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清晨六点,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人群中,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安静地站着,右手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脸色蜡黄,额头微微沁出冷汗,佝偻的身子微微颤抖,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咳嗽出声。
“爸,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我们了。”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老人摆摆手,哑着嗓子笑:“没事,老毛病了,你这孩子非要大惊小怪。”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挂号单,普通专家号,排在第37位。他已经请了三天假,专程从省城东郊的省委大院出来,只开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停在医院两条街外的巷子里。
陆远峰三天前刚刚正式宣誓就任汉东省委书记。
这是全国最年轻的省委书记。
但此刻,在父亲面前,他只是个想带老人看病的儿子。
“37号,陆德海!”
护士的喊声从诊室门口传来。陆远峰搀着父亲走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胸牌上写着“陈秀华 主任医师”。
陈秀华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什么症状?”
陆德海连忙开口:“医生,我就是老咳嗽,胸口闷……”
“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陈秀华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陆德海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在陆远峰身上划过,嘴角微微下撇。
父子俩的穿着太普通了——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儿子是件最普通不过的灰色夹克,脚上踩着一双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运动鞋。在省城最大的医院里,这样的打扮意味着什么,陈秀华再清楚不过。
“做个CT吧。”她飞快地开单,“做完拿片子来找我。”
“医生,”陆远峰开口,“我爸咳嗽两个多月了,经常胸闷气短,您看需不需要——”
“你在教我做事?”陈秀华打断他,语气淡漠,“先做CT,结果出来再说。下一位。”
CT室门口排了更长的队。
陆德海做检查时,陆远峰站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省委秘书长赵建军,声音压得很低:“陆书记,下午两点常委会,材料已经送您办公室了。”
“知道了。”
“还有,国家部委调研组下周来,发改委那边——”
“明天再议。”陆远峰语气平静,“今天我在陪我父亲看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明白。有任何需要您随时吩咐。”
挂断电话,陆远峰走回CT室门口。父亲已经出来了,正弯腰系鞋带,动作艰难而缓慢。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替父亲把鞋带系好。
陆德海愣了愣:“你这孩子,我自己能系。”
“你坐着歇会儿。”陆远峰站起来,目光扫过走廊里拥挤的人群,“等结果吧。”
两个小时后,他们拿到了CT片子。
陈秀华接过片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又放到阅片灯下仔细端详。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后松开,语气淡然:“肺部有结节,具体性质不好说。这样吧,你们挂个专家号,让呼吸内科的孙主任看看。”
“什么时候能看?”陆远峰问。
陈秀华瞥了他一眼:“孙主任是省内最权威的呼吸科专家,号很难挂。我看看……下个月估计有号,你们去一楼大厅预约。”
“下个月?”陆远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我爸的病情等不了那么久。”
“那我也没办法。”陈秀华摊手,“这是医院的规定,大家都得按流程来。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别的医院看看,不过其他医院未必有我们这儿的设备和技术。”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傲慢,像是在说“你们这种人,爱看不看”。
陆德海赶紧扯了扯儿子的袖子:“远峰,别为难医生。下个月就下个月,爸能等。”
陆远峰没有动。他盯着陈秀华,目光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陈医生,”他缓缓开口,“我理解医院有流程,但肺结节如果恶性,一个月的时间可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预后。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看有没有加号的可能?”
陈秀华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神情:“你懂医学吗?结节要确定性质需要进一步检查,急也没用。我说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下一位!”
她从桌上拿起水杯,明显是下逐客令了。
陆德海又拽了拽儿子:“走吧走吧,听医生的。”
陆远峰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扶着父亲起身。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陈秀华的桌上。
“如果孙主任有空了,请打这个电话。”
陈秀华连看都没看那张名片一眼。
父子俩走出诊室后,那张浅灰色的名片被陈秀华随手拨到了废纸堆里。
她没有注意到,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职务,没有单位,只有“陆远峰”三个字。
但汉东省任何一位处级以上的干部,都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陆远峰搀着父亲走出门诊大楼。初冬的风灌进来,陆德海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直不起腰。陆远峰一手扶着父亲,一手掏出手机。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陆远峰。请帮我查一下省一院院长的联系方式。”
他挂了电话,轻轻拍着父亲的背。陆德海还在咳,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枯叶。
陆远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父亲,当了四十年农村小学教师,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往返二十里山路去教书,回家后还要批改作业到深夜。母亲早逝,父亲没有再娶,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三个孩子全部送进了大学。
如今,老人老了。他想给父亲最好的医疗条件,想让父亲安享晚年。
可就在自己治下的省城最好的医院里,他父亲被一个主任医师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赶出了诊室。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陆书记吗?我是省一院院长周建国,秘书长刚才联系我了……”
“周院长,”陆远峰的声音平静如水,“我父亲在你们医院看病,呼吸内科。专家号要等到下个月。我想问一下,这个流程能不能稍微快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建国的声音明显带上了慌张:“陆书记,我这就安排!请您稍等,我马上到!”
“不用你来。”陆远峰说,“我只要一个号。”
“好的好的,我这就联系孙主任!马上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陆远峰扶着父亲走到医院旁边的公园长椅上坐下。他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爸,喝点热水。”
陆德海接过杯子,却没有喝水。他看了儿子一眼:“远峰,你刚才是不是给什么领导打电话了?”
“没有。”陆远峰说,“就是找朋友问了一下怎么挂加号。”
陆德海叹了口气:“别给人家添麻烦。爸没事,等等就等等。”
陆远峰没说话,只是把父亲的衣领拢紧了些。
十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陆书记,我是省一院呼吸内科主任孙启民。您的号已安排好,随时可以就诊。我在医院等您。”
陆远峰回了一个字:“好。”
他带着父亲回到医院。走到门诊大厅门口时,远远看见一群人从电梯里涌出来,为首的正是院长周建国,身后跟着陈秀华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陈秀华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个小时前的那种傲慢。她的脸色发白,脚步有些踉跄,像是知道了什么让她魂飞魄散的消息。
周建国几乎是跑着迎上来:“陆书记,实在抱歉!我们工作失职,让您和老人家受委屈了!”
陆远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没有看周建国,也没有看陈秀华。他只是低头轻声对父亲说了一句:“爸,我们进去吧。”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建国的肩膀,落在陈秀华煞白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字:
“不。”
“不着急。”
“我父亲该排队还是要排队。”
“只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陈医生。”
他的目光平静而冷冽,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这省一院的号,是给人看的,还是给人等的?”
全场鸦雀无声。
陆德海站在儿子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浑浊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他那个在乡下教书教了几十年的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的儿子,好像比他想像的要厉害得多。
而此刻,医院大厅里那些原本行色匆匆的人们,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这个穿着灰色夹克、面容平静的中年男人,和他身后那个佝偻的老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出现,让整个医院的气氛都变了。
## 一
陆远峰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就蒸发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声响都没留下。
但整个门诊大厅的人都听见了。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停下了咳嗽,抱着孩子的母亲收回了哄逗的手,低头看手机的小年轻抬起了脑袋。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周建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作为省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周建国在汉东省的医疗系统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也应付过形形色色的领导。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压力。
那种压力不是来自声音的大小,也不是来自表情的狰狞。恰恰相反,陆远峰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寡淡,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天气。
可周建国却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在微微发软。
他太清楚了,面前这个人是谁。
三天前,省人民大会堂里那场庄严肃穆的宣誓仪式,他作为省政协委员也受邀参加了。他坐在台下第五排的位置,远远地看着主席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当时他还跟身边的人感慨,新来的陆书记真是年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
谁能想到,三天之后,这位年轻的省委书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他的医院里,而他的下属——一个主任医师,刚刚把省委书记的父亲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赶出了诊室。
周建国脑子里嗡嗡作响,他顾不上擦汗,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陆书记,您批评得对。是我们医院的作风问题,我们一定深刻检讨,立即整改!”
陆远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重新扶住父亲的胳膊,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爸,我们走。”
陆德海有些迟疑。他虽然是个退休的乡村教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活了快七十岁,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围过来的这些人一个个都穿着白大褂,看着就不是普通医生。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胸前的牌子上印着“院长”两个字,此刻正一脸诚惶诚恐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远峰,你……”陆德海小声问,“你是不是当官了?”
陆远峰笑了笑:“爸,我当什么官啊,就是个小公务员。走吧,我们先把片子拿给那个孙主任看看。”
他搀着父亲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周建国赶紧跟上:“陆书记,我给您带路!孙主任已经在诊室等着了,我让护士推个轮椅来——”
“不用。”陆远峰脚步没停,“我爸能走。”
周建国只好小跑着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朝身后挥了挥手。陈秀华还站在原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哆嗦着。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随手拨进废纸堆的那张名片意味着什么了。
陆远峰。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整个汉东省,只要是稍微关心一点时政的人,谁不知道陆远峰?三天前才上任的省委书记,全国最年轻的封疆大吏,从中央空降而来的政治新星。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在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告诉他:“你懂医学吗?”“我说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下一位!”
陈秀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的诊室。
那张名片还在废纸堆里,被一堆用过的处方单和检查报告压着,只露出一个角。
灰色的纸角,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电梯门开了。
陆远峰扶着父亲走进去,周建国也想跟上,却被陆远峰一个眼神止住了。
“周院长,我自己带我爸过去就行。你忙你的。”
周建国僵在电梯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远峰按下了呼吸内科所在的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周建国那张焦急而惶恐的脸关在了外面。
电梯里只有父子二人。
陆德海咳嗽了两声,抬起头看着儿子。他从上到下打量着陆远峰,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他一手拉扯大的孩子。
“远峰,你跟爸说实话,你现在到底当什么官了?”
陆远峰沉默了一下:“爸,我就是个工作,为人民服务。”
“别跟我打官腔。”陆德海板起脸,“刚才那个院长,叫你陆书记。什么书记?”
陆远峰知道瞒不住了。他本也没打算瞒着父亲,只是不想让老人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觉得儿子离他远了。
他轻声说:“省委书记。”
电梯里安静了。
金属轿厢微微震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陆德海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省委……书记?”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是那个……汉东省的……?”
“是。”陆远峰点头。
陆德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得弯下了腰,陆远峰赶紧拍他的背。
“爸,你别激动。”
好半天,陆德海才缓过来。他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却笑了起来。
“好。好。”老人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沙哑却透着自豪,“我陆德海的儿子,有出息。”
陆远峰鼻子一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扶住了父亲。
电梯在呼吸内科楼层停下。
门打开的瞬间,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胸前的牌子写着“孙启民 主任医师”,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医生。
“陆书记,您好您好!”孙启民迎上来,姿态放得很低,“我是孙启民,刚才已经接到了周院长的电话。您父亲的片子我马上就看,我们安排了最好的团队——”
“孙主任,”陆远峰打断他,语气平和,“我父亲就是个普通病人。你按正常流程看,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用特殊安排。”
孙启民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按照医疗规范来。请跟我来,这边请。”
诊室很宽敞,孙启民把陆德海扶到椅子上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陆老,您先喝口水。片子我看看。”
他拿起CT片放到阅片灯上,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
诊室里安静下来。陆远峰站在父亲身后,双手扶着椅背,目光也落在那张片子上。他虽然不懂医学,但能看出孙启民的表情变化。
孙启民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片子上轻轻点着,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过了大约三分钟,他转过身来,摘下老花镜,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严肃而凝重。
“陆书记,陆老,我直说了。”
陆远峰的心往下一沉。
“从CT影像来看,右肺下叶有一个大小约2.3公分的结节,边缘有毛刺征,内部密度不均匀,有部分实性成分。”孙启民的声音平缓而清晰,“这个形态,恶性可能性比较大。但具体是不是肺癌,还需要做进一步的病理检查才能确诊。”
陆德海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抖,几滴热水溅了出来。
陆远峰伸手按住了父亲的肩膀。
“孙主任,下一步怎么安排?”
“建议尽快住院,做气管镜或穿刺活检。”孙启民说,“如果是早期肺癌,手术切除后预后是很好的。我们医院胸外科的方主任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陆远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镇定:“好,那就麻烦你安排住院。按正常流程走。”
孙启民犹豫了一下:“陆书记,我们医院有干部病房,条件好一些,也方便您照顾老人。您看是不是安排——”
“不用。”陆远峰摆了摆手,“普通病房就行。我爸这辈子没住过干部病房,现在也不用搞特殊。”
孙启民看了陆德海一眼,老人还在咳嗽,脸色蜡黄,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倔强的平静。
“好,我马上安排。”
陆远峰掏出手机,给省委秘书长赵建军发了条短信:“我父亲需要住院,我可能要在医院待几天。常委会改期,具体时间你通知。”
赵建军的回信几乎秒到:“收到。您放心陪老人,工作上的事我来协调。需要我安排人过来帮忙吗?”
“不用。”
陆远峰收起手机。
他俯下身,凑到父亲耳边轻声说:“爸,别怕。有我。”
陆德海抬起头,笑了笑,用粗糙的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怕啥。你爸活了快七十岁,啥没见过。就是个小疙瘩,割了就好。”
陆远峰也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去世的那个冬天。他当时才十二岁,弟弟十岁,妹妹只有七岁。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却硬是没在三个孩子面前掉过一滴泪。
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拍着他的手背说:“别怕。有爸在。”
现在,轮到他说这句话了。
病房很快就安排好了。
普通三人间,靠窗的位置。同屋还住着两个病人,一个是慢性支气管炎的老人,一个是刚做完手术的中年人。
陆远峰搀着父亲进了病房,帮他脱了外套,扶他躺到床上。又从护士站借了个暖水壶,打了一壶热水放在床头。
同病房的老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你们也是刚住进来的?”
陆德海点点头:“嗯,刚办的住院。”
“什么病啊?”
“肺上长了个疙瘩,医生说可能是坏东西。”陆德海语气轻松,“没事,切了就完。”
那老人叹了口气:“唉,人老了,就是这样那样的毛病。我这是老慢支,年年冬天犯,住了好几次院了。”
两个老人聊了起来。陆远峰安静地坐在床边,听着父亲跟病友唠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喜欢这样的氛围。父亲本来就该这样,跟普通人聊天,住普通病房,过普通的生活。什么省委书记的父亲,那些头衔和光环,都不该加在这个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身上。
陆远峰的手机开始震动。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
有省委副秘书长,有省卫生健康委员会主任,有省公安厅厅长,还有几个他记不清名字的厅局负责人。
每个人的电话内容都差不多:“陆书记,听说您父亲身体不适在省一院住院,我们想去看望一下老人……”
陆远峰一个都没让来。
他的回答简单而坚决:“不用。我父亲需要静养,心意领了。正常工作,别来。”
挂了电话,他索性调成了静音。
陆德海看出了什么,笑着说:“你忙你的去,不用在这守着我。我自己能行。”
“不忙。”陆远峰给父亲掖了掖被角,“今天的会推了,我陪你。”
“你这孩子……”陆德海摇摇头,却没有再劝。
他知道儿子的性格。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陆远峰抬头看去。
门外站着陈秀华。
她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她的脸上没有了上午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惶恐和不安。
她站在门口,像个小学生一样低着头,不敢进来。
陆德海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这不是陈医生吗?”
陆远峰没说话。
陈秀华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来。她把果篮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对着陆德海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老,对、对不起。上午是我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我……我向您道歉。”
陆德海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哎呀,陈医生你这是干什么。没什么大事,你不用这样。”
陈秀华又转向陆远峰,嘴唇哆嗦着:“陆书记,我、我错了。我服务态度有问题,我不该那样对您和陆老。我……我真诚地向您检讨,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陆远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陈秀华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他开口了。
“陈医生,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陈秀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陆远峰接着说:“你需要向每一个被你用那样的态度对待过的病人道歉。你今天对我父亲说的那些话,我相信你对很多普通病人都说过。如果我不是省委书记,你现在会站在这里吗?”
陈秀华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远峰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走吧。东西也拿走。我父亲不缺这些。”
陈秀华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陆德海看不下去了,他拉了拉儿子的袖子:“远峰,算了算了。人家小姑娘已经道歉了,你别太较真。”
“爸,我没有较真。”陆远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一个医生,如果连对病人的基本尊重都做不到,她的技术再好,也不配穿那件白大褂。”
陈秀华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放下果篮,转身跑了出去。
陆远峰没有回头看她。
他给父亲倒了杯水,递到老人手里:“爸,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做检查。”
陆德海接过水杯,叹了口气:“远峰,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医生也就是态度差点,不算什么大错。”
“我饶她,谁饶那些被她耽误的病人?”陆远峰语气平静,“爸,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陆德海看着儿子,忽然笑了一下:“你呀,跟你妈一样,认死理。”
提到母亲,陆远峰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布满老茧的手。
窗外,夕阳西斜,金色的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父子俩身上。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像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对父子。
医院外,夜色渐浓。
陆远峰在父亲的病床边搭了一张简易折叠床。他拒绝了院方提供的所有特殊安排,只让护士多拿了一床被褥。
陆德海很快就睡着了。老人的呼吸有些重,偶尔咳嗽几声,但总体还算安稳。
陆远峰却睡不着。
他靠在折叠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父亲苍老的睡颜。
父亲真的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上裂开的沟壑。那双曾经握粉笔的手,如今瘦得皮包骨头,青筋凸起。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好好看父亲的脸,还是在半年前。那时候他还在中央部委工作,忙得天昏地暗,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去,都是匆匆吃顿饭就走,待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四个小时。
父亲从来不抱怨。每次打电话,都是说“家里都好,你忙你的,别惦记”。
可他却能想象,父亲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乡村老屋里,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
陆远峰闭上眼睛,胸腔里涌上一阵酸涩。
他欠父亲的,太多了。
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妻子沈亦凡打来的。
他轻轻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接听。
“远峰,爸怎么样了?”沈亦凡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初步诊断是肺结节,恶性可能性大。已经住院了,明天做进一步检查。”陆远峰低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明天带念念过来吧。念念也想爷爷了。”
“念念还小,医院环境不好。”陆远峰说,“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你先别跟家里其他人说,免得都跑过来。”
沈亦凡嗯了一声:“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我知道。”
“对了,”沈亦凡忽然说,“今天下午,你们省委宣传部的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有个什么活动想让我参加,我给推了。”
陆远峰微微皱眉:“什么活动?”
“好像是什么‘书香机关’的启动仪式,想让我作为家属代表出席。我推了,说家里有事。”
陆远峰知道,这是下面的人在变相地讨好他这个新来的省委书记。沈亦凡是大学副教授,工作稳定,为人低调,从来不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事。
“推了好。”他说,“以后这种活动,你不想去就不用去。”
沈亦凡笑了笑:“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处理。你好好照顾爸,我明天带念念过来,总得让念念看看爷爷。”
“好。”
挂了电话,陆远峰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省城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大都市,此刻就像一头庞大而沉默的巨兽,在夜幕下缓缓呼吸。
他是这头巨兽的新任驾驭者。
但他要面对的,远不止一个医院的小小风波。
三天前,他从中央空降到汉东省。省委班子里的关系盘根错节,有人对他笑脸相迎,有人冷眼旁观,还有人暗地里等着看他出洋相。
他知道,自己接手的这个摊子,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太平。
汉东省是经济大省,也是问题大省。前任省委书记因严重违纪被查处,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和一堆烂摊子。中央派他来,就是来收拾局面的。
可他才来了三天,就遇上了父亲生病这件事。
陆远峰转身走回病房,在折叠床上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他。
但他现在只想做好一件事——当一个儿子。
第二天一早,陆远峰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
他看了看表,才六点多。窗外天刚蒙蒙亮,病房里的另外两个病人还在睡着。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去水房打了一盆热水,回来给父亲擦脸。
陆德海也醒了,看着儿子端着水盆站在床边,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自己来。”
“你躺着。”陆远峰拧干毛巾,轻轻擦拭父亲的脸。
温热的毛巾拂过老人布满皱纹的额头、眼角和脸颊。陆德海不再挣扎,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小时候,我也是这么给你擦脸的。”老人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陆远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
“你五岁那年冬天,发高烧。我背着你跑了十里夜路去乡卫生院。你烧得迷迷糊糊的,在我背上喊爸。到了医院,我浑身都湿透了,全是汗。”
陆远峰没有说话,只是把毛巾翻了个面,轻轻敷在父亲的眼睛上。
他不想让父亲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给父亲擦完脸,他又去打了一壶热水,冲了一杯热牛奶,看着父亲慢慢喝下去。
七点半,护士来通知说做气管镜检查。
陆远峰把父亲送到检查室门口。陆德海有些紧张,抓着儿子的手不放。
“爸,没事,睡一觉就过去了。”陆远峰轻声安慰。
“我知道。”陆德海笑了笑,松开了手,“你在外面等着。”
检查室的灯亮了起来。
陆远峰站在门外,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是周院长打来的电话。
“陆书记,我在您父亲的病房门口,有些工作上的事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
陆远峰睁开眼,想了想:“我马上过来。”
他走回病房,果然看见周建国站在门口,旁边还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人。
“陆书记,打扰您了。”周建国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加谨慎,“有件事我想当面向您汇报。关于陈秀华医生的事,我们医院连夜召开了党委会,初步决定对她进行停职处理,责令其做出深刻检讨。后续我们会根据调查情况进一步处理。”
陆远峰看了他一眼:“停职?”
“是。她的服务态度问题严重违反了医院相关规定,我们绝不姑息。”
陆远峰没有马上回应。他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确认父亲的床铺还空着,然后转身对周建国说:“去你办公室谈。”
周建国连忙点头:“好,好,您请。”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的顶层。
陆远峰坐在沙发上,周建国亲自泡了杯茶,恭恭敬敬地端上来。
“陆书记,这次的事情是我们医院的重大失误。我作为院长,负有领导责任。我向您做深刻检讨。”
陆远峰没有接茶杯,而是看着周建国,语气平淡:“周院长,我昨天说的话,你好好想过没有?”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是关于陈医生服务态度的问题。我们一定严查,全面整改。”
“你准备怎么整改?”
周建国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我们连夜拟定的整改方案。包括在全院范围内开展医德医风专项整顿活动,设立患者投诉直通窗口,加强门诊服务监督……”
陆远峰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然后放在茶几上。
“方案写得不错。”他说,“但我要的不是纸上的方案。”
周建国额上冒汗:“我明白,陆书记。我们一定落到实处。”
陆远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让周建国措手不及的问题:“陈秀华医生在你们医院工作多少年了?”
周建国赶紧回答:“她是我的学生,从医18年,一直都是呼吸内科的业务骨干。说实话,她的医术是没问题的,就是为人处世上……有些傲慢。患者投诉不少,但以前一直没引起重视。”
“患者投诉不少,但一直没引起重视。”陆远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却让周建国心里一颤。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陆远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医院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周院长,如果你是普通老百姓,穿着旧棉袄,挂最便宜的号,排几个小时的队,最后被医生三言两语打发了。你心里什么感受?”
周建国站在他身后,脊背微弯,不敢吭声。
“我在中央工作时,经常听人讲,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到了省里,我才真正体会到这个‘难’字意味着什么。”陆远峰转过身,目光平静而锐利。
“一个主任医师,对病人的态度恶劣到这种程度,却能在省里最大的医院工作十八年。你说,这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吗?”
周建国的脸色白了。
陆远峰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了。
这是体制的问题,是管理的问题,是监督缺失的问题。
“陆书记,我……”
“你不用急着表态。”陆远峰打断他,“这件事,我会让省卫健委和纪检监察部门介入调查。陈秀华的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不要搞株连,也不要搞扩大化。我要查清楚的,是这背后的管理漏洞和制度缺陷。”
周建国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陆远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建国一眼:“我父亲在你这里住院,按正常病人对待。该缴费缴费,该排队排队。不要搞特殊安排。明白吗?”
“明白,明白。”
陆远峰走出院长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他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电梯,按下了呼吸内科的楼层。
检查已经做完了。
陆德海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看见儿子进来,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做完了。打了麻药,没怎么难受。”
陆远峰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了父亲的手。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护士说下午就能拿到初步结果。”陆德海说,“别担心,你爸身体底子好,扛得住。”
陆远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想起昨天在门诊大厅里,自己问陈秀华的那个问题:“这省一院的号,是给人看的,还是给人等的?”
今天,他要用实际行动来回答这个问题。
几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孙启民把陆远峰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
“陆书记,活检结果确认,是肺腺癌,早期。肿瘤直径2.3公分,没有淋巴结转移,属于ⅠA期。”
陆远峰的心紧了一下:“能治吗?”
“能。”孙启民点头,“早期肺癌通过手术切除,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90%以上。陆老的身体状况评估结果不错,可以耐受手术。我建议尽快安排胸腔镜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
陆远峰松了一口气:“好,麻烦你尽快安排。手术费大概多少?”
孙启民愣了一下,连忙说:“这个您不用操心,我们医院会全力保障——”
“我问的是费用。”陆远峰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孙启民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微创手术加上后续治疗和住院费,全部下来大概需要六到八万。医保报销后,个人自付部分大约两三万。”
陆远峰点点头:“按正常医保结算。我爸有城乡居民医保,该报销的报销,该自费的自费。”
孙启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这位年轻的省委书记是铁了心要按规矩来。
陆远峰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我先去把住院押金交了。”
孙启民接过银行卡,双手微微发抖。
这件事很快就在医院里传开了。
新来的省委书记带父亲看病,不让安排干部病房,不让免费用药,不让特殊照顾。所有费用自己掏腰包,医保报销,按章办事。
有护士在护士站小声议论:“这陆书记还真是个清官啊,连自己亲爹的医药费都自己出。”
“这算什么,你是没看见昨晚陈秀华吓得什么样。”
“陈医生现在被停职了,听说纪检组已经进驻了。”
“活该,她平时对病人就那样。”
这些议论,陆远峰听不到,也不在意。
他正陪着父亲做术前检查。
胸片、心电图、肺功能测试、血液化验……一项一项检查做下来,陆德海累得坐在轮椅上直喘气。但老人始终咬着牙坚持,一句抱怨都没有。
“爸,累了就歇会儿。”陆远峰推着轮椅,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不累。”陆德海笑着说,“你爸我当年骑自行车带你们三兄妹去镇上赶集,来回四十里地,都不带喘的。”
陆远峰也笑了。
他知道,父亲是怕他担心。
手术定在三天后进行。
这三天里,陆远峰每天白天在医院陪父亲,晚上回省委处理公务。他让赵建军把需要签批的文件送到医院来,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签。有些重要的会议,他就通过视频参加。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开了。
省城的官场像炸了锅。
有人想要巴结,有人想要探口风,有人借机打探陆远峰的底细。
但陆远峰拒绝了一切探望,也拒绝了一切宴请。
只有一个人,他没法拒绝。
手术前一天傍晚,陆远峰推着父亲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远远地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走了过来。
小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扎着两个羊角辫,一看见陆德海就挣开妈妈的手跑了过来。
“爷爷!爷爷!”
陆德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念念!”
他张开双臂,把扑过来的小孙女紧紧搂在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陆远峰站在一旁,看着妻子沈亦凡慢慢走近。
沈亦凡穿着深色大衣,气质温婉。她走到陆远峰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怎么样?”
“明天手术。”陆远峰说,“医生说问题不大。”
沈亦凡点点头,目光落在公公和女儿身上。小丫头正叽叽喳喳地跟爷爷说话,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逗得陆德海不停大笑。
“我请了假,这几天就不过来了,明天手术前我再来。”沈亦凡轻声说,“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陆远峰嗯了一声。
沈亦凡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你瘦了。”
陆远峰抓住她的手,握了一下:“没事。”
夜幕降临,小花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
陆念念还在跟爷爷说话,小嘴巴说个不停。陆德海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明天要上手术台。
陆远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
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权力,不是地位。
是父亲的笑容,是妻子温柔的眼神,是女儿无忧无虑的童年。
是这世间最朴素、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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