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的北京,一座旧奥运滑冰馆里挤满了机器人。它们在跑、在跳、在跳舞、在拳击、在踢球。
首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刚刚落幕不久,热闹还没散去。就在人们讨论这场"钢铁奥运"的同时,有行业人士提出,到 2040 年,地球上将有大约十亿台人形机器人,马斯克也对此判断表示大致认同。
十四年之后,十亿台。这个数字第一眼看上去像科幻,第二眼看上去像期货,第三眼才让人愿意坐下来认真算一笔账。
要理解这句话到底是判断还是话术,得先看看今天的人形机器人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一个被广泛引用的演示画面是这样的:一台号称由人工智能自主驱动的机器人在做家务,动作流畅、姿态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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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相是——它当时被一个真人在幕后远程操控,而这位操控者的名字,恰好叫图灵。这台机器叫Neo,出自一家名为1X的初创公司,创始人是伯恩特·伯尼奇。
按照他的说法,Neo几乎整个行为都是AI在驱动:它接收图像、力觉、触觉以及关于世界的一切信息,输入一个庞大的神经网络,输出的是驱动电机的指令,一直细到它施加的力和扭矩,从而完成从平衡、行走到抓取的动作。
和传统机器人每次用同样方式重复固定任务不同,靠AI驱动的机器人理论上能在不可预测的环境里边干边学。这套东西有个专门的名字——物理AI,涵盖人形机器人、通用机器人和无人驾驶汽车。
凡是靠电机、传感器、摄像头加AI模型去理解周围世界的,都算。数据和任务成功率之间存在非常清晰的相关性:数据越多、能做的任务越多、做得也越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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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带给机器人领域最深刻的改变正在于此——不再需要为每一个任务单独写代码,一切最终都变成了数据。而把这团火烧旺的,是两个字母:A、I。
过去几年AI投资井喷,无数人抓住这个风口去做各种沾边的事,机器人是其中一支。真正把预期推到天上的,是几张最有影响力的面孔。
英伟达的黄仁勋不断在公开场合强调,这么多人形机器人所需要的,正是物理AI来充当大脑。而英伟达既有能塞进机器人体内的芯片,又几乎垄断了训练大模型所需的数据中心GPU。
因为人形机器人的真实世界模型,和生成式AI用的是同一套技术底座。OpenAI、谷歌、特斯拉都在押注同一件事:把AI从屏幕里搬到现实里,能挖出巨大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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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克的口径一向最夸张,他曾预测特斯拉的Optimus每年能带来数以万亿美元计的收入。数字一旦大到这个地步,吹嘘也就随之而来。
问题是,吹嘘既建不起供应链,也改写不了全球劳动力市场。要真正做到这些,缺一样东西。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肯·戈德堡研究机器人几十年,他一句话点到要害:ChatGPT这类大语言模型是"书本聪明",它做的是根据一串词去预测下一串合适的词。可机器人要生成的不是词,是动作。
它需要一串图像、一段视频,再配上一串发给机械臂的动作指令。而这类"物理经验",几乎从来没有被系统记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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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像头输入对应着什么样的动作输出,没人认真采集过。戈德堡把这道鸿沟称作"机器人数据缺口"。
想让机器人叠衣服,你得先有海量关于衣服怎么叠的信息,它才能从中看出规律。可你想过没有,光是捏起一块布料而不把它攥坏、又不让它滑掉,对一双机械手指来说有多难?
关节要多灵活?力度要多精细?为了填这个坑,全球各家在拼命造数据。
一是仿真——在虚拟世界里让成千上万台机器人同时学习,长处是规模,短处是虚拟世界缺乏真实细节。二是扒YouTube等平台上人操作物品的现有视频,可从二维画面里还原三维结构极其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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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遥操作,戴着VR眼镜的人在幕后当"提线木偶",把机器人的动作和画面一并录下来当训练数据。慢是真慢,但确实有一批"数据农场"的人正在这么干。
Neo演示里那位"图灵",做的正是这件事。它没有那么科幻,但确实是当下机器人训练里最实在的一环。
后来1X越来越多地用一种"世界模型"——像AI视频生成一样,先预测机器人下一步该做的动作画面,再让真实机器人去执行,从结果里反过来改进预测。
戈德堡把这种越滚越强的循环叫"飞轮":机器人边工作边采数据,数据用来训练更大的模型,新模型比旧模型更强,然后再上岗。问题在于,飞轮要转起来,前提是机器人得先走出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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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跑得最快?答案不在硅谷。首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办在北京的一座旧奥运滑冰馆里,全球厂商齐聚一堂,把机器人拉出来做力学、耐力、协同的公开检验。
有参赛工程师说,第一次和自家机器人面对面时其实有点怕,那是一台很重的机器,就在你身边跑来跑去,你会不自觉想保持距离。
可相处久了,一种类似"搭档"的情感就慢慢冒出来了。比赛项目从拳击、足球一路排到搬运作业,本质上是把机器人扔进"真实节奏"里。
这背后是国家层面的长远布局。早在《中国制造 2025》规划中,机器人就被列为重点发展方向。近年来中央与地方持续加大对人形机器人等未来产业的扶持力度,多批次专项政策与产业基金持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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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国家发改委公开信息,2025 年国内已有超过 150 家企业布局人形机器人研发,企业数量快速增长,官方也公开提示行业需要防范同质化扎堆的风险。
即便如此,中国目前在人形机器人出货量上已经领先,路径几乎和当年电动车如出一辙。像智元、优必选、宇树这些公司,年出货量位居各国前列。
凭什么?凭电子产业从电路层到整机的供应链几乎都在中国,凭规模,凭垂直整合——传感器、AI芯片、电池的零部件都能自主供给。
规模意味着更好的经济性,也意味着更快的迭代速度。在这里,人形机器人不是一个孤立赛道,而是被嵌进了整个智能制造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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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国正在同步面对劳动力结构变化和工业升级两个议题,工业机器人的部署量早已是全球第一。规模优势叠加产业协同,让这场竞争没有想象中那么"你追我赶",而更像一场"看谁能真的把货交出来"的耐力赛。
但要让所有投入回本,光会后空翻远远不够,它们得去上班。一位研究技术变革对社会福祉影响的经济学家的说法很冷静:担心技术抢饭碗从来不是新鲜事,真正该想的是部署时工人是否被纳入进来,因为部署方式会直接决定人们工作的质量。
工厂里,机器人早已干了几十年焊接、喷漆、装配这类固定活。问题在于它们不通用,而人形机器人正是冲着"人能干的活我都能干"来的。
据德勤与美国制造业研究所测算,仅美国,到 2033 年前后就可能有约 190 万个制造业岗位面临无人填补的缺口。可想补这个缺口,机器人得像人一样能在人身边安全地移动和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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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下这只发生在极少数、被严格控制的试点里,操盘的都是大公司。比如宝马正在跑试点并公布早期数据,亚马逊、现代也在测。
物流公司 GXO 已经在常温仓储场景开展人形机器人试点,尝试让机器人承担重复性搬运工作,减少人员高强度作业;但试点反馈显示,现阶段机器人仍然会出现掉落货物、摆放错位等问题,需要现场人员进行纠错复核。
它们慢、电池撑不久,拿起一个箱子、握住一件物品这种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恰恰需要它们靠电机和执行器很难复现的灵巧。基于目前的技术形态,投资回报究竟如何,眼下根本没算清。
至于医院和家庭这种半结构化环境,事情更复杂——有流程有规范,却处处是意外,甚至涉及生死攸关、犯错代价极高的场合。工厂能把人隔开让机器人自己干,医院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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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还会掉货、放错位置的机器,让它去照看病人,恐怕没人敢真的放心。戈德堡在这行做了四十年,他说自己反倒很乐观,因为这个领域还有许多年的问题值得研究。
但他一再强调一点:请对时间表保持现实。回到那句"十四年、十亿台"的预言,它不是不可能,但它绕不开一道数据缺口,绕不开一只捏不稳布料的机械手,也绕不开安全、成本、监管这三堵大墙。
有意思的是,2026 年 8 月,工信部对外发布《国家人形机器人产业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6 版)》(征求意见稿),提出建立人形机器人能力分级方法体系,为工业场景人形机器人搭建安全标准框架。
这意味着中国已经开始把"敢用"两个字用制度写进产业里——从Demo表演赛切换到工程耐力赛。马斯克的十亿台,是一个终点式的口号;而中国正在做的,是把每一台机器人先送进产线、送进认证、送进真实的节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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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激动人心,后者才决定终局。如果十四年后地球上真有十亿台人形机器人,那它们大概率不会是从一段炫酷视频里走出来的,而是从一条又一条真实的产线、一间又一间冷库、一份又一份安全档案里走出来的。
挥手告别镜头的那一台,也许还需要幕后一个"图灵"替它抬起手臂——但迈出下一步的,一定不再是替身,而是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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