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记者 方彭依梦
浙江安吉人把西苕溪叫作“母亲河”。这条溪从西南山区一路蜿蜒向北,串起无数村庄,康山村便是其中之一。不过,穿村而过的并非西苕溪干流,而是它分出的一脉支流——西港河。
八月的午后,西港河水光潋滟。陈磊站在河边,目光从水面移向远方。他是康山村党委书记,也是西苕溪村级河长。在这条支流边,他守了快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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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磊站在西港河边介绍巡河工作。人民网记者 方彭依梦摄
“小时候我们就在西苕溪里抓螃蟹、摸螺丝,水清得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到了90年代末,上游纸厂、加工厂的污水排下来,河水黑得像酱油汤,鱼虾全死了,连螺蛳都活不成。”
那段记忆像一道疤。彼时,村里有煤矿、水泥厂,天空灰蒙蒙的,河道成了天然排污渠,大家用“环境”换“经济”。谁也没想到,几十年后,这条支流也能清澈如初,两岸竟冒出了咖啡馆和露营地。
变化从2015年前后开始。美丽乡村建设启动,河道整治、截污纳管、违章拆除,一项项工程落地。也是在那前后,河长制从发源地长兴县向全省推开。2018年,刚当上村委会主任的陈磊多了一重身份——村级河长。
“当时配了工作手机,要求每周巡河不少于两次,要开定位、走满规定时间,年底还要写述职报告。”陈磊回忆道,“我们在农村长大,河边走走看看,不是啥负担。不过那些材料、台账,确实不是村干部的长项。”
2026年8月15日,《浙江省河湖长制规定》正式施行。这部带着鲜明“浙江基因”的新规,在2017年全国首个河长制地方性法规基础上迭代升级,将“河长制”拓展为“河湖长制”,一字之变,折射出从单一河道治理向全域河湖一体保护的系统思维。
对于新规带来的“基层减负”,他坦言感受真切:“新规里提到,要求乡级以上河湖长需按规定述职,村级不作硬性要求,我们能把更多精力放在实地巡查上了。”
更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巡河不再被繁琐的程序束缚。陈磊告诉记者,从去年开始,硬性巡河考核就已取消,巡河的手机APP也不再强制使用。但减负不等于卸责。“虽然没了硬性考核,但每周仍会抽出时间去水边走一走、看一看。”陈磊有时会把巡河安排在下班后的傍晚,“就当饭后散步,水面有没有垃圾、岸边有没有违章建筑、有没有偷排的痕迹,心里要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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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苕溪水质清澈,两岸绿树成荫。人民网记者 方彭依梦摄
“变”的不仅是巡河方式,更是治水的手段。安吉县西苕溪水利管理所所长叶亮告诉记者,新规鼓励运用无人机航拍、视频监控等技术手段开展巡查,发现问题通过数字化平台流转处理,闭环管理。如今,在安吉,一套名为“AI河长”的系统,正在浒溪、西苕溪等流域试点运行。
“无人机按照预设航线自动巡航,搭载的AI识别模型能自动抓取垃圾堆放、涉水违建、水体变色等11类问题,实时推送至管理平台,再派发给属地河长。”叶亮介绍,“AI河长”让试点流域河长事务性工作量减少了60%以上,基层河长从“一线巡查员”变成了“统筹指挥官”,把更多精力投入到问题处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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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正操控无人机巡河。人民网记者 方彭依梦摄
对于数字赋能,陈磊既有期待也保持务实态度。“在一些特定河段安装视频监控,配合喇叭语音劝导不文明现象,确实很实用。毕竟人不能24小时盯着,机器可以。”陈磊说。
河清了,岸边的业态也变了样。
“啡屿”咖啡主理人袁燕培是康山村的媳妇,2022年,她在西港河边开了村里第一家咖啡馆。“当时周边啥也没有,旁边就一个小工厂,大家都觉得这地方不该有家咖啡馆。”她笑着说,“所以我们的店名叫‘本来不该有’。”
如今她已开了3家店,咖啡、糖水铺子、营地都在西港河边,窗外是美丽的溪流和草坪。
“河水清了,鸟多了,每到周末、节假日,来自上海、江苏等地的游客明显多起来。”袁燕培告诉记者,去年7月,光咖啡馆单月就做了3万多元的营业额。她坦言,客流增长直接得益于环境改善,而她自己比谁都紧张这条河,“我们店里产生的所有废水集中统一收纳,一滴不进河道。客人是冲着好风景来的,水脏了,谁还来喝这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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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燕培在制作咖啡。受访者供图
陈磊把这种变化叫作“正向循环”:“有项目进来,经营方比物业公司还上心,因为环境搞好了才能赚钱。政府减轻维护压力,老百姓多了就业机会,全村人都明白,把山水保护好,才能长久致富。”
变化的背后,是制度的坚守与迭代。新规首次设立省、市、县、乡四级总河长,由党政主要负责人担任“第一责任人”,县级以上河湖长可直接约谈履职不力的部门负责人。这是从“河长制”到“河湖长制”的升级,一字之变,折射出从单一河道治理向全域河湖一体保护的系统思维。
对陈磊这样的村级河长来说,新规带来的不仅是“减负”,更是“赋能”。“以前巡河发现问题,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就层层上报。现在责权利更清晰了,不用再为‘该找谁’发愁。”他说。
全民参与的门槛也更低了。新规要求河湖长公示牌增设二维码,扫码即可获知河长信息、监督电话、投诉渠道。“大家知道有人管、知道怎么管,这种意识本身就是变化。”陈磊告诉记者,村民们从把垃圾随手扔进河里,到看见河面漂浮物就主动打电话上报,观念转变往往比工程治理更为根本。
西苕溪的蝶变是一面镜子。安吉并非生态本底最优越的地方——康山村周边是工业园区,一度脏乱差,也正因如此,它的变化更具普遍意义。“我们可能不是最优秀的‘学生’,”陈磊说,“但如果连我们这样的地方都能靠治水吃上‘生态饭’,那这条路就真的走对了。”
西苕溪日夜不息地流淌着,它见证过混沌,也见证着清澈;见证过粗放,也见证着自觉。而那些守在河边的人,正用他们的方式,把这条河干干净净地交到下一代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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