全不见了,水底每一颗石子、每一根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塘边上站着一个穿水红色裙子的姑娘,背影纤瘦,头发刚过肩膀,风吹起来,发梢和裙摆一起往后飘。巧珍喊了一声“巧玲”,那姑娘慢慢转过身来——是妹妹,可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是青紫色的,两只眼睛像蒙了一层雾,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巧玲的脚没有沾地,就那么悬在离水面一掌高的地方,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被水泡过的纸。
“姐,”巧玲开口了,声音又细又颤,带着回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的,“我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巧珍想跑过去抱住她,可脚下像生了根,怎么使劲也迈不动步子。她只能张着嘴,看着妹妹。
巧玲抬手指了指塘中央:“那天下午,我路过塘边,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团红的东西,像是谁丢了一件红布衫。我想着捞上来晾干了能还给人家,就蹲下去伸手够。够了两下没够着,我就往岸边又挪了挪,水刚好漫到我的鞋底。这时候我忽然看见那团红东西底下有东西在动,黑乎乎的,盘在一块烂木头上。我以为是水蛇,吓了一跳想缩手,可那东西窜出来太快了……”
巧玲说到这里,偏了偏头,把右侧的脖颈露出来,巧珍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两个红点,现在红点周围已经泛出一圈青紫色,像是淤血散开了。“它咬了我一口,就在这儿。咬完我就觉得半边身子麻了,从肩膀一直麻到脚趾头,胳膊抬不起来,腿也弯不了。我想喊人,舌头也不听使唤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整个人就往水面上栽下去,脸朝下,看见水底那些水草一根一根地缠过来……”
巧珍的眼泪涌出来,她拼命想伸手去拉妹妹,可手指只能徒劳地在空气中抓。她听见自己哭着喊:“那条蛇呢?它在哪儿?”
巧玲摇了摇头:“不知道。它咬完我就游走了,钻进那丛水菖蒲底下了。姐,我不是想不开,我还没活够呢,我柜子里还有三双没绣完的鞋面,等我绣好了给你出嫁的时候穿……”
她的话音越来越轻,身子开始往后退,水从她的脚踝漫上来,漫过小腿、膝盖、腰身。巧珍看见妹妹最后望了她一眼,那眼里全是水,分不清是泪还是塘水。然后那张苍白的小脸一点一点沉进了清得瘆人的水里,红裙子在水面上漂了最后一下,像一朵开败了的荷花,打着旋沉了下去。
“巧玲——”巧珍大叫一声醒过来,满头满脸都是汗,枕巾湿了一大片。她坐在床上喘了好半天,心脏擂鼓似的咚咚跳。窗外隐约透进来一点青灰色的光,鸡叫了三遍,模模糊糊隔着几道院墙传过来。她抬手擦了把脸,手指尖碰到嘴唇,尝到一股咸味,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天刚蒙蒙亮,巧珍就翻身下了床。她没有惊动父母,自己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利落的旧衣裳,就往后山坡上去了。巧玲的坟头还是新土,几根没烧完的香插在坟前,被露水打湿了,歪歪斜斜地倒着。巧珍蹲下来把香扶正,对着坟头说了句:“巧玲,姐信你,姐去给你找那条蛇。”她起身往村口走,脚步比这几天来任何时候都稳。
荷塘还是那个荷塘,水面浮着一层油腻腻的绿萍,看不见底。巧珍绕塘走了三圈,在靠东岸的那片水菖蒲跟前停下来。她记起梦里妹妹说过,那丛水菖蒲底下。菖蒲长得正盛,叶子宽而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遮住了水面。巧珍找了根晾衣服的长竹竿,拨开那丛菖蒲,底下的水浑了一下,又清回来。她看见水底果然有一截黑乎乎的烂木头,半埋在淤泥里,木头旁边盘着一圈一圈的压痕,像是有什么长东西长期缠绕留下的。
她正盯着那圈压痕看,水底下忽然“哗啦”一声轻响,一道黑色的影子倏地从木头底下滑出来,贴着水面往塘心方向蹿去。巧珍眼尖,看见那东西有她小臂粗细,浑身漆黑泛着油光,脊背上有隐约的暗纹,脑袋是椭圆形的,没有三角——她心里顿时有了数,这是老君岭那边才有的“定身蛇”,无毒,但咬人一口能让人局部麻痹小半个时辰,山里人碰见了都绕着走。可这蛇从来只待在深山老林的溪涧里,怎么跑到村里这口荷塘来了?
巧珍没有再犹豫。她脱了鞋,卷起裤腿,慢慢蹚进水里。塘底的淤泥又软又黏,脚陷进去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拔出来。她一步一步走到那块烂木头跟前,弯腰把那截木头捞了起来。木头沉得很,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苔藓,她翻过来一看,背面果然有几道深深的蛇身勒痕,还沾着几片干涸的黑色鳞片。巧珍把木头拖上岸,在阳光下仔细端详,忽然发现木头的一端卡着个什么东西——粉红色的,塑料的,一只小蝴蝶形状的发卡,正是她去年给巧玲买的那一个。发卡的一只翅膀断了一小截,但整体还在,被水泡了很久,颜色已经褪了些,可那蝴蝶的形状还是那么眼熟。
巧珍攥着那只发卡,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砸在发卡的翅膀上。她想起那天巧玲扎着它跑出门的样子,辫子一甩一甩的,回头冲她笑,说姐我去塘边摘几个莲蓬回来熬粥喝。那是巧玲活着的最后一天。
她把发卡用衣角擦干净,揣进怀里。又找来一捆干柴,把那截烂木头架在上面,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火苗起初不大,舔着木头表面湿漉漉的青苔,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白烟。慢慢地,火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舌把那段木头吞进去,烧得噼噼啪啪响。巧珍蹲在火堆旁边,看着木头在火里变黑、开裂、塌下去,化成了一堆白灰。她不知道那条蛇后来游到哪里去了,但她知道,那块被蛇盘踞了很久的木头没了,巧玲的发卡也拿回来了,妹妹留在那个塘里的最后一点牵连,她替她断了。
那天傍晚,巧珍拿那把木头的灰烬撒在了巧玲的坟周围。她把粉蝴蝶发卡洗干净了,插在坟前松软的土里。山风吹过来,那只断了半截翅膀的蝴蝶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一样,在暮色里闪着一点暗淡的光。
当晚,巧珍又梦见了巧玲。这回的梦跟前一晚不一样。巧玲还是穿着那条红裙子,但脸上有了血色,嘴唇是淡粉色的,头发干干爽爽地披在肩上,站在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山坡上。她冲巧珍笑了笑,说:“姐,不冷了,也不怕了。”然后转过身,慢慢走进那片花丛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融进了天边的晚霞里。
巧珍醒来时,天刚亮。窗台上的那盆野菊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朵,黄灿灿的,在晨光里微微摇着。那只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房梁上下来了,蜷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安稳的呼噜声。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眯着眼蹭了蹭她的掌心。
从那以后,巧珍每年七月半都去后山给巧玲上坟。她总带着那只粉蝴蝶发卡,擦干净了插在坟头,走的时候再收回来。村里人后来再也没在荷塘里见过什么黑蛇,有人说那天那把火烧得旺,连蛇带木头一起烧没了,也有人说那蛇原本就不属于这口塘,只是顺着雨季涨水从上游冲下来的,水退了,它自然就顺着水沟回了山里。巧珍听见这些议论,从不搭腔,只是淡淡地一笑,把那只发卡在衣角上擦了又擦,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有时她一个人站在荷塘边,看着那片安静的水面,心里再没有了从前的恐惧和悲痛。她知道水底下没有妹妹,妹妹在那个开满野花的山坡上,风一吹,红裙子飘起来,蝴蝶发卡在头发上闪闪发光。她活过,她走了,有人替她记住了那天下午的事,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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