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18年没随过一分份子钱,儿子结婚却要全家族去上海赴宴
收到二叔家发来的请柬那天,我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剥蒜。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大红卡片,脸上的表情像喝了一碗没放盐的疙瘩汤。她把请柬递给我,说,你二叔家的海涛要结婚了,在上海,五星级酒店,让咱们全家都去。
我接过请柬,翻开,里面工工整整印着时间地点,末了还有一行小字:敬请家族亲友莅临,共襄盛举。我数了数,光我们这一支,大伯家、三叔家、姑姑家,再加上我们家,拢共得去二十来口人。上海,五星级酒店,飞机票,住宿,份子钱,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手里的蒜皮粘在指头上,黏糊糊的。
二叔是我们家出了名的铁公鸡。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妈说的。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嘴上不饶人,但她从不无中生有。二叔十八年前从厂子里下岗,拿着买断工龄的钱去了南方,听说是跟人合伙做小生意。那时候我们这边的风俗,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亲戚之间都要到场,随份子,帮衬着。二叔走后的第一年,大伯家的堂姐出嫁,电话打过去,二叔说生意忙走不开,托人捎了两百块钱。第二年,三叔家的儿子结婚,二叔还是没回来,这次连钱也没捎。再往后,我们家我考上大学摆升学宴,二叔没音讯。我哥结婚,二叔说刚进了批货手头紧。我妈气的在厨房剁饺子馅,刀砸在案板上咚咚响,嘴里念叨着,你二叔这是跟咱们断了亲了。
这些年,二叔其实回来过几次。每年清明,他像掐着点似的,天不亮就开车到村口的老坟上,烧一刀纸,放一挂鞭,等我们这些睡眼惺忪的侄子侄女赶到坟地,只看见一地的纸灰和车轱辘印。有一年我起得早,远远看见他站在坟头前,西装革履的,皮鞋锃亮,跟周围半人高的荒草格格不入。我想喊他一声,他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拉开车门一溜烟走了。父亲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烟雾缭绕中叹口气,说,你二叔在外面也不容易。
可这话我们都不太信。有从上海回来的老乡说,二叔在城隍庙附近开了个卖珍珠首饰的铺子,生意红火得很,还在浦东买了房。消息传开,亲戚们聚在一起时难免提起,语气里透着酸,也透着凉。大伯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老二这是发了财忘了本,眼里没咱们这些穷亲戚了。我妈在一旁织毛衣,头也不抬,只说,不来往也好,省得添堵。
所以这张请柬的到来,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多年死寂的水塘,炸开了花。
家族群里最先炸了锅。堂姐在群里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十八年没见人影,一露面就要收网了。三叔家的堂弟更直接,说,爸,咱们别去了,来回折腾一趟,少说万把块,有这钱给咱家换台新冰箱不好吗?我哥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妹,你说二叔这是唱的哪一出?他儿子结婚,在咱老家摆几桌不就得了,非得折腾到上海去,这不是明摆着让咱知难而退吗?
我握着电话,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个红透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我说,哥,要不咱问问爸的意思。
父亲那天晚上破天荒开了瓶老酒,就着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发出嗤嗤的声响。父亲喝了半杯酒,脸上泛了红,说,去,怎么不去?他是你二叔,海涛是你堂弟,一辈子的大事,咱当长辈的不去,让外人看笑话。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停,说,去也行,那随多少份子?这些年,咱家大大小小的事他可是一分没掏过。咱们这边的规矩,礼尚往来,他不出,咱也不用多给。
父亲夹了颗花生米嚼着,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给一万。母亲差点把鞋底子扔他脸上,你疯了?咱家一年种地加我打零工才攒几个钱?你给一万,他连个响屁都不会放给你。
父亲瞪了母亲一眼,说,你懂什么?我不是给他,我是给海涛那孩子。孩子没错。再说,咱去上海,住要吃要,这一万块随出去,就当是给二叔看看,咱老家人讲理,不跟他一般见识。
我坐在一旁听着,心里翻腾得厉害。父亲这辈子最重亲情,兄弟姊妹六个,他排行老大,一直以大家长自居。二叔多年不回来,父亲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难受。每年过年吃年夜饭,父亲都会多摆一副碗筷,母亲问给谁的,父亲就说,万一老二回来呢。那副碗筷摆了十八年,年年落空。
出发那天,我们一大家子在机场碰了头。大伯拄着拐杖,被堂姐扶着,三叔一家四口大包小包,姑姑特意烫了个新发型。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可那笑像贴在玻璃窗上的窗花,看着喜庆,一碰就掉。大伯私下里拉住我父亲,说,老大,咱这么多人过去,吃住怎么算?二弟在电话里可没提。父亲拍了拍大伯的手,说,到了再说,他总不能把咱撂大街上。
飞机落地浦东,二叔派了两辆商务车来接。车子穿过高架桥,两边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晕。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想起小时候二叔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我坐在前杠上,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出的热气暖烘烘的。那时候他还在厂里当工人,每个月发工资会给我买一根麻花。后来他下了海,麻花没了,人也像断了线的风筝。
酒店确实气派,水晶吊灯亮得像星星,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二叔站在大堂门口迎我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鬓却白了不少。他笑着迎上来,先握住父亲的手,喊了声大哥。父亲的手抖了一下,我看见父亲的眼圈泛了红,但他忍住了,只用力回握了一下,说,老二,你瘦了。
二叔引着我们往宴会厅走,边走边说,给大家安排了酒店的房间,就在楼上,先歇歇脚,晚上六点开席。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脸上的笑容周到而客气,像酒店里经过专门培训的服务生。我注意到他全程没提费用的事,也没问我们路上辛苦不辛苦。他只是在尽一个主人的本分,安排,指挥,确保一切流程不出差错。
宴会厅布置得很洋气,舞台上有鲜花拱门,大屏幕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海涛我几乎认不出来了,记忆中那个拖着鼻涕跟在我后面要糖吃的小男孩,如今穿着笔挺的西装,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挽着身边穿洁白婚纱的新娘子,笑得一脸灿烂。他走过来给我们敬茶,喊我姐的时候,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说,海涛,恭喜你。他笑着说,姐,你能来我真高兴。我看着他,心想,他大概不知道这十八年来我们之间的那些疙瘩。
开席后,二叔上台致辞。他站在聚光灯下,拿着话筒,声音有点颤。他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远道而来,说海涛是他的骄傲,说他这些年在外打拼亏欠了家人很多。他说到动情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看见台下的大伯摘了眼镜擦眼睛,姑姑别过头去抹泪。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冰好像化了一点。我想,也许二叔真的不容易,也许他今天办这场婚礼,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断了十几年的亲缘重新接上。
可接下来的事,又把这点刚融化的暖意浇了个透心凉。
酒过三巡,堂姐嘴快,忍不住问海涛,说你们在上海买房压力大不大?海涛正喝得高兴,随口说,爸帮我们付了首付,剩下的我们自己还。堂姐又问,那首付不少吧?海涛比了个数,说,也就几百万。桌上一下子安静了。几百万,在我们那个小县城,能在最好的地段买两套大房子加一辆好车。三叔家堂弟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低声跟我妈嘟囔,说二叔有钱给儿子在上海买几百万的房子,没钱随我们家的份子,哪怕当年意思意思给个三五百,咱也不说啥。我妈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堂弟的手背。
最让我难受的是礼金环节。我们这边亲戚按照老规矩,把装着现金的红包递给二叔。二叔接过去,看也不看,随手交给旁边一个穿旗袍的礼仪小姐。那小姐拿着个托盘,里面已经堆了一摞红包,她面无表情地把我们的红包码在最上面,像码货一样整齐。父亲那一万块的红包塞进去,薄薄一个,在那些厚鼓鼓的信封中间显得格外单薄。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说老家的亲戚就是实在,坐飞机过来就随这点。另一个声音说,你懂啥,人家是亲兄弟,情分到了就行。这话听着像是在解围,可在我耳朵里比直接讽刺还扎心。
我转头看父亲,他端着酒杯正跟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二叔的朋友碰杯,脸上的笑像焊上去的面具。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受,因为他拿酒杯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那是他紧张或者难堪时才有的习惯。
晚宴结束后,二叔安排我们去房间休息。我和母亲一间,标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母亲一进门就瘫坐在床上,用手捶着腰,说,累死了,这哪是来喝喜酒,这是来遭罪。她掏出手机,翻出家族群里的消息给我看。群里已经吵翻了天。堂姐发了一长段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二叔压根没把咱当亲戚,全程就跟咱握了个手,连问都没问大伯的腿疼不疼。三叔在群里直接艾特了二叔的微信,说老二,你出来说句话,今天这酒,我们喝得不明不白。
二叔没在群里回话。过了大概半小时,他的电话打到了父亲手机上。我当时正在卫生间洗脸,隔着门听见父亲嗯嗯啊啊地应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说了句,行,我知道了,老二,你也早点休息。
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父亲坐在床沿上,手机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我问,二叔说什么了?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今晚客人多,招待不周,让咱们别往心里去。又说,明天他安排了车送我们去外滩转转。
我冷笑了一声,说,他倒是会安排,从头到尾就是安排。爸,咱明天别转了,直接买票回家吧。
父亲抬头看我,眼神里浑浊的东西让我心里一揪。他说,不能走。你二叔说了,明天中午,在酒店有个家宴,就咱自家人,他说有话要说。
第二天中午的家宴设在酒店的一个小包间里。圆桌上坐了二十来个人,比昨晚安静了许多。二叔最后一个到,他换了件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随意了些。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手提袋,沉甸甸的。
他先挨个给我们倒茶,走到大伯身边时,蹲下身子,摸了摸大伯那条病腿,问了句,大哥,腿还疼吗?大伯别过脸去,没理他。二叔也不恼,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那个手提袋放在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气。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嗡嗡的风声。
二叔说,这些年,我没回过几趟家,家里的红白喜事,我人没到,钱也没到。我不是不知道规矩,我是没脸。他说着,把手提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沓用牛皮纸包好的信封,按照名字摆了一桌子。大哥,这是你闺女出嫁我该补的。三弟,这是你儿子结婚我该补的。大姐,这是你家外甥考上大学我该补的。大嫂,这是侄子结婚我该补的。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每一个信封上都用黑笔写着事由和金额。那些数字,按照我们当地十八年来的行情,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连通货膨胀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妈愣住了,伸手想摸那个写着她名字的信封,又缩了回去。她看着二叔,嘴唇动了动,说,老二,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
二叔摆摆手,说,大嫂,你听我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父亲脸上。大哥,你那一万块红包,我收下了。但我得跟你说句实话,我不缺这一万块。我缺的是这十八年。
他说话的声音开始不稳了。他说当年他下岗去南方,跟人合伙做珍珠生意,头三年赔得底朝天,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有一年冬天,他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带着海涛在火车站候车室睡了七天。那时候他给家里打过电话,是三叔接的。他张了张嘴想借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听见电话那头三叔家刚买了新拖拉机,正兴高采烈地跟邻居显摆。他觉得开不了口,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混成那样,没脸跟家里人开口。
后来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他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海涛的学费凑齐。再后来买了房,日子好过了。可每次想回家,一想起自己这些年缺席的那些事,心里就打退堂鼓。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哥,怎么面对当年那个在火车站想打电话借钱又没打的自己。他怕回来,怕我们问他在外面怎么样,怕我们跟他算旧账。他说他宁可用钱来弥补,因为钱最干净,不掺杂那些扯不清的情感。
可今天早上,他看见父亲在酒店大堂角落里,偷偷把那一万块红包又塞还给了海涛,摸着海涛的头说,孩子,这是大爸给你的结婚钱,你收着,别让你爸知道。二叔说,他站在拐角看见了,那一刻他才明白,钱买不来的东西,他这辈子都没还上。
父亲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老泪纵横。他站起来,走到二叔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的二叔身子晃了晃。父亲说,老二,你糊涂啊!你是我亲弟弟,你在火车站睡七天,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大哥就算卖了那头牛也去接你啊!你硬撑什么?你撑了十八年,把一家人的心都撑凉了!
二叔的眼泪也下来了。他像个小孩一样用手背胡乱擦着脸,说,大哥,我知道错了。所以今天海涛的婚礼,我必须在上海办,我必须把你们都请来。我就是想让你们看看,看看你弟弟我没给你们丢人,我在外面站住脚了。我更想让海涛知道,他有大伯,有三叔,有姑姑,有一大家子人。这十八年我没教好他,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我让他认认亲。
海涛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他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喊了声大爸。父亲赶紧把他拉起来,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那一瞬间,包间里哭成一片。大伯的拐杖倒在地上没人捡,三叔把二叔搂在怀里,像搂着小时候那个跟在他后面捡柴火的弟弟。
我站在母亲身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看着二叔花白的鬓角,看着他瘦削的脸颊,忽然觉得这十八年就像一场漫长的误会。不是谁故意要凉了谁的心,是各自都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自顾不暇,又怕伸出手去,给对方添了麻烦,或者露了自己的怯。
那天中午的家宴,从十二点吃到了下午四点。大家把那些牛皮纸信封都推了回去,说,老二,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咱只喝酒。二叔却坚持让我们收下,他说这是规矩,他欠的账必须还,还完这笔账,往后咱们重新开始,逢年过节,他带着海涛回老家,给祖宗上坟,跟兄弟几个打牌,陪大嫂去镇上赶集。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刚刚下定决心改过自新的孩子。
酒喝到最后,父亲有点醉了,拉着二叔的手絮絮叨叨,说家里那棵老柿子树今年结了多少果,说村口的路修成了水泥路,说大伯的腿风湿又犯了。二叔听着,不住地点头,说,大哥,我记住了,往后我常回来。
我们离开上海那天,二叔和海涛送到机场。二叔塞给父亲一张银行卡,父亲不要,二叔硬塞进他口袋里,说,大哥,这里面是三万块,不是给你的,是给村里修那条路的,以咱全家人的名义。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畅快,说,行,这个我收。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忽然很平静。这趟上海之行,像坐了一趟过山车,从怨气到尴尬,从尴尬到愤怒,从愤怒到心酸,最后落在了一种沉甸甸的踏实里。
回到家第二天,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说,你二叔其实心不坏,就是倔,死要面子。我在旁边择菜,说,妈,你说那十八年,二叔真的一次都没想过回来吗?母亲抖了抖被子,阳光在棉絮间跳跃,说,想肯定是想的,就是越想越不敢回。人哪,有时候就跟这被子似的,压久了会有褶子,得拿太阳晒晒,拿手拍拍,才能重新蓬松起来。
傍晚,父亲坐在柿子树下喝他那壶老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给二叔发了条语音。他说,老二,家里的柿子熟透了,我给你留了一筐,晒成柿饼,过年你回来带上海去。过了几分钟,二叔回了条语音,点开,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大哥,柿饼我爱吃,多放点糖霜。
我站在厨房窗户后面,看着父亲对着手机屏幕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里盛开的菊花。窗外那棵柿子树上,最后几个红柿子被晚霞映得通红,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笼,照着这个普普通通的小院,也照着从此往后,那条重新通了车的回家路。
那几天,家族群里热闹得很。堂姐发了她在上海外滩拍的照片,说下次二叔回去得补请她吃顿大闸蟹。三叔家堂弟把二叔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拍了照发群里,配文说,我爸说了,这钱留着过年给二叔家海涛的孩子当压岁钱。姑姑在群里发了个大哭的表情,说想起二叔在火车站睡七天就想哭。二叔难得在群里冒了泡,发了三个抱拳的表情,说,往事不提,往后看。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热闹,心里头暖洋洋的。十八年的寒冰,在一个婚礼上化了。化得有点晚,化得有点疼,但到底还是化了。我突然明白,人这一辈子,亲人之间哪有真正的隔夜仇。所谓的疙瘩,不过是各自端着架子,等着对方先伸手。可这世上,肯先伸手的那个,往往是心里最没底的那个。二叔用十八年拼出了个前程,却差点弄丢了最要紧的东西。好在,他终于伸出手来了,而我们,也终于接住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起二叔在机场送我们时悄悄跟我说的一句话。他说,丫头,你二叔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钱看得太重,把脸看得比天还大。往后,二叔要学着你爸,该弯腰弯腰,该伸手伸手。我问他,那你要怎么学?他想了想,说,明年清明,我早点回去,不赶早,不躲着你们,咱一起去坟上给你爷爷奶奶烧纸,然后回家,让你妈给咱包顿饺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流的。我想象着明年清明,二叔不再是一个人开着车偷偷来去,而是大大方方停在村口,跟路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打招呼,然后推开我们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喊一声,大哥,大嫂,我回来了。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又在风里沙沙地响,我仿佛已经听见了那时候,满院子闹闹哄哄的说笑声,还有厨房里母亲剁饺子馅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像敲在人心上,踏实,安稳,而且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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