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人这一生,最难认清自己。
有人一度被流量簇拥,活在万众追捧里,以为高光就是全部,热度便是自身价值。
流量退去,掌声消散,人才能直面真实的自我。
越澎湃、越冷静。在推出聚焦城市的《流量退去之后》专题之后,澎湃新闻再推聚焦个人的《曾经顶流》专题,冷静记录昔日顶流从喧嚣归于沉静的历程以及他们的思考。
我们不感叹盛衰,重在观照人心。看清追捧是时代馈赠,而非个人底色;借他们的起落,照见自我认知。不因高光自负,不因沉寂自卑,平和接纳完整的自己,是我们借这组专题想要传达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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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设计:祝碧晨
罗嘉良还在拍戏。
2026年6月13日,深圳。罗嘉良穿一件白衬衫,戴黑框眼镜,63岁,比银幕上瘦一些。他聊起新剧《模范律师团》的造型,说这次要求比从前还高,“西装整套、翻领衬衣、所有细节”。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以前没试过的。”这是他时隔近10年重返TVB拍戏。
20多年前,罗嘉良在《创世纪》中的三件套西装成为一代人对“港剧精英”的想象。如今他依然在拍戏,新剧里又穿回了西装,但已经很少有人会用“顶流”来形容他了。
确切地说,这个词流行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那是1997到2002年之间的事,TVB史上第一个三届视帝。
和银幕上那些杀伐决断的角色不同,私下里的罗嘉良说话不紧不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会儿。他说自己很内向,入行头两年在片场是个“木头人”,“我从来没想过要当演员”。
一个没想过当演员的人,成了那个年代最红的人。30年后,他又从主角到配角,从舞台中央走到边缘。罗嘉良说,起起落落是自然规律,重要的是心态,但“怎么去看待,怎么去接受”,才是更值得追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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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罗嘉良(前排右四)在深圳出席TVB新剧《模范律师团》开机仪式。这是他时隔近10年重返TVB拍戏。
入行
1984年,22岁的罗嘉良还在做绘图员时,参与了香港最大购物中心海港城的建设。同年,他参加了无线新秀歌唱大赛,唱《借来的美梦》。他记得,比赛时穿的那套西装是TVB定做的,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君子”。
虽然没拿到名次,却被填词人卢国沾看中。后来,卢国沾让他唱《秦始皇》主题曲,“大地在我脚下”,一个新人唱出那样气势,居然红了。
歌手之约解除后,罗嘉良转战TVB演戏,发现自己唱歌时那点运气不管用了。木讷,不会演,“一出来就是失败的感觉”。
“当时听到人叫我‘木头人’,没人会开心。但人家说得对,我也觉得自己演得差,那就练。”有两年的时间,罗嘉良一有空就去看剪辑师剪片。外景一个镜头拍,棚里三机拍整场戏,情绪怎么接,动作接不接,都得看。
他还见过剪辑师剪到火冒三丈——女演员前一镜点了烟,后一镜烟没了,接不上。“以前基本上都是演员自己负责,没人会告诉你这个动作该怎样。”棚里没戏的时候,就去别的棚看别人怎么演,眼神也是练出来的。
那个在香港深水埗长大的男孩——一家七口挤10平米房子,放学经过路边玩具摊只敢看一看、摸一摸,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会站在镜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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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罗嘉良在TVB剧集《创世纪》中饰演叶荣添。
磨砺
入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罗嘉良大多出演配角。戏份不多,角色也杂,演过儿子、弟弟、路人、小混混等,多到他自己都记不全。有时候一整天就等一个镜头,一句台词,拍完收工,第二天再去等下一个。
“在无线那么多年,我就是能熬,可以不睡觉,什么角色都愿意尝试。当时我就想,什么时候才能红呢?红真的挺难的。”
罗嘉良习惯于为角色设计多种方案,从动作到语气都想得很细。但他不会固执己见,常常主动放弃复杂的设计,选择最简单直接的处理方式。
TVB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准时,对白要熟。“对白不熟很快就会传出去,你就很快完蛋。”片场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对白不熟的人,全组人都知道。没有人会当面说你,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警告。在那个系统里,准备充分是唯一的自我保护方式。
除了这些规矩,还有另一种常态——经常是夜晚从棚拍回去一两个小时,早上在化妆间才收到当天外景要演什么。“其实很考验演员的能力,但慢慢习惯了就好。”遇到复杂情况,几页纸都是他一个人在说,“我就不吃饭了,找个角落背”。
入行10年,他做了七八年二线艺人。那时候他不敢请病假,担心角色被抢走。后来他对媒体说起过一件事:有次路过湾仔一家云吞面铺,他怕被人认出来,不敢进去,从湾仔走到铜锣湾,看了好几家食肆的价目,都嫌贵,最后还是走回那家面铺,趁没人买了一碗。他形容那种状态是“巨大的恐惧”——觉得自己会做二线艺人“做到死”。
“太容易就不会珍惜的。”他后来回想那段日子,觉得“熬”本身也是一种幸运:“上天给我们机会去磨炼,才慢慢沉淀,才慢慢知道应该怎么去做人,怎么去对待每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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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罗嘉良在TVB剧集《天地男儿》中饰演徐家立。这个角色让他第一次真正红了。
成名
1996年,《天地男儿》大结局播出。罗嘉良后来回忆,街上几乎看不到人——“都回家看徐家立怎么死了”。那是罗嘉良第一次真正红了。
彼时,他已经在TVB待了10年。
徐家立坏到骨子里,却让人恨不起来。监制拍到一半就跟他说,这部戏你一定会红。后来他问身边人:“你们觉得我的样子有没有变?”对方说好像有点变了,有反派的感觉了。
“其实我演坏人,从来没有当作坏人去演,我是当作好人去演的。剧本写得好,他本来不是坏人,错手打死了上司,一步一步回不了头。而且从头到尾他只爱一个人,写男人专一,观众就会喜欢。”
这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说这是反派塑造的秘诀。这种对角色的理解,也延伸到了他对表演本身的态度。问他有没有一套“入戏方法”,他说:“我觉得有一些事情是天生的。你能不能松弛,既靠经验,也靠投入感和功课。有些人就算对角色很熟、做了功课,走出来还是很硬。天生的分量挺重,我可能运气比较好,比较容易进入状态。”
但真正把他推到“一哥”位置的,不只是徐家立。上世纪90年代末,与他同辈的TVB演员中,能同时驾驭正剧、喜剧、反派的并不多。1997年首届视帝,他凭《难兄难弟》中的喜剧角色李奇击败黄日华;1998年凭《天地豪情》连庄;2002年凭《流金岁月》三度封帝,成为TVB史上第一个三届视帝。整个TVB时期,他拍了60多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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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罗嘉良凭《难兄难弟》首夺TVB视帝。此后他又凭《天地豪情》《流金岁月》两度封帝,成为TVB史上第一个三届视帝。
那时候没有“红不红”的感觉。“就算你很红,我们也都是平等的。”在TVB化妆间,梁朝伟也照样排队化妆,没有特权。“大家像一家人,看到你的戏播了,会说'你那场戏想笑死人吗?’不会说‘你现在很红’。”
红了之后的日子并不轻松。拍完《难兄难弟之神探李奇》时,罗嘉良查出肝炎,但剧本好,不舍得放弃。拍《创世纪》时,有一场坠海戏——车被放进水里,四扇门关上,做动作时不小心把门锁了,直到后门打开他才出来。“如果是现在,我不会拍。但那时候,你没办法不拍。”罗嘉良说。
拍戏之外,罗嘉良还是第一个在红馆开演唱会的TVB艺人,连开两场,场场爆满。但他在舞台上会感到困惑:“我一直在演戏,唱歌的时候我是谁?罗嘉良就不应该站在台上,因为他很内敛,不爱说话。”
那时候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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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之后,罗嘉良先后出演了《昭君出塞》《郑和下西洋》《精忠岳飞》等内地剧集。
北上
2003年,罗嘉良做了一个决定——离开TVB,北上。有评论认为,他离巢之后,豪门剧在无线的辉煌也随之落幕。那一年,内地影视业市场化刚起步。
作为最早一批北上的港星之一,他先后演了郑和、汪精卫、岳飞。“这些角色在TVB不可能接到。”其中,《昭君出塞》的呼韩邪单于让他获得了2007年内地电视剧风云盛典“港台最受欢迎男演员”奖。
但剧集播出后,反响并未如他在TVB时那样热烈。有评论称,罗嘉良北上后虽片约不断,却始终缺少一个能媲美TVB时期影响力的角色。他的北上之路,成为许多港星在内地寻求发展的一个缩影。
据公开报道,上世纪90年代末TVB一线小生拍一集戏约6000港币,而内地拍一集薪酬可以上涨数十倍。经理人合约艺人要24小时连轴转为TVB拍戏,接外剧还要被抽佣。
他的选择在当时看起来是主动的,但回头去看,更像是踩在一个行业转折点上——他不走,TVB也在变。
“无线什么好的都给了我。奖、大场面,永远是我站在中间。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虽然不会饿死,可很难再进步。”他在受访时解释了这个决定:“我已经拍了这么多好戏,又拿了这么多奖,见好就收。《创世纪》当时在内地非常火,赶快上来发展。”
但北上意味着从零开始——语言、饮食都不一样。刚到内地时,常听人说“台词功底”,在香港没这个说法,“我们只会知道他说话有没有感情,节奏好不好”。在北京开车,红绿灯位置和香港不同,老婆在旁边喊“红灯”,他已经开过去了。“但我觉得是可以磨合的,没什么不可能。”
后来,他在北京安了家,女儿出生。差不多有10年的时间,飞机降落在T3航站楼时,他才真正感觉到“回来了”。“我四十几岁才离开香港,根都还在香港。但老婆、女儿在这里,家人在就有爱。不过还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有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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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罗嘉良在“湾区升明月”大湾区电影音乐晚会上演唱《创世纪》主题曲《天地有情》。
继续
今天再提起罗嘉良,他已经是“前TVB一哥”。比他晚一辈的TVB演员陈豪曾说“罗嘉良之后,TVB再无真正一哥”。但罗嘉良觉得,本来没什么“一哥”,“这些都是一个形容词,可我还是要把戏演好。”
在港剧迷口中,罗嘉良被叫作“捞家”——广东话里形容在多个领域都做得不错的人。
但近年来,他在内地剧集中已不再是绝对主角。昔日视帝甘居配角,有人说这是放下身段,也有人替他辩解:语言是劣势,市场是新人当道。在社交媒体上,有网友感慨“罗嘉良有几部神作,可以吃一辈子了”,也有人说:“他就是一个打工人,只不过在当打之年业绩很亮眼而已。”
《创世纪》之后,叶荣添成了罗嘉良身上摘不掉的标签。多年后走在路上,仍有观众叫他“叶荣添”。他后来的很多角色,很少再有叶荣添的影响力。
另一段旧采访也时常被翻出来——关于“妒忌黎明”。他解释说,其实前面说的是“为什么他能那么红,我也不差”,后面说的是“他身上有的一些东西我是没有的,所以他红了,他比我红了”,但别人只会截取前面那句。现在回头看,也无所谓了,“反而觉得有话题不是挺好吗?”又补了一句:“你帮我解释一下。”
面对这些议论,罗嘉良看得很开:“我已经很幸运了。”有人问他最想回到哪一年,他的答案是“此时此刻”——这就是他看待“现在”的方式:经历过顶峰,也经历过退潮,仍然觉得当下最好。
聊到“顶流”,他说起起落落是自然规律,“你冲杯茶,冲的时候就香、热、有烟,放在这里它就变了。重要的是心态,怎么去看待,怎么去接受。”
“我只要求自己做好每一个具体的事情,因为每一件事情我觉得我都会进步。有一些事情可能观众看到或者没看到,我看到我是有进步的,我自己看到就可以了。因为你不可能每一部戏都好吧,不可能。”
现在的罗嘉良,不拍戏时很宅。“不拍戏时生活是很慢的,也不出去。”他坦言,现在选戏时,会更考虑年龄和家庭——选择一些没那么辛苦或者危险的戏去演,因为还得对家庭负责任。
近年来,他出现在商演和直播间里。2026年初,有网友在演唱会后台与他合照,说他颈椎受伤“时常还会有些头晕”,但他仍然在台上唱了7首歌。同一年,一张他在北京涮羊肉的生活照被网友评论“断崖式衰老”。对此他有过回应:“《天地男儿》是1996年播出的,快30年前了,我不可能还和当年一个样。”
关于他的健康状况,外界一直有各种说法。2023年,他曾在微博上公开回应:“现在我身体健康,生活幸福、美满。”他对自己的状态有过一句话——在社交平台上自称“63岁少年”。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累?累是常态。但你知道最怕什么吗?不是累,是没人找你演戏。”
聊到给年轻演员的建议,他说:“做人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平常心,不要强求太多,要懂得满足。当然,事情发生的时候可能按捺不住,但可以控制,要争取做到。”
罗嘉良用了30年从深水埗走到TVB的C位,又从C位走到配角的位置上。这个过程里,他没有什么怨言,也没有太多的解释——只是继续拍戏,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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