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把我的辞退通知推到桌边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签字,今天下班前办完交接。”
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通知我下周出差,而不是让我离开这间陪她熬过七年风雨的办公室。
我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理由呢?”
“岗位调整。”
“我的岗位昨天才刚升成技术副总监。”
“所以调整得更有必要。”
她终于抬头看我。
那双我在家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会议室的玻璃墙。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不是桌下那只手死死攥着裙摆,我几乎要以为,她真的不在乎。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林晚棠,你连撒谎都还是老样子。
“好。”我拿起钢笔,在辞退通知上签了字,“我会配合交接。”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
我假装没有看见。
“还有别的事吗,林总?”
“没有。”
“那我先出去。”
我站起来,把签好字的文件放回她面前。经过她身边时,我闻到了熟悉的白茶香,那是她平时在家里才会用的香水。
我停了半秒,最终什么都没说。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同事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看我,却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动静。我的杯子、两支钢笔、几本技术手册,还有抽屉里那张被我折过很多次的电影票,全都被我装进纸箱。
那张电影票是我们结婚第二年留下的。
林晚棠那天临时取消了会议,陪我看了一场凌晨场的老电影。散场时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顾沉舟,你不许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当时说:“那你得给我封口费。”
她问:“多少?”
我说:“一辈子。”
她笑着骂我不要脸。
后来这张票一直被我压在抽屉最底层。
现在也该带走了。
人事部的人过来找我办理手续时,林晚棠的办公室门始终关着。
我没有回头。
下班前,我把最后一份交接清单发进她的邮箱,然后拎着纸箱离开了公司。
没人知道,半小时前我已经收到了一封私人邮件。
发件人是林晚棠的父亲林启年。
内容只有一句话。
“顾先生,对不起。”
我看着那句话,站在盛棠科技楼下的台阶上,忽然明白了林晚棠为什么要辞退我。
她不是不要我。
她是在把我推出去。
可她推人的方式,依旧粗暴得让人心寒。
我没有回复林启年,也没有给林晚棠发消息。
晚上回到家,我把纸箱放在玄关旁边,像往常一样换鞋、洗手、煮面。
这是我们结婚第五年住的房子,面积不大,客厅里摆着两张办公桌。一张属于她,一张属于我。她经常半夜回来,鞋子随意踢在门边,外套搭在沙发上,洗完澡后坐在地毯上继续看邮件。
我过去总会替她把鞋摆好,把外套挂起来,再给她倒一杯温水。
今天我没有动。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门锁响了。
林晚棠推门进来,看到玄关旁边的纸箱,脚步明显顿住。
她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明天不用去公司。”
“辞退通知上写得很清楚。”
她抿了抿唇,弯腰把高跟鞋摆好,又把自己的外套挂到衣架上。动作一如往常,仿佛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端着面走到餐桌边。
“吃饭吗?”
“不吃。”
“那我自己吃。”
我坐下来,低头挑面。
林晚棠站在玄关处看了我很久,忽然问:“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问什么?”
“比如为什么辞退你。”
“人事部已经说了,岗位调整。”
“你信?”
“你说的,我当然信。”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漠。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走到餐桌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顾沉舟。”
“嗯。”
“我们先分开住一段时间吧。”
我夹面的动作停住了。
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辞退我,只是第一步。
“多久?”
“等公司这次融资结束。”
“如果融资一直不结束呢?”
“不会一直不结束。”
“如果你父亲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呢?”
林晚棠猛地抬眼看我。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知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
半个月前,林启年找过我。他在咖啡馆里坐了两个小时,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却很明确。
盛棠科技准备引入新的投资方,对方不接受公司核心高管存在近亲关系。林晚棠作为创始人兼总经理,如果想保住控制权,就必须证明她没有把公司变成“夫妻店”。
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我离开。
可这只是表面原因。
真正的问题,是林启年已经查到了我母亲和盛棠早期投资人的关系。
我母亲当年替林家解决过一笔债务,林启年一直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该延续到下一代。
他觉得我接近林晚棠,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借助她的公司翻身。
更可笑的是,我和林晚棠结婚五年,他直到最近才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今天之前。”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因为你不想说。”
“我说了你会答应吗?”
“不会。”
“所以你就装作不知道?”
我看着她,笑了笑。
“你不是也装作只是辞退我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走着,秒针落下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林晚棠垂下眼睛,手指慢慢收紧。
“顾沉舟,我没有办法。”
“有。”
“什么办法?”
“告诉所有人,我是你丈夫。”
她身体一僵。
“然后呢?”她抬头看我,声音陡然提高,“让投资方撤资,让董事会觉得我公私不分,让我父亲说我是被感情冲昏头脑?你觉得这样就是办法?”
“至少不是把我像一件废旧设备一样清出去。”
“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就可以不问我的意见?”
这句话落下,她彻底没了声音。
我低头继续吃面,面已经坨了,入口又冷又腻。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如果你不离开,最后被赶走的人可能是我。”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明天早上,别去公司。”
“放心,我已经被辞退了。”
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门关上了。
那一晚,我们隔着一扇门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刚把咖啡倒进杯子,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林晚棠。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我听见她压得很低的呼吸声,还有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声音。
“顾沉舟。”她叫我,声音很哑,“你现在在哪?”
“家里。”
“你没去公司?”
“我不是已经被辞退了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然后她说:“老公,回来帮我。”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刚下过一场雨,玻璃上全是水痕。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桌边那只空碗上。
我听见自己问:“林总,您昨天不是让我别去了吗?”
“我知道。”
“我已经不是盛棠的员工了。”
“我知道。”
“那你叫我回去做什么?”
她的呼吸明显乱了。
“公司的演示系统出问题了。”
“找技术部。”
“找过了。”
“找外包。”
“他们说要重做,至少需要三天。”
“你们下午不是要给投资方做最终演示吗?”
“是。”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几秒后,她的声音低下来,终于不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林总。
“顾沉舟,只有你能在今天上午修好。”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有些想笑。
她辞退我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来找我救场。
更讽刺的是,她喊的不是顾副总,也不是顾工。
是老公。
“地址发我。”我说。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答应了?”
“我只答应去看看。”
“好。”
“还有,别再叫我林总。”
她没有回应。
我以为电话挂了,耳边却传来她很轻的一句:“那叫你什么?”
“顾先生。”
“不要。”
“顾先生至少比林总公平。”
她似乎想反驳,最后只说:“你快点。”
电话挂断后,我在原地坐了半分钟。
我知道自己不该回去。
辞退关系已经生效,我没有义务替她收拾残局。
可她那句“老公,回来帮我”,像一根细线,拽住了我没来得及放下的那点心软。
我换了衣服,拿上电脑。
出门前,我在玄关看见了昨晚装东西的纸箱。
我犹豫片刻,把那张电影票重新放回了抽屉。
然后下楼打车去了盛棠科技。
公司门口的前台见到我,表情有些复杂。
“顾总,林总在会议室。”
“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没说。”
前台把一张临时访客证递给我,上面写着“外部技术顾问”。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林晚棠有时候确实很会做生意。
连求我回来帮忙,都不忘先给我安排一个体面的身份。
会议室里乱成一片。
技术部的人围着投影幕布讨论,运营部抱着电脑来回跑,项目经理脸色发白,一遍遍刷新系统后台。
林晚棠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手机。
她今天没有穿西装,身上是一件深绿色针织衫,头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盘起来,而是随意垂在肩后。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
目光落到我身上时,她明显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来了。
而是因为我真的来了。
“你……”
“林总。”我把电脑放到桌上,“系统在哪?”
她回过神,指了指主屏幕。
“昨天晚上开始,客户账号全部无法加载。后台日志显示数据接口反复超时,技术部查了一夜,没找到原因。”
我走到主机旁边,接过技术经理递来的权限。
检查了二十分钟后,我问:“昨天谁改过数据库连接池配置?”
技术经理愣了一下。
“没人改。我们昨天晚上只是更新了安全补丁。”
“补丁是谁装的?”
“供应商远程装的。”
我继续看日志。
“安全补丁不是问题,问题是补丁装完后自动重启了服务。你们的旧配置文件没有同步更新,导致连接数限制被恢复成默认值。”
技术经理脸色发白:“那能修吗?”
“能。”
“多久?”
“两个小时。”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林晚棠站在旁边没动。
我用新的配置替换旧文件,重新部署服务,又让技术部连续跑了三轮压力测试。
中午十一点十七分,系统恢复正常。
项目经理忍不住说:“顾总,还是您厉害。”
我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关上电脑。
林晚棠看着我:“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
“我有事跟你说。”
“工作上的事?”
“不是。”
“那等你下班。”
她咬了一下唇。
这动作很小,却让我想起她刚认识我的时候。
那时她还没有成为盛棠的负责人,第一次参加项目答辩,因为紧张忘了带激光笔。她站在台上冷着脸向我伸手,我递给她之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其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可她从来没让别人看出来。
“顾沉舟。”她叫我,“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
“明明还在生气,却装得像什么都不在乎。”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说得没错。
我确实在生气。
气她擅自替我做决定,气她把夫妻关系变成一份可以随时牺牲的证明,气她明明害怕失去我,却还是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把我推开。
可我也知道,她这一天一夜几乎没有睡。
眼底的青色遮瑕都盖不住。
“我没有装。”我说,“我只是不想在公司里跟你吵。”
“那我们出去吵。”
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走。
我跟了出去。
她把车开到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那是我们刚结婚时经常来的地方,店面不大,老板认识她,见到她还笑着问:“今天又给你老公点牛肉面?”
林晚棠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解释,只拉开椅子坐下。
我坐在她对面。
老板把菜单递过来,她接过后看也没看,直接说:“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葱。”
“还是你老公那碗不要葱?”
“嗯。”
老板走了。
林晚棠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茶杯,忽然说:“我记得你的习惯。”
“我以为你只记得怎么辞退我。”
她脸色一白。
“我对不起你。”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直接。
我没有马上回应。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明显的疲惫。
“我父亲给投资方承诺过,盛棠的管理层不能有夫妻共同任职的情况。不是因为他们不信任你,是因为他们担心公司决策不透明。”
“那你可以跟我商量。”
“我商量过。”
“什么时候?”
“每一天。”
我愣住了。
“你每天晚上回家前,都会在车里坐十分钟。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她低声说,“你想让我公开我们的关系,想让我辞掉总经理的位置,或者让你转到别的部门。可我不敢听。”
“为什么?”
“因为只要听见你说‘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我就会答应。”
她的手指握住茶杯,指节渐渐泛白。
“我花了八年才把盛棠做起来。最艰难的时候,投资人撤了两次,员工工资差点发不出来。我不敢把它交给别人,也不敢拿它赌。”
“所以你拿我赌。”
“我没有把你当赌注。”
“辞退我不是吗?”
“我以为你会恨我。”
我笑了。
“你希望我恨你?”
“至少那样你会离开得容易一点。”
牛肉面端上来了,热气把她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她把那碗不要葱的推到我面前,自己却没有动筷子。
“顾沉舟,我从来没想过真的失去你。”
“但你确实把我辞退了。”
“我知道。”
“我也确实准备搬走。”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搬去哪?”
“公司附近租了房子。”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她抬头看我。
这一次,她是真的愣住了。
手里的筷子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已经决定了?”
“嗯。”
“不是为了吓我?”
“不是。”
“你不回来了?”
“暂时不回。”
她盯着我,像是第一次发现,我并不是那个无论她做什么都会站在原地等她的人。
她一直以为,我的爱是没有期限的。
可没有期限,不代表没有边界。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她问。
“因为系统出了问题。”
“如果不是系统呢?”
我看着她。
“如果你不是以公司的名义叫我,我不会来。”
她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这句话比争吵更重。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却半天没有夹面。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你愿意帮盛棠,是因为你把工作和感情分得很清楚。可我一直分不清。”
我没有说话。
她说得没错。
林晚棠在公司里是个做决定很快的人,唯独面对我们的婚姻,她总是犹豫。
不是因为不爱。
而是因为她太害怕失去自己辛苦建立的一切。
可一个人不能把婚姻放在保险柜里,等事业稳定、父亲认可、投资方满意之后,再拿出来使用。
那样的婚姻,迟早会坏掉。
吃完饭,我们一起回了公司。
下午四点,系统演示顺利完成。
投资方代表在会议室里对盛棠的产品赞不绝口,甚至提前确认了下一轮投资意向。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演示结束后,林晚棠送走投资方,第一时间来到我面前。
“他们同意了。”
“恭喜。”
“你不问条件?”
“跟我无关。”
她咬了咬牙,终于说道:“条件改了。”
我看着她。
“投资方同意保留夫妻关系,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回盛棠。”
我笑了。
“所以你今天找我,是为了这个?”
“不是。”她急忙摇头,“不是他们要求我叫你回来,是我——”
“林总。”
我打断她。
“你昨天辞退我,今天让我回来,明天是不是还会因为某个条件,再把我推出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我从电脑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她手里。
“这是正式的离职交接确认。你签了,双方就没有工作关系了。”
她没有接。
“我不签。”
“为什么?”
“我不想再让你走。”
“那昨天为什么让我走?”
她看着那份文件,眼眶一点点红了。
“因为我以为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会一直依赖你。”
“依赖我不好吗?”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声音里有难得的脆弱。
“我从小就被我父亲教着,凡事不能依赖任何人。公司遇到问题要自己解决,情绪不能影响决策,喜欢一个人也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所以你学会了把所有重要的人都推远。”
“嗯。”
“包括我?”
“尤其是你。”
走廊上有人经过,看到我们后又默默绕开。
林晚棠把文件压在桌面上,忽然问:“你真的要搬走吗?”
“是。”
“你还会回来吗?”
“看你怎么做。”
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让你回来。”
“这是请求,还是命令?”
“请求。”
“再说一遍。”
她脸上的难堪一闪而过。
可这次没有逃。
“顾沉舟,我请求你回家。”
我看着她。
“不是回公司?”
“不是。”
“不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决定放下某种坚持。
“以我丈夫的身份。”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司走廊里承认我们的关系。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身后的助理刚好抱着文件走过来,脚步一下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晚棠没有回避,也没有压低声音。
“顾沉舟是我的丈夫。我们结婚五年,不是合作伙伴,也不是临时雇员。昨天我辞退他,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助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看着林晚棠,心里那些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可我没有立刻答应。
“晚棠,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投资方已经同意了吗?”
“不是。”
“那是因为我今天帮你修好了系统?”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哭声,也没有失控。
只是很安静地掉下来。
“因为如果我现在还不说,我可能真的会失去你。”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手却一直在抖。
“我以前总以为,只要我把你留在身边,你就不会走。可今天你告诉我,你已经租好房子了。我才知道,你不是不会走,你只是一直在等我把你当成一个有选择的人。”
我没有说话。
她走近一步,把那份离职文件递回给我。
“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我不接受这份辞退。”
“这是你能决定的吗?”
“我是总经理。”
“昨天也是。”
“昨天我以为自己有权替你决定。”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人有权替另一个成年人决定,他该不该留下。”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错得这么彻底。
我伸手接过文件,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把碎纸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辞退无效。”
“你愿意回来?”
“工作上,我可以继续留在盛棠。”
她眼里的光刚亮起来,我又补了一句:
“但不是因为你是我妻子,也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救场。”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还认可这份工作。”
她点头,眼泪又掉了一滴。
“那感情上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感情上,我需要你重新追我一次。”
她愣了愣。
“我们已经结婚五年了。”
“结婚五年也可以重新追。”
“怎么追?”
“先学会问我。”
“问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愿不愿意回家,愿不愿意继续跟你过日子。”
她抿着唇,认真想了几秒。
“那我现在问。”
“你问。”
“顾沉舟,你愿不愿意回家?”
“暂时不愿意。”
她的脸色又白了一点。
我伸手按住她想要收回去的手。
“但我愿意陪你把这段关系重新走一遍。”
她怔怔地看着我。
“多久?”
“没有期限。”
“你不是最讨厌没有期限吗?”
“因为以前只有我一个人在等。现在轮到你等我。”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扣住我的手。
“好。”
那天晚上,我还是搬去了新租的房子。
林晚棠没有阻拦。
她只站在门口,看着我把最后一箱书搬进车里,然后问:“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
“我八点半到公司。”
“你不需要这么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早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我想先给你买早餐。”
我忍不住笑了。
“林总,你以前不是说公司不养闲人吗?”
“早餐不是公司的福利。”
“那是什么?”
她抬头看我,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是我作为妻子,应该做的事。”
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不是应该。”
“那是什么?”
“是你愿意做的事。”
她想了想,点头。
“好,是我愿意做的事。”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我到公司的时候,林晚棠已经坐在我工位旁边。
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份小笼包。
她没有给我发消息,也没有派助理通知我。
只是亲自坐在那里等。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你今天没有会议?”
“有。”
“那你不去准备?”
“准备好了。”
她把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
“还热。”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
这是我喜欢的口味,她一直知道。
“今天晚上回家吗?”她问。
我放下杯子。
“回去做什么?”
“吃饭。”
“谁做?”
“我。”
“你会做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
“西红柿炒鸡蛋。”
“上次你把鸡蛋炒成了黑色。”
“这次不会。”
“你确定?”
“我已经看了三个教学视频。”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
这是我们冷战以来,第一次一起笑。
下午,林晚棠在全员会议上正式宣布了我的身份。
她没有避重就轻,也没有把我们的关系说成无关紧要的私人安排。
“顾沉舟是盛棠的技术副总监,也是我的丈夫。今后他的工作由技术委员会独立评估,我不会因为夫妻关系干预他的专业判断。”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神。
林晚棠站在台上,神情平静。
“同时我也说明一点,昨天辞退顾沉舟的决定,是我个人判断失误。公司不会让任何员工为管理层的私人顾虑承担代价。”
说完,她转身看向我。
“顾副总,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站起来。
“有。”
所有人都看着我。
“以后请大家在公司叫我顾副总,不要叫顾总,也不要因为我和林总的关系给我特殊待遇。”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林晚棠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还有,”我看着她,“林总在工作中如果再擅自辞退我,我会按劳动合同追究到底。”
这次笑声更明显了。
她瞪了我一眼。
“不会再有下一次。”
我坐下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西红柿炒鸡蛋。”
过了几秒,她回复:
“你故意的。”
“没有。”
“那我再加一道红烧鱼。”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五年前领证时,林晚棠没有办婚礼。
她说公司刚成立,没时间,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嫁给了自己的下属。
那时我觉得,只要她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形式并不重要。
后来我才明白,形式不是重点,态度才是。
她把我藏起来,不代表她不爱我。
可她一直不肯承认我的存在,也确实让我在这段婚姻里像一个随时可以被撤回的人。
现在她愿意把我放到阳光下,不是因为盛棠需要我,不是因为投资方松了口,也不是因为她突然想通了所有道理。
只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婚姻不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做决定。
那天晚上,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依旧有点咸,红烧鱼也差点烧糊。
我吃了两碗饭。
她坐在对面,紧张地问:“不好吃?”
“还行。”
“你以前不是说我做饭像在报复厨房吗?”
“那是以前。”
“现在呢?”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现在像在努力学习怎么留住一个人。”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顾沉舟,我不会再辞退你了。”
“这是工作保证?”
“不是。”
她看着我,眼睛清亮又认真。
“是婚姻保证。”
我放下筷子。
“那我也保证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以后又想替我做决定,先问我。”
“如果你不答应呢?”
“那你可以坚持。”
她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你可以坚持,我也可以拒绝。”
我看着她,慢慢说道:“夫妻不是谁听谁的,是两个人都能把自己的答案说出来。”
林晚棠低头想了很久,忽然拿起手机。
“你干什么?”
“发朋友圈。”
我吓了一跳。
“发什么?”
她点开相册,选了一张我们领证那天拍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白衬衫,眉眼还没有如今锋利。我站在她旁边,笑得像个刚中了奖的人。
她配了一句话。
“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丈夫顾沉舟。曾经被我辞退过一次,后来又被我请回家了。”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不到一分钟,评论开始不断跳出来。
助理问:“林总,您不是单身吗?”
同事问:“顾副总,原来您一直叫林总老婆?”
还有人发来一串震惊的表情。
林晚棠放下手机,耳朵慢慢红了。
“你满意了?”
“还行。”
“又是还行?”
“那我重新说。”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晚棠,我愿意回家。”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以什么身份?”
“以你的丈夫。”
“不是员工?”
“不是员工。”
“不是救场的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把她的手指扣进掌心。
“是你想留住,也必须尊重的人。”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过来,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第二天她打电话叫我回来时,我知道她需要的是一个技术副总监。
可我最终愿意回去,是因为她终于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了一件事。
她辞退过我。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我。
而我也终于明白,装作不知情,不是为了惩罚她。
是为了等她亲口说出那句,迟到了五年的话。
“老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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