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建厂只征了半个村,唯独我家被圈在厂区边,我没吵,花28万把房子改成便利店,门口挂牌:内部员工购物85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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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你疯了吧?你家那破房子不拆,你倒贴钱开什么便利店?”
表姐赵梅站在我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壳儿从她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指缝间掉下来,落在门槛上那道被拖拉机碾出来的深辙里。她身后是推土机扬起的黄尘,半截村碑已经没了,挖掘机的爪子正扒着二婶家的院墙,砖头哗啦啦地往下掉,动静大得像山塌了半拉。
我正蹲在门槛上,拿砂纸打磨一块两厘米厚的松木板。板子是从老屋那扇塌了的厢房门上拆下来的,木纹里有虫眼,我用手指摁了摁,把它们填上原子灰。
“听见没有?你那房子被圈在厂区边上了,谁还来你这儿买东西?”赵梅把瓜子皮啐在地上,“咱们村都拆完了,就剩你这一户钉子户,丢人不丢人?”
我把木板翻了个面,用尺子比划着,拿铅笔浅浅画了一行字。抬头看了她一眼。
“赵梅,你家拆迁款下来了?”
她愣了一下,瓜子嗑得慢了些:“下了,怎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把铅笔头叼在嘴里,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去,“厂子建起来之后,四千个工人每天上下班都从我门口过,你猜他们喝不喝水?”
赵梅没接话。她看着我那面被炮机震裂了一道缝的院墙,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块还没上漆的松木板,嘴唇动了动,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碎砖上,崴了一下。
我没笑。
院墙根底下还有我妈去年腌的那口酸菜缸,盖子被震掉了,半缸浑水上面浮着一层白沫。我把它拖到屋檐底下,用塑料布蒙上,压了一块石头。然后我把那块松木板挂在院门口——门框是歪的,我用三颗水泥钉才把板子钉牢。板子上用红油漆写了十五个字:
内部员工购物85折。出示工牌即可。
漆没干透,我站远了一点看,又走近用手背蹭了一下,指头肚上染了一片红。
当天下午,规划局的车停在我家门口。
下来的是个年轻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没进门,站在那块牌子底下看了看,推了一下眼镜框。
“周彦先生是吧?我叫沈恪,负责厂区外围征迁的对接。”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A4纸,“您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当初划定红线的时候,您家正好在边界上,所以不在征迁范围内。但后期厂区施工可能会对您房屋安全造成影响,我们愿意提供一笔……补偿。”
他顿了一下。“或者,您也可以考虑置换到镇上。”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那个刷油漆的小桶。桶底还剩一层红漆,我拿小棍搅了搅。
“沈工,你说,一个四千人的厂子,一天得消耗多少瓶矿泉水?”
沈恪愣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厂子自己开个内部商店,那叫后勤保障。但如果是外面开,那叫商业配套。”我把小桶搁在地上,看着他,“你们环评报告我看了,厂区没有配生活服务区。食堂倒是有,但食堂不开小卖部。”
沈恪没说话。他把那张A4纸翻过去,又翻过来。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停了,安静得能听见风把那块松木板吹得咯吱响。
“您想表达什么?”
“我没什么想表达的。”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院门让出来,“我只是想跟你们厂长说句话。”
沈恪看了我三秒钟。他把文件夹合上,点了下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迈腾停在我家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短发,深灰色西装裤,平底鞋。她没先看我的房子,先看了一眼那块红油漆牌子。然后她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周彦,我是陈默。厂区的项目负责人。”
她手掌干燥,指尖有茧。
“你门口这块牌子,如果让员工来买东西,属于场外交易,财务上没法走账。”
“我没让他们走账。”我说,“现金、微信都行,不要发票。”
“那税呢?”
“我办执照。”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把问题提前想过三遍之后确认一切都在预期内的平静。“你知道厂区里为什么没配商店吗?”
“不知道。”
“因为所有配套设施都在规划里被砍了。”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审批砍了三轮,最后只保留生产单元。所以你说得对,四千个工人,确实没地方买水。”
她说着,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那块红油漆牌子,被拍得清清楚楚。
“昨天沈恪回去之后发了条朋友圈,我今天早上看到的。”她把手机收回去,“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那个85折,”她看着我,嘴角有一丝非常轻微的弧度,“含不含夜班工人?”
我愣了一下。
“含。”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拉开车门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明天上午,施工队会先把你这边的围墙加固一下。不征你的房,但你得活着开店。”
车门关上,迈腾碾着碎砖掉了个头。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扬起来的灰扑了那块牌子一层土。我伸手擦了一下,漆已经干了。
当天晚上,赵梅又来了一趟。
这次她没嗑瓜子,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周彦,我听人说,今天厂里那个女的来找你了?”她把橘子搁在门槛上,“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加固围墙。”
“就这个?”
“就这个。”
赵梅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她小时候偷我爸的钢笔被发现的时候,也是这么看人的。她没再问,转身走了。橘子我拿了进去,剥了一个,酸得倒牙。
第二天一早,施工队来了。带队的工头姓刘,四十来岁,黑脸膛,站我门口先递了根烟。
“周老板,陈总交代了,把你东边那道墙拆了重砌,用24墙,带构造柱。”他拿脚踹了一下我原来那道裂缝墙,“你这墙不行,挖机一振就得塌。”
“多少钱?”
“陈总说算她的。”
我没接那根烟。“刘师傅,你等一下。”
我转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银行卡。卡里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翻新老屋的钱——二十八万,本来打算把屋顶掀了重做,现在不用了,反正不拆。我把卡揣兜里,出来的时候刘师傅正蹲地上拿粉笔画线。
“刘师傅,”我把卡递过去,“墙我自己砌。砖和水泥你帮我报个价,我照付。”
刘师傅站起来,把那根烟别在耳朵上,看了我半天。
“你自己砌?”
“嗯。”
“你干过?”
“我十八岁之前在工地上拎过三年灰桶。”
他没再问,把粉笔递给我。“行,砖我帮你拉,价格按批发走。”
当天下午砖就到了。我把院里的酸菜缸挪到墙角,把旧墙拆了,砖码在屋檐底下。太阳落山的时候,陈默的车又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满脸灰,手里攥着瓦刀,脚底下踩着一摊水泥浆。
“你亲自砌?”
“省钱。”
她没说话。过了大概十几秒,她从车上拿下来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我。
“周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厂子效益不好,你这二十八万就白花了。”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靠着车门,看着远处正在立起来的钢架结构,“你赌的是厂子能活。”
“我赌的是人得喝水。”我把瓦刀放下,“厂子活不活我管不着,但四千个人,一天不喝水就会死。”
她看了我一眼,把水瓶拧上,塞回车里。
“明天我让沈恪给你送一份合同。”她说,“厂里的保洁和保安,每天在你这儿定点领水。每人每月三十瓶,走行政后勤的口子,不用你打折。”
“那你图什么?”
“我图你的牌子别撤。”她指了指门口那块松木板,“我得让工人知道,出了厂门还有地方能喝上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远处最后一点天光从钢架顶上折下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我站在水泥浆里,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
那天晚上,我把卡里的钱转给刘师傅,让他把砖和水泥都换成最好的。然后我坐在门槛上,用那块砂纸把门口牌子上的红油漆又打磨了一遍——边角有点翘,我用指甲抠掉,重新描了一笔。
赵梅没再来。
但施工队休息的时候,刘师傅蹲我门口喝水,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老板,你知道你们村那个红线,当初是谁画的吗?”
我手里的砂纸停了。
“规划图是你那房子东边三米画了一道线,刚好把你家圈在外面。”刘师傅拿烟头指了指地面,“那线可不是随手画的——有人拿尺子量过的。”
他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拍拍裤子。
“我听沈工说的,说是陈总亲自拿着图纸,在你们村口站了一个下午。”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风很大,把门口那块松木板吹得咣咣响。我起来拿锤子又加了两颗钉。月光底下,那行红油漆字格外扎眼。
我站在牌子底下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风里有推土机的声音,很远,但一直都在。
墙砌到第七天的时候,沈恪来了。
他没拿文件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纸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他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我拿抹子把最后一行砖缝勾平,然后递过来一杯。
“周哥,歇会儿。”
我接过豆浆,没喝,搁在窗台上。阳光从钢架结构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切出细长的影子。厂区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东边那排厂房封了顶,蓝色彩钢瓦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
“你来找我有事?”
沈恪喝了一口豆浆,从兜里摸出一张折过的A4纸。纸边上有油渍,像是刚从哪个食堂拿出来的。
“陈总让我跟你商量个事。”他展开纸,上面是一个简笔草图——厂区东门的位置,画了个方块,“她打算在东门边上开一个小岗亭,就那种活动板房。平时放保洁工具,顺便……你懂。”
“顺便什么?”
沈恪笑了一下,把纸翻过来。“顺便放你店里卖的货。夜班工人从东门走,不用绕到你正门来。”
我蹲下去拿抹布擦瓦刀上的灰。“那跟在我这买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沈恪顿了一下,把纸重新折起来,“那间板房是你租给厂里的,租金象征性收一块钱。但板房里的货,你供。陈总说,这叫‘厂内便民服务点’,财务那边走的是租赁费,不是采购。”
我看他一眼。他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塞进自己裤兜里。
“陈默到底想干什么?”
沈恪低着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砖。“周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他声音压低了一点,“厂区配套设施被砍的时候,陈总在会上拍了桌子。她本来给工人争取了一个小超市、一个洗衣房,还有一个快递驿站,全被上面砍了。砍的理由是‘非生产性开支过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蓝色彩钢瓦。“她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们不让我建,我自己养一个出来,总行吧。’”
风把地上的水泥袋子吹得翻了个边。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板房的租金多少?”
“一块。”
“一年?”
“一年。”
我没说话。沈恪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周哥,你那二十八万,进的都是货?”
“进了一半货,剩一半压着。”
“剩多少?”
“十四万。”
沈恪点了点头。“那够你铺板房三个月的货。后面的事,陈总说她会想办法。”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把那杯凉透了的豆浆喝了。纸杯壁上凝的水珠淌了我一手。
当天下午我去镇上进了第一批货。水、泡面、火腿肠、面包、榨菜,还有几箱口香糖和电池。三轮车拉回来的路上颠掉了一箱火腿肠,我停车下去捡,看见二婶站在她家新分的安置房楼下晒被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周彦?你家没拆?”
“没拆。”
“那你拉这么多东西干啥?”
“开店。”
二婶看了我两眼,把被角抖了一下。“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了。我弯腰把火腿肠箱子搬上车,用绳子重新捆好。回程的路上经过村口,原来立村碑的地方已经平了,铺了一层碎石,上面压着履带印子。
到门口的时候,赵梅站在那儿。
她这次没嗑瓜子,也没拎橘子,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老干妈。
“给你带的。”她把塑料袋搁在门槛上,“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下了三轮车,把绳子解开。“赵梅,你有话直说。”
她犹豫了一下,把脚底下的一块砖踢开。“我听说你在跟厂里的人做生意?”
“是在卖东西。”
“周彦,你别犯傻。那厂子能不能开起来还不一定呢,你投那么多钱进去,万一——”她没说完,看了我一眼,“我是你表姐,我能害你吗?”
我把火腿肠箱子搬进屋里,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门口站着。
“赵梅,”我说,“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们家为什么不拆?”
她一愣。
“因为红线画在我家东边三米,刚好把我圈出去。”我把最后一箱水从车上搬下来,“你猜那条线是谁画的?”
赵梅没回答。她把老干妈往门槛上又推了推,转身走了。鞋跟踩在碎石上,脚步声比上次稳当。
我没动那两瓶老干妈。晚上我把它们放进货架的底层——等我把货架都摆齐了才发现,那两瓶东西搁在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和洽洽瓜子中间,颜色格外显眼。
第三天上午,板房运来了。
刘师傅带了四个人,用叉车把活动板房从卡车上卸下来,吊到东门旁边的空地上。板房不大,大概六个平方,带一扇铝合金窗和一扇卷帘门。刘师傅安装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他拧螺丝的空隙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老板,这板房地脚加了保温层。”
“陈总让加的?”
“陈总没说。”他把电钻放下,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但沈工跟我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冬天天冷,你这板房要是没保温,饮料都得冻炸。”
我弯腰摸了摸板房地脚的泡沫层,手指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
那天下午我把第一批货运进板房,货架摆好,卷帘门拉起来一半。外面还挂着那块松木板,我没挪,把它钉在了板房正上方的钢架立柱上。
傍晚的时候,有工人下工经过东门。
一共三个人,穿着深蓝色工服,安全帽拎在手里。他们走到板房门口停了一下,其中一个瘦高个伸头看了一眼货架。
“这儿能买东西?”
我站在卷帘门底下。“能。出示工牌八五折。”
瘦高个从裤兜里摸出工牌晃了一下,拿起一瓶水看了一眼瓶底。“多钱?”
“标价两块,打完折一块七。”
他愣了一下。“一块七?”
“零钱你给我一块五也行。”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又拿了一根火腿肠。旁边的两个工人也跟着拿了两瓶水。扫码的工夫瘦高个问我:“你这店什么时候开的?”
“前天。”
“以后天天开?”
“天天开。”
他点了点头,拧开水瓶灌了一口,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松木板,然后把工牌重新塞回裤兜里。
那天晚上我把账算了一下,卖了十一瓶水,三根火腿肠,两包榨菜。利润二十七块三毛。我把钱单独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是我爸从前装螺丝用的,盖子上还有油渍。
睡觉之前我给沈恪发了一条微信:板房货架摆好了。夜班几点?
他回得很快:十点到凌晨两点。陈总说夜班工人每人的水她包了,你记个账,月底她签单。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第三天夜里十点,我在板房里坐着。
卷帘门全拉起来了,里面亮了一盏LED灯——我自己从镇上买的,十五瓦,暖黄色。夜班工人陆续从东门出来,一个、两个、五个。他们看见亮光,脚步慢下来,然后走过来。
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卖了二十多瓶水和六桶泡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蹲在板房门口接热水,她手上有冻疮,指关节肿着,接水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杯盖,怕洒。
“老板,你这儿有创可贴没有?”
我愣了一下。“没有。”
“哦。”她把泡面盖子合上,拿叉子戳了个孔透气,“明天我自己带。”
她蹲在那儿吃泡面,路灯从钢架顶上照下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板房里,看着货架上那一排排东西,忽然觉得缺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镇上药店,买了创可贴、碘伏棉签、风油精、止痛片,还有一盒速效救心丸。花了四百多,我把它们放在收银台旁边一个塑料筐里,筐上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免费取用。
中午的时候陈默来了。
她站在板房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塑料筐,又看了一眼我。
“谁让你买这些的?”
“没人让。”
“你花了多少钱?”
“四百三。”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我转给你。”
“不用。”
她抬起头看着我。“周彦,你别跟我说什么‘应该的’。”
“我没想说应该的。”我把手插在兜里,“我就是觉得,如果有人在你这儿买东西的时候出了事,你良心过不去。”
陈默看了我好几秒钟。远处厂房里的机械声嗡嗡地响,阳光把板房的铝合金窗晒得发烫。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走进板房,把每一排货架都看了一遍。然后在收银台前面站住,手指点了点台面上那张打印出来的价目表。
“你这上面写的,泡面四块五?”
“进价三块八。”
“外面卖五块。”
“我说了八五折。”
她没再说话。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弯腰看了一眼那块塑料筐,然后直起身子。
“月底签单的时候,夜班工人领的水按进价走。”
“进价?”
“不让你贴钱,也别让你挣钱。”她侧过脸看我,“这是原则。”
那天晚上八点,我把价目表重新打印了一份,泡面改成了三块九。打印的时候沈恪来了一趟,手里又拎着豆浆,这次是两杯。
“周哥,门口那个松木板,你是不是该换一块新的了?”
“为什么换?”
沈恪笑了一下,指了指板房外面。“我看见上面有水泥点子。”
我出去看了一眼。松木板右上角确实溅了几点水泥灰,是砌墙那天沾上去的。我伸手抹了一下,没抹掉。
“不用换。”
“为什么?”
“因为那是第一天留下来的。”我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灰,“我留着它,记得住当初为什么开这个店。”
沈恪没再劝。他喝了一口豆浆,看了一眼远处厂房顶上亮起来的灯,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周哥,有个事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什么?”
“陈总可能要调走了。”
我手里的豆浆杯子差点没拿稳。“调哪儿?”
“总部那边有个项目要她回去带,下个月底走。”沈恪把喝完的纸杯捏扁,塞进兜里,“她没跟我说谁接她的位置,但听说新来那个……以前在别的厂,把后勤全外包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我站在板房门口,把那杯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也塞进兜里。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厂房顶上的灯亮成了一排,像一条发亮的线,割开了整片夜空。
我转身看了一眼板房里的货架。泡面、水、火腿肠、创可贴。
墙上那行用记号笔写的“免费取用”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沈恪说那句话之后的第三天,厂里来了个人。
那天下午我没在板房,蹲在院里补墙根底下的一块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院门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大太阳底下打伞,伞面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周先生?”
我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你是?”
他把伞往下收了收,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四十来岁,鬓角修得整整齐齐。“我叫方准,接陈默的工作,负责厂区运营。”
他把伞收起来,立在我家门框边上,没进来。“听说你这儿有一个便民点,我去看了看。货架摆得挺整齐,不过——周先生,有几件事我要跟你确认一下。”
“你说。”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你这间板房是租给厂里的,租金一块钱一年,按理说这块地皮算厂区附属物。那么板房里卖的东西,价格需要经过行政审核。”
我没说话。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夜班工人每天领的水,之前陈默签单从行政走,这个流程我现在接手,需要重新评估必要性。第三——”
他把手放下来,笑了一下。“听说你门口还挂了块牌子,写什么八五折。这个涉及厂内商业行为,最好先报备一下。”
风从厂房那边吹过来,把地上那张被踩烂的价目表翻了个面。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方总,你看了我的价目表吗?”
“看了。”
“泡面三块九,水一块五。外面镇上超市泡面五块,水两块。你算一下,我是挣了还是亏了?”
方准把领带往上提了提。“挣钱还是亏钱是你的商业问题,但场地是厂里的,流程上——”
“流程上陈默签过合同。”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合同照片,“租金一块钱一年,租期三年。板房里卖什么,合同上没限制。”
方准看了一眼屏幕。他把伞从门框边上拿起来,重新撑开,伞面遮住阳光。
“周先生,我尊重合同。但有些东西,合同上没写的,我们可以重新商量。”他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便民点既然是服务员工的,那么员工如果提意见说价格不合理,我作为运营负责人,有权建议整改。”
我看着他撑着伞走远。伞面是黑色的,在满地碎石和黄土中间走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夜班,来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
瘦高个来了,拿了瓶水,扫码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周老板,白班有人传,说你这店要关了。”
“谁说的?”
“行政那边有个文员,说新来的方总不认陈总签的合同,要重新谈。”他把水拧开,“我们夜班的人没什么,就是白天那些老员工,怕你这店真关了,又没地方买东西。”
他走了以后,我把账记完,铁盒子盖上。门外路灯底下,一个影子晃了一下。
我走出去,看见赵梅蹲在板房侧面,拿手机照着墙角的什么东西。她听见我出来,站起来吓了一跳。
“你干嘛?”
“我——”她把手机屏幕摁灭,“我路过,看见你这边墙上有裂缝,帮你拍一下照片。”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机拍的位置——墙面平整,哪有裂缝。
“赵梅,你知道方准是谁介绍来的吗?”
她把手机攥紧了。“我不知道。”
“那你蹲在这儿拍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往路灯底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周彦,你信我一句话,别跟厂里的人硬顶。陈默走了,方准背后有人,你一个人——你一个开便利店的,斗不过人家。”
“我没想斗。”我说,“我就想把店开下去。”
赵梅站在那里,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你这店才开了几天?”
“十一天。”
“十一天,你挣了多少钱?”
“七百四。”
“七百四,连你进货的本儿都不够。”她走近两步,“周彦,你图什么?你就是不甘心你家被圈在外头,你就是想证明当初那条线画错了。可你证明得了吗?画线的人已经走了,现在来的人根本不认识你。”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板房门口,风把卷帘门吹得微微晃动。墙上的LED灯闪了一下,我把灯泡拧紧,重新亮起来。
第二天上午,方准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先生,行政这边有个初步意见,我跟你通个气。”他的声音隔着话筒还是那种干净利落的调子,“便民点我们打算收回,改建成员工休息室。你的货,我们按进价收购,另外补给你三个月的租金补偿。”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把货架上歪了的火腿肠摆正。“方总,合同还有两年十一个月。”
“合同可以协商解除。”
“我不协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先生,你那个板房,下面垫的是厂区的地基。地基如果沉降,板房不安全,我作为运营负责人有责任排除安全隐患。”
“那你就来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最后一根火腿肠摆正,拿起手机贴在耳朵上,“你有你的流程,我有我的合同。你来找我谈,我就在店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收银台上。台面上那个塑料筐里,创可贴少了两片,碘伏棉签少了一包。我把它们补上,又加了一盒体温计。
下午三点,外面起风了。灰黄色的尘土从工地那边卷过来,遮了半边天。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正弯腰清点货架上的保质期,门口有人敲了敲铝合金窗框。
抬头一看,是那个手上长冻疮的女工。她没戴工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站在风口里,头发被吹得乱飞。
“老板,你能不能帮我存个东西?”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管冻疮膏。“我白天不在厂里,放工棚怕被人拿走。你这儿方便不方便?”
我接过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行。”
她站在门口没走,风吹得她眯起眼睛。“我听人说,有人要你关店?”
“正在谈。”
“你别关。”她声音不高,但风里听得清楚,“我男人在另一个厂上班,那个厂里的小卖部是厂里自己开的,东西贵一半。你这儿的东西,是外面能买到的最便宜的。”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在尘土里很快模糊成一个小点。
我把抽屉关上,锁好。
那天夜里风没停。板房地脚的泡沫层被风灌得沙沙响,LED灯又闪了两下。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塑料凳上,把账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天卖了十一瓶水,三根火腿肠,两包榨菜。利润二十七块三。
那时候我还觉得,开店这件事挺简单的。把货摆上,等人来买,算好账就行。
现在我发现不是这样。
有人不想让你把货摆上。有人不想让你开门。有人觉得你挡了路。
我合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这几天攒下来的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我把它们倒出来数了一遍——加上微信里的余额,一共三千一百四十二块六毛。
离回本还远。
但抽屉里那管冻疮膏挨着铁盒子,塑料壳上还有体温。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板房里理货,沈恪来了。他没拎豆浆,脸有点白,进门先看了一眼外面,然后压着嗓子跟我说了一句。
“周哥,方准今天上午开会,说要重新划定厂区外围管理红线。把你板房那块地,重新划进生产安全距离里。”
我手里的扫码枪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恪咽了一下,“他要在你板房和厂区围墙之间,再立一道铁栅栏。你人在栅栏外面,货在栅栏里面。你进不去,员工也出不来。”
他把一张折过的纸放在收银台上。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会议纪要和一张施工示意图,上面用红色签字笔圈了一块地方,正好是板房所在的位置。
红线在纸上画得很粗。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想起来刘师傅说的那句话——“有人拿尺子量过的。”
上一次,那条线把我圈在了外面。
这一次,那条线想把我的店圈死。
我把纸折好,塞进兜里。
“沈恪,陈默现在在哪儿?”
沈恪愣了一下。“她在总部,已经不在咱们这个项目上了。你找她——”
“我不找她。”我把卷帘门拉起来,阳光灌进来,照在货架上,“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图你的牌子别撤。’”
我把门口那块松木板摘下来,拿在手里。木板上的红油漆字被风吹雨打了十几天,颜色暗了一些,但字迹还是清楚的。
“她说了别撤,我就不撤。”
沈恪看着我,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周哥,那你要干什么?”
我把松木板重新挂回去,用锤子又加了两颗钉。锤子砸下去的声音在风里闷闷地响。
“等。”我说,“等有人来找我。”
那天下午,方准的铁栅栏没来。
来的是赵梅。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
“周彦,”她说,“我替你去找过方准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封。
“这是什么?”
“他让我带给你的。”赵梅把信封递过来,手有一点抖,“他说,如果你愿意把店关了,这张支票上的数,够你在镇上买个铺面,还能剩不少。”
我没接信封。赵梅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盖住了眼睛,她没伸手去拨。
“你替他来当说客?”
“我是替我自己。”她的声音有点哑,“周彦,你知道那条线是谁画的吗?”
风停了一瞬。
“是我爸。”她说,“你姨父。当年他在规划局干活,陈默让他去量地,他拿了卷尺,站在你家东边三米的地方打了个桩。”
她把信封往前又递了一下。“他一直没敢跟你家说。你妈腌酸菜那年他来送过一筐白菜,站门口看了一眼你家的院墙,回去喝了一晚上酒。”
我没接信封。院子里的那口酸菜缸安静地蹲在墙角,塑料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
“赵梅,你把信封拿回去。”
“周彦——”
“你把信封拿回去,替我带给方准一句话。”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就说——那块牌子还在,店就没关。”
赵梅看了我很久。风把牛皮纸信封吹得哗哗响,她把信封收回去,攥在手里。
“行。”
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在风里喊了一句。
“周彦——我爸对不起你们家。”
我没回答。转身进了板房,把卷帘门全部拉起来,灯打开,货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码了一遍。
黄昏的时候,那个冻疮女工又来了一趟。她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老板,给你带的姜茶。天冷了。”
我接过来,盖子拧开一条缝,热气扑在脸上。她没多待,转身走了。
我站在板房门口,喝着那杯姜茶,看着远处厂房顶上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风把门口那块松木板吹得轻轻晃动,红油漆字在暮色里格外分明。
那天夜里我没睡。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字。
等。
方准的铁栅栏在第四天早上到的。
刘师傅开的车,后面码着六根镀锌钢管和一卷铁丝网。他把车停在板房侧面,下来的时候没看我,先蹲在地上点了根烟。
“周老板,方总下的单,我今天就是干活儿的。”他吸了一口烟,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栅栏立在你板房和围墙之间,留一米二的过道,你人在外面,货在里面。”
我蹲在他旁边。地上有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空。“刘师傅,你干活之前,先帮我办件事儿。”
“什么事?”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沈恪给我的那张施工示意图,红线画得很粗。“你帮我看一下,这根红线,从哪个桩起量?”
刘师傅把烟头摁灭,站起来,从车里抽出一根钢卷尺。他走到板房东墙角,把尺子拉出来,又走到围墙根底下,弯着腰看了一会儿。
“从这儿。”他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叉,“东墙角往外三米,正好卡在板房地基的外沿上。”
“三米整?”
“三米整。”
我站起来,走到他画叉的地方,拿脚踩了一下那个粉笔印。“刘师傅,你量一下,从我家老屋的东墙根,到这个叉,多少米?”
刘师傅看了我一眼,把卷尺拉过去,又量了一遍。“二十七米三。”
“那从老屋东墙根,到板房地基的外沿呢?”
他又量了一遍。“二十四米三。”
我没说话。刘师傅把卷尺收起来,站在那儿看着我。风从厂房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粉笔印吹淡了一层。
“周老板,你是不是说,方总这根红线——”
“这根红线,”我蹲下去,用手指在粉笔印旁边重新画了一道,“跟当初村口那条线,差了整整三米。”
刘师傅没吭声。他把卷尺缠好,挂回腰上,拿脚踢了一下地上的钢管。“那这栅栏,今天还立不立?”
“立。”我说,“但不是立在这儿。你跟我来。”
我领着他走到板房正门口,指着门前那块硬化的水泥地。“这道栅栏,立在我门口三米的地方。”
刘师傅一愣。“那你这门不就封死了?”
“封不死。栅栏上留一个门,钥匙我拿着。工人买东西,从栅栏门进来。”
“可方总要的是——”
“方总要的是画一条线。”我看着他,“他线画得对不对,是他自己的事。我的店门开在哪儿,是我的事。”
刘师傅站了一会儿,把腰上那把卷尺又抽出来,量了量门口的距离。然后把粉笔从兜里摸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
“行,栅栏立这儿。但钢管不够,我回去再拉一趟。”
他开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道新画的粉笔印,把板房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中午的时候,方准来了。
他走路还是那么干净,皮鞋踩在碎石上没沾多少灰。他在那道粉笔印前面站住,没跨过来。
“周先生,我让刘师傅立的栅栏,好像不是这个位置。”
“你让刘师傅量的是板房地基外沿。”我靠在卷帘门上,“但你那份施工图上画的红线,在板房前面三米。我按图施工,有问题吗?”
方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粉笔印。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周先生,你手里那份图,是谁给你的?”
“谁给的你管不着。但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外围管理红线,距板房正门三米。’你画的。”
方准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
“行。栅栏就立在这儿。但你得在门上装一把密码锁,密码由行政统一管理。”
“锁我装。”我说,“密码我自己设。工人来买东西我给他们开门,不影响。”
方准看了我一会儿。“周先生,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我不怕麻烦。”我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卷帘门,“我就怕门关了。”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粉笔印上,留下半个清晰的鞋印。我盯着那个鞋印看了很久,然后从板房里拿了一把扫帚,把它扫掉了。
下午刘师傅拉着钢管回来了。四个人干活儿,两个多小时就把栅栏立了起来。镀锌钢管在太阳底下反着银白色的光,铁丝网缠了三道,留了一扇小门,门上挂了一把普通的挂锁。
刘师傅走的时候,把钥匙递给我。“周老板,这是你的了。”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铁钥匙冰冰凉,边缘还有锉刀的痕迹。
那天下午五点半,下工的人经过东门。瘦高个第一个看见栅栏,站在外面愣了愣。“周老板,这什么情况?”
“新装的围栏,”我把挂锁打开,把门推开,“以后从这门进。”
他跨进来,扫了一瓶水,扫码的时候往栅栏外面看了一眼。“谁让装的?”
“厂里。”
他没再问。后面陆续来了七八个人,都从栅栏门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子买泡面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跟探监似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天黑以后人少了,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今天的账记完。铁盒子里又多了一百多块零钱。我把盖子盖上,抽屉关好,然后站起来走到栅栏门旁边。
路灯把镀锌钢管照得发白。我伸手摸了一下铁丝网,边缘有点扎手。我回屋拿了一卷电工胶带,蹲在那儿,把每一处可能刮到人的铁丝头都缠了一遍。
缠到第三根的时候,背后有脚步声。
“周彦。”
我转过头。陈默站在栅栏外面,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路灯照在她脸上,显得比上次见瘦了一些。
“你怎么回来了?”
她没回答。把档案袋从栅栏空隙递进来。“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档案袋,扯开封口线。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某部门关于厂区配套设施补充建设的批复函。上面盖着两个公章,日期是三天前。
“方准画的那条线,是基于旧版规划图。但我走之前,把补充申请重新递上去了。”陈默的声音隔着铁丝网传来,“新版规划里,便民服务点是合法的配套设施,地皮使用权归厂区附属商业,不归外围管理。”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那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因为审批结果今天下午才下来。”她顿了顿,“我开了五个小时的车,从总部直接过来的。”
我把文件折好,塞回档案袋里。隔着镀锌钢管和铁丝网,她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斜斜地拖在地上。
“那方准呢?”
“他明天会收到调令。”陈默说,“另外——行政那边会重新划一条红线。这次从你家老屋东墙根起量,二十七米三。”
风忽然大起来,把铁丝网吹得嗡嗡响。我把手里的电工胶带放下,站起来走到栅栏门边,把挂锁打开,把门推开。
“进来坐会儿?”
陈默看了我一眼,走进来。她在板房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我把保温杯里的姜茶倒了一杯给她——下午冻疮女工又送来一壶。
她接过杯子,手握着杯壁暖了一会儿。
“你这店开了多少天了?”
“十八天。”
“挣了多少?”
“一千八。”
“够回本吗?”
“不够。”
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瞬。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折过的纸,摊开放在收银台上。
纸上是一幅手绘的设计图——板房扩建方案,比现在的面积大一倍,带一扇后窗和一个小仓库。
“总部批了配套设施的名额,但没批建设经费。”陈默指着图纸上的尺寸,“你如果想扩,砖和材料还是你自己出,人工我找刘师傅帮忙。建成之后,租金不变,还是一块钱一年。”
我盯着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图纸的边角被折了又折,有咖啡渍,铅笔画了又改的线条重叠着好几道。
“你什么时候画的?”
“在总部开会的间隙画的。每晚画一点,画了四天。”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按在图纸边缘,指肚压到那道咖啡渍上,洇开一个小点。
“陈默,”我说,“你图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和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平静的、把所有问题提前想过三遍之后的笃定。
“我图你门口那块牌子不撤。”她把姜茶喝完,杯子搁在台面上,“因为我跟工人说过,出了东门有水喝。我不能让他们喝不到。”
风从卷帘门下灌进来,把那张图纸的一角吹得翻起来。我用手把它压住,指节碰到她搁在台面上的手指尖,凉的。
“行。”我说,“扩。”
她站起来,把外套拢了一下。“图纸留给你。刘师傅明天带砖来。”
她往外走,经过栅栏门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赵梅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替她跟你说一声。”陈默的手扶在镀锌钢管上,“她说她爸把当年那个测量桩的位置记错了。陈年旧账,别再翻了。”
我没说话。陈默走出栅栏门,把门带上,挂锁咔嗒一声扣上。她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三步又停住了。
“周彦。”
“嗯?”
“你那个免费取用的筐,上回我看了。”她侧过身,路灯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里面缺了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盒创可贴。”她说,“昨天有个夜班女工在食堂切了手,找了一圈没有。”
她说完就走了。车门关上,尾灯亮起来,碾着碎石掉了头。
我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进板房,拉开抽屉,从铁盒子旁边那管冻疮膏底下翻出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放进塑料筐里。
筐上那行“免费取用”的记号笔字,被灯光照着,干了以后有点发皱。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挂锁锁好。从东门往家走的时候经过那道镀锌钢管栅栏,伸手摸了一下铁丝网——电工胶带缠过的接头处,平整顺滑,没有扎手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梦里听见推土机的声音,很远。但跟前几次不一样——那声音听起来不像在拆什么,倒像在夯地基。
第二天早上我去开门的时候,发现栅栏门上被人贴了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粘得很牢。
纸条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老板,夜班热水能不能再晚关半小时?两点半下工。”
署名是那个冻疮女工。
我把纸条揭下来,拿进板房,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然后拿记号笔在台面上写了一行字作为回复:
“热水以后通宵。”
写完抬头的时候,刘师傅的卡车已经停在了门口。砖码得整整齐齐,水泥袋子摞了三层。
扩店的第一锤,是他砸下去的。
扩店用了五天。
刘师傅带着人把板房北面那堵墙拆了,往外扩了三米,重新砌了砖墙,顶上铺了一层彩钢瓦。新扩出来的地方装了后窗,窗台上我放了一盆绿萝——镇上花店买的,十块钱,叶子有点蔫,浇了水之后挺起来了。
第六天早上,我把货架重新摆了一遍。旧货架挪到新区域,又在镇上添了两组新的。泡面和水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多了几样东西——饼干、面包、火腿肠的品种也多了两种,还有一箱卤蛋和几包榨菜。那个免费取用的塑料筐也换成了大号的,放在收银台侧面,除了创可贴和碘伏棉签,我多加了一包医用纱布和一卷绷带。
门口那块松木板,我把它摘下来擦了擦,重新钉在新墙的正上方。红油漆字褪了些颜色,但日光底下还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陈默来了一趟。她站在新扩出来的区域里,四下看了一圈,最后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看了几秒。
“成活率不高,这花。”
“养养看。”
她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在收银台上搁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新做的塑料牌,白底红字,跟板房上那块松木板一样的字:“内部员工购物八五折。出示工牌即可。”
“旧的该换了。”她说。
我把新的换上,旧的那块松木板没扔,靠在后墙根底下。低头的时候看见木板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旧了,笔划有点模糊,但我认得出——是我爸的字。
“1998年6月,东墙补砖三排。”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那一年我六岁,我妈还没开始腌酸菜,我爸还在家。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蹲在同一个位置,拿半截铅笔头一笔一笔描上去。
后来板房的卷帘门响了,有人进来买东西。
我站起来,把松木板靠好,转身去收银台。
日子开始规律起来。每天早晨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卷帘门——但热水通宵之后,夜班的工人自己会从栅栏门进来接,我在热水器旁边放了纸杯和一次性茶包,他们自己用,我在收银台底下留了一个零钱罐,随便他们往里面扔一块钱两块钱。
瘦高个现在每天来两趟,早上一瓶水,夜班前再来一瓶。他不怎么说话,扫码走人,但有一天他突然在收银台上放了一袋橘子,跟赵梅那天拎来的差不多。
“老家寄的,”他说,“吃不完。”
我剥了一个,甜的。
冻疮女工姓宋,我后来才知道的。她每晚两点十分准时来,接了热水就走。偶尔买一包榨菜,偶尔什么都不买,就是进来站一会儿,把手贴在热水器旁边暖着。她不怎么说话,我也没多问。
扩店第十天,账本上累计利润到了四千三。我把铁盒子里攒的零钱换成整的,去镇上存了两千,剩两千三压在抽屉里做备货。
那天傍晚赵梅来了。
她站在扩店之后的栅栏门口,没进来,隔着铁丝网往里面看了一眼。“变大了?”
“扩了三米。”
她点了点头。从外套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还是两瓶老干妈,跟上次一模一样。
“给你带的。”
我从栅栏门走出去,接过来。两瓶老干妈瓶身上还有超市的价签,贴得歪歪扭扭。
“赵梅,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那条线是记错了,不是故意的。”
她把两只手揣进兜里,看着远处厂房顶上的灯。“我回去问我爸了。他七十多了,记性不好,但我问了三遍,他说的都是一个数——二十七米三。”
她停了一下。“他说他当年打完桩,回来喝了一晚上酒,不是因为对不起你们家,是因为他给错了一个数。”
“给错?”
“他本来应该按图纸上标的红线打桩,但他把图纸拿倒了。面向西,他照着东边的尺寸打的。差了正好三米。”
我手里的老干妈塑料袋攥紧了一下。风从厂房那边吹过来,把铁丝网吹得嗡嗡响。
“所以不是故意的。”
“不是。”赵梅说,“但结果是一样的。你家被圈出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在门槛上、在路灯底下、在院门口——她看了我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拧着的、想替谁做点什么又使不上劲儿的眼神。
“赵梅,”我说,“你回去跟姨父说,酸菜缸还在。”
她一愣。
“我妈腌的那缸酸菜,”我指了指院子方向,“盖子烂了,水浑了,但我没倒。等明年秋天重新腌一缸。让他来拿。”
赵梅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次没踩碎步,鞋跟落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我把老干妈拿进板房,放在货架底层,跟上次那两瓶并排。四瓶红盖子整整齐齐码在一处。
接下来半个月,日子过得很安静。
工人习惯了从栅栏门进来买东西。白班和夜班交接的时候最忙,有时候要排队。我在收银台旁边加了一条长凳,等的人可以坐着歇脚。
方准调走之后,行政那边换了新的对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徐。她来看了两次,拿着文件夹记了些什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陈总交代过,你这边的事不用报备,自己管就行。”
我点了点头。她也没多待。
唯一的变化是门口那盆绿萝。它不但活了,还抽了新叶子。我把花盆从窗台挪到了收银台旁边,早晚各浇一次水,叶片从蔫黄的变成深绿的,长出来的藤蔓垂到了台面上,我用一根细铁丝把它引到货架侧面去。
冻疮女工宋姐的冻疮也在慢慢好。她说是我那管药膏管用,但我觉得是因为她每晚进来暖手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天下雨,来得又急又猛,雨点砸在彩钢瓦上噼里啪啦像敲鼓。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听着雨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三个月,利润累计一万二。离回本还远,但货架上的周转快了不少,补货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三四天一次。
那天下午雨停了以后,沈恪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雨衣,站在门口抖了抖水。“周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厂里下个月要招第二批工人,大概八百人。行政那边让我统计一下东门的零售需求,你要不要趁这之前再进一批货?”
我把账本合上。“进。你帮我问一下,第二批工人的排班时间怎么安排的。”
沈恪从雨衣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白班和夜班都会各加一组人,夜班比现在多一百五十个。”
我算了算。“那我得再买一台热水器。”
沈恪愣了一下。“热水器?”
“嗯。现在那台只够一壶一壶接。人多了不够用。”
他没说话,在手机上记了一下。走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他把雨衣帽子扣上,冲我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我回去翻了翻银行余额。二十八万剩下的,加上这两个多月挣的,刨去扩店材料和补货,卡上还剩九万多。热水器不贵,八百块钱就能买个新的,但我算了算,下个月补货量要比这个月多一倍,钱得省着用。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关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开门,我看见栅栏门外面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上面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透明胶带粘着的。
我蹲下去,把石头挪开,把纸条揭下来。
上面是圆珠笔字,笔迹跟上一回差不多,但多了一行:“老板,这是我家里多的一台旧热水器,还能用。搁你这儿吧。”
署名还是宋姐。
我拆开纸箱,里面是一台半新不旧的储水式热水器,外壳有点划痕,但插头线是新的,换了接线端子。
我把热水器搬进板房,靠在后墙上。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然后我站起来,把那盆绿萝浇了水,把水壶放回架子上,蹲下身继续把货架最底层的泡面箱子重新码了一遍。
码到第三箱的时候,我听见栅栏门响了一声。
抬头。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口没系紧,露出里面塑料饭盒的白边。
“路过,”她说,“顺便给你带了份饭。”
我没戳穿她。开了栅栏门让她进来,她坐在塑料凳上,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份西红柿炒蛋盖饭,还有一盒切好的苹果。
她把筷子递给我。“刘师傅说你的货架要补了。我明天去总部开会,回来的时候帮你在镇上带一批。”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口饭。“你路过得有点频繁。”
她把苹果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吃你的。”
我没再问。咬了一口苹果,脆的。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搭在货架边角上,在傍晚的光里绿得发亮。
第二批工人进厂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天开始冷了,早上开门的时候铁锁头冻得拧不动,我把手心呵热了才打开。
栅栏门外排了十几个人。新来的工人穿着深蓝色工服,工牌别在左胸,有的是刚剪了塑料封套边角,有一截透明胶带还粘在上面。他们站在镀锌钢管外面往里面张望,眼神跟头一批来的差不多,带着点不确定。
“这儿能买东西?”
我把栅栏门打开,站在旁边,“出示工牌八五折。”
他们陆续进来。一个人拿了瓶水,站在门口拧开喝了一口,另一人买了泡面,问有没有热水。我指了指后墙边上那台旧热水器——宋姐搬来的那台,我装上之后用了半个月,出水稳定,指示灯亮着暖黄的光。
“热水在那边的台子上,自己接。纸杯在筐里,茶包免费。”
那人愣了一下,把泡面拆开,接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收银台上的价目表。“你这泡面三块九,比外面便宜一块多。”
“八五折。”
他没再说什么,端着泡面蹲在门口的长凳上吃。那天中午我清点货架,新补的水少了四箱,面包少了十多个,连茶包都下去了一盒半。
下午沈恪来了,手里攥着一张排班表。“周哥,夜班多了两组人,以后两点到四点还有一波。”
我把排班表看了一遍。“那我热水器得一直开着。”
沈恪靠在收银台边上,看了一眼后墙那台旧机器。“宋姐那台够用吗?”
“够是够,就是储水量有限,一壶接完了得等。”我把排班表折好放进抽屉,“但我也不能再买新的,电费扛不住。”
沈恪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张电工收据递过来。“这个你收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那台旧热水器的电路改造单,接线端子换成了加粗的,进户线也重新走了一路,单独接了空气开关。施工日期是两天前,签字的电工名字我不认识。
“谁让改的?”
“陈总让的。”沈恪把收据往台面上按了一下,“她说旧机器功率不够,天冷再加夜班,跳闸了麻烦。改电路的钱她出了,你别往回推。”
我看了那张收据很久。签字栏下面的金额写着三百六十元,用圆珠笔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注了四个字:已付不找。
沈恪走了以后,我把收据压在收银台玻璃板底下,跟宋姐那张纸条并排。
那盆绿萝正好长到玻璃板边缘,藤蔓垂下来,碰着那两张纸的边角。
日子一天冷过一天。十月底的北风从厂房之间的过道灌进来,铁丝网上凝了露,早晨开门的时候手指头冻得发僵。我把板房里原来的LED灯换成了一盏暖光白炽灯,瓦数大些,开着的时候整个屋子有点暖意。
工人们现在进门之后都不急着走。尤其是夜班那拨,两点多钟进来接了热水,就在长凳上坐一会儿,捧着杯盖暖手,偶尔聊几句。
宋姐来的时间更早了,一点四十左右就到了。她进来先把手搁在热水器外壳上暖一会儿,然后去货架上拿一包榨菜,扫码付钱,坐下来慢慢嚼。
“老板,你晚上睡哪儿?”
“家。”
“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把榨菜咽下去,拿纸杯接了点热水。“你妈呢?”
“前几年走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又坐了一会儿,她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你晚上锁好门。”
她走了以后,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把暖光灯关了,只留台面上那盏小夜灯。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的时候,外面的风把铁丝网吹得呜呜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那段时间我睡得不踏实。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风声,索性就去了板房把灯打开,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理一遍。理到第三排的时候,听见栅栏门上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我走过去,隔着铁丝网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工服的年轻女孩蹲在门口,缩着脖子。
“老板……你开门。”
我把挂锁打开。她进来的时候浑身发抖,嘴唇发白,工服袖子湿了一半。“我下夜班,电动车在半路没电了,推回来的。手机也没电了。”
我把热水器打开,给她接了一杯热水。“你坐着,把外套脱了。”
她坐在长凳上,两手抱着杯盖,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稳下来。我看了一眼她的工牌——新来的第二批,名字叫林晓,车间操作岗。
“你家住哪儿?”
“镇上。”
“多远?”
“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今天太冷了,电池扛不住。”
我把暖光灯重新打开,板房亮起来。她从兜里摸出充电线,我指了指墙上的插座,她走过去插上,蹲在那儿等手机充上电的功夫,又问了我一句。
“老板,你这儿有没有厚一点的手套?车间里机器凉,手僵了没法干活。”
我从货架底层翻出一双劳保手套——之前进了一批备着的。“送你了。”
她接过来,套上试了试。“多少钱?”
“不要钱。”
她蹲在那儿没动,低着头看手套。“老板,你不像开店的。”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等人的人。”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站起来把手机拔了。“我充够了,能打车了。手套的钱我下次补给你。”
“说了不要钱。”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行,那我下次给你带苹果。”
她走了以后,我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门外的风还在吹,铁丝网的嗡嗡声被暖光灯压住了大半。我站起来,把货架上那排火腿肠摆正,把宋姐的空纸杯扔了,然后把那盆绿萝转了半个圈——有一片叶子朝着背光的方向,我让它晒到灯。
过了两天,林晓还真带了苹果来。一塑料袋的红富士,搁在收银台上。“老板,我家自己种的。”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甜。
“你这苹果卖不卖?”
她一愣。“卖?”
“你下次带一筐来,我放货架上卖。卖出去的钱归你,我抽一成的上架费。”
她想了想。“那定价呢?”
“你定。”
那天下午她真的用电动车驮了一筐苹果来。三十斤,红富士,个头均匀。我把它们摆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用记号笔写了价格:两块五一斤。
宋姐那天晚上买了一斤。瘦高个买了两斤。白班一个车间主任路过,看了一眼,拎了五斤走。
林晓第二天来补货的时候,盯着空了大半的筐子愣了半天。“都卖完了?”
“还剩三斤。”我指了指货架,“让你再带一筐来。”
她站在那儿,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兜里,嘴角压不住地上翘。“行,我明天再拉一筐。”
那天晚上陈默来的时候,正赶上林晓拉第二筐苹果来。她站在栅栏门口,看着林晓把筐从电动车上卸下来搬进板房,然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店里雇人了?”
“没有,她卖苹果,我抽成。”
“抽多少?”
“一成。”
陈默走进来,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这苹果不错。给我称三斤。”
我称了三斤给她装袋,她扫码付款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支付金额七块五,系统自动扣了,没让我按折扣价改。
“你怎么付全款?”
“我又没工牌。”她把袋子拎起来,“你那个八五折,是给员工的。我不是。”
她说完就走了,苹果袋子拎在手里,走出栅栏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一点。
我站在板房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说“你赌的是厂子能活。”
我当时说,“我赌的是人得喝水。”
三个月过去了。人确实在喝水。人也吃苹果。也泡面。也在长凳上坐着暖手。
我把那盆绿萝又转了半圈,然后蹲下去,把柜子里那台旧热水器的滤网拆下来清洗了一遍。水流过手背的时候是温的,带着一点铁锈味。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好。没听见风声,也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开门,栅栏门上又贴了一张纸条。这次是四四方方的一张便利贴,黄色,用圆珠笔写着——不是宋姐的笔迹,更工整一些:
“老板,夜班能不能加一个暖风机?后半夜墙角太冷了。”
署名写着:车间全体夜班女工。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放在玻璃板底下,跟宋姐的纸条、沈恪的收据并排。然后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了购物软件。
暖风机,三百瓦,带倾倒断电。我下了单,选了次日达。
付完款我站起来,把卷帘门全部拉上去。阳光从东边照进来,落在货架上,把塑料筐里那排创可贴的包装纸照得反光。
门口那块白底红字的塑料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铁丝网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沿着镀锌钢管一滴一滴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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