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盖房占我家宅基地,我没闹,等他盖完我在边界砌了一堵墙
楔子
三年没回村,李建国一进院坝就愣住:隔壁三层小楼的墙根,直逼自家老界石。刘桂枝低声说:“大成家翻建时,说只占点边边角角。”李建国没说话,蹲下身,手指蹭过那块半埋的石头,泥土簌簌落下。他笑了笑,直起腰:“边边角角?”那语气很轻,轻得让刘桂枝心里发沉。她太了解自家男人,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事,没完。
第一章 邻居的新房
三年没回村,李建国一进院坝就愣住了。隔壁那栋三层小楼的气派样子,他路上不是没听说过,可真到眼前,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红砖黛瓦,铝合金门窗,外头还贴了一圈白瓷砖,在晌午日头底下明晃晃地扎眼。真正让他挪不开眼的,是那栋楼的墙根——直挺挺逼到了自家老界石旁,几乎贴着线,把两家的空隙挤成了一指宽。
刘桂枝站在堂屋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见他盯着那堵墙看,低声道:“大成家翻建时,我找过他,他说只占点边边角角,不碍事。”
李建国没吭声,三步并两步走到界石跟前,蹲下来。那块半埋的石头还是老样子,青灰色,表面粗糙,上头刻的记号已经磨得浅了,但还能看出个轮廓。他手指蹭过石头边缘,泥土簌簌落下,露出一道新鲜的茬口——那是施工挖掘机的齿印。他抚了两下,像摸一道旧伤疤。
“他家屋子,往咱这边挪了多少?”李建国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桂枝犹豫了一下:“我说不准,大概……总有一米吧。当时地基放线的时候,大成媳妇秀芬还跟我打招呼,说老房子墙老,他们往上翻盖,得留点施工空当,等完工了该退退、该拆拆。我看她说得诚恳,就没往心里去。谁知道,房子起来,根基就落在那里了。”
李建国站起来,绕着那栋新房走了大半圈。三层楼,每层三个窗,后墙紧贴着自家东边院墙,中间只夹着那道窄窄的排水沟。他退了几步,目测了一下楼体与自家堂屋之间的距离,心里算了个账:三十年前量地基的时候,老父亲拿尺子一点一点量过,两家的边界离他家的桐树正好一丈二。如今那棵桐树还在,可桐树到王大成的墙根,撑死了也就五尺。
差了差不多一半。
他又转到前头,正看见王大成从楼里出来,叼着烟,手里拎着个油漆桶。王大成抬头见是他,咧嘴一笑:“哟,建国回来啦!这三年在外头混得不错吧?看你这精气神,比走时候年轻了。”
李建国笑了笑:“外头再好也不如家里踏实。你这楼盖得阔气,花了不少钱吧?”
王大成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眉开眼笑:“嗨,连工带料三十来万,不算多。这年头瓦匠贵,砖涨得凶,要不是前两年攒了点,还真撑不起来。你瞅瞅这墙面,贴的山东砖,一块三毛五。三楼还做了个露台,夏天乘凉美得很。”
他越说越来劲,李建国只是点头。末了,王大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外头辛苦了,晚上到我家来喝两盅,给你接风洗尘!”
“行啊。”李建国应得干脆。
日头偏西,他回了自家堂屋,刘桂枝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一盘蒜苗炒腊肉,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盆西红柿蛋汤,都是些寻常菜,可闻着那香味,李建国才觉得人算真回到家里了。他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两口,问:“那房子,什么时候动的工?”
“头年开春。”刘桂枝给他盛了碗汤,“你走之后没俩月,大成家就找人来放线了。我当时还拍了几张照片,想着留个底,可后来忙忙乱乱,手机也换了,照片不知道给弄哪儿去了。”
李建国没接话,低头喝汤。喝了一半,他忽然道:“他们盖房子的时候,你没去找过村干部?”
刘桂枝叹口气:“怎么没找?那时候老村长还没退,我跟他反映了。老村长领着人大成家地头上转了一圈,说‘你占别人的地方,人家正主不在家,别太过分了’。王大成当时应得好好的,说施工车进进出出难免压一点,等完工了就该还的还、该修的修。可后来自家院子里的排水管道要往公用沟里顺,他顺势把墙根往外挪了挪,说是‘技术需要’。我一个女人家,也不能扒了他刚砌的墙吧?”
“后来呢?”
“后来他房子越盖越高,三楼封顶那天,秀芬路过咱门口,给我塞了两百块钱,说是占地方的补偿。我没要,她就讪讪地走了。”刘桂枝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建国,这事怪我,你走的时候把家交给我,我没看住。”
李建国放下筷子,正色道:“说啥呢。你在家带着孩子,还要管那两亩地,已经够辛苦了。他王大成一户人家铁了心想多占,你一个女人在跟前,拦得住?”
刘桂枝眼圈有点发红,没再说话。
晚上,李建国没睡。他披了件旧棉袄,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坝里,抬头看月亮。月亮挺圆,银光洒下来,把隔壁那栋三层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掏出手机,翻出前些天儿子李小军发来的照片——那是小军中考那年,一家三口在老屋门口的合影。背景里,两家的院墙之间还留着一道宽宽的通道,能过一辆架子车。
他又抬眼看看现在,那通道早就没了,王大成的墙根几乎贴着李家的屋檐。白天的时候,他还留意到,王大成一楼后墙开了一道后门,台阶直接搭在了两家的夹缝里。那些台阶是用新砖垒的,蹭着老界石,踩上去咯吱作响。
李建国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夜风,里头混着新刷油漆和水泥灰的气味。
他没打算闹。闹有什么用呢?人家房子已经盖起来了,三层楼,砖也砌了,瓦也上了,总不能让挖掘机直接给扒了。他也没打算低声下气去找王大成理论。人就是这样,占了便宜的时候,说再多道理都听不进去,反倒觉得你婆婆妈妈。
他得等,等王大成把房子彻底弄完,等那个“占边边角角”的说法再也装不下的时候。
而且他心里清楚,老父亲临终前把这院子交给他的时候,嘴里念叨过一句——宅基地的证上,面积一厘一毫不差,边界上埋着的老界石,是当年两家人一起凿的。那石头还在,就埋在自家院角的地底下。
李建国抬起头,又看了看那栋三层楼,嘴角微微动了动。
刘桂枝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身后,轻声问:“想啥呢?”
“想事。”他说,“你先把门关好,这阵子不管是王家还是旁人来问,你就说我不在。”
她愣了一下,没多问,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月亮爬上中天,李建国在院里坐了很久。久到隔壁的新房在月光底下完全安静下来,所有的窗都黑了灯。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落在院角那片长满野草的地方,那位置他不用量,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他往屋里走,脚步很慢,却走得很稳。
第二章 老界石
刘桂枝睡着之后,李建国又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地烙饼。他听见隔壁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知道她连日操劳,确实乏了,便轻手轻脚起了床。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像尺子比划过似的。
他没开灯,摸黑从后屋墙角拎起一把旧锄头。那锄头是父亲生前用过的,木柄被汗手磨得油光水滑,铁刃缺了个角,却依旧结实。他握着锄头站在院子里,夜风沿着衣领往里钻,凉丝丝的,倒让他头脑清醒了几分。
院角那丛野草长得正旺,狗尾巴草和灰灰菜混在一起,叶片上挂着夜露,在月亮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李建国蹲下去,扒开草丛,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土是实的,多年没动过,踩得板硬。但他记得,就在这一片,往东三寸,往南二尺,父亲当年埋下一块青石板,用了半口袋石灰拌土夯结实。那是两户人家的分界,南边是李家,北边是王家,界石卧在土里,像一头沉默的老牛。
他抡起锄头,闷头刨下去。第一下土棱子翻起来,带着一股陈年泥土的潮气。他动作不快,一下一下,锄刃入土发出闷响,在深夜里传出老远。刨了约莫半顿饭的工夫,锄刃碰上一声钝响,金属磕在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
李建国扔了锄头,蹲下身,用手把周围的浮土一点一点扒开。月色朗净,他看见一块青灰色的石头露出边角,约莫一尺见方,表面粗糙,沾着潮润的泥。他换了方向,继续扒,手指头抠进硬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好一会儿,整块石头才完整地露了出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石头表面。月光照上去,青石板上隐约有几道刻痕,笔画粗笨,像是用錾子凿的。他认得那些记号——南边一道竖线,北边一道短横,中间一个小小的方框,套着一点深凹。这是当年量地时定下的界址标,两家老人各执一锤凿出来的。凿痕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却依然能辨出轮廓。
李建国的手指在那道竖线上来回摩挲,指腹感觉得到石面上细微的起伏。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有一年秋收后,爷俩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父亲剥着剥着,忽然指了指院角:“你知道咱家地界在哪儿不?”他当时年轻,随口答:“不是有院墙嘛。”
父亲笑了笑,捡起一粒玉米在泥地上画了个圈:“院墙是后来的,地界是老早定下的。你太爷爷那会儿,两家人凑在一块儿立了块界石,石头埋在地底下,上面种着庄稼,谁也看不见。可它就在那儿。不管过多少年,只要你挖开土,它就在那儿。”
他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只顾着把玉米棒子往筐里扔。如今父亲走了一年多,那句话却忽然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昨天才说过。
李建国又把界石四周的土清了清。他想把它起出来,但转念一想,又住了手。石头埋在原处才是铁证,一旦挪了地方,反倒说不清道不明。他改用锄刃贴着石头边缘把土层重新填回去,一层一层踩实,再把野草连根带土覆上去,拍平整。月光下,那丛草歪歪斜斜地立着,乍一看跟没动过似的。
他蹲在那里,又看了好一会儿。隔壁三层楼的黑影罩过来,把半个院子都笼在暗处。新房子盖得高,几乎把月亮挡去了半边。李建国望着那堵新墙根,脑子里算了一笔账:王大成的墙脚往外挪了一米来宽,正好占着界石以北那溜地方。若按老界石为界,他新砌的台阶和散水坡都压在李家地界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锄头提回后屋。经过堂屋的时候,他听见刘桂枝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堂屋正墙上挂着的旧照片。照片是他父亲六十大寿那天拍的,老头穿着中山装,端端正正坐在正中,脸上笑纹深深浅浅。照片的背景里,两家的院墙之间还能看见一条宽宽的人行通道,堆着几捆稻草,晒着一地金黄的玉米棒子。
李建国望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心里安稳了。他一直觉得,人活一辈子,争的不是一口硬气,而是一个理字。理在,他不着急;理不在,他也不会跟人吵。一口唾沫一颗钉,该是他的,他得拿回来;不是他的,多一寸也不要。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灶台上的锅盖轻轻响了一声。他把旧棉袄裹紧些,摸黑进了卧房。刘桂枝睡得正香,脸朝着墙,头发散在枕头上。他轻轻躺下,把被子掖好,闭上眼。
窗外,隔壁那栋三层楼在月光下静静立着,崭新的瓷砖反着冷光。李建国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父亲那句话:石头就在那儿,谁也搬不走,谁也别想糊弄谁——那才是一切的根,一家的根,也是一块地皮上祖祖辈辈做人的根。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隔壁工地就响起了震耳的切割机声。
李建国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刘桂枝从灶间探出头来,见他望着隔壁那堵新墙,张了张嘴,又没说出口。
他喝完粥,把碗往桌上一搁,提着保温杯出了门。路过王大成家新砌的台阶时,他停了一步,用手掌在水泥面上按了按。凝固得结结实实,浇得厚实,更是占得实实在在,一寸都没带让的。
他缩回手,没吭声,继续朝工地走去。日头渐渐高了,他站在脚手架上砌砖时,望见自家那方院角,野草在晨风里晃了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李,你那儿灰口厚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李建国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砖,拿泥刀抹了抹,麻利地敲实。灰浆顺着砖缝挤出来,他拿刀头一刮一勾,缝口平顺利落。干了大半辈子泥瓦活,他向来笃信一个粗理:地基要打得正,墙体才立得直,做人也是一样,脚跟不能歪。
中午歇工,他坐在沙堆上啃馒头,想起昨夜那几道模糊的刻痕,心里泛潮。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心里默数着日子,随后把手机塞回兜里,盘算着什么。
那一天,很快就到了。
第三章 心里不慌
李建国中午啃完馒头,又灌了半杯凉茶,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爬上脚手架接着砌砖。下午的日头毒辣得很,汗珠子顺着安全帽边沿往下淌,迷眼睛。他眯起眼,拿袖子横着一抹,手上不停,砖一块一块码上去,直得像弹过线。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洗了手,把工具归拢到铁皮箱里,锁好,慢吞吞地往家走。路过王大成家新房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三层小楼已经封了顶,外墙瓷砖贴了大半,在夕阳底下泛着暗红的光。王大成正站在二楼阳台上抽烟,见他走过来,喊了一嗓子:“建国,你看俺这房子盖得咋样?”
李建国停住脚,仰起头看了看,点点头:“盖得不赖,手艺讲究。”
王大成乐了:“那可不!光外墙砖就花了好几万,都是好料。等你侄子结婚,我在这院子里摆酒,到时候你得来喝一杯!”
“行,到时候一定来。”李建国笑着应了一句,抬脚往自家院门走。他脸上的笑没落下去,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看了一出热闹的戏,拍了两下手,该走就走。
院子里的鸡在墙根刨食,看见他进来,咕咕叫着散开。李建国在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哗啦哗啦洗了把脸。刘桂枝系着围裙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看着他湿漉漉的脑门,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还有心思跟他客套呢?他那房子,脚都踩到咱地界上来了。”
李建国擦了把脸,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没搭话。他弯腰从窗台上摸了个西红柿,在衣服上来回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手背一抹,进了堂屋。
桌子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盘花生米,一碟咸鸭蛋,还有一条红烧鱼,一看就是她特意去集上买的。李建国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咂摸咂摸,说:“你这手艺,越发见长了。”
刘桂枝在他对面坐下,没动筷子:“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我问你,这房子的事,你到底是什么打算?我可听人说,王大成都打算办酒席了。等他把酒席一摆,这事就算是砸实了,再想让他退,人家肯吗?”
李建国嚼着鱼肉,慢慢咽下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端着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抬眼看了看刘桂枝:“他摆他的酒席,咱过咱的日子,两不相干。他盖房子是要把地占了,可地不是他摆几桌酒就能占走的。你急什么?”
“我不急?”刘桂枝嗓门一下子高了些,“你是没看见,他那个台阶往外多出来多大一块儿!你常年不在家,是没瞧见他们把线拉到哪儿去了。咱家那两垄菜地被踩得秃秃的,我种了半年的韭菜,全给踩烂了。我找秀芬说了两回,人家倒是好声好气,可那地也没见退回来。”
李建国低头把花生米拈了一颗,搁在嘴里嘎嘣嘎嘣嚼。他嚼完,又抿了一口酒,才说:“他踩咱的菜地,咱不跟他吵。他的房子盖都盖了,总不能掀了重来。我是想好了,咱不闹,等他把房子盖完再说。”
“等他盖完?”刘桂枝愣住了,“盖完了那不更没法说了?”
“盖完了,砖是砖,瓦是瓦,一桩桩都在那儿摆着,反倒好说。他要是不盖完,你闹也好,找人说也好,他东拉西扯的说这没盖完、哪天没准还要改,你这理儿反倒扯不清。等他全弄利索了,新崭崭立在那儿,咱再说话,他心里也明白,咱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咱是实打实讲道理的。”李建国把酒杯放下,拿筷子敲了敲桌沿,“你就信我这一回。我不吵不闹,也不去骂街,我就是等,等他收拾得齐齐整整,咱再办咱该办的事。”
刘桂枝看着李建国,脸上又急又恼:“你倒沉得住气。我听说他在城里还找了个熟人,说能把宅基地证上的面积再扩一扩。你要是拖到那时候,他那边手续都走完了,你还能怎么样?”
李建国把碗里的鱼吃干净,把鱼骨头码在碟子边,站起身来添了一碗饭。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咸鸭蛋,红油顺着筷子尖往下淌,他拿舌头一抿:“他要是能办下来,那也是他的本事。可地界是老辈人定的,不是拿来改来改去的玩意儿。他拿他的证,咱有咱的谱。你别怕。”
刘桂枝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泄了气,夹了一筷子青菜,闷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说:“我是怕你吃亏。你在外头打工三年,咱家这块地从来没让人操心过。我回来一看,他房子都盖到咱院里来了,我这心里头堵得慌。你这当家的不在家,我一个人,跟人家吵也不敢吵,闹也不敢闹,生怕给你惹事。”
李建国嚼饭的动作停了停。他抬眼看了看刘桂枝,见她眼角有些发红,心头软了一下。他放下碗,拿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你做得对。一个女人家,在村里住着,能不跟人吵就不跟人吵。出了事你在家闹,反倒让人看笑话。你等我回来就行,这事情我接着。”
他顿了顿,又说:“人这一辈子,好东西不怕晚。吃饭要趁热吃,可是讲理不分早和晚。他急了,咱不能急。他要是觉得占了便宜,让他先乐呵两天。他乐呵够了,咱再说话,那话才好使。”
刘桂枝嚼着鱼肚子肉,没再吭声。半晌,她抬起眼睛:“那你心里真有不慌的底儿?”
“有。”李建国应得干脆,“你放心吧,我心里早就算过账了。眼下不动,不是说忘了。该动的日子还没到,到了我自然会动。”
他三口两口扒完了饭,起身去灶间舀了半碗面汤,咕咚咕咚灌下去。刘桂枝收了碗筷,在水池边哗哗洗着,过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说的那个日子,到底是啥时候?”
李建国靠在门框上,望着隔壁那栋三层楼。王大成家二楼阳台的灯亮了,明晃晃地照着他家那溜院墙。他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等他办完酒席。等他热热闹闹把这事儿过去了,咱再把他请回来,一样一样讲给他听。”
他抄着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夜风起了,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望着那满墙新贴的瓷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话说,棋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可走到哪一步,该拿哪个子,我心里早就有数了。”
刘桂枝站在灶间门口,擦了擦手上的水,没再问下去。她看着李建国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在外头打了三年工的男人,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变得滑头了,而是更稳当,更沉得住气。那三年风里来雨里去,没白出去。
隔壁的切割机又响了一声,刺得人耳朵发麻。李建国眯着眼看着那堵墙,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回屋收拾了铺盖枕头,稳稳当当躺下来。这一夜,他没再多想什么,心里平静得像一面老井。
因为他知道,日子还长,该来的都会来。他睡得沉,第二天早上被鸡叫吵醒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他翻身下床,推开窗,看到隔壁王大成家的工人已经开始贴最后一面墙的瓷砖了。瓷砖在朝阳下闪闪发亮,崭新得像一片刚摊开的画布。
李建国望着那面墙,忽然笑了一下。就像看一幅画,人家画得越好看,他越不急。好戏总是压轴,他不慌。
第四章 请老村长抽烟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去镇上赶了一趟集。他没买别的,在副食店里挑了一条烟,没挑最贵的,也没挑最便宜的,中不溜的牌子,拎在手里稳稳当当的。卖烟的老杨探头看了看:“哟,建国,你又不抽烟,买烟孝敬谁啊?”
李建国笑了笑:“找老村长说说话去,空手上门不像话。”
老杨点点头:“老村长那人好说话,你提条烟去,他反倒要说你见外。”
李建国没接这话茬,把烟揣进怀里,骑着摩托车往村东头去了。
老村长姓周,叫周德贵,退休之前在村委干了二十来年,村里宅基地那点事,没有他不清楚的。他家院子不大,种了两畦韭菜,一架丝瓜,墙根底下蹲着只大黄猫,见李建国进来,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又趴了回去。
老村长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见李建国进门,有些意外:“哟,建国回来啦?啥时候到的?”
“前天晚上。”李建国把烟放在桌上,“老村长,给您带了一条烟,您尝尝。”
老村长扫了一眼那烟,眉头抬了抬:“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你这些年在外头打工,挣俩钱不容易,留着自己用。”
李建国在板凳上坐下来:“应该的。我在外头这些年,家里多亏您照应。特别是桂枝一个妇道人家在家,村里有啥事,都是您帮着张罗。”
老村长摆摆手:“那都是应当应分的。你坐,我给你泡杯茶。”
他起身去灶间拿了壶,给李建国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坐着,屋里弥漫着一股陈茶叶的味儿。
李建国没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他看了看老村长,见他精神头还行,只是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不少。
“老村长,我这次回来,看隔壁王大成家那房子盖得真不小。”李建国放下茶杯,像是随口聊家常,“三层楼,外头全贴的瓷砖,在村里头也算气派了。”
老村长一听这话,嘴角动了动,眼睛眯起来,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问这个。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大成家那房子,是去年开的工,今年才收尾。他儿子在城里挣了钱,回来给他翻新老屋,说是要当婚房用。”
“那挺好。”李建国点点头,“年轻人有本事,老人也跟着享福。”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建国啊,你是不是想说他家房子盖得离你家太近了?”
李建国没否认,也没直接接话,而是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我也不是要说啥。就是回来一看,他家那墙根儿,跟我家院子之间,就剩那么窄的一条缝。我记得以前那儿挺宽的。”
老村长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这事儿吧,说起来也怪我。他去年动工的时候,我在县城我闺女家住了一个多月,不在村里。等回来的时候,他地基都浇好了。我当时看了一眼,也觉着好像往外多出了点,但他口口声声说是在自家宅基地上盖的,我又不好硬说人家占了地,没凭没据的。”
李建国听着,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是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递给老村长,自己也拿了一根没点,捏在手里捻着烟丝。
“老村长,我记着咱村早年量宅基地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有登记。我家的地在村委有没有底子?”李建国问得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的事。
老村长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雾:“有。你家的宅基证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办下来的,当时量地的人我还跟着跑过一趟。你家那块地,东西宽八米六,南北长十四米二,靠南边那一溜是菜园子,跟你家老屋连着的。”
李建国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又问:“那王大成家的呢?”
老村长磕了磕烟灰:“他家那块地比你家的稍大点,东西宽九米,南北长十五米。他老父亲当年跟你们家老爷子关系不错,两家中间留了将近一米的滴水沟,算是个缓冲地带。”
停了一下,老村长加重了语气:“当时两家说好,这滴水沟不算任何一家的宅基地,就是个自然间隔。可那年量完地以后,两边谁也没打界桩,只在沟边埋了个石头当记号。你爹当年放的那块石头,你还记得不?”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他不慌不忙地把手里那根烟放进烟盒里,抬起头看着老村长:“我爹跟我说过,说两家地边儿上有块老界石,是起地基的时候他来埋的,让我别忘了那个地方。”
老村长笑了笑:“你爹那个人心细,办事稳妥。那块石头我记得,不大,巴掌那么宽,半尺来长,上头用凿子刻了一道横印。他埋下去那天我在场,他还特意叮咛了一句:这石头不动,两家的情分就不动。”
这话一入耳,李建国心里更有了底。他点点头,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那照您这么说,只要那块石头还在,两家的边界就应该以它为准?”
老村长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一下,才说:“按理说是这样。宅基地证上是写了亩数,但那只是个大概数。真到了地面上,边界就是靠那点老记号认的。谁动了那记号,等于把老辈人的约定也动了。”
他看了看李建国,又说:“大成家那房子打地基的时候,我瞅着那位置,好像是把那滴水沟占了一大半。可我当时不在跟前,他也没叫我量过,我也不能红口白牙说人家占了你的地。这事得看证据。”
李建国笑了笑:“老村长,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不会胡来。我就是想着,咱庄稼人一辈子就守着这点地过日子,该是我的我跑不了,不该是我的我也绝不伸手。”
老村长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我就怕你年轻气盛找上门去吵,那就把事闹僵了。你要是能稳住,等把证据弄扎实,我再出面给你们两家说和说和,到时候你占理,他也说不出别的。”
李建国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行,老村长,我先回去了。这烟您留着抽,改天我再来找您喝茶。”
老村长把他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建国,你要是真把那块界石找着了,别声张。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反倒不好办。”
李建国回头笑着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出了老村长的院门,太阳已经升高了。他跨上摩托车,没急着发动,坐在车座上,望着远处王大成家那栋崭新的三层楼,心里头像是一盘棋落了第一颗子,稳当得很。
他低头又摸了摸怀里那个旧信封,里头装着他从老家柜子里翻出来的几张泛黄的旧照片,还有一封当年他爹留下的手书。那些东西,他回来后谁也没告诉,连桂枝也没看。他把信封往怀里又塞紧了一些,脚下一蹬,发动了摩托车。
尘土在身后扬起。他心里默念着老村长那句话:界石在,情分在。可他也知道,情分这东西,若是一边硬拆,另一边光守着也没用。该拿起石头的时候,得拿。
第五章 王大成的得意
李小军从学校打来电话那天,正好是王大成家摆酒的日子。电话那头儿子兴冲冲地问:“爸,听说隔壁大成叔家新房盖好了,请全村吃饭,咱家去不去?”李建国蹲在院子里洗那把用了多年的锄头,不紧不慢地说:“去。人家请了,咱就大大方方去吃。”李小军在那边嘿嘿一笑:“爸,你脾气真好,要是我,我肯定心里别着劲。”李建国把锄头搁在墙根,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爹心里有数。行了,好好念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王大成家这顿酒席办得排场,三层新楼外墙贴了亮白的瓷砖,门口挂了两串红灯笼,院子里搭了帆布棚子,底下摆开八张大圆桌。菜也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几瓶好酒摆在桌中央,红光透亮。李建国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包,装了二百块钱,封好口,揣进兜里。刘桂枝看见了,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倒大方。”李建国笑了笑:“人家请客,咱们空着手去不像样子。”
两口子进了王家院门,王大成正在门口迎客,今天他特意穿了件崭新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见李建国来了,王大成先是一愣,随即大声招呼:“建国!来啦?里边坐里边坐!”李建国把红包递过去:“大成,恭喜搬新屋。”王大成接红包的时候,手指头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更浓了:“客气啥,自家邻居,随便来吃顿饭就好。”他嘴上说着,手却没停,红包顺顺当当揣进裤兜里。
李建国和刘桂枝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桌上已经坐了几个本村的人,见他们两口子来了,有人递了根烟过来:“建国,啥时候回来的?”李建国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回来没几天,正好赶上大成家的喜事。”他说话的时候气定神闲,看不出半点不痛快。旁边有人接话:“大成这房子盖得真气派,上下三层,少说也得花二十来万吧?”另一个人说:“我看不止,光是那外墙瓷砖和大落地窗,就得不少钱。大成这几年在外头做包工,是发了不少财。”
正说着,王大成端着酒杯过来了,挨桌敬酒。到了李建国他们这一桌,王大成把酒杯举得高高:“来,兄弟们,满上满上!今天高兴,我也不藏着掖着,这房子我盖了整一年,光是地基泥浆就灌了三天三宿。”他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半个院子都能听见。有人羡慕地问:“大成,你这房子屋里多大?”王大成放下酒杯,伸出手比划着:“一楼堂屋就三十多平,二楼三间卧室,都是带卫生间的,前后阳台加起来十几米宽。”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唯一就是院子窄点儿,当初打地基的时候尺寸算得有点紧,把外头那块空地往东多占了一个把子宽。”
说完这话,他有意无意地往李建国那边瞟了一眼。桌上的气氛微微凝住了一瞬。李建国像是没听出来什么,端着自己的酒杯站起来,脸上还是挂着笑:“大成,房子盖得好,日子越过越红火,这杯我敬你。”王大成哈哈一笑,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好说好说!建国你也是,常年在外面辛苦,挣了钱也该回来把老屋修修了。”两人一仰脖,把酒干了。刘桂枝坐在旁边,看见李建国的喉结滚了一下,知道他心里不是不在意的,只是都咽进肚子里了。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说要看看新房子内部的样子。王大成来了兴致,带头领着几个男人上楼转了一圈。李建国没上去,坐在桌边夹了几口菜。旁边一个邻居压低了声音问他:“建国,大成家那房子东边那墙,是不是都挨着你家菜园子边上了?”李建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道墙跟菜园子还隔着一段,没事。”邻居也识趣,没再往下问。
王大成带着人从楼上下来,满面红光,走到李建国这桌又坐下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建国,说实在话,你常年不在家,你家那老屋也旧了。你要是想翻新,到时候用我认识的施工队,我给你牵个线,工钱好商量。”他拍拍李建国的肩膀,一副热络模样。李建国微微一笑:“成,等我有打算了,到时候麻烦你。”
桌上有人笑着说:“大成,你倒会做人,占了人家的地,还说要帮人家盖房,这不是那啥,打了巴掌给枣吃吗?”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语气,但落在空气里,还是有几分扎人。王大成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秒,随即又恢复了:“这叫什么话?咱们多年老邻居,相互帮忙不是应该的嘛。”李建国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大成说得对,邻里之间,该帮的忙还得帮。有些事,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自然会说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也温和,但在座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秒。王大成脸色动了动,似乎琢磨了一下话里的味道,又觉得李建国不像是在夹枪带棒,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招呼大家继续吃喝。
散场的时候,李建国帮主家收拾了一阵桌椅。刘桂枝说他:“你喝了酒,别碰那些碟子碗的,摔了还要赔。”李建国说:“又不是外人,搭把手的事。”王大成的妻子王秀芬端着一盘剩菜过来,趁人不注意,塞到刘桂枝手里:“桂枝,这盘还没怎么动过,你拿回去给娃加个菜。”刘桂枝推辞了一下,王秀芬硬塞过来,压低声音说:“拿住吧,心里头过意不去。”刘桂枝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也没再多说,把菜接了过来。
回家的路上,月亮升得挺高。乡村的夜晚安静得很,远远能听见几声狗叫。刘桂枝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国:“你说你今天那话说得不清不楚的,是说给谁听的?”李建国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是说给该听的人听的。”刘桂枝叹了口气:“我看王大成今天那得意劲儿,他是真觉得这事就过去了。”李建国没接话,走了几步,才轻声道:“过不过去,不是他说了算的。”
两人走到自家院门口,李建国没有马上进门。他站在院墙边,往东望去,王大成家那栋三层楼在月光下立着,又高又亮,像座新起的碑。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旧信封,里面放着翻拍的宅基证和旧照片,硬硬的纸角硌得手指发麻。他垂下手,在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屋。
屋里的灯亮了又暗,村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王大成家那两只红灯笼,还亮在风里,摇摇晃晃,照着满地鞭炮碎屑的红纸,一片喜庆的红。可李建国知道,鞭炮响完了,该来的事,才刚要开始。
第六章 儿子的提醒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蹲在院子里刷牙,嘴里含着泡沫,听见屋里手机响。刘桂枝从灶间探出头来喊他:“小军电话!”
他赶紧漱了口,进屋接了电话。那头李小军声音带着几分兴奋:“爸,我后天放假回来,学校没啥事,提前订了票。”李建国听见儿子要回来,心里高兴,嘴上却说:“回来就回来,路上注意安全,别带太多东西,家里啥都有。”李小军笑着说知道了,又随口问了一句:“我爸最近忙啥呢?身体咋样?”
李建国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堵旧墙,又望了望东边王家新楼露出的檐角,顿了一顿:“没啥忙的,庄稼都收完了,就闲着。你回来吧,让你妈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刘桂枝问他:“小军要回来?”李建国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刘桂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把锅盖一掀,热水汽腾起来,掩住了她脸上的神色。
李小军回来那天是个大晴天。他拖着拉杆箱从村口走进来,路过王大成家门口时,脚步不由放慢了。三层小楼墙面贴了白瓷砖,门头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匾额,两扇朱红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三轮车。李小军多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快步走回自家院子。
进了门,李建国正坐在老枣树下劈柴,看见儿子进来,放下斧子,擦了把汗:“回来了?”李小军把箱子放在廊下,应了一声:“回来了。”他看了看自家老屋,又看看东边那堵崭新挺立的高墙,没有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桂枝把炖好的排骨端上来,又炒了两个菜。李建国开了瓶啤酒,给儿子倒了一杯,自己端着杯子慢慢喝。李小军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了几口,忽然开口:“爸,我回来的时候路过王大成家门口,他那房子盖得是真的气派。”
李建国嗯了一声,没接话。
李小军又说:“可我瞧着不对。他家那房子东边那面墙,是不是已经越过咱家菜园子的老界了?我记得小时候那边有棵歪脖子槐树,现在怎么没了?”
刘桂枝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建国。
李建国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慢慢咽下去:“歪脖子树前年枯死了,我让人给刨了。”
李小军见他避重就轻,索性放下筷子:“爸,我听说他家盖房子的时候,你人还在外地。他占了咱家多少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大学生的认真劲儿,目光直直看着李建国。
李建国被他这么一问,也把筷子放下,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你要听实话?”李小军点点头。李建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不算多,往咱这边偏了大约一米。”
李小军眉头皱起来:“一米还叫不算多?爸,那可是咱家的宅基地。咱家菜园本来就不宽,他占了一米,那还剩多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应该去村委反映,把问题正式提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意气,声音也不由提高了些。刘桂枝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小军,你爸心里有数,你别急。”李小军说:“妈,我不是急,我是觉得咱不能吃这个哑巴亏。村里宅基地都是有登记的,边界也有依据,占了多少就是多少,该要回来就得要回来。”
李建国看着他,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说完了?”李小军被父亲这态度弄得有点蔫,闷闷地说:“说完了。”李建国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声音不高不低:“你说去村委反映,反映完了呢?人家来量地,他王大成承认不承认?他要是不承认,扯皮扯到什么时候?就算最后认定他占了,那又怎么样?他只要把墙往里挪十公分,剩下的几十公分就永远糊涂下去了。你爸不是不想争,是想争就争个彻底。”
李小军愣住了。他看着父亲,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李建国又说:“你念了大学,懂法律,这我高兴。但有些事情,不是光占了理就行,还得讲办法。你爸这几年在外面工地干活,别的没学会,学到了一件事:跟人打交道,拳头伸出去不如巴掌收回来。先让他把该露的全露出来,到时候一举一个准。”
刘桂枝在旁边听出了些味道,试探着问:“你是说,你早就打算好了?”李建国没有直接回答,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刘桂枝碗里:“吃饭吧,菜凉了。”
李小军低头扒了两口饭,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爸,我不反对你有计划,但我想提醒你一句,别冲动。咱们不能因为他占了地,就自己去做违法的事情。该用法律保护自己的时候,还是要用法律。”
李建国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眼里有了一丝笑意:“你这话,倒像是老师教的。”李小军被他说得脸一红:“本来就是嘛。我听我们学校法学院教授讲课,就说过处理纠纷要依法依规,不能以违法对违法。”李建国放下酒杯,抬起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放心,你爸分得清轻重。我不闹事,也不吵。咱有理有据,堂堂正正地把地的边界亮出来,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李小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建国又补了一句:“你安心读你的书,家里的事我跟你妈商量着办。你是学生,好好念书就是帮家里最大的忙。”
李小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那……行。爸,你有主意就好,但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跟我说,我在学校也能帮你查查资料。”李建国笑了,笑得脸上那道晒黑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成,到时候说不定还真要你帮个忙。你那个电脑,不是能查东西吗?等爸需要的时候,你帮我查查有关宅基地的法律规定。”
这话一出口,李小军的眼睛倒亮了:“这个我擅长啊。爸你放心,要是需要,我马上帮你查。”
刘桂枝看着父子俩你来我往,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她给李小军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李建国倒了杯酒:“行了行了,边吃边说,光顾着说话,饭都凉了。”李建国端起酒杯,跟儿子的杯子碰了一下:“来,喝一口。爸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做人本本分分,可别人把脚伸到你院子里来了,你就得让他知道这地界儿是谁的。”
李小军举起杯子,跟父亲碰了碰,轻轻地嗯了一声。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碰杯的手上。李建国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心里像是打了一层底。儿子的话,他不是没听进去。依法行事,这话没错。他握着那沓证据,心里早就有了章程。
吃完饭后,李小军帮刘桂枝收拾碗筷,李建国坐在院子里抽烟。他抬起头,又看见东边那栋三层小楼立在月光里头,稳稳妥妥的,仿佛什么都动不了它。李建国眯着眼看了半晌,把烟头摁灭在墙根上,轻轻说了一句:“你立着,先立着。等我那道墙起来,你就知道自己立错了地方。”
刘桂枝在灶间洗碗,水声哗哗地响。李小军站在门口,看了他爸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栋亮堂堂的小楼。他忽然觉得,他爸比他所想的要沉得住气得多。这口气,他在心里憋了这么久,就等着哪一天吐出来。李小军转过身,回到屋里,翻开书包,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敲下了几个字:宅基地边界争议法律规定。
夜渐渐深了,窗外蛐蛐叫得正欢。李建国躺下后,刘桂枝低声问他:“小军是个大学生,他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咋样?”李建国翻了个身,闭着眼睛说:“他说得没错。该走正路的时候走正路,该讲理的时候讲理。我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但我晓得一个道理——拳头再硬,硬不过一个‘理’字。”刘桂枝放下心,掖了掖被角,没再说话。
院里那盏灯渐渐熄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慢慢沉了下去。
第七章 量地
天刚蒙蒙亮,李建国就起了床。他没有惊动刘桂枝,轻手轻脚地从柜子底层翻出一把老式卷尺,又找了半截粉笔头揣进口袋里,再从门后抄起那把铁锹,出了院门。
清晨的村子安静得很,几只麻雀在电线上叽叽喳喳。李建国没有直接去东边,而是绕到自家菜园子那头,沿着老宅基的外沿走了两趟,用步子粗略量了一遍,心里默默记着数。这几年他在外面工地干活,别的本事没长多少,眼力劲儿倒是练出来了——哪块地正不正,哪条线直不直,他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
王大成的三层小楼立在那儿,白墙红瓦,玻璃窗擦得锃亮,看上去确实气派。可李建国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那栋楼往东边偏了一截,像是一个人站没站相,硬生生挤进了别人家的座位里。
他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掏出卷尺,把一头按在老界石的位置上。那块石头是昨夜他挖出来又填回去的,表面上盖了层薄土,不仔细看瞧不出来。李建国把尺子顺着地面拉直,一直拉到王大成家新砌的台阶边上,低头看了看数字——一米零三。
他皱了皱眉,又量了一遍,还是一米零三。李建国直起身,把卷尺收回来,从兜里摸出那截粉笔,在墙根地上画了个记号,又用脚步从记号往北走了几步,拐到院子另一头,继续量。他量得仔细,每到一个拐点就停下来,在旧本子上记一笔。那本子是儿子李小军上学时用剩下的,封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里面大半本是空白的,正好拿来记这些要紧的东西。李建国蹲在地上,用铅笔头一笔一画地写:东墙外沿至王家台阶,一米零三;老界石至王家散水坡,约一尺二;界石至南侧巷口,七米六。
他写得很慢,生怕漏掉一个数。他知道,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将来都是要拿到桌面上跟人对质的。少一厘米,人家说你量错了;多一厘米,人家说你占理了还不饶人。只有把尺寸弄准了,才能站得稳脚跟。
正量的功夫,隔壁院子里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李建国抬起头,看见王秀芬端着一盆洗菜水从厨房出来,正要往水沟里倒,一抬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王秀芬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那盆水差点没泼出去。她张了张嘴,想打招呼,可看见李建国手里拿着卷尺,蹲在两家交界的地方,脸上那点笑顿时僵住了。李建国倒是不慌不忙,冲她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嫂子,起得早啊。”王秀芬嗯了一声,把水泼了,端着盆站在那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隔了一会儿,她才干笑了一声:“建国兄弟,你这是……量啥呢?”李建国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神色平静:“没啥,我打算在院子这边垒个小花坛,量量尺寸。”他指了指自家那侧的地面,“你看这院子,年头久了,地面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走路崴脚,我想着趁这几日天好,拾掇拾掇。”
王秀芬哦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手里那个旧本子上,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她心里清楚,李建国哪是在量什么花坛——他量的那道线,正正好好是两家的交界处。她想起自己家盖房那阵子,王大成非要往东边挪一挪,说是地基多占一点也没人看得出来,她当时劝了几句,王大成不听,还嫌她妇道人家见识短。如今人家回来了,拿着尺子在他们墙根底下比划来比划去,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王秀芬心里发虚,嘴上又不好说破,只低下头,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回了屋。进屋之后,她站在灶台前面好一阵没动弹,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建国没理会她,依旧不紧不慢地量着。他把卷尺从东头拉到西头,又从南墙根拉到北墙角,每量一段就蹲下来在本子上记一笔,然后撒一把石灰粉在地上做记号。白灰点在青灰色的地皮上格外显眼,从老界石的位置一直连到王大成家新台阶前面。他像是画图一样,把边界线清清楚楚地标了出来。量到王大成家堂屋门口那条路的时候,李建国停了停。那是条两米来宽的小路,以前是两家共用的一条出行通道,李建国每次从外面回来,也是从那块过。如今王大成盖了新房,把台阶往前扩了半米多,路本来就窄了,要是再在边界上砌一道墙,那这条路基本上就堵死了。
李建国站在路口,拿卷尺量了量路面的宽度,又量了量王大成家台阶突出的部分,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数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上衣口袋里。他蹲下来,把地上的石灰粉用手抹匀,又拿脚踩了踩,让它不容易被风吹散。忙活了大半个早晨,李建国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栋三层小楼的白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李建国眯着眼看了看那堵崭新的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道白灰线,嘴角轻轻动了动。
王秀芬一直没有再出来。李建国收了卷尺,扛起铁锹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排白灰点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一排无声的字,把要说的话提前写在了地皮上。他推开院门,刘桂枝正好从屋里出来,见他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又看见他鞋底上沾着石灰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没多问,只说了句:“粥在锅里,趁热喝。”李建国应了一声,把铁锹靠在门边,进灶间端起那碗粥,吸溜了一口,又把本子掏出来翻了翻,确认上面的数字没记错,这才放回口袋里,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量是量完了,可他知道,真正的仗还没有开始打。不过不要紧,他手里有了数,心里就有了底。
第八章 砌墙的念头
那天白天,李建国没有再动。他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扛着铁锹去自家菜地里翻了一下午土,把冬天冻硬的垄沟一锹一锹地松开来。他干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熟透似的。
刘桂枝知道他的性子,也没多问。到了傍晚,她炒了两个菜,热了一壶米酒,摆在堂屋的小桌上。李建国从外头回来,洗了手,坐到桌前,端起碗扒拉了两口饭,又放下筷子,盯着碗沿上的一道裂纹看着,半天没动。
外头的天一点点暗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越过半截矮墙,落在隔壁那栋三层新房的白墙上。
刘桂枝把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坐下,轻声说:“你要说啥,就这会儿说吧。”
李建国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他端起酒抿了一口,像是给心里那根弦上了油,才慢慢开口:“我打算,在边界线上砌一道墙。”
刘桂枝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屋里一时静得很,能听见屋檐下麻雀收起翅膀的声响。
“砌墙?”刘桂枝的眉头皱起来,“砌在哪儿?”
“就砌在咱家地界上。”李建国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从老界石那地方起,顺着往南,一直到巷口。四四方方,把咱们家的地方围起来。”
刘桂枝想了想那方位,心里咯噔一下:“那墙离他家新墙可没多远吧?”
“我量过了。”李建国的语气很平和,“最宽的地方也就半米多。”
“那还能走人?”刘桂枝放下筷子,“他家堂屋门口那条路,本来让他台阶占了大半截,你再砌一道墙上去,那不就……不就堵死了?”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定定的,没有说话。他端起酒又喝了一口,把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这才说了一句:“堵死了才好。”
刘桂枝愣在那里。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半天,她才低声说:“那他家往后进出,不得绕到后头去?”
“后头有路。”李建国说,“他们宅基地北边那条土路虽然窄,走个摩托车、三轮车不成问题。再不行,往西拐个弯就到村道上了。”
刘桂枝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围巾穗子:“那你这样,他心里能乐意吗?”
李建国没有马上接话。他转头看向窗外,隔壁那栋房子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白惨惨的光透过窗户,落在自家院子里。他一字一句地说:“他占咱家地的时候,也没问咱乐不乐意。”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落进水里,砰的一声,泛起一圈圈涟漪。刘桂枝垂下眼,半天没吭声。她想起那年王大成家翻建房子,铲车轰隆隆地把原来那道土埂推平了,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地基一点点往自家这边挪,心里又急又委屈,却不知道该找谁说道。那时候李建国在省城的工地上,电话里听着她哭,安慰了几句,却隔着几百公里路,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他回来了,手里拿着尺子,心里装着账,一切该有的都有了。可刘桂枝还是担心:“万一他闹起来呢?他那人脾气大,咱两家又是隔壁邻舍,真撕破脸了,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我就是要让他来闹。”李建国放下酒杯,目光沉静,“他闹得越凶,旁人就越要问一句为啥。到时候我把老界石刨出来,把登记底账亮出来,他占了多少地,这墙上有没有多占他一分,让大家伙儿评评理。他要是真有本事把理说圆了,我把墙拆了,还他一个道歉。他要是说不出理来,那这墙他就得受着。”
刘桂枝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早些年到城里打工时有些不一样了。他那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上,多了几道纹路,但眼睛里的东西却比从前更扎实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墙,你打算砌多高?”
“两米。”
“两米?”刘桂枝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不就把他家院子里的光都挡了?”
“他家占了我光,我挡他家一点光也算应当。”李建国说,“我再在墙根底下种一排喇叭花,到了夏天,藤蔓爬满墙头,开起来也好看。咱自己不堵心,旁人看了也乐乐呵呵的。”
刘桂枝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又抿住嘴,摇了摇头:“你倒是想得长远,连花都安排上了。”
李建国也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疲惫,却也有几分踏实:“这三年在外头,我啥都琢磨过了。不是没想过回来就跟他闹,可闹能闹出什么结果?我把他房拆了?不现实。我去他家门口骂街?那我成什么人了。我想来想去,最好的法子,就是不声不响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圈回来。这墙一砌,不用吵不用骂,他自己就能明白。”
“可他要是死活不认呢?”刘桂枝还是不放心。
“那更好。”李建国敛了笑容,声音沉下来,“他不认,我就把这墙一直留着。他不方便,我不急;他来找我,我有话等他。反正墙在咱自己地上,天塌下来也压不着咱的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进屋里。李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张
第九章 开工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没像往常那样先去院子里活动筋骨,他蹲在灶台边扒了两口稀饭,放下碗就出了门。
他去的是村东头老周家的砖窑场。老周正弯着腰在窑口添柴,抬头看见他,抹了把汗:“建国,你可是稀客,啥时候回来的?”
“回来几天了。”李建国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周,你场上那批红砖还有多少?”
“你要多少?”
“先拉两千块吧。”李建国说,“水泥、沙子也给我备一点,用三轮车给我送到家门口。”
老周有些惊讶:“两千块砖?你这是要盖什么?”
“院墙。”李建国语气平淡,“家里那面老土墙年头久了,雨水泡得有些歪,趁这几天天好,推了重砌一道。”
老周也没多想,点头应了,帮他把砖装上车。红砖摞得整整齐齐,三轮车哐当哐当从村道上碾过去,扬起一层薄薄的土灰。
车停在李建国家门口,李建国卷起袖子往下卸砖。他干活利落,一块一块码在院墙外头的空地上,码得横平竖直。刘桂枝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那堆砖头,心里明白了几分,没说话,转身回屋给他倒了碗温水。
砖还没卸完,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大成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一边喝水一边踱出来,目光在砖垛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李建国蹲在车斗里的背影。
“建国,这是干啥呢?”
李建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墙塌了半边,趁这几天有空,砌道新墙。”
王大成走近两步,眯着眼看了看他院门边上那道老土墙:“那墙不是好端端的吗?看着也没歪多少啊。”
“里头不行了,”李建国说着,从车斗里拎起两块砖掂了掂,“去年下大雨渗了水,我扒开看过,芯子都酥了。索性推倒重砌,省得哪天倒了砸着人。”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王大成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端着缸子又喝了口水,目光顺着李建国家的院子往自家新房那边溜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屋。
李建国没抬头,继续卸砖,哐当声一下一下,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吃过晌午饭,李建国就开始动了。他先拿镐头把老土墙齐根刨倒,土块碎了一地,扬起呛人的灰尘。刘桂枝拿笤帚过来扫,被他拦住:“先别扫,等砌完墙一起收拾。”刘桂枝便停了手,退到廊檐底下站着,看他干活。
李建国干活是利索的,他长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砌墙抹灰都是熟手。镐头刨开浮土,露出底下平整的夯土地面,他拿铁锨仔细找平了,又撒了一层碎砖瓦压实。王大成家的新房就在几步之外,白墙红瓦,崭新崭新,衬着他这边灰扑扑的旧院子,对比格外分明。
李建国没朝那边看,一锨一锨地拢着地面,脊背上晒出一层薄汗。
下午,水泥和沙子也送来了。李建国把沙堆在院门口,倒了水泥掺匀,兑水和泥,一锨一锨翻得十分均匀。他蹲在地上拿瓦刀裁出第一块砖线时,王大成又从屋里出来了,这次他像是要出门,推着一辆电动车,走到院门口,忽然站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条笔直的灰线方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建国,”他开口喊了一声,“你这墙,打算砌在哪?”
李建国手里的瓦刀没停,把一块砖码实了,才抬起头来:“就在这老墙根底下,原址原线,不挪地方。”
“我咋看着你这线拉得……”王大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好像往东偏了点?”
李建国放下瓦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王哥,这你可说错了。我这线是按老界石拉的,往西半步就是你家台阶了。你要是觉得偏了,回头咱拿尺子量量。”
王大成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一些,他推着电动车跨上去,撂下一句:“两家挨着住,地界上的事还是仔细点好。”
李建国点点头:“是,仔细点好。我也这么想的。”
两个人隔着一道还没砌起来的墙基,互相看了一眼。王大成没再说话,拧着电门走了,电动车嗡嗡的声音渐渐远了。李建国重新蹲下去,继续码砖,一块一块,稳稳当当。
村里有人路过,看见他在这边砌墙,停下来搭话:“建国,怎么回来就干活,也不歇两天?”
“闲不住。”李建国笑着递了根烟,“土墙塌了,趁天气好赶紧补上,往后住着也踏实。”
那人点点头,往隔壁新楼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建国画的线,嘴里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寒暄两句便走了。
墙基砌起来很快。李建国手艺熟,从下午一直干到日头偏西,已经起了一尺来高。刘桂枝出来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瓦刀往泥堆上一插,拿水管冲了冲手,坐在门槛上洗脸。
刘桂枝端着碗走出来,递到他手里,压着声音问:“他下午是不是过来说什么了?”
“问了句墙砌哪儿。”李建国接了碗,扒了口饭,“我说按老界石走,他没法接话。”
刘桂枝叹了口气,在他旁边蹲下:“我看他脸色不大好。”
“脸色不好是正常的。”李建国又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他要是看见我砌墙还乐呵呵的,那才奇怪。”
刘桂枝沉默片刻:“那他会不会来找咱闹?”
“不会。”李建国用筷子指了指那道刚起的墙,“你看这墙基,正好压在他家台阶外头那十公分的位置上。他现在要是闹,一没名目,二没把凭。他屋里那套宅基证上写得清清楚楚,边界到他台阶边沿,多出来的那块地,他自己心里有数。”
刘桂枝不吭声了。她端着碗看他吃,看他把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又自己去锅里盛了半碗汤,呼噜呼噜喝完,放下碗,又蹲回墙根去了。
“天都黑了,你还干?”刘桂枝问。
“再码几层,把这一截收个尾,省得明早来砖缝被露水潮了。”李建国说着,把瓦刀抄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切下一块砖,磕掉多余的水泥,啪地一声码在墙沿上。
刘桂枝没再拦他。她回屋开了廊灯,昏黄的灯光斜斜地照出来,落在李建国弓着的脊背上。隔壁王大成的屋里也亮着灯,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李建国砌了一截,停下来直了直腰,抬头看了那堵新墙一眼。墙不高,但在月光和灯光交界的地方,一道清晰的影子已经落在了王大成家堂屋门口的台阶边上。
他收回目光,弯腰又码了一块砖。墙的影子,便又往前挪了一寸。
第十章 一墙横在门口
一夜之间,那堵墙就立了起来。
李建国天没亮就起了床,就着稀粥啃了两个馒头,天刚蒙蒙亮就蹲在墙基边开工。他手艺好,码砖又快又齐,一瓦刀下去砍得整整齐齐,水泥抹得厚薄均匀,连缝都对得笔直。中午刘桂枝给他送饭,他就坐在砖垛上吃,扒拉两口又接着干。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墙便一寸一寸地跟着那影子往上长。
到傍晚时分,两米高的砖墙已经完整地立在了两家边界线上。
墙是新砖,灰扑扑里透着一点红,笔直一道,从李建国家院墙那头一直延伸到屋后,正好把王大成家堂屋通向村里的那条路截断了。王大成的台阶原本往外多伸了十来公分,这墙贴着那台阶外沿过去,将将好封住了去路。台阶和墙根之间,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成年人侧过身子能勉强挤过去,但要推自行车、骑电动车,那是想也别想。
刘桂枝站在自己院里,隔着墙头望了一眼对面,低声道:“这墙一立,他家出门可怎么走?”
李建国正收拾瓦刀,头也没抬:“他家正门往南还有一条道,绕一下能从场院那边穿出去,就是多走百十步。”
“那他平日里推个车……”
“多走几步路的事。”李建国把瓦刀擦了擦,装进工具袋里,“当初他占我那米多地基的时候,我的地也没长脚跑路。他先让人不方便的,不能怪我不方便他。”
刘桂枝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墙砌好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农村的消息传得快,傍晚有赶羊路过的,有下地回来的,有骑着三轮车走亲戚的,都看见了那道新墙。墙不算多高,也不出奇,可它堵的位置太巧了——正好横在王大成家门前那条路当间儿,明晃晃地堵了个严实。有人站在路边看了一阵,摇摇头走了;有人凑近细瞧,发现墙根底下还露出一角青石,那是老界石的位置,心里便明白了三分,也不多嘴,各自散去。
王大成是第二天清早发现的。
他头天晚上回来得晚,天黑没留意,早上推开门,往常一眼能望见的村道不见了,迎面就是一堵齐整的新砖墙,愣生生地堵在眼前。他当时就愣住了,站在台阶上退了半步,又向前探了一步,左右看了两遍,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像是烧红的铁见了水,腾地一下变了颜色。
他老婆王秀芬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他杵在门口不动,喊了一声:“你不走站那儿干什么?”
王大成没搭腔。他攥着门框的手骨节发白,指头掐得咯咯响,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这墙——他真砌到这儿来了。”
王秀芬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也愣住了。那道墙离他们的台阶不过半米远,把门前本就不算宽的路堵得死死的,连转身都费劲。她端着盆的手垂下来,水差点洒了:“他咋……咋砌到这儿来了?”
王大成没回话,一脚踩下去,趿着拖鞋就往墙根那边走。他走到那道墙前,伸手推了一把,砖墙纹丝不动。他又沿着墙根走了一圈,越走脸色越差,走到台阶侧面那道窄缝前站住了,侧身比量了一下,缝太窄,他这身量挤不过去。
他铁青着脸绕回自家院门口,从院子里推了电动车出来,到缝前一比,车把卡住了,过不去。他把车一支,站在那儿呼哧呼哧喘粗气,像拉了风箱似的。
王秀芬站在后头,声音有些发虚:“这可咋整……这堵得严严实实的,咱出门都不会出了。”
“你问我我哪知道!”王大成嗓门一下提了起来,吼了一句,又压下去,扭头朝李建国家那边看了一眼。李建国院子里没人,墙那头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电动车倒回去,从屋子后面绕道,果然多走了一百多步路,从场院那边拐上了村道。他骑上车走了,一路也没回过头。
这一天,村口小卖部、河边洗衣台、树荫底下歇凉的老头老太太,都在说这件事。
有人说李建国这墙砌得绝,不声不响,等王大成房子盖好了才动手,一堵墙就把人家门给堵了,真里手。也有人说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了,两家人住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把路堵死了往后咋相处?有人压低声音说,你们是不知道,王大成那年盖房往东占了人家的地,那时候李建国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刘桂枝一个女人,地是让了的,可不代表人家心里没数。更有人看着那墙,咂咂嘴道:“这墙位置,怕是早就量好了的。你看,正正好好卡在界石那线上,多一块没有,少一块不够,人家占理。”
说归说,谁也没到李建国面前来问。李建国呢,第二天照常去地里干活,回来把墙根的碎砖扫得干干净净,又在墙头上压了一层防雨的水泥板。有人路过看见他,问他砌墙咋不给隔壁留条道,他笑了一下:“我这墙砌到我家地界上,又没砌到人家堂屋里去。他要嫌不方便,可以跟我商量。”
那人便不问了。
傍晚的时候,李建国端着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喝。夕阳把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整整齐齐地投在王大成家的台阶上。刘桂枝从屋里出来,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看见那影子的形状,也沉默了一阵。
“你说,他明天会不会来找你?”她问。
“会。”李建国喝了一口粥,“他来找我,我不怕。他不来找我,就这么憋着,迟早也得来找。”
他放下碗,望了那道墙一眼,墙缝里嵌着的水泥还没干透,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他要是好好来商量,这墙也不是不能拆。他要是上来就闹,那这墙就得先立着,让他明白明白,这世上不是谁的声大谁就有理。”
刘桂枝没再接话。她转头看见对面王大成的屋里亮起了灯,那光隔着墙,像是在这头被切掉了一截似的,只剩下半扇窗户那么宽。一阵风从墙头掠过来,吹得院里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
李建国把粥碗搁在门槛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墙根底下新种的几棵南瓜苗,正怯怯地伸出藤蔓,试探着往墙根上攀。他蹲下去把一根歪了的瓜苗扶正,土压实了,才站起来转身进屋。
墙的影子,慢慢融进了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第十一章 王大成的质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建国正在院子里给南瓜苗浇水,墙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响。他还没直起腰,就听见大门被人从外面擂得山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李建国!你给我开门!”
是王大成的嗓门。
刘桂枝从灶屋里探出头来,脸上有些紧张。李建国放下水瓢,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把门闩抽开。
门一开,王大成一步跨进来,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李建国的鼻子就骂:“李建国,你什么意思?你砌那道墙是不是存心堵我?你知不知道我今早连电动车都骑不出去!”
李建国站在门里,没后退也没让开,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说了一句:“大成了来了?进屋坐吧。”
“坐什么坐!”王大成嗓门更大了,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李建国脸上,“我问你,你到底想干啥?咱两家处了这么多年,你一声不吭砌堵墙把我门口堵死,你这不是阴我吗?”
刘桂枝从灶屋里走出来,想说点什么,被李建国抬手拦住了。
他看着王大成,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说我阴你,那我问你,你盖房子的时候,往外挪那一米多,你跟我商量过没有?”
王大成愣了一下,随即脖子一梗:“我那是地基找平!谁家盖房还不兴有点误差?你出去打工三年,房子我能等你三年?”
“行,误差。”李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慌不忙地搁在院里的小桌上,“你来看看这是啥。”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一张老界石的照片,一个宅基地证的复印件,还有一本翻旧了的登记簿的影印页,上面画着两家宅基地的边界示意图,红线画得清清楚楚。
李建国把照片推到大成面前:“这是咱两家老界石的照片,你认得吧?当年你爸爸和我爸爸一起埋的,上面还刻着记号。界石在哪个位置,我昨晚挖出来拍的,你自己看。”
王大成探过头去,照片里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半截埋在土里,露在外面的顶上确实刻着一道凹痕,旁边还用一个石块做了标记。
李建国又把宅基地证复印件摊开:“这是我家宅基地证,上面标了号,长宽尺寸。你家的证我也去村里翻过抄了份底,你那个比我这宽出不少,可你盖的房子,南北进深比证上长出来了一米二,东西也比证上多出来九公分。你自己想想,那多出来的尺寸从哪儿来的?”
王大成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李建国把那张登基簿影印页转了个方向,正对着王大成,指头在红线上点了点:“这事我要是没查清楚,我能随便砌墙吗?我砌的那个位置,正正好好在界石那条线上,多一块砖都没有,全砌在我家地界上。你占了我那一米,我拦了没?我闹了没?我哪句话说你了?”
王大成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绕了几圈,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李建国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反而软了下来:“我砌这堵墙,就是想让明白一个理。你盖房我不反对,占边占角我也不是不能忍,可你一声不吭就把地往我这边挪了一米多,你一个招呼都不打,你觉得这合适不?”
王大成闷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不也一声不吭就把墙砌了?”
“是,我砌了。”李建国承认得干脆,“可我砌之前量了七遍尺子,界石挖出来拍了照,宅基地证去村委翻了三回。我做的每一样事都摆得上桌案,你敢把你那房子的尺寸发到村里让大伙儿评评吗?”
王大成沉默了。
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头上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刘桂枝站在灶屋门口没说话,王大成低着头,盯着那张宅基地证复印件的边角,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衣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但口气还是硬梆梆的:“那你也不能把路堵死了,好歹留条缝吧。”
李建国看着他:“缝我留了,你不是能侧着身子过去吗?你要是嫌不方便,咱可以商量,可事前你先把我的地还给我。”
“我怎么还?”王大成嗓门又提起来,“房子都盖好了,你让我把墙拆了重砌?”
“我没让你拆房。”李建国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放回信封里,末了看了他一眼,“可你原来往我这边扩的台阶、护坡,那个总能拆吧?地基占的也就几公分,台阶的台阶往外探了大半米,那是你自个儿后加的。”
王大成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建国也不催他,弯腰把搁在地上的水瓢捡起来,又走到墙根去看了看南瓜苗,回头补了一句:“你先回去想想吧,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觉得咱两家这事该怎么聊了,我随时在家。”
王大成站着没动,看了李建国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院子里的人,哑着嗓子说了句:“你等等……这事没完。”
说完他抬脚跨了出去,大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李建国站在院里没去送,往掌心里倒了点水,慢慢搓着手上的泥土。刘桂枝走过来,小声问:“他会拆吗?”
“他那个人,嘴硬,心里其实清楚得很。你看着吧,不出三天,他自己就想明白了。”李建国说。
阳光越过墙头照进来,新砌的砖缝里渗了露水,泛出一圈深色的印子。墙根下那几棵南瓜苗被日头一晒,藤尖翘着,依着墙根往上探了一指头高。
第十二章 调解
太阳偏西的时候,老村长带着村委的小刘进了院子。我赶紧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槐树底下。
老村长快七十的人了,身子骨还硬朗,进门先绕着新砌的墙转了一圈,眼神在那条笔直的砖缝上停了停,没说话。小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背着一个黑色挎包,手里攥着个文件夹。
“大成呢?”老村长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我让桂枝去叫了,应该快到了。”
话音没落,王大成从侧门进来了。他走路带着风,脸上挂着笑,可那笑不怎么自然,一进门就冲老村长喊:“老叔,你来了咋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家里有包好茶,给你拿去。”
“坐下吧。”老村长摆摆手,“茶哪天都能喝,今儿先把正事说了。”
王大成在对面坐下来,两腿叉着,胳膊抱在胸前,一副等你说的架势。
老村长看了我一眼:“建国,你先把情况说说。”
我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东西,挨个摆在矮桌上。第一张是老界石的照片,第二张是我家宅基地证的复印件,第三张是村委登记簿的影印页,上面还盖着红章。小刘凑过来,拿着登记簿影印页看了看,又从自己文件夹里翻出一份底档,对着比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成,”老村长转头,“你家的宅基地证我也带来了,你家证上长宽尺寸都是有的,你建的房子,你心里清楚比证上大出去多少。”
王大成喉结动了动:“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话了,宅基地本来就是量了个大概,谁家盖房也没卡得那么死。”
“量了个大概?”我把界石照片拿起来,“这界石是你爸跟李叔当年一起埋的,我记得你家原来还出过一份协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爸要是还活着,他也不敢说这界石不算数。”
王大成脸一沉:“我爸都不在了,你拿他说事干啥?”
“我不拿他说事,我拿这石头说事。”我指着照片上那道凹痕,“这是当年刻的界标,两家人一人一半。你盖房往这边挪了一米多,你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觉得这是村里走路的规矩?”
王大成像被鱼刺卡了一下,梗着脖子没接话。
小刘这时候开了口:“王叔,我在村委管了几年档案了,你家堂屋的东墙根,我拿测距仪量过,离界石的位置确实多了将近一米二。这事不是嘴上说的事,卷尺上见分晓。”
王大成瞪了他一眼:“你啥时候量的?”
“今天清早,你去镇上买水泥的时候。”小刘不慌不忙,“你不信,咱现在再量一遍。”
王大成没吭声了。院里围过来几个邻居,都是听见声儿过来的。三婶子站在大门外探着脑袋,后面跟着二牛他妈,几个人挤在门口没进来。
老村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实:“大成,房子已经盖了,我让你拆房,那是难为你,不厚道。可你往人家地界上硬生生多占出一米多,把界石的线都踩到你家堂屋底下了,这事到哪儿说,你都说不过去。”
王大成低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声音低了些:“那我也没占便宜,那院子本来就窄,我盖房的时候想着一块儿修整修整,图省事就往外扩了……我也不是故意要占他家的。”
“图省事?”我笑了笑,“你打地基的时候,就看到我家那块地方了,你想着反正我在外面打工,回来也看不出来。你没想到,我看出来了,而且我还能拿出证据来。”
门口围观的人群里,二牛他妈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回大成果真踩线了。”
王大成耳朵尖,猛地站起来:“二牛媳妇你少说风凉话!”
老村长拍了一下桌子:“坐下!喊什么喊?”
王大成不情愿地坐回去,胸口起起伏伏的,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我的院子现在连三轮车都开不进去,我总不能把车停在大路上吧?”
“那是你该考虑的问题。”老村长说,“你占了人家的地方,你还不许人家砌墙?建国的墙打在界石上,一没占你家,二没碰你墙,他占理。”
王大成扫了一眼桌面上的证件和照片,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反驳的话。他站起来,腿在椅子上刮了一下,也没回头,大踏步地从大门走出去,路过门口人群的时候,脸板得像铁皮似的。
他走出去老远,院里的空气才松下来。三婶子走进来,前后看了看那堵墙,啧啧两声:“建国你这是练过啊?好家伙,不声不响就把事给办了。”
我笑了笑:“练啥,就是出去这几年,学到个理儿——有理不在声高。”
“可你也真狠,”三婶子压低声音,“墙贴着人家堂屋根砌,他出门都得侧着身子,这不是堵心堵肺嘛。你给他留条活路,往后日子还得打交道呢。”
刘桂枝端着茶从屋里出来,接了句:“婶子你不知道,缝是留了的,他侧着身子勉强能过。他要嫌窄,把人家的地退回来,咱把墙拆了都行。”
老村长喝了口茶,把杯子搁下:“建国的法子虽然绝了点,但没出格。我干了几十年村主任,见过为宅基地打架打破头的,也见过夜里刨人家墙根的。你不动手、不骂街,拿卷尺和证据说话,这让我这老脸也挂得住。”
小刘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好,递回给我:“李叔,这东西你收好,以后万一派上用场。”
我点了点头。
傍晚,太阳落到西山头,光线斜斜地洒在墙面上,把砖缝里新抹的水泥照得发亮。我蹲在墙根下,给那几棵南瓜苗扶了扶藤。刘桂枝走过来,端着一碗凉水递给我,顿了顿,说:“刚才我在灶屋听见三婶子那句话,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你说,咱是不是真把事做绝了?”
我喝了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墙我砌了,门我也留了,剩下的事,就看大成的态度。他要是一直拧着,那墙就一直立在那儿,他熬不住的。”
刘桂枝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那个人,一辈子好面子,你等他低头,估计得等好一阵子。”
“等多久都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我站起身,看着墙头瓦片上落着的一片晚霞,“只要他愿意把地退回来,这墙迟早能掀了,到时候我在墙根种一排喇叭花,爬满墙头,看着也好看。”
夜风从过道吹过来,带着砖土的气息。屋里传来收音机播新闻的声音,刘桂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灶屋做饭了。
我站在墙根,听见墙那头的院子里传来王大成的脚步声,重重地踩在地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十三章 王秀芬登门
调解散场后,院子里的人陆续走了。我把桌上的证件和照片收进铁皮盒里,搁在里屋柜子最上层,拿锁锁好。刘桂枝在灶台前忙活晚饭,锅铲翻炒的声音在暮色里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第二天清早,我刚给墙根那几棵南瓜苗浇过水,就听见大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不像村里人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声。刘桂枝从灶屋里探出头,我放下瓢,走过去拉开门。
王秀芬站在门口,束着蓝布围裙,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鸡蛋,上头盖着一块半新的花毛巾。她见我开门,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建国兄弟,桂枝在家吧?我来找她说说话。”
我侧身让开:“嫂子进来坐。”
她跨进门槛,脚步有些犹豫,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那堵墙,目光在墙头停了一瞬,也没说什么,跟着我进了堂屋。刘桂枝听到动静,擦着手从灶屋出来,见是王秀芬,先是一愣,然后忙用抹布擦了擦桌面:“秀芬嫂子来了,快坐,我给你倒碗水。”
“不用不用,我又不是外人。”王秀芬把竹篮放在桌角,掀开毛巾一角,“自家鸡下的蛋,攒了几天,给你们提一篮子来。这阵子你家刚砌墙,忙里忙外的,补补身子。”
刘桂枝没有立刻接话,倒了水端过来,放在王秀芬面前,看了一眼那篮鸡蛋,笑了笑:“嫂子,你这是干啥?邻居之间,犯不着这样客气。”
王秀芬双手捧起碗,喝了一口水,搁下碗的时候,手指头在碗沿上来回摩挲,半晌,才低声说:“桂枝,我也不绕弯子了。昨日你们家墙一垒起来,我家老头子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光叹气,不说话。今早我去买菜,推他那辆旧三轮,被卡在墙缝里,推半天才出来。我婆婆腿脚不好,拄着拐棍,过了那四五掌宽的缝,只能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挪,看着让人心酸。我就在家里寻思了半日,这事儿,说到底是我们家老王做得不对。”
刘桂枝没接话,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在靠墙的板凳上坐下,没说话,拿过桌上的旱烟管,也没点,就那么握着。
王秀芬接着说:“老王那个人,你晓得,一辈子争强好胜,嘴硬。他在外头不肯低头,回了家一个人闷声不吭抽烟。他那些心思,我能不明白吗?他盖房子那年,我说过他,咱们按老地方修,别往外扩。他说人家李建国在外头打工,那年头挣到钱了不回来,宅基地荒着也是荒着,占个几十公分不算啥。我说那不成,地是地,房是房,他说我不懂。结果如今好了,占了几十公分,把自家的路堵了,闹得全村看笑话。”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昨儿夜里他坐在门槛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动那个心思。’我就想,他这句话值钱了,他半辈子没认过输,如今嘴里说出这话来,不容易。”
我听了,把旱烟管放到桌上,抬头看着她:“嫂子,你今儿来,是他让你来的?”
王秀芬摇摇头:“他要是肯拉下脸来,自己就来了。他那人,宁可把衣服撕了当抹布,都不肯说一句软话。是我自己想着,再怎么着,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总不能两家为了这一堵墙,老死不相往来。咱们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家和我家门对门,往后红白喜事,你帮我我帮你的时候多着呢。”
刘桂枝在我身边坐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深吸一口气,说:“嫂子,你说这话,我信。这堵墙我砌了,目的你也清楚——我不是要堵你家路,我是要把我家那一米地界拿回来。咱们农村人,出门种地,进门住屋,靠的就是一个理。你占了地,我忍了,往后旁人也有样学样,我这院子就成了一张大饼,谁想来掰一块就来掰一块,那还能行吗?”
王秀芬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个理,我懂。老王也懂,他只是嘴上不肯认。我今天来,就是替他说那句话——他错了,他知道错了。你给他个台阶,成不成?”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那堵砖墙,又转过头来:“我也不求你立刻拆墙,就问你一句,这墙,有没有拆的一天?”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嫂子,墙是我砌的,什么时候拆,我说了算。你回去给老王带句话——地退了,墙就拆,我说到做到。”
王秀芬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真的?”
“我李建国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说,“让他自己来跟我开口,别让女人家替你跑腿。咱们都是爷们儿,当面锣对面鼓,有什么话摊开了说,比背后转弯抹角强。”
王秀芬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把围裙理了理:“行,我回去跟他说。他要面子,我慢慢磨他。反正鸡蛋放这儿了,你们收着吃。你们别跟我们家老头一般见识,他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糊涂。”
刘桂枝把鸡蛋从篮子里拿出来,拿个搪瓷盆装了,又把竹篮递回王秀芬手里:“嫂子,篮子你带回去,回头还得装东西呢。这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日子得往前过。”
王秀芬接过篮子,在手里攥了攥篮把,又看了我一眼,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纹:“行,那我先回去了。地里还有半畦白菜没浇,我顺道去把水放了。”
她转身朝大门口走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走到门槛处,她又停住,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建国,你种的南瓜苗,我隔墙看着,长得挺好。等结了瓜,给我家留一个尝尝。”
刘桂枝应声笑道:“长着呢,到时候摘个大的送你。”
王秀芬走了。我站在院里,看着那堵墙,墙头的水泥缝里钻出几根嫩草,在风里轻轻晃。刘桂枝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问我:“你说,老王真能自己来开口吗?”
“能。”我说,“他媳妇今日能来,说明他家里已经松动了。再等几天,他那口气一散,人就过来了。”
刘桂枝低头理了理盆里的鸡蛋,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我看秀芬嫂子,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蹲下身,给墙根那棵南瓜苗又扶了扶藤。太阳升高了,墙的影子一寸一寸往西挪,挪过院子里的水缸,挪过晾衣绳上那件旧衬衫,挪到院门口那条小路上,停下了。
第十四章 王大成的软肋
王秀芬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蹲了半天,把那棵南瓜苗的藤又理了理,理到墙根底下,手碰到砖缝里冰凉凉的水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刘桂枝从屋里出来,站到我身后,说:“你蹲这儿老半天了,烟也不抽,水也不喝,想什么呢?”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在想,秀芬嫂子说的话有几分真。”
刘桂枝说:“她那人不撒谎。她说老王后悔了,那多半就是后悔了。只是老王那个人,认错比喝药还难。”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接下来两天,我留意着隔壁的动静。每天早上墙那边都有门响,有鸡叫,有王大成咳嗽的声气。可他没往我家这边迈一步。我也没有催他。我知道,这事儿就像地里的庄稼,时候不到,你拔出来也白搭。
第三天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一包盐,正好碰见几个村里人在门口闲坐,聊着聊着就说到了王大成家。
“你们听说了没?大成家那新房子,手续好像没办全。他儿子在城里找人问呢,说当初翻建的时候宅基地面积超了登记的数,现在压着不给办。”
说这话的是村东头的老赵,一向消息灵通。旁边有人接话:“那不成违建了?他花了那么多钱盖起来,真要是批不下来,麻烦就大了。”
我心里一沉,没搭话,拿盐付了钱,转身往回走。路上脚步有些沉。
回到家,刘桂枝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回事。我把听到的话说了一遍。刘桂枝愣了愣:“那他家这房子……”她没往下说,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这时候,李小军从里屋出来。他学校放假,回来住了几天,正在屋里看书。他听了一耳朵,走过来问:“爸,王叔家房子手续真有问题?”
我说:“听人说的,真假还没核实。但你想啊,他那房子地基朝咱家这边挪了一米,当初怎么打的桩?村里宅基地登记的面积都是有数的,他超了,手续肯定对不上。”
李小军皱着眉头:“爸,这事儿咱得小心点。咱家的地被他占了是一码事,他手续不全又是另一码事。你要是现在拿这个说事,旁人还以为你落井下石呢。”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你这书没白读,想得比爸远。你放心,我不落井下石,我就是想给他指条路。”
李小军又问:“怎么指?”
我说:“你读书多,给我上网查查,农村宅基地翻建都有什么规定,超面积怎么处理,邻里边界争议依据什么文件。查明白了,打印出来给我。”
李小军说:“爸,你是要拿这个去找王叔?”
我点点头:“他要是不占我家地,手续的事儿我连打听都不打听。但他占了地,又遇上官司,我再把法规摆到他面前,他就该自己想明白了。拆墙不拆墙,我心里有数,但得让他自己迈那一步。”
李小军没再问,进屋开了电脑。当天晚上,他查了半个多钟头,又用手机捣鼓了一阵,第二天一早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的打印店,回来时手里拿着几张纸,字印得清清楚楚,行距也宽,怕王大成年纪大看着费劲。
他把纸递给我:“爸,你看看。这里面有一条,宅基地使用权登记面积与实际占用面积不符的,以登记面积为准,超出部分应当自行整改。还有一条,相邻关系发生争议,应依据历史界址和有效证件协商处理。咱家那界石照片和土地证复印件,正好能对上。”
我拿着纸,看了两遍,心里觉得踏实。我把纸叠好,揣进兜里,对李小军说:“你爸这就去一趟。”
从我家到王大成家,原本走正门不过几十步。可如今王大成家的堂屋朝南的路被我那堵墙堵了,他家进出都走西边那条窄道。我绕到西边小门口,看见门虚掩着,里头静得很。我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才拉开一条缝,露出王秀芬半张脸。她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门开大些:“建国?你怎么来了?”
我说:“嫂子,大成哥在家吗?”
王秀芬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在。这两天心情不好,饭也没好好吃,正坐着发呆呢。你找他……有事?”
我说:“有点事,想跟他聊聊。”
王秀芬想了想,把门完全打开,侧了侧身:“那你进来吧。他就在堂屋里坐着。”
我迈步走进院子。王大成的新院子地面刚硬化不久,水泥还没干透,靠墙堆着几袋没用完的沙子。堂屋里,王大成坐在一把旧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弓着背,看着地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皱纹一下子绷起来,嘴动了动,没吭声。
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纸,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大成哥,我这有几张纸,你瞅瞅。”
王大成没碰纸,眼睛盯着我:“啥意思?看我笑话?我家摊上事了,你来看热闹了?”
我说:“我要看笑话,刚才在小卖部门口站着不就行了?村里那么多人,你儿子打来的电话,他们比我清楚。可我没在那儿说一句闲话,我回家让我儿子查了查规定,打印出来给你送来。”
王大成有些不信,拿起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砌堵墙堵了我家的路,转身又给我送政策,你是想让我谢你?”
我没接他的话,指了指纸上用红笔标出来的地方:“你看看这一条。宅基地面积以登记为准,超出部分自行整改。你家当初盖房子,地基往我院子里挪了一米,登记的面积是旧数据,你动工的时候要是去村委报备过,人家早就拦你了。你没报,现在人家拿这个说事,你拿什么去应付?”
王大成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刚才那股硬气像被针扎了的口袋,慢慢泄了气。他低下头,手指在纸上摩挲着,嘴抿得紧紧的。
王秀芬端了一碗水过来,放在我面前,轻声说:“建国,你实心实意来送这个,嫂子记你的情。可你大成哥这两天正为这个愁得睡不着,你再说这些,他心里更堵得慌。”
我说:“嫂子,我要是想堵他,我就不来了。我给他送这个,是想说清楚一件事:你和我们家的事,是咱们两家的事,能商量。你家手续的事,是你家跟规定的事,拖不得。你要是不把占的地退回来,就算手续补齐全了,将来再有人翻旧账,你还是站不住脚。”
王大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声音发哑:“你这是在逼我。”
我说:“我不是逼你,我是在给你搭桥。你不为自己想,也得替大宝想。他还年轻,在城里打拼,这房子以后是他回来落脚的地方。要是因为手续不齐被拆了,你让他在外头怎么抬头?”
“别提大宝!”王大成猛地说了一句,声音陡然高了半截,然后又低下去,像被剪断了绳子,整个人佝偻下来。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我儿子昨天在电话里说,要是房子批不下来,他就没法跟你交代。他催我去村委问问,说让我跟人家好好说。我这张老脸,我、我……”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也酸酸的。想起他当年翻盖房子时,站在脚手架上冲我笑的样子,那时候两家还没闹翻。我叹了口气:“大成哥,你那张脸,没你想的那么值钱,可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值钱。你儿媳妇还没进门呢,你得给大宝把路铺平,不能让他替你还债。”
王秀芬在旁边低头抹眼睛。三个人都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把那几张纸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你先慢慢看。要是看不明白,让大宝再找人问问。我李小军说了,有些材料他不知道怎么弄,可以帮他理理。你先想想,想明白了,咱们再说地的事。”
说完,我站起来,没有等他回应,走出了堂屋。走到门口,听见背后王大成闷闷地说了一句:“建国,那墙……”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墙的事不急。你先把手续的事弄明白。”
出了院门,阳光晒在人身上,有些烫。我沿着窄道走回自家院子,在墙根站了一会儿。刘桂枝走过来,轻声问:“咋样?”
我说:“他软了。这回不是嘴上软,是心里头松动了。他儿子那条电话,比咱这堵墙还压人。等他把手里的事理顺了,就该来找我了。”
刘桂枝点点头:“你真打算帮他?”
我说:“帮。不为别的,就为把这件事了结得干净。他退了地,我拆了墙,两家还能做邻居。这世上的事儿,堵不是本事,通了才算
第十五章 墙上的喇叭花
那天晚上,刘桂枝坐在灯下纳鞋底,我靠在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抬头看我一眼:“你跟大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那堵墙?”
我说:“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砌墙是为了让他知道地不能白占,可我没想着真堵他一辈子。”
刘桂枝放下鞋底,认真地看着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想在墙根种点喇叭花。”
她愣了一下:“喇叭花?”
“对。”我笑起来,“那墙光秃秃的立在两家中间,看着就生分。种上花,春天一爬满墙,谁看了心里都软和些。”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去年在集市上买的喇叭花种子,还在墙角找了几根旧竹竿。刘桂枝见我蹲在墙根刨土,也端了瓢水过来,说:“你真会想,一堵墙还种出花来。”
我说:“墙是砖砌的,可日子是活的。花长起来,墙就没那么冷了。”
我沿着墙根刨了一溜浅沟,把种子撒下去,覆上土,又用竹竿在墙边搭了简易的架子。刘桂枝浇了水,土湿乎乎的,泛着股新鲜的泥腥味。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王秀芬的声音:“大成,你把那盆月季挪挪,别挡道。”
王大成闷声应了一句,没多说。
过了几天,墙根下冒出细嫩的芽尖,怯生生的,顶着两片小叶子。刘桂枝每天早晚都去看,逢人就说:“建国种的喇叭花出了。”村里有人路过,也凑过来瞅两眼,说:“李建国,你这墙砌得结实,花也种得讲究。”
我说:“墙是墙,花是花。墙不能倒,花也得开。”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墙根给喇叭花搭引蔓的细绳,听见隔壁有脚步声。我直起身,隔着墙看见王大成的头顶露出半截,他正站在墙那边抽烟。烟雾飘过来,带着股呛人的味道。
我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儿。过了一会儿,墙那边传来王大成的声音:“建国。”
我“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你那天送来的资料,我让大宝找熟人看了。人家说,你说的在理,要是真较真,我家那个多占的地基,确实得退。”
我手里的绳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又说:“我这两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当时盖房子,想着多占几十公分,你常年不在家,也看不着。谁知道……你回来就这么大动静。”
我放下绳子,走到墙边,看着墙那边露出的半张脸。夕阳把他的脸染成暗红色,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我说:“大成哥,我砌这堵墙,不是为了让你难堪。”
“那你是为啥?”
我拍了拍墙上的砖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你看着不起眼,可它是别人的底线。你家地基往我这边挪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爹留给我跟我兄弟的根?我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桂枝一个人,她不会跟你吵,可我不在家不代表我不知道。”
王大成没吭声,烟头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蹲下来,指着墙根刚冒出来的喇叭花芽:“你看这个花,种子撒下去的时候,谁知道它能爬满墙?可它只要有了根,就有劲往上长。咱两家一个村住了几十年,我小时候还跟你一块下河摸过鱼。那时候咱爹娘的关系也不错。就为了几十公分地,把两家的情分全撅了,值当吗?”
墙那边沉默了好一阵。我听见王大成咳了一声,嗓子有些哑:“你种花,是不是早就琢磨好了?”
我笑了:“琢磨好了。我种这个花,就是想跟你说明白一个理儿——堵不如疏。墙能堵住路,堵不住心。你要是肯把占的地退回来,我就动手拆墙,给你留条好走的路。咱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让这堵墙在中间隔一辈子。”
王大成没有立刻答话。我听见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长长的吐出来。烟雾漫过墙头,被风扯成丝丝缕缕的,散了。
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你让我想想。”
我说:“你慢慢想。花才刚发芽,不着急。”
之后几天,王大成没再来墙边说话。倒是王秀芬来过两趟,送了一碗腌萝卜,又送了几根嫩黄瓜。她站在墙边,看着那些越来越壮的喇叭花叶子,嘴里念叨:“建国,你这花种得好,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刘桂枝接过黄瓜,笑着说:“嫂子喜欢,等开花了,我给你摘几朵。”
王秀芬点着头,眼神往墙那边瞟了瞟,又压低声音:“你大成哥这两天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松动了。他昨儿晚上翻来覆去,跟我说,大宝在城里不容易,要是因为这点地让人戳脊梁骨,他这当爹的丢不起那人。”
我说:“嫂子,你多劝劝他。地是死的,人是活的。退一步,咱两家都好。”
王秀芬叹口气:“我知道。他就是拉不下那张脸,毕竟当年当着全村人夸了口,说房子盖得敞亮。现在让他自己认错,比割肉还难。”
我笑了笑:“不难。他只要迈出那一步,剩下的台阶我都给他铺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喇叭花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绿油油的叶子铺了半面墙。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听见墙那边有动静。我披了件衣服走出去,看见王大成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低着头,用脚在地上来回划拉。
我走过去,隔着墙问:“大成哥,起这么早?”
王大成没抬头,用铁锹铲了铲墙根的土,声音闷闷的:“我看了看,你家这墙,打的位置确实在边界上。我那个台阶,确实多占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建国,你那天说堵不如疏,我琢磨了好几天。我想通了。等我把家里那堆材料理顺了,就把多占的那块地收拾出来。你……你把墙拆了,行不?”
我心里一热,嘴上却平静:“行。你哪天退地,我哪天拆墙。”
王大成抬起头,隔着墙看了我一眼,眼眶有些红。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墙根,看着那些已经爬到半腰的喇叭花藤,晨风轻轻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刘桂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轻声说:“他算是点头了。”
我说:“嗯。这墙,种出花来,就成了。”
喇叭花还没开,但墙两边的日子,已经透亮了。
第十六章 拆墙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听见墙那边传来“咣当”一声闷响,像是铁器砸在砖头上。我一下子醒了,披上衣服推开院门。
月光底下,王大成家那边亮着灯,一台小挖掘机的铲斗正压在他家新台阶上,机械臂一抬,混凝土块哗啦啦滚下来,扬起一片灰。王大成就站在灯影里,手里拎着大锤,正往台阶边上砸。
我愣了一下,没出声。那台阶是王大成盖房时往外多延出来的,比我家的墙根还突出了半米多,当初浇得厚实,现在拆起来费劲。挖掘机一下一下地凿,王大成弯着腰,把崩落的碎块往一边扒拉。
刘桂枝也跟着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半晌,低声说:“他真拆了。”
我说:“嗯。”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端了一壶热茶出来,又拿了两只碗,递给我:“给他送过去吧,夜里凉。”
我接过茶壶,隔着墙绕到他家门口。挖掘机的轰鸣声很大,王大成没听见我走近。直到我把碗递到他跟前,他才猛地抬头,看见是我,脸上有些不自在,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吵醒你了?”
“没睡实。”我把热茶递过去,“喝口,歇歇再干。”
王大成放下大锤,接过碗,两只手捧着,热气扑在他脸上。他没看我,盯着那堆碎砖头说:“我想着趁夜里拆了,省得白天让人看见笑话。”
“自己拆自己的东西,谁笑话你?”我顿了顿,“你怕人看见,就不该把台阶修成这样。现在拆了,反倒能挺直腰杆走路。”
王大成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嗓子眼里“嗯”了一声。他放下碗,又拎起大锤,朝着台阶根部的裂缝砸下去。那一下很重,震得他虎口都麻了,但他没停手。
挖掘机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说:“王叔,剩这点基脚还得一阵儿,天亮前能拆干净。”
王大成点点头:“拆干净,一块砖都别剩。”
我站了一会儿,看他干得满头是汗,回身也拿了把镐头,跳进他家院子,对着台阶边角刨了起来。王大成看见了,想说啥,嘴唇动了动,最后又咽了回去。他闷头砸他的,我闷头刨我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铁器和混凝土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响着。月光白花花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桂枝把茶壶又续了热水,放在墙头上。王秀芬也起来了,穿着棉袄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眼眶红红的,没上来劝,只轻声说了一句:“老头子,你慢点儿。”
天蒙蒙亮的时候,台阶算是拆完了。院子门口堆了一堆碎砖头,空地露出来,比原先宽敞了整整一圈。王大成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长长吐了口气。
“行了,你那边该拆墙了。”他说这话时,嗓子里带着些疲惫,但语气比之前松快了不少。
我点头:“今天拆。”
第二天早晨,我找了几个本家兄弟,搬着铁锹和撬棍来到那堵墙跟前。墙是我自己砌的,砖缝还没干透透实实,但已经立了一个来月,喇叭花的藤蔓爬到了墙顶,绿油油的叶子铺了半面,几个花骨朵正鼓着劲儿,眼看就要开了。
我扶着墙,摸了摸那些藤叶,心里还是有些不舍。这墙从我手里砌起来,又得从我手里拆下去。可砌它的时候我是为了争一口气,拆它的时候我是为了还一份情。
“拆吧。”我对手里拿着撬棍的几个兄弟说,“沿中间往两头拆,砖别砸碎了,还能用。”
话音刚落,第一块砖就被撬了下来,哗啦一声落在墙根的土堆上。第二块、第三块跟着松动,墙体很快有了缺口。喇叭花藤蔓被扯断时发出清脆的断折声,汁水沾在砖上,绿莹莹的,带着一股草的腥气。
村里人听见动静,陆续围过来看。有人认得那是王大成家多占地基的台阶,见已经拆干净了,都露出意外的神色。张婶拉着刘桂枝的手问:“大成真自己拆了?”
刘桂枝笑了笑:“他自己拆的,连夜干的。”
张婶啧啧两声:“那倒是个明白人。早这样多好。”
正说着,王大成从墙那边走过来了。他没穿外套,手里提着一把铁锹,走到跟前,看了看地上那堆砖头,又看了看刚拆了一半的墙,对几个帮忙的兄弟说:“受累了啊。”
几个人都愣了。王大成在村里一向嗓门大,跟人说话都是“我说你个”,今天忽然客气起来,大家反倒不习惯。他也没多解释,弯腰捡起一块整砖,码到一边:“这些砖干净,留着还能盖个小棚子。”
我看看他,没忍住笑了:“你倒是不见外。”
王大成脖子梗了一下:“这不是你家墙,我捡的是我自家台阶上拆下来的砖。”
话是硬邦邦的,语气却软和得像抻开的面团。帮忙的兄弟里有人“扑哧”笑出声来,王大成也不恼,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站在那儿看着我们拆墙。
墙拆到一半,王秀芬端着一大盆凉茶来了,后面还跟着刘桂枝。两个女人把茶碗摆成一排,招呼帮忙的人喝水。张婶也在旁边搭手,边倒茶边说:“你俩家这事,闹了好几个月,到头来还是以和为贵。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争那一亩三分地。”
王大成听了,脸上微微发热,低下脑袋,用手搓了搓后脖颈:“我这人尿性,有时候认死理。要不是建国那几天跟我说那些话,我还在牛角尖里头钻着出不来。”
“我可没跟你说啥大道理。”我把手里一块沾了泥的砖头竖立在墙根下,“我就是种了几棵喇叭花。”
“对,”王大成忽然咧嘴笑了笑,“你那喇叭花,种得我心烦。”
周围人都笑起来。阳光照在花藤上,那些半开的喇叭花骨朵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听得懂人话似的。
墙彻底拆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地上留下的墙基痕迹还清清楚楚,从南到北,正好跟王大成家原来的地基线齐平。我让帮忙的兄弟把砖头码整齐,又把那些断下来的喇叭花藤小心收拢在一起,根上还带着土,搁在阴凉处。刘桂枝问:“这花还能活不?”
“能活,”我说,“喇叭花皮实,根保住就能重新爬。回头在新界桩旁边搭个架子,让它往上爬去。”
王大成把铁锹还给我,自己也弯下腰,帮着把墙根的石渣扫净。清理完最后一堆碎砖,他直起腰,看了看那条重新变得宽敞的路,忽然说:“建国,等新界桩立起来,我请你喝酒。”
“请我喝酒?”我愣了一下,“你还有酒啊?”
“有,自家早些年泡的杨梅酒,一直没舍得开封。”他说着,声音有些低,“原本想着等搬新房那年喝。现在想想,房子再大不如心里舒坦。那酒,就用来补咱两家的情分吧。”
我没接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远处天边烧着一片橘色的晚霞,喇叭花在墙根下摊着的藤蔓上,有一个花骨朵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绽开了。紫红的花瓣挂着一颗露珠,在夕阳里亮得像一盏小灯。
帮忙的兄弟扛着工具三三两两散去,张婶也回家做饭了。刘桂枝和王秀芬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砖头归拢成堆。王大成站在被拆净的墙基上,拿脚来回踩了踩,忽然对我说:“你这墙拆了,我这心里倒踏实了。”
我走到他身边,也站在那道浅浅的墙基痕迹上:“墙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了这么久,这点道理,咱俩早该明白。”
他长长出了口气,没再说话,抬脚往自家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要说什么,终究只是挥了挥手。夕阳把两个院子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那堵横了两个多月的墙,像一场下了太久的雨,终于在天晴前化成了水汽。
第十七章 新界桩
墙拆完的第三天,李建国正在院子里拾掇那几根喇叭花藤,门口响起脚步声,抬头一看,王大成提着两瓶酒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就立在门槛外头,手里头还攥着一根卷尺。
“建国,你这会儿有空没?”他嗓门还是大,但语气比从前软和了不少。
李建国放下手里的花藤,拍了拍手上的土:“啥事?”
“我想着,趁这两天天气好,咱把那界桩的事儿办了。我昨儿个去镇上买了根水泥桩子,又让老村长把当年的登记册找到了,他说趁着咱们两家都在,重新把界定了,省得以后再犯糊涂。”王大成说着,把卷尺往口袋里一塞,“你要是有空,咱现在就去量地。”
刘桂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王大成就说:“大成哥,喝水。这事你说得对,早点定了,大家都安心。”
王大成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抹了把嘴说:“弟妹,前些日子是我混账,让你们费心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李建国从墙角拿起一把铁锹,“走,量地去。”
正是四月底的天气,日头温和,风里带着新叶的气息。两个人沿着墙基走了一遍,李建国按老账本上的尺寸,从南头老槐树起量,又到北头的老界石止,拉了线绳,撒了白灰。王大成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拉尺子,没有多说一句闲话。
线绳拉直,白灰撒匀,正好是原先老界石所在的位置。李建国蹲下身,用铁锹沿白灰线铲了一道浅沟,露出湿润的新土。王大成也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土:“就是这儿?”
“就这儿。”李建国点头,指着地上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堆,“当年这家界石就在这底下,我挖出来的时候,上面的字还清楚得很。你家的宅基地证上写的也是这条线,跟我家老账本对得上。”
王大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回头看了看自家那栋三层小楼,又看了看李建国这边院子。隔着一道浅沟,他忽然说:“建国,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初我翻修房子的时候,觉得就多占那么一星半点的,谁也不至于拿尺子来量。谁知道你那堵墙一砌,我才晓得,一星半点也是人家的东西。”
“你能想通这点,就比啥都强。”李建国站起身,“人活一辈子,谁没个糊涂的时候?关键是糊涂完了,得知道往正道上走。”
王大成没说话,却伸出右手。李建国愣了一下,也把手伸过去,两只粗糙的手在浅沟上方握在一起,都带着泥,却握得实实在在。
下午,老村长拄着拐杖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他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村里宅基地登记册,册子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楚。老村长戴起老花镜,蹲在地上对照着白灰线看了一会儿,拍了拍册子上的灰:“没错,就是这条线。当年你们两家老辈人在我面前定的界,我记性再差,这根桩子错不了。”
王大成从家里扛出那根新买的水泥界桩,竖在浅沟中间。李建国和老村长一人扶一边,王大成一锹一锹往坑里填土。土填到一半,老村长忽然按住铁锹:“等等,按老规矩,界桩里头得放点东西,图个吉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铜钱和一小截红绳,递到李建国手里:“这是当年你爸给王家帮工时,在宅基地上找到的老铜钱,一直放在村部保管。今儿个你们两家和好了,这东西也该还给你们了。”
王大成看着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把界桩往土坑里立稳,亲手把铜钱和红绳放在桩子根部,又填了两锹土:“叔,这物件我见过,小时候我爹拿来给我玩过,说是在我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
“那正好,”老村长点点头,“放回地里,算是认祖归宗。”
界桩立稳,李建国从家里拿出一把铁锤,在桩顶敲了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实处:“南边是你家的,北边是我家的,界桩在这儿,往后谁也别越界,谁也不吃亏。”
王大成也接过来敲了三下,锤头落下去,声音沉闷却响亮。四周看热闹的邻居里响起一片掌声,张婶在一旁说:“这才像话么!早该这样!”
界桩埋完,太阳已经偏西。李建国回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棵桂花树苗,根部裹着草绳,土球还是湿润的。他在界桩靠北边半米处挖了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培土踩实。刘桂枝端来一瓢水,浇在树根上,嘴里念叨着:“桂树开花,香飘两家。”
王大成在旁边看着,忽然转身回了自家院子,没多大会儿工夫,扛着一棵石榴苗出来——枝干粗壮,根须带土,显然是从老院子里分株出来的。他在界桩靠南边的地方也挖了个坑,把石榴苗种下去,学着李建国的样子培土浇水。
“石榴多子,寓意好,”王大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秋天结了果子,咱两家分着吃。孩子们要是回来,指头肚大的石榴,拿着玩也高兴。”
有人笑他:“你不是最不待见这些花花草草的么?”
他搓了搓鼻子:“那是从前。现在想想,多栽几棵树,比多占几尺地强得多。树长起来,孩子们回来也有个荫凉歇脚。”
正说着,王秀芬从家里端出一张大圆桌,刘桂枝也跟着进去端菜。两家人就在院子中间支起桌子,邻家几个看热闹的也被招呼着坐下。王大成从屋里取出那坛泡了三四年的杨梅酒,坛口封得严严实实,他用筷子挑开封泥,一股酸甜的酒香立刻散开来。
他先给老村长倒了一碗,又给李建国倒满一碗:“建国,这坛酒我存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开。今天喝了它,从前的那些事儿,全在这酒里了,一口下肚,谁也不欠谁。”
李建国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余味却是暖的:“这酒好,明年你的石榴结果了,咱再泡一坛石榴酒,等孩子们回来喝。”
“成!”王大成应得响亮。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空了大半坛,看热闹的邻居三三两两回去了。桂花树苗和石榴树苗立在新界桩两侧,在月光下投下两道还不太成形的影子。刘桂枝收拾碗筷,王秀芬着帮忙,两个女人说着话,不时有笑声传来。李建国和王大成各自端着一碗茶坐在院墙边,听着夜风从界桩上方吹过。
“建国,你说这界桩立在这,能管几年?”王大成的问话带着一丝酒气。
李建国抬头看了看月亮:“管几年不管几年,钥匙在人心里。界桩立得再正,人心里偏了,照样会歪。往后咱两家的孩子走到这儿,看见这桩子,能想起今天这顿饭,就够了。”
王大成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夜风翻过院墙,吹动桂花树上刚刚舒展开的嫩叶,那株石榴苗也轻轻晃了晃,像是跟风说着什么悄悄话。这一页,总算翻过去了。
第十八章 尾声
桂花树栽下的第二年秋天,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李建国蹲在墙根下,指尖拨开密密匝匝的藤蔓,露出底下爬满青苔的砖缝——那些喇叭花顺着墙一路攀上去,紫的、粉的、白的小喇叭挤在一处,把两米高的砖墙铺成了一道花帘子。
“爸,你这墙现在倒成了全村最好看的一堵墙了。”李小军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他爸,“我妈说你在墙根蹲了半小时了,叫你去吃西瓜。”
李建国没接茶,先指了指墙角那丛开得最盛的喇叭花:“你瞧这花,种的时候才三寸高的小苗,我寻思着能不能活,谁知道一场雨下来,藤子疯了一样往上蹿,把墙都盖满了。”
李小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阳光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砖墙上洒下碎金一样的光斑。他忽然想起去年那场闹得全村人看热闹的风波,那时候这堵墙光秃秃的,灰扑扑的砖块垒得笔直,像一道冷冰冰的闸门,把王大成家通往村里的路拦腰截断。如今墙上爬满藤蔓,倒不像是一道墙,更像是一道长长的花架了。
“爸,我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天天晚上在这墙根底下坐着喝茶。”李小军挨着他爸蹲下来,“我当时心里直打鼓,怕你跟大成叔闹翻脸。”
李建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爸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我跟你说了,心里有数。”
“现在我也懂了。”李小军用脚尖碰了碰墙根松软的泥土,“你砌这墙,不是要堵死他家的路,是要把他占的那一尺地给‘还’回来。”
李建国没接话,抬头看着桂花树。树上挂满了米粒大小的金色花朵,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那棵桂花树是去年埋界桩那天种下的,才一年工夫,已经蹿到一人多高了,枝干笔直,叶子油亮,贴着界桩往南边撑开半边树冠。南边那棵石榴也活了,王大成隔三差五就浇一次水,入夏时开了满树红艳艳的花,现在枝头挂了几颗青涩的小果子。
“爸,你说实话,”李小军忽然压低声音,“那时候你一个人半夜挖界石,心里慌不慌?”
李建国想了想,放下茶碗:“说不慌是假的。那阵子你妈整天念叨,说咱家让人占了地,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我说急什么,东西跑不了。”他指着墙根底下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后来把那块界石挖出来,看到上面你爷爷刻的那道印,我心里一下子就不慌了。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少一尺,人不能矮一寸。咱不占别人的,但也不能让别人把咱的脚面子踩了。”
李小军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但你后来也没非要他拆房子,就砌了一堵墙。”
“砌墙是为了让他自己想想。”李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房子已经盖了,总不能让他扒了重盖吧?但理儿得摆明。墙一立起来,他家的路堵了,他心里自然就明白,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得自己咽。等他咽不下去的时候,咱们再给他递台阶——这不,他后来自己把台阶拆了,我也把墙拆了,换了这堵花墙。”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大成的声音跟着人一起进来了:“建国!建国在家不?我那米酒好了,舀了一坛给你尝尝!”
李建国应了一声,朝儿子使个眼色。李小军赶紧进屋去拿碗,王大成已经抱着一个白瓷坛子进了院门,身后跟着王秀芬,手里端着半篮子石榴,个个红得发亮。
“刚才秀芬摘的,头茬果子,不多,给你们尝尝鲜。”王大成把坛子往石桌上一放,“去年的杨梅酒喝完了,今年我另酿了一坛米酒,糯米是自家种的,酒曲是老法子踩的,你闻闻这味儿。”
他揭开坛口的布,一股醇厚的酒香混着米香飘出来,把桂花香都冲淡了几分。李建国凑过去吸了吸鼻子:“好酒!光闻着就知道劲头不小。”
王大成嘿嘿笑着,先给李建国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今年这米酒我酿了四坛,给了老村长一坛,咱俩一人一坛,剩下那坛留着,等过年孩子回来再开。”
李建国端起碗抿了一口,米酒入口绵甜,后味带着一丝淡淡的酸,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他指了指墙根那片喇叭花:“大成,你瞧那花。”
王大成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些喇叭花在风里微微晃动,藤蔓顺着墙砖的缝隙交错攀爬,把两家的院墙几乎连成了一片。“花是好花,”他挠了挠头,“去年你还说要在墙根种菜呢,怎么改种花了?”
“种菜要浇水施肥,我哪来那么多工夫?喇叭花好养活,撒几颗种子自己就长了。”李建国蹲下来,揪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捻了捻,“再说了,种花多好,你院那边也能看,我这边也能看,谁都不吃亏。”
王大成沉默了一下,也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一丛藤蔓,露出底下那道砖缝。去年这时候,那堵墙横在两家中间,他自己扒着墙头骂过、恼过,也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宿的烟。如今墙还是那堵墙,却爬满了花,像一道长了翅膀的篱笆,隔而不隔,断而不断。
“建国,跟你说句实在话。”王大成的嗓子有点哑,“去年你砌墙的时候,我是真恨你,觉得你当着全村打我脸。后来你拆了墙,还帮我把那几级台阶重新垒好——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才知道你那堵墙不是打我的脸,是给我照镜子呢。”
“照什么镜子?”
“照我心里的尺子。”王大成指着脚下,“我以前老觉得,多占你几十公分地,又没有什么大不了。你常年不在家,那地闲着也是闲着。后来你墙一砌,我把自家台阶拆了,站在这条线上,才咂摸出味儿来——地是闲着的,但人家的地就是人家的。你拿人家一根针,人家不吭声,那是人家大度;你要是把人家一匹布都抱走,那就是贪。”
“行了行了,”李建国笑着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都过去的事了,还说它干啥。你又没坏到哪儿去,就是一时糊涂。咱村上哪家盖房子没挪过几公分界?老辈人都说了,远亲不如近邻,为了几尺地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不值当。”
王大成端起酒碗:“这话对。来,喝一口,敬咱们这堵喇叭花墙。”
两人碰了一下碗,仰头各喝了一大口。李小军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什么,回屋拿了个小板凳出来,放在桂花树荫下:“爸,大成叔,你们坐着喝。”
李建国摆摆手:“不坐了,我带你大成叔去看看那棵桂花树。”他走到界桩旁边,那棵桂花树比去年高了一大截,枝干从界桩上方探过去,把两家的院子都罩在了一片浓绿里。“桂花树底下埋着铜钱和红绳,你还记得吧?”
“记得。”王大成摸着树干,“老村长说那枚铜钱是我家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搁在地里头,算是认祖归宗。我后来想想,这树长得这么好,根底下埋着两家的东西,往后年头越长,根扎得越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李建国嗯了一声,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看了看:“我种这棵桂花树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它只香我一家。树这东西,种在地里,长着长着,就分不清是哪家的了。到了秋天,满村都闻得见。”
王大成看着桂花树出神,半晌才说:“等明年石榴再大些,我砍两根枝子,给你压一棵小苗,种在你墙根底下。到时候你这边一棵石榴,那边一棵桂树,花开两朵,香飘一家。”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枝头。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藤蔓时沙沙的声响。王大成带来的那坛米酒已经下去大半,两人的脸都有点红。王秀芬和刘桂枝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石桌上,也不多说话,就坐在一旁笑着看两个男人聊天。
李小军回屋拿了件外套出来,给李建国披在肩上:“爸,晚上凉,别喝太多了。”
“没事,你大成叔酿的酒,喝醉了也不头疼。”李建国把外套披好,又朝王大成举了举碗,“大成,你说这墙往后还拆不拆?”
王大成愣了愣,随即笑了:“拆不了了。我今儿还跟你嫂子说,这堵墙上的喇叭花开得这么好,拆了怪可惜的。留着吧,反正也不挡我家的路,就当给院子添道景。”
“那就留着。”李建国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等过几年,藤子爬满了,两家趴在墙头上就能摘花,那才叫过日子。”
月光洒在墙头,喇叭花的影子顺着砖缝爬下来,在墙根投下斑驳的纹路。桂花树的香气被夜风送得很远,连村里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说一句:“李家和王家这桂花,真香啊。”
石桌上的米酒还剩下最后一碗,王大成端起来,递到李建国手里:“建国,这碗敬你。敬你当年没跟我吵、没跟我闹,敬你那堵墙,也敬你后来拆墙的手。”
李建国接过来,没急着喝,而是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桂花树,看了看墙根下的喇叭花,又看了看正跟刘桂枝说着话的王秀芬,最后把目光落在王大成脸上:“咱们这年纪,不图别的,图个踏实。往后孩子们回来,看到咱们两家院子连着院子,花连着花,比什么都强。”
他仰头把酒喝尽,空碗搁在石桌上。月亮又升高了些,照得界桩上的字清清楚楚——那是去年两家人一起刻的四个字:两家兄弟。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正好落在字样上,像是给它盖了一层温柔的印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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