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电话响起来跟催命似的,我一看是我妈,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一般没事不会这个点打电话。
“喂,妈,咋了? ”
“小芸,你赶紧过来一趟,你外婆又闹起来了,我实在搞不定了。 ”
我叹了口气,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外婆今年七十八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这些年越来越能作。
她有三儿一女,我妈是最小的那个闺女,上面三个舅舅,一个个过得都挺滋润,但就没人愿意接老太太去住。
到了我妈那儿,隔着门就听见外婆扯着嗓子嚎:“我没法活了! 养了三个儿子全是白眼狼! 一个个住着大房子,让我这个老太婆没地方去! ”
我推门进去,看见外婆坐在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白开,旁边是擦了鼻涕的纸巾,攒了一小堆。
我妈坐在对面,眼眶也是红的,一看就是也被折腾得够呛。
“外婆,这大半夜的,又咋了? ”我换鞋走进去。
外婆一看我来了,哭得更凶了:“小芸啊,你评评理! 你大舅上个月说要装修,把我从他家赶出来了。 我去你二舅家住了半个月,你二舅妈天天摔盆打碗的,嫌我碍事。 前天到你三舅家,你三舅倒好,直接跟我说他儿子要娶媳妇,家里住不下。 三个儿子,没一个愿意养我的!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
我妈在旁边红着眼说:“妈,要不你先在我这儿住……”
“住在你这儿? ”外婆看了我妈一眼,“你这房子这么小,才六十来平,我来住你睡哪儿? 再说你一个人拉扯小芸这么大也不容易,我哪能拖累你。 ”
我心里冷笑,这是嫌我妈家小呢。
外婆接着抹眼泪:“我这命苦啊,辛辛苦苦把他们三个拉扯大,给他们娶媳妇、带孩子,现在倒好,老了老了,成皮球了,谁都不想要。 ”
我妈转头看我:“小芸,你看能不能……让外婆去你那儿住段时间? ”
我还没说话,外婆就抢先开口了:“小芸那房子也不行啊,租的出租屋,我老太婆去了也伸不开腿。 我看还是你想想办法,你三个哥哥不能不管我呀。 ”
我看着她哭得那么伤心,差点心软。
但突然我想起来一件事。![]()
“外婆,”我坐到她旁边,“你不是有四套房吗? 都在出租,租金也不低吧? 你每个月收租的钱呢? ”
外婆的哭声猛地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抹眼泪:“那房子是留着给你几个表哥娶媳妇用的,哪能动啊! 再说那都是我的养老钱,不能随便花的。 ”
“那你现在不就是养老的问题吗? ”我看着她说,“一个月租金加起来怎么也得好几千吧? 你住哪个儿子家,把这钱给他们不就得了? 谁还嫌钱多烫手? ”
外婆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不一样,那是我的棺材本,不能动。 ”
我看着她这反应,心里更犯嘀咕了。
这四套房的事我还是去年才知道的。
外公走得早,但以前在城郊有块宅基地,后来拆迁补偿了四套小户型。
房子不大,都是四五十平的,但地段好,一套一个月怎么也能租两千往上。
这事我一直以为几个舅舅都清楚,但看外婆这反应,好像不太对劲。
“外婆,”我试探着问,“你这四套房的事,三个舅舅知道吗? ”
外婆的表情更难看了,眼神躲闪:“他们……他们不知道……哎,我跟他们说这个干嘛,我跟你说小芸,你妈从小最听话,我就想跟着你妈过……”
“那你租金的钱呢? ”我继续追问,“一个月四套加起来少说七八千,你平时花销又不大,这钱呢? ”
外婆被我问急了,声音突然拔高:“你一个孩子家家的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我这当老人的还能亏了自己不成! 我就想让你妈伺候我怎么了! 我养她那么大,让她伺候我几天不应该吗! ”
我妈在旁边扯我袖子:“小芸,少说两句。 ”
我没理我妈,看着外婆的眼睛说:“外婆,你要是真想让我妈养你,也行。 但咱们把话说明白,你那四套房子的租金,一个月算下来至少七千五。 你住我妈这儿,这钱就得给我妈。 我妈腰不好,前年下岗了现在做保洁一个月才挣两千八,你要是想让闺女养你,总不能让闺女喝西北风吧? ”
外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什么? 给你妈? 那不行! ”
“为什么不行? 你不是想让我妈养你吗? 房子租金拿来补贴家用,天经地义吧? ”
外婆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那……那房子是我留给你几个表哥的! 不能动! ”
“表哥们都二三十岁的大小伙子了,自己不会挣钱? 外婆你心疼孙子我不反对,但我妈是你亲闺女吧? 她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房租水电去了还剩几个钱? 你再住进来,你让她怎么活? ”
我妈在旁边已经开始掉眼泪了,但她不敢插嘴。
我知道我妈的性格,一辈子软,被外婆拿捏得死死的。
外婆眼看说不过我,又换了个招数,捶着胸口开始嚎:“哎呀老天爷啊!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外孙女都来逼我老太婆了!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
我看着她这表演,心里反而越来越清醒。
我突然想起前年大舅换车的事,全款提了辆二十多万的,当时还说钱是借的,现在想想,搞不好就是外婆偷偷补贴的。
二舅前年也给表弟首付买了房,三舅去年换了个门面做生意,这一桩桩一件件,怕是都少不了外婆的接济。
“外婆,”我站起来,“你别哭了。 明天我就帮你请个律师,把这四套房子的产权和租金明细理清楚。 你是想住儿子家也好,住我妈这也好,咱按法律来,该谁赡养谁赡养,该出钱出钱。 你那一个月至少七千五的租金,一分别想少。 ”
外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着我,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然后猛地站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布包就往门口走。
“不用! 我不在你们家住了! 我自己过! 你们都是白眼狼! 没一个好东西! ”
“砰”的一声,门被甩上了。
我妈站在原地,眼泪刷刷地往下流,想去追又不敢追,回头看着我,又气又难过:“小芸你干什么呀! 她毕竟是你外婆! 你把她气走了,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我? ”
“妈,”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你算过账没有? 外婆的四套房一个月租金至少七千五,一年就是九万。 这三个舅舅这些年换了车的换了车,买了房的买了房,你以为钱是哪来的? 外婆住我们家,不光不给我们一分钱,回头还得我们贴钱伺候她。 到时候她生病了住院了,三个舅舅会管吗? 最后不还是你一个人扛? ”
我妈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我必须把这事说透。
我外婆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嘴上说儿子靠不住,想跟着闺女,实际上是把闺女当免费保姆,钱全给了儿子。
等到真需要出钱出力的时候,闺女得冲在前面,儿子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那天晚上我妈哭了很久,我陪她坐到凌晨两点。
我告诉她,以后外婆再来闹,直接给我打电话,别的不用管。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是我大舅打来的。
语气冲得很:“小芸你什么意思? 你外婆昨晚哭着跑我们家来了,说你和她外孙女合起伙来要抢她房子? 我告诉你,那房子是老人家的养老本,谁敢动我跟谁急! ”
我冷笑一声:“大舅,你急什么? 我又没说抢房子。 我就是想帮外婆理一理租金的事,一个月七千五呢,够请两个保姆了。 既然你们三个当儿子的都忙没空照顾老人,那就出钱请人照顾呗。 这钱总不能让我妈一个人出吧? 我妈一个月才挣两千八。 ”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舅憋出一句:“那租金是你外婆的事,我们当儿子的哪能惦记老人那点钱! ”
“那就好,”我说,“既然大舅你不惦记,那我回头带外婆去查查租金流水,看看这几年钱都去哪了。 我有个同学就在银行上班,查几个账户的事,方便得很。 ”
“你敢! ”大舅声音一下子变了调,“那是你外婆的隐私! ”
“隐私不隐私的,法律说了算。 大舅,我还有事,先挂了。 ”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个家的事,远比我妈跟我说的复杂得多。
中午的时候,我妈给我发了个微信,说外婆给她打电话了,说不用去她那儿住了,她住大舅家,大舅把书房收拾出来了。
我妈还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小芸,你说妈是不是太没用了? 连自己的妈都留不住。 ”
我给她回:“妈,不是留不住,是有些人你留了也是白留。 她手里攥着四套房,每个月收着七千五的租子,真想过好日子怎么都能过。 她不想拖累儿子,就只想拖累你。 这种偏心眼,你惯她一辈子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
过了几天,我听说外婆和大舅吵了一架。
原因是外婆要住大舅家,大舅妈不乐意,大舅的意思是要外婆把一套小房子的钥匙给她们,算是“补偿”。
外婆不肯,大舅就放了话,说要么拿钥匙要么走人。
外婆打电话给我妈哭,我妈这次学乖了,开了免提让我在旁边听着。
外婆在电话里哭诉:“你大哥那个没良心的,居然惦记我的房子! 我还没死呢就想分家产! ”
我在旁边说:“外婆,你住大舅家一个月给他多少钱? 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
外婆噎了一下:“我是他妈! 他养我不是应该的吗! ”
“那他养你应该的,你闺女养你就是拖累? ”我反问,“外婆,你那四套房子的租子,这些年起码给了三个舅舅几十万了吧? 你让他们现在吐出来,给他们养老,他们保证争着抢着伺候你。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外婆一句话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我妈叹了口气看着我:“你这孩子,跟你外婆说话就不能软和点? ”
“妈,”我看着她,“这些年你给她买衣服买吃的,逢年过节包红包,她反过来怪你房子小不能伺候她。 你生病的时候她来看过你几次? 我上大学那年你阑尾炎手术,她在二舅家带孙子,连个电话都没打。 这种妈,你还要怎么软和? ”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说的话她听进去了。
我妈就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觉得孝敬父母是天经地义,但她从来没想过,她这个当闺女的,在她妈心里到底排第几。
后来这几个月,外婆没再来找过我们。
听说她最后住进了三舅家,条件是每个月给三舅两千块钱生活费。
大舅和二舅对此有意见,但也没好意思说什么,毕竟老太太的钱这些年也没少给他们花。
我听我妈说,有次在菜市场碰见外婆,外婆装作没看见她,扭头就走了。
我妈回来跟我念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拍拍她的肩膀:“妈,别难受。 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觉得是你欠她的。 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你那腰这几天还疼不疼了?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
我妈点点头,擦了擦眼角:“不疼了,老毛病了。 ”
现在逢年过节,我妈还是会跟几个舅舅轮流把外婆接到家里吃饭。
但再也没人提让外婆长住的事,外婆自己也没再提过。
她大概也明白,有些话说破了,就再也圆不回来了。
上个月我妈过生日,我带她去饭店吃了顿饭,就我们娘俩。
吃完饭我给她买了个足浴盆,花了四百多,她心疼得直念叨贵。
我说:“妈,你养我这么大,买个盆算什么。 将来你老了,咱娘俩互相照应,谁也别指望谁。 这年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指望别人孝顺不如自己手里有存款。 ”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
人心这东西,你把它捂热了,它就暖你。
你把它冻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
这世上所有的亲情,都不是一个人跪着就能求来的。
该你端着的,一步都不能退。
退一步,别人就往前逼两步。
退到底,你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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