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除夕,雪下得紧。
我妈端了碗热饺子,递到门口蹲着的讨饭老太手里。
那老太没急着吃,先往我家堂屋里张望,眼神直勾勾盯着左边那面墙。
我递了杯热水过去,她接碗的瞬间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姑娘,”她凑到我耳边,“你家那面墙是不是一直在渗水?”
我愣住了。
“那不是水,”她嘴唇发抖,“是尸油。天亮前一定要砸开,不然等外面的人发现,你全家都说不清了。”
说完她丢下碗,钻进雪里,眨眼就不见了。
01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跟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我弟吴刚在客厅刷手机,我爸在院子里贴春联。
门铃响了,我擦了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讨饭的老太,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
她大概七十多岁,干瘦,脸上皱纹很深,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不像一般流浪汉那样邋遢。
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黑白分明,亮得吓人。
我正犹豫要不要给点钱,我妈端着碗过来了。
“大过年的,吃碗饺子暖和暖和。”
我妈把碗递过去,老太没接,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家堂屋左边那面墙上,停了好几秒。
“吃吧,刚出锅的。”我妈又说。
老太这才接过碗,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埋头吃起来。
她吃得很慢,好像每嚼一口都在想什么事。
我站在旁边看她,总觉得她那个眼神不太对劲。
我妈回厨房继续忙活,让我看着点。
我倒了杯热水端过去,蹲下递给她。
她抬头看我一眼,突然放下筷子,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离谱,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我吓了一跳,想挣开,她不放。
“姑娘,”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在说话,“你家堂屋左边那面墙,是不是一直在渗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面墙确实渗水,从我小时候就有这个毛病。夏天潮,冬天也潮,墙皮起皮脱落,我爸补了好几次都没用。我一直以为是水管的问题。
但我从没跟外人说过这事。
“你怎么知道?”我忍不住问。
她没有回答,反而凑得更近了,我都能闻到她身上一股子风干的味道。
“那不是水,”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像是冷的,又像是怕的,“那是尸油。你家那面墙里,有东西在烂。”
我人都傻了。
“姑娘,”她握紧我的手,“天亮前一定要把那面墙砸开,不然等外面的发现,你全家都说不清了。”
说完她松开手,把剩下的饺子往嘴里塞了几口,碗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走。
“大娘!”我喊她。
她不应,头也不回,钻进漫天大雪里,走得飞快,一点都不像刚才蹲在那儿那副可怜样。
我站在门口发呆,风吹得我直哆嗦。
我妈从厨房探头出来问:“人呢?”
“走了。”我说。
“这么快?”
我没接话,把碗捡起来,关上门。
回到屋里,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好久。
墙皮裂了一道缝,隐约能看到里面发黑的水泥。
我爸贴完春联走进来,看我站在那儿发呆,问:“看啥呢?”
“没啥。”我说。
我没把这事告诉我爸妈。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吉利。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心事重重,夹菜夹了几次都没夹住。
我弟吴刚看我心不在焉,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晚上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盯着那面墙发呆。
屋子里暖气开着,暖烘烘的,可我就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对劲,是从墙那边渗过来的。
02
大年初一早上,我被我妈的叫声惊醒了。
“这是咋回事?”
我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棉袄跑出去。
我妈站在堂屋里,指着左边那面墙的墙根。
墙根湿了一大片,水渍爬上地面,颜色发黄发红,看着像锈水。
边缘的地方凝成一层油膜,在灯光下反光。
“水管破了?”我爸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拿手指蘸了蘸,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我看到他皱了一下眉头。
“不是水管的水。”他说。
“那是什么?”我妈问。
“可能是墙里返潮。”
我爸从院子里挖了一铲子水泥灰,兑了水搅成糊状,把那摊水渍盖上。
我看着水泥糊在那摊水渍上,很快就洇透了。
这种颜色不对。我家墙渗水不是头一次,之前渗的是清水,干了之后留下的是白色的盐碱。
这次不一样。
这水有颜色。
而且有味道。
我蹲下去,隔着水泥灰都能闻到那股子味。
不是下水道的臭味,也不是霉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
有点像很久以前,我在乡下姥姥家见过的,夏天死老鼠的味道。
我妈看我蹲在那儿发呆,喊我去洗脸刷牙。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脑子里还是那个老太说的那句话。
不是水,是尸油。
我不敢再往下想。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想起那老太说的“天亮前”,可现在天已经亮透了,墙也只是渗了点水,没出别的事。
我安慰自己,可能只是一个疯老婆子的疯话。
吃完饭我去刷碗,水哗哗响的时候,我弟吴刚突然在外面喊我。
“姐!你出来看看!”
我关了水跑出去。
吴刚蹲在墙根,指着地上。
水泥灰被顶开了,炸出一条裂缝,裂缝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像稀释过的血,顺着墙根往下流,流了一小摊。
“这不正常。”吴刚抬起头看我,脸色不太好看。
我盯着那摊液体看。
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彩色。
这个画面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拍个视频发给你看?”吴刚掏出手机。
“别。”我拦住他,“别发。”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那怎么办?”吴刚问。
“我打个电话给舅舅。”我说。
舅舅是我妈的堂哥,叫曹国强,做泥瓦匠做了快四十年,什么墙什么地基他都懂。
我打电话过去,舅舅在老家拜年,说下午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墙根前,盯着那条裂缝,总觉得裂缝好像在动。
我知道是错觉,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去看。
下午三点多,舅舅骑着他那辆破摩托来了。
他走进堂屋,扫了一眼那面墙,没急着看,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他摸了摸墙的厚度,在这边站站,那边敲敲。
“这墙是后来加的。”舅舅说。
“什么意思?”
“你跟老房子原来的格局不一样,这面墙是二十年前后砌上去的。”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一点。
舅舅拿出瓦刀,在墙上轻轻敲了几处地方,听声音。
敲到墙中间偏左的位置,声音明显不对,是空心的。
“这墙是空心砖砌的。”舅舅说,“但这边有空鼓,说明里面不是砖。”
“那是什么?”我问。
“不好说。”舅舅蹲下来,拿手指蘸了地上那摊液体,凑到鼻子前闻了很久。
他的表情变了。
“这个味不对。”
“是啥味?”
舅舅没有回答我,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裂缝,说:“你要是信我的,这墙最好别动。”
“为啥?”
“里面好像封了东西。”舅舅压低声音,“而且不是死物。”
03
舅舅走了以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晚上吃完饭,我借口去镇上买点东西,开着我弟的车出去了。
我去了镇上那条老街,找到几个还在营业的铺面打听。
我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七十多岁、穿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问了五家,没人说见过。
问到第六家,是个摆摊卖烤红薯的老头,他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走路有点跛?”
“对。”我赶紧点头。
那老太走路的时候,右腿确实有点使不上劲。
“她昨天下午在那边垃圾桶翻东西来着,”老头的下巴往供销社的方向指了指,“我还给她递了根烟,她没要,说她戒了。”
“她走到哪个方向了?”
“往南边去了。”
我道了谢,开车往南边去找。
南边是城乡结合部,房子矮,街道窄,路灯坏了大半。
我找了快一个小时,一无所获。
正要放弃的时候,我看到路边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下面,缩着一个人影。
我停下车,把大灯打开。
那个人影抬起头来,正是那个老太。
我下车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认出我了,眼神闪了一下,没有站起来。
“大娘,”我说,“你昨天说的那面墙,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又问。
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别人,才开口。
“那面墙砌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二十年前。”
老太闭上眼睛,好像在算日子。
“二十年前,是2004年。”她说,“那一年,这一片失踪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来讨债的女人。她替她儿子来讨一笔古董钱,人没回去。”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老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幽幽的:“你家姓吴,对不对?”
“对。”
“你爸是不是叫吴年?”
“你认识我爸?”
老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你回去问你妈,2004年腊月,你爸和你小姑夫从外面回来,是不是抬了什么东西。问她,那个东西,是不是砌进墙里了。”
“那墙里封的是什么?”
老太沉默了很久。
“你问明白了再来找我。”她说完就闭上眼睛,不再理我。
我蹲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北风呼呼吹,冷得我手脚发麻。
我站起来,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之前,又看了一眼那个公交站台。
老太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石像。
我开车回家,脑子里乱得很。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爸妈已经睡了,吴刚还窝在客厅打游戏。
“姐,你跑哪儿去了?”
“溜达溜达。”
“那面墙的事,问舅舅了?”
“问过了。”我没有多说。
回到卧室,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老太说的那些话。
讨债的女人,古董钱,小姑夫,砌进墙里。
我给我爸打电话,没人接。我爸睡觉早,关机了。
我又给我妈打,响了半天,接通了。
“妈,问你个事。”
“大半夜的,啥事?”
“咱家堂屋那面墙,是不是二十年前砌的?是不是我爸和小姑夫一起弄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问这个干啥?”
“你别管,你就说是不是。”
“是又咋了?”
“当年他们砌墙的时候,往里封了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沉默得更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喂?”
“你爸说,是封了一些古董,怕被人偷。”
“古董?”
“什么古董?”
“你爸没说,我也不多问。”
我妈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是古董吗?
那老太为什么说墙里是尸体?
谁在说谎?
或者说,我妈也不知道真相?
我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没怎么合眼。
04
大年初二,我一大早就起来,去镇上打听2004年失踪的讨债女人。
老街那边有个剃头铺子,开了三四十年,老板姓罗,六十多岁了,镇上什么事他都知道。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
“罗叔,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2004年,咱们镇上是不是有个外地女人失踪了?”
罗叔手里的剃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他看了我一眼,继续手上的活儿。
“听别人随口说的。”
罗叔没接话,把老头脸上的肥皂沫刮干净,擦了手,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茶。
“是有这么回事。”他说,“2004年腊月,有个外县的女人来我们镇,到处打听一个姓吴的人家。”
“姓吴?”
“对,就是你们家。”
“她来干什么?”
“听说是来讨债的,说他儿子欠了那家人一笔钱,要不回来了,她来要。”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人就没了消息。家里报了警,人没找到。”
“报警了?”
“报了。”罗叔压低声音,“当时派出所的人也来查过,查了好几天,没查出结果,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没查出来?”
“查不出来。那女人是住桥洞的,走到哪儿睡到哪儿,没人知道她最后一站去了哪里。”
我手心全是汗。
“那女人姓什么?”
“好像是姓胡。”
胡。
讨饭老太说她姓胡。
我深吸一口气。
“罗叔,那女人多大年纪?”
“五十来岁吧。”
年龄也对不上。那个讨饭老太看着七十多。
但如果讨饭老太就是当年失踪那个女人的亲人呢?
我道了谢,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回到车上,我给我小姑吴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小姑,新年好。”
“哟,乐乐,新年好。”小姑的声音听着挺高兴,背景里有人在打麻将。
“小姑,我问你个事。”
“2004年腊月,我爸是不是帮你和我姑父抬过一个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问这干啥?”
“我就想知道。”
“你爸没跟你说过,那是些古董,放你们家寄存一下。”
“寄存一下为什么要砌进墙里?”
“那不是怕被人偷嘛。”
“那后来呢,那些古董去哪儿了?”
“后来你姑父拿去卖了。”
“卖了多少钱?”
“你就别管钱了。”
“那个讨债的女人呢?”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下来,麻将声也停了。
“你说什么?”小姑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警惕。
“我说2004年那个来镇上讨债的胡家女人,是不是找到你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乐乐,”小姑的声音冷下来,“你过年是不是在家闲得慌?”
“小姑,我就问一问。”
“这种事不是小孩子该管的。你听小姑一句劝,别瞎打听。”
“为啥不能问?”
“问多了对你没好处。”小姑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咬了咬牙。
我拨回去,她不接了。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我再打,直接关机了。
我坐在车里,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小姑这个反应不对劲。
如果墙里只是古董,她有什么好怕的?
为什么不让我问?
我发动车子,去了我弟的快递站。
吴刚正在分拣快递,看我脸色不好,问:“咋了?”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打开,把老太说的话放给他听。
听完,吴刚的表情也变了。
“姐,你确定这老太不是在说胡话?”
“你觉得呢?”
吴刚没说话,蹲在地上抽了一根烟。
“姐,要不这样,”他把烟掐了,“找到那个老太,一问到底不就清楚了?”
“她不肯说。”
“那是你没找对人问。”吴刚站起来,“我来想办法。”
05
大年初三,吴刚给我打来电话。
“姐,我找到那个老太了,在隔壁镇的一个破庙里。”
“你不早说!”
“我也是刚打听到的。她现在在那边没走,我盯着呢。你赶紧过来。”
我跟我妈说出去一趟,开车往隔壁镇赶。
那个庙早就废弃了,屋顶塌了一角,香炉倒了,长满了荒草。
庙里,那老太坐在一堆稻草上,面前生着一堆小火,烤着一块馒头。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大娘,我又来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你想明白了?”她问。
“我不太明白,你能不能给我说清楚,那面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咽下去。
“你问过你家里人了?”
“问过了。”
“他们怎么说?”
“我妈说是古董。我小姑也说是古董。”
老太冷笑了一声。
“古董?”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要真是古董,我会吓成那样?”
“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老太没有马上回答。
她盯着火堆,目光好像穿过了二十年的时间。
“那天傍晚,我摸到你们村,问了好几家,找到了你小姑那栋房子。”
“我在后窗底下藏着,听到里面在吵。”
“一个男人在哭,一个女人在骂,还有一个男人在劝。”
“后来不吵了,安静了很久。”
“我探头一看,看到一个男人拖着一卷塑料布往这边走。另一头拖着的,是两条腿。那塑料布裹着的,是一个人的形状。”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你别说了。”我本能地想止住她。
“你让我说完,”老太摆了摆手,“他们把那东西抬到你爸屋里去了。”
“第二天,我假装讨饭的,在你家门口转了一圈。”
“你爸在找人砌墙。我朝门缝里看了一眼,看到墙角堆了一堆红砖,墙根地上有一摊没擦干净的水渍。”
“不是水。”我哑着嗓子说。
“对,不是水。”老太看着我,“你明白了吧。”
我明白,又不敢明白。
“你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我报了。”老太苦笑了一下,“我报了几次,都没人信。一个老乞丐的话,谁信?”
“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不了。”
“我答应过那个人,要替她讨一个公道。”老太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
“那个人是谁?”
“我姐。”
“你姐?”
“对。当年失踪的那个讨债女人,是我姐。她失踪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找到了欠债的人家,我让她先回来,她说她心里不踏实,要多盯几天。从那以后,再也没消息。”
我盯着她看。
怪不得她不肯走。
“墙里那个……”我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你姐?”
老太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告诉我答案了。
我蹲不住了,站起来,退了两步。
“我……”
“你不用怕,”老太说,“该怕的不是你。”
“那现在怎么办?”
“报官。”老太说,“你报不报,决定权在你。但如果今天天亮之前你还没动静,我自己去。”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回到家,吴刚在客厅等我。
“怎么样?”
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才把话说明白。
“她是来报仇的。”吴刚说。
“不是,”我说,“她是来讨公道的。”
“那怎么办?报警?”
我点头。
吴刚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报警的话,咱爸可能也跑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我爸是帮凶。他帮着处理了尸体,砌进了墙里。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吴刚摇了摇头。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手指悬在“110”上面,按不下去。
06
那天晚上,我把事情跟我妈摊牌了。
我妈坐在床边,听我说完,脸白得像纸。
“妈,你到底知不知道墙里是什么?”
我妈没有回答,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妈,你得跟我说实话。”
她哭了很久。
“我知道墙里封了东西,”她终于开口了,“但我真不知道是个人。”
“那你以为是什么?”
“你爸说是古董,是从别人家地里挖出来的,怕被人发现,暂时封在墙里,等风声过了再取出来卖。”
“你就信了?”
“我也不全信。”我妈擦了眼泪,“有一天晚上,你爸喝醉了,跟我说了一句‘那个女人的家人再找来就麻烦了’。我当时心里犯嘀咕,问他什么女人,他又不说了。”
“你也没再问?”
“我哪敢问?”
“后来小姑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三千五千的,我就以为真的是卖了古董分钱,就没再问了。”
“妈,那老太说墙里是她姐的尸骨。”
我妈猛地抬起头来。
“你说是……”
“我还没报警,”我说,“但我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你不能去。”我妈突然抓住我的手,“你爸也六十了,他扛不住的。”
“那墙里那个人呢?她扛得住吗?”
我妈不说话了。
“妈,这些年我们过得太平日子,是用一个女人的命换的。”
我妈松开我的手,捂着脸哭。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
那面墙还是那面墙,裂缝里已经不渗水了,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墙里面有个人也在听我。
我拿起手机,报了警。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要报案。”
报完警,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半小时后,两辆警车停在我家门口,下来了四个穿制服的人。
领头的那个姓王,四十多岁,说话挺有礼貌。
“你报的案?”
“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把那个讨饭老太的话,我妈说的,小姑说的,从除夕到现在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王警官听完,看了看那面墙。
“有开挖的工具吗?”
“有。”
吴刚从院子拿了大锤过来。
“那就开吧。”王警官点了点头。
吴刚抡起大锤,朝那面墙狠狠砸了一下。
墙皮裂开,掉下一大片水泥块。
第二锤,砖头碎了。
第三锤,砸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一股味道从洞里涌出来。
不是发霉的味道,不是下水道的味道,是一种我已经熟悉的腥甜。
吴刚扔下大锤,后退了好几步。
王警官拿手电筒往洞里照。
“里面有一卷塑料布。”
一锤一锤,墙面垮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用塑料布缠着的、长得像一个人的形状。
那股味道从墙里迎面扑来,浓得让人想吐。
王警官用对讲机叫了增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墙被一点一点拆开。
塑料布被拆开的一部分,露出已经发黑发硬的布料,再里面是枯黄色的骨头。
“法医判断,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五六十岁左右,死亡时间二十年左右。”
王警官走过来,表情严肃:“你爸在哪儿?”
“可能在家。”
“带我们去。”
我妈在门口站着,看着我把警察带进屋里。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爸坐在客厅里,脸色发白,手里夹着一根烟,烧得老长,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发觉。
“你是吴年?”
“是。”
“跟我们走一趟。”
我爸站起来,没有反抗。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你是不是觉得你爸是坏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苦笑了一下,被警察带走了。
07
审讯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
我从派出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吴刚蹲在快递站门口,看我回来,站起来。
“爸怎么说?”
“他没说。”
“啥?”
“他什么都没说。”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都是王警官在审讯室里的样子。
“你爸全程不说话,只用一句话回答:等律师来。”
“那我姑父呢?”
“警察去小姑家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小姑夫在省城被带走的。
警察到的时候,小姑夫正好在店里给一个客人打包一件仿古瓷器。
得知来意之后,他什么都没说,非常配合地上了车。
我爸那边,律师来了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那个女人,是小姑夫打死的。”他说。
“那天晚上,姓胡的女人找到店里,要钱,吵起来了。”
“小姑夫说她是敲诈,两人推搡起来,他推了一下,那女人摔倒,后脑磕在了桌角上。”
“当场就不动了。”
“小姑夫吓傻了,跑到家里找我。”
“我过去一看,就知道完了。”
“小姑夫说不能报警,报了这辈子就毁了。他求我帮他。”
“我看他哭成那样,心软了,就说把尸体处理了。”
“我们用塑料布包好,抬到我家,连夜砌进了墙里。”
“我以为能瞒一辈子。”
录音里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但录音最后,王警官问了他一句话。
“你真的不知道姓胡的女人已经死了吗?还是说,你推她的那一下,其实有一半是你的力气?”
录音到这里是短暂的沉默。
我爸没有回答。
我按下暂停键。
吴刚看着我。
“姐,这是什么意思?”
“他动的最后一把。”
“什么?”
“我爸帮小姑夫抬尸体的时候,是他最后把尸体塞进墙里的。”我说,“他在墙上做了最后一个钉。”
“那又怎样?”
“我小姑夫打死人,我爸帮着埋尸,两个人各算各的罪。但王警官的意思是,我爸那一推也有可能直接造成了姓胡的女人的死。他有没有在说谎?”
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你是说,我爸其实……”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他不敢面对王警官的问题。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没说本身就是答案。”
我妈在客厅里哭。
我走进堂屋,那面墙已经拆掉了一大半,剩下半边砖墙孤零零地立着。
墙根下的地面被挖了一个大坑,警察应该是在找其他的证据。
我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我爸再也不能装作那面墙不存在了。
08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一片模糊。
我妈整夜睡不着,有时候半夜起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面残墙发呆。
我弟也不怎么说话,每天正常上班,但回来就闷头打游戏,不想跟任何人讲话。
我爸在看守所里,律师说案子要移交检察院了。
我小姑那边的态度,从开始的嘴硬变成了沉默。
她老公被刑事拘留,她自己也被取保候审,天天在家不敢出门。
小姑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弟,从外地赶回来,到我家里来闹了一次。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他站在我家门口,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凭什么报警?你爸是你亲爸!你居然把自己亲爸送进去!”
吴刚冲出去拦他,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涨红的脸。
“你说得对,”我说,“我爸是我亲爸。但墙里那个女人,她也是别人的姐姐。”
“我不跟你说这些,”表弟恶狠狠地指着我,“你等着,你爸要是判了,我这辈子都不认你这个表姐。”
“随便你。”我说。
他走了之后,吴刚看着我,说:“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但我回到屋里,一个人在房间坐到天黑。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买新书包,在冰棍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冰棍,一人一个。
我想起有一次我发烧,我爸大半夜背着我跑了三里路去镇上医院。
我很庆新我爸在我心里留下的好印象,但我又觉得,他那些好印象,现在看来就像另一个人的。
那个背我跑路的父亲,和那个砌墙的父亲,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也许是同一个人。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一个好人不一定是毫无瑕疵的好人,一个坏人也不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我决定去看看那个老太。我欠她一个交代。
我开车去了那个破庙。
老太还在那堆稻草上坐着,还活着,像走之前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大娘,”我蹲下来,“我报警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讨债女人的事。”我说,“二十年前,有人在我家那边杀了她,埋在我家墙里。警察已经把我爸和我姑父都抓了。案子正在查,应该很快就出结果了。”
老太看着我,好像想从我的眼神里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墙挖开了?”他问。
“挖开了。”
“里面有什么?”
“一具尸骨,女尸,法医说死亡时间二十年左右。”
老太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给他递了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手在发抖。
“我姐,”他的声音哑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二十多年。”
“不关你的事,”老太说,“人是你爸害死的,但你选择了报警。这说明你和你爸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大娘,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带我姐回家。”
“要不,”我说,“我送你回城里安置一下,等案子有个明确的结果,再处理你姐的后事。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老太没有拒绝。
我扶她上了车。
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
“姑娘,”他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除夕那天出现吗?”
“为什么?”
“因为那年除夕,我给我姐打过最后一个电话。她说她找到那家人了,我说你别一个人去,她不听,非要去。说那个人欠她儿子一条命,她要把这笔债讨回来。她走得再也没回来。所以每个除夕我都想起来,我得替她讨一个公道。”
我握着方向盘,眼泪突然涌上来。
人活着,总有那么几个春节是怎么也过不去的。
09
案子有了新进展。
法医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死者颅骨有一处致命的外力撞击伤,形状和角度与当时争执现场认定的基本一致。
但致命一击的力道,经验证,并非常规成年男性单手推搡所能造成。
也就是说,当时场面远比小姑夫描述的“推了一下”要严重。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王警官从查获的古董交易记录里发现了新的线索。当年我小姑夫跟我爸倒卖的,不是普通的老物件,而是一批文物——是从地下挖出来的随葬品。
查到最后,这批文物来自邻县一个被盗的古墓。
倒卖文物,过失杀人,隐匿尸体,这三条罪名加起来,我小姑夫的刑期轻不了。
我爸呢?
警方最终认定,我爸没有直接参与杀人,但他参与了埋尸,而且是在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的情况下。
这是包庇罪和帮助毁灭证据罪,三年起步,最高七年。
律师说,如果能主动交代、认罪态度好、积极赔偿死者家属,可以争取从轻处罚。
我妈听完这个消息,一边哭一边说:“那就认罪,该赔的赔,该蹲的蹲,错就是错了。”
我主动联系了那个胡老太。
“大娘,我希望能跟你当面谈谈赔偿的事。”
“你爸要赔给我姐?”
“对,尽我们的能力。”
“你打算赔多少?”
“律师说,可以协商。我也不想推卸责任,我家的积蓄不多,但我能借,亲戚那边我也可以去说,能凑多少凑多少。如果不够,以后我慢慢还。我想替我家人做最后一点事。”
老太看着我,看了很久。
“钱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交代,一句实话,一个认罪。”她说,“你爸已经认罪了,这就够了。”
“那……我姐的后事呢?”
“我带你姐回家。当地政府说会帮我处理。你不用操心。”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是姑娘,”她又开口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爸出来之后,你让你妈看住他。别让他再做亏心事了。这辈子能活着,是老天爷给的机会,不能再糟蹋了。”
“我答应你。”
开庭的日子定下来了。
我给我爸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过去。
隔着玻璃看他,瘦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
“家里那边……还好吧?”他问。
“还行。你不用操心。”
“你妈……”
“挺好的。她让我给你带话,说等你回来,她跟你去给人家上坟。”
我爸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乐乐,”他抬起头看着我,“爸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爸,你别说了。”
“不是,”他说,“你听我说。我这一辈子,从二十年前那天晚上开始,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那面墙裂了,里面的东西流出来。我怕了一辈子,也后悔了一辈子。你帮我报警,其实是替我卸了包袱。”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举报你,不是因为我不认你这个爸,”我说,“是因为我觉得那个死掉的人,也不该这样无声无息地没了。”
我爸隔着玻璃,朝我笑了一下。
“你长大了,”他说,“爸放心了。”
10
案子判了。
我小姑夫十年有期徒刑,我爸三年。
我妈说等我爸出来,就把老房子卖了,换一个小一点的住处,不在那堵墙旁边住了。
我表弟再也没联系我。小姑那边放出话了,说跟我家断绝关系。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说心里话不在意是假的。但我没精力去管这些了。
我把胡老太送到了隔壁县。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姑娘,这件事你做得对。虽然苦,但对得起人。我姐在天上,也会谢谢你。”
我看了看她,笑了笑,没有多说话。
送完她回来,开车路过那个镇,看到那个破庙。
庙已经封了,大概是镇上的什么人嫌它不安全,用木板钉死了门。
我觉得那个破庙,可能也会永远留在我记忆里。
我妈把墙里的坑填上了。
我弟请了两个工人,把剩下的半堵墙拆干净,重新砌了一面新墙,刷上白。
他说:“姐,这面墙重新砌起来,不藏任何东西。”
我点了点头。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三个坐在客厅里,看着新墙。
桌上放着几盘饺子,是我妈包的,跟去年一样。
只是没有人去门口张望,也没有姓胡的老太来敲门。
我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妈,你别哭了,”吴刚挠着头说,“爸在那里面有吃有喝的,过两年就回来了。”
“不是,”我妈放下筷子,“我想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什么?”
“我想那个讨饭的老太,”我妈说,“她那个年三十晚上,一个人蹲在雪地里,没地方去。我给她端了一碗饺子,她也没冷着肚子。但我不知道,她端着那碗饺子的时候,心里头有多苦。我是做妈的,我能想象得出她知道她姐已经死了二十年的那种痛。”
吴刚低下了头。
我看着他,又看着我妈,心里头有点酸,又有点暖。
“妈,我们好好活着就行。”
“嗯,”她点了点头,“好好活着。”
那个除夕夜,吃完饺子,我一个人走到那面新墙前。
白墙干干净净,散发着水泥的味道。
我伸手摸了一下墙面,是凉的。
但我知道,这一次,它不会再渗水了。
里面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那里面,是空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