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长眼吗?没瞧见我们所长的表弟在前面等着?」
税务窗口里面,穿制服的年轻人眼皮都没抬,把周诚母亲的身份证往柜台上一丢。
大厅里排着四十多号人,有一瞬间几乎全听见了。
周诚站在窗口前,穿着一件洗旧的夹克,手里攥着母亲的退税材料,还有他整理了五天的截图和记录。
他是刚上任第十二天的住建局局长。
今天,没人认识他。
母亲站在他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儿子,算了。」
周诚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手背上那些老年斑,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轻轻吐出一句:
「好,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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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诚上任住建局局长,刚满一周。
母亲是从老家来的,背着一个旧布包,包里装着一个铁饼干盒。晚上吃完饭,她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房产证、契税发票、父亲的死亡证明、一张泛黄的身份证复印件。
「你爸走之前,这套房多缴了三千六百块契税。」母亲说,「隔壁老张讲,现在政策能退,你去帮我问问。」
周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旧纸片,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父亲去世三年了,母亲一直没提过这笔钱。
「妈,这种事不用你跑,我让办公室的人去办。」
母亲立刻摆手:「别。你刚去住建局,脚跟都没站稳。公是公,私是私,我自己去税务局排队,你别让人抓话柄。」
周诚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开了那辆旧车,陪母亲去区税务大厅。
大厅刚开门,人已经乌泱泱一片。导税台上摆着自助取号机,母亲按了半天,取出一张票。周诚低头看了一眼:A128号。
叫号屏上跳着A095。
周诚算了一下,大约还要等四十分钟。他把母亲扶到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坐下,正要叮嘱两句,手机响了。区里开会,项目评审提前了,办公室主任石磊连打了两个电话。
母亲挥挥手:「快去快去,别耽误正事。办完我给你打电话。」
周诚看了一眼叫号屏,又看了一眼出口。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下意识用手机拍了一张叫号屏的照片——可能是新官上任养成的毛病,凡事都习惯留个痕。
走到大厅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号窗口前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没有排队,直接凑到窗口跟前。里面的年轻办事员站起来,笑着从抽屉里抽出一盒烟,隔着台面递过去。
周诚没在意,拉开门走了。
下午五点半,周诚开完会,开车回家。母亲还没回来。
他正要打电话,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指节发白。
「没办成。」
「怎么了?」
「说是过号了。」母亲坐下来,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我一动没动,坐在那里等,旁边的人也说没听见叫我的号。窗口那个小伙子说,叫号机出了问题,让我明天再来。」
周诚皱眉:「您坐着,怎么会过号?」
「我也想问,」母亲叹了口气,「可人家说,机器也会出错。」
周诚没再说话,走进书房,把手机里那张叫号屏的照片翻出来,放大。
照片右上角有时间戳:上午十点二十。那是他离开大厅的时间。
而十点二十,叫号屏上的号码已经跳到了A140。
母亲的A128,从A095到A140之间,被整整跳过了四十五个号。
周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又拨了一遍导税台的电话,占线。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字:A128。
他把便签纸贴在电脑屏幕的边上,然后关了灯。
他没告诉母亲,他已经在等一个答案了。
02
第二天上午,周诚把石磊叫到办公室。
「你替我去一趟区税务大厅,问一个退税业务。材料齐全,叫号也正常,为什么会被跳过号。」
石磊没多问,出门了。
一个多小时后,他回来,表情有点为难:「周局,窗口工作人员说,那天的叫号系统确实出了故障,A128过号了,要重新取号排队。另外,他们看了材料,说还缺一份‘房屋来源证明’,让补上。」
「房屋来源证明?」周诚放下手里的文件,「《契税退税办理指南》上,有这一项吗?」
石磊沉默了一下:「我特意问过的,他们说需要。」
周诚没有反驳,让他先去忙。
当天下午,母亲又去了税务局。这次她吸取了教训,重新取了号,排到了三号窗口。窗口里的年轻人还是昨天那个,看了一眼复印件,说「不清楚」,让她去外面重新印。
母亲到马路对面的打印店花了两块钱,印了三份,重新递进去。
对方接过,翻了两页,说:「这单儿需要所长签字,你等着吧。」
母亲从下午一点,等到下午四点。
所长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没人说他在不在,也没人说他在开会。母亲中途问了一次,窗口的年轻人说:「急什么,所长开会呢。」
母亲没有再问,一直坐到税务大厅清场。
周诚下班回家时,母亲已经把材料重新理好,整整齐齐压在茶几上。她没提下午的事,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再去一趟。」
那天晚上,周诚拨通了省税务局同学邱平的电话。
「老邱,有个事问你。窗口办业务,以‘系统里查不到档案’为由拒办,按程序应该怎么处理?」
邱平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按规定,窗口对无法当场办结的业务,应当启动疑难业务登记,给书面回执。五个工作日内必须答复。如果不办,就是违规。」
「那‘房屋来源证明’呢?」
「没这个说法。」邱平笑了笑,「你要是有怀疑,让他把依据的文件号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是欺负人。」
周诚按了通话录音,把这段对话存进了手机。
他打开政务APP,找到窗口服务规范,把「一次性告知」「首问负责制」「限时办结」三条截图,存进同一个相册。相册的名字,他起了一个字:A128。
深夜十一点,周诚继续翻老旧小区改造的申报单位名单。他本来只是工作浏览,直到一个名字跳进眼里。
中凯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曹凯。
曹凯。
周诚想起昨天在大厅,导税员喊了一嗓子:「曹凯,你刘哥找你。」
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就是曹凯。
他点开企业信息查询页面。中凯装饰,注册资金五百万,成立时间一年半,参保人数:零。
周诚盯着「参保人数为零」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把页面截图,存进了A128文件夹。
他拿起手机给石磊发了一条微信:「中凯装饰的申报材料,先放一放。不用压,不用退,正常程序走,等通知。」
石磊回了一个字:「好。」
周诚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曹凯两个字。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他知道,有些事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03
第三天下午,周诚在附近开完会,绕到税务大厅接母亲。
母亲又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刘所长的字,还是没有签出来。
周诚走进大厅时,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等候区的最后排,怀里抱着那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的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里面的纸被翻得起了皱。
她看见周诚,站起来笑了笑:「没事,我就知道还得等。」
周诚接过文件袋,说:「妈,我来拿。」
他没有去窗口,而是站在等候区,观察了三号窗口将近十分钟。
三点四十分,侧门开了。穿灰夹克的曹凯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袋角上印着一行字。
周诚假装接电话,举起手机,对准那个方向拍了一张照片。
曹凯身后,一个穿着税务制服的中年男人送他出来,拍着他的肩膀,声音不大:「放心,明天让小李给你办。」
周诚认得那张脸。
区税务局第三税务所,所长,刘军。
曹凯笑着点头,上了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扬长而去。
周诚把手机收好,没有立刻走。他走到导税台,问了一句:「同志,三号窗口那个退税业务,所长什么时候能签完字?」
工作人员头也没抬:「所长忙,你留个电话,等通知。」
「我已经等了两个下午了。」
「那你再等等呗。」
周诚看着那个工作人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母亲身边。
母亲已经在收拾东西,她解开外套扣子,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128号票根,轻声说:「回去我把这个收好,明天还得用。」
周诚喉咙发紧。
他扶着母亲走出大厅,石磊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局,中凯那边托人打听,说想约您吃顿饭,聊一聊老旧小区改造申报的事。您要见吗?」
「先不见。」
「那他们的材料……」
「正常收着,不压不倒,按程序走。」
周诚挂掉电话,站在停车场,回头看了一眼税务大厅的侧门。刘军办公室的窗帘拉着一半,灯还亮着。
晚上十一点,石磊发来一条微信。
「周局,查到了。中凯的曹凯,是刘军妻子的表弟。另外,中凯去年挂靠的那家市政公司,资质批件上签字的,是咱们局前任副局长。」
周诚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他靠在椅背上,听见卧室里母亲翻身的声响。
他轻轻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微光映出便签纸上那个字:A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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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四天上午,周诚在局里主持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评审筹备会。
科室介绍申报单位时,有人提了一句:「中凯装饰的业绩材料挺漂亮,去年做过一个市政项目。」
周诚翻了翻申报书,语气平淡:「这家公司参保人数是零,去年年报是零申报,工资怎么发的?工人社保怎么交的?做个老旧小区改造,几十号人上墙,万一出了工伤,谁来负责?」
会上一阵沉默。
有人说:「之前这种事……好像没查得这么细。」
「之前是之前。」周诚合上文件,「今年资质预审统一加一条:社保缴纳记录必须真实可查。没有的,先补说明。」
没有一个人能反驳。
散会后,石磊留下来,压低声音:「周局,您刚来,这会不会有人说您拿中凯开刀?」
周诚抬眼看他:「我是拿规矩开刀。」
下午,周诚请了半天假。
他又去了税务大厅。这一次,他没有取号。他径直走到所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刘所长,打扰了。」
刘军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旁边坐着一个办事员模样的年轻人。周诚报了来意:「我家老人的退税业务,等了三天了,材料齐了,想请您签个字。」
刘军脸上的笑意没变,语气却淡下去:「多少号?」
「A128。」
刘军想了想,转头对年轻人说:「你去查一下这个单子,看看档案录进去没有。」
年轻人出去了。刘军让周诚坐,自己却低头看手机,没有倒水,也没有再说话。过了五分钟,年轻人回来说:「刘所,系统里查不到这个房子的档案。」
刘军这才抬起头,对周诚笑了笑:「你看看,不是我不签,系统里没档案,我签了不也白签吗?要不这样,你再回去查一查原始材料,等我们把系统弄好了,再通知你。」
周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系统什么时候能弄好?」
「这个说不准。」刘军摆摆手,「你留个电话吧。」
周诚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在意见簿上写什么,也没有打电话投诉。他回到车上,坐了很久,然后给邱平发了一条微信:「如果窗口用‘系统查不到’搪塞,有没有渠道让上级部门介入?」
邱平回:「有。打监督电话,实名投诉,一投一个准。但你要是想当面看到效果,最好先拿到证据。」
周诚放下电话,回家。
晚上,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突然问了一句:「儿子,那钱是不是要不回来了?」
那个瞬间,周诚看见母亲站在水槽前,背影有一点弯。三千六百块钱,不多。可那是父亲留下的房子、父亲缴的税,母亲执拗地觉得,这是她应该替父亲要回来的东西。
「妈,能要回来。」周诚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明天我陪你去,我来办。」
母亲回头看他:「你明天不是上班吗?」
「请假。」
晚上十点,周诚的手机进来一条陌生短信。
「周局,冒昧打扰。我是中凯的曹凯,听说您最近在关注我们公司的申报材料。有些情况想当面跟您解释一下,方便的话,明天中午一起吃个便饭?您赏个脸。」
周诚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
他截图,存进A128文件夹,然后回了一条:「再说吧。」
放下手机,他把母亲的A128号票根拍照,设置了手机桌面。
那是一张揉皱的、带着折痕的小纸条,上面是淡蓝色的油墨:A128。
05
第五天上午,周诚穿着那件旧夹克,开车去接母亲。
母亲今天穿得格外齐整,像要出席什么重要的场合。她坐在副驾驶上,把那个透明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卷了边的袋口。
「儿子,今天真能办成吗?」
周诚看着前方的红灯:「办得成办不成,今天都得有个说法。」
母亲没再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A128号票根,看了又看,又放回口袋。
上午十点,税务大厅正忙。
周诚扶着母亲走进门。叫号屏上已经排到了A200多号,等候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他没有去重新取号,而是直接走向三号窗口。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把母亲的退税材料递上窗口。
窗口里坐着的正是前两天那个年轻人。他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声响,不紧不慢地抬了抬眼皮:「办什么?」
「契税退税,A128号。」周诚把材料推进柜台。
年轻人扫了一眼材料,又扫了一眼周诚:「户口本呢?」
「退税业务不需要户口本,指南上写了。」
「你懂还是我懂?」年轻人放下手机,眉头皱起来,「叫你补就补,废什么话。」
就在这时候,侧门推开。曹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单子,径直走到三号窗口旁边,拍了拍台面,语气熟稔:「韩哥,这个你先给我签个字。」
韩俊,这是那个年轻办事员的名字。他的脸上立刻堆出笑:「来了哥,马上。」
他把周诚的材料往旁边一推,先接过了曹凯的单子。
周诚站在窗口前,没有动。
母亲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很小:「儿子,咱到旁边等会儿。」
周诚没有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手,又抬起头,声音平静:「同志,我是A128号,先来后到。」
韩俊这才停了手里的笔,把笔摔在台面上,眼皮都没抬。
「没长眼吗?没瞧见我们所长的表弟在前面等着?」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大厅的空气里。
周围好几个排队的群众转过头来。坐在近处的两个老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母亲的脸涨红了,她的手指攥着周诚的衣袖,几乎要把他拽走:「儿子,算了,几千块钱的事,别跟他争。」
周诚站定了。
他轻轻将母亲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妈,这不是几千块钱的事。」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曹凯,又看了一眼窗口里的韩俊,笑了:「好,我等着。」
他把「等着」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韩俊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办曹凯的单子。曹凯站在那里,用眼角瞟了周诚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周诚没有走,退后半步,站在等候区。他摸出手机,没有打开投诉页面,而是打开相册,点开了那个被他命名为「A128」的文件夹。
相册里,安静地躺着五天来他收集的一切:
叫号屏的照片、指南截图、邱平的答复、石磊的微信、曹凯和刘军在侧门握手的照片、还有母亲那张揉皱的票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墙角的摄像头。红灯亮着。
周诚轻轻说了一句:「挺好,都拍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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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凯的单子办完了,韩俊把回执递给他,脸上堆着笑:「曹哥,好了。」
曹凯接过单子,转身差点撞上周诚。他皱了皱眉:「你站这儿干嘛?」
周诚没有看他,而是把手机屏幕点亮,放在了柜台上。
屏幕对着韩俊,上面是一张照片——
下午,税务大厅侧门外,刘军拍着曹凯的肩膀,笑着送他上车。曹凯手里,拎着印有「中凯装饰」四个字的文件袋。
韩俊的笑容僵住了。
「认识这两个人吗?」周诚问。
韩俊的笔停在半空,瞳孔收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的曹凯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他妈到底是谁?」曹凯的声音干涩。
周诚收回手机,声音不高不低:
「我叫周诚。住建局,新来的。」
正上方,叫号屏发出一声响。
滴——A128号,请到三号窗口。
整座大厅,仿佛都在替他回答。
06
叫号的声音还在大厅里回荡。
韩俊像是被那一声「A128」烫了一下,手指一颤,手里的笔滚落到柜台上。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周……周局长?」
刘军办公室的门几乎是同时被推开的。门口站着一个穿税务制服的中年男人,脸上还挂着例行公事的笑容,视线在扫到周诚的一瞬间,笑容冻住了。
「周、周局长?」
他快步走出来,语气已经换了一副:「周局长,您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周诚站在窗口前,没有动:「不打招。我今天是来退税的。」
他把材料重新推近一步:「A128号,我母亲的契税退税。材料齐了,跑了三天,刚才这位同志说我没有排队,说你们所长的表弟优先。」
周诚笑了一下:「刘所长,你们所长的表弟,确实挺急。」
大厅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等候区刚才看到全过程的人,开始悄悄举起手机。一位穿灰外套的大爷大声说了一句:「就是!我们都看见了!人家排半天,他一来就插队!」
刘军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转身对韩俊低喝:「你怎么办事的?周局长的材料也敢拖?」
「别。」周诚抬手,打断他,「我不是领导检查。我是当事人。这单业务,现在能办吗?」
「能办能办,马上办。」刘军亲自绕进柜台,拉开韩俊,自己坐到工位上,「周局长,您母亲的材料……」
周诚把材料递进去。
刘军接过去,手指翻动,打字的速度很快。办事窗口的电脑屏幕上,系统页面打开,档案查到了。刘军愣了一下,抬头解释:「里面的人之前没录好,现在显示了。」
周诚没有追问。他知道,档案一直都在,以前是不想让他看见罢了。
三分钟后,退税单打印出来,三千六百元,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刘军双手把回执递出来,笑容勉强:「周局长,您收好。以前的事,我们工作不到位,我代表所里向您道歉。」
周诚接过回执,轻轻道了一声:「谢谢。」
这一声谢谢,比任何指责都让刘军难堪。
周诚转身,扶住母亲:「妈,办好了。」
母亲怔怔地看着那张回执单,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办好了?」
「办好了。」
旁边的大爷竖起大拇指:「就该这样!不是我们老百姓不会办事,是他们不想办!」
周围响起零零散散的附和声。有人拍了一段视频,镜头里刘军的脸绷得通红,韩俊站在旁边,像一棵被抽干了水的草。
周诚扶着母亲向外走,快要迈出大门的时候,刘军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
「周局长,今天这事,小韩年轻不懂事……我让他明天登门道歉,您看行不行?」
周诚头也没回,推开门:「道歉不用。明天下午,税务纪检组可能会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刘军的脚步顿住了。
11月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周诚扶着母亲走下台阶,阳光正正地照在两个人身上。
母亲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玻璃门:「儿子,你说,他们怎么就不能好好给人办事呢?」
周诚沉默了一下:「因为他们觉得,普通人好欺负。」
母亲没再说话,把那张回执单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07
第二天上午,区税务局纪检组调走了三号窗口近一周的监控录像。
方志远亲自坐在纪检组的办公室里,看了整整两遍。
录像里,细节一清二楚:
第一天,A128号即将跳到窗口时,韩俊伸手按了一下操作台上的一个按钮,叫号屏跳了过去。
第二天,同一个号段再次临近时,他手动输入了错误号码,然后大声说:「A128过号了,重新取号。」
第三天,曹凯从侧门走进来,没有取号,径直站在窗口前。韩俊从抽屉里给他递了烟,堂而皇之地先办他的业务,把A128晾在一旁。
方志远按下暂停键,问韩俊:「这怎么说?」
韩俊坐在对面,嘴唇发白:「我……那天忙,可能是系统卡了。」
「系统卡了?」方志远把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一张一张平铺在桌面上,「系统卡了,你手动暂停干嘛?系统卡了,为什么每次都是跳A128?」
韩俊的额头出汗了,他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当天下午,第一份处理决定出来了:
韩俊,违规操作叫号系统,刁难办事群众,给予政务记过处分,停职检查,调离窗口岗位,到档案室工作。
刘军,管理失责,责令作出书面检查,并在全区税务系统通报批评。
通报贴在税务大厅的公示栏里,很多来办事的人围过去看。
那个穿灰外套的大爷挤到最前面,眯着眼睛念了一遍,回头说:「我说什么来着?该!」
但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方志远调取曹凯那笔插队业务时,发现了问题。
曹凯那天到窗口插队办的,不是普通业务,是一笔八万四千元的「工程服务费」退税。对应的发票开自中凯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但合同、验收单、银行流水全部对不上。
方志远把材料移送给税务稽查部门。仅仅过了一个下午,这笔退税就被系统冻结了。
同日,周诚在住建局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资质预审会。
他没有提中凯装饰,也没有提曹凯。他只是让人把中凯装饰申报材料中的「项目业绩」单独抽出来核实。
「那个项目经理的联系方式,你们打了吗?」周诚问。
「打了。」审核科的人顿了顿,「他说他从来没在中凯干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诚把文件合上:「按规定办吧。」
当天下午,住建局向中凯装饰发出正式告知:因提供虚假业绩材料,取消其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申报资格,三年内不得参与住建系统项目竞标。
两个通知,前后脚落地。
曹凯接到通知时,正在刘军的办公室里。他挂了电话,脸上还带着笑:「没事刘哥,住建局那边我托人打点一下。」
电话又响了,是他的会计打的:「曹总,税务局那边来查账了,那笔八万四的退税被冻结,稽查科调了我们三年的发票……」
曹凯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08
接下来的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倒下去。
税务稽查查了中凯装饰近三年的账,发现该公司通过虚构工程合同、虚开发票的方式,先后申报了多笔退税和补贴,金额累计超过三十万。
材料移交公安经侦的第二天,曹凯在办公室被带走了。据说他当时还在打电话找人「疏通关系」,门一开,两个警察站在门口,他手里的手机差一点掉在地上。
中凯装饰被列入税务违法失信名单,法人被限制高消费,公司账户全部冻结。
刘军那天下午接到纪委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泡茶。他听完电话,手里的杯子放下去,水洒了半桌。
消息在区里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
那个曾经帮曹凯约饭局、撮合项目的中介,第一时间删光了朋友圈里所有和中凯有关的内容。石磊在办公室翻到之前那份「中凯申报材料」的底稿,默默把它交到了纪检组备档。
周一早晨,局里开例行的项目推进会。
散会后,审核科的老赵叫住周诚,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周局,之前中凯那个申报,我们初审的时候确实不够细,幸好您把关把得严。」
周诚收好手里的文件,没接话。
老赵站了两秒,退了出去。
石磊在一旁看着,轻声说:「周局,舆论那边现在都倒过来了。圈里人说住建局新来的这个局长,手稳,眼也准。」
周诚捡起办公桌上那个旧鼠标垫,放正:「我手稳什么?我是被逼的。他们要是好好把我妈的税退了,我不会查中凯。」
石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周诚接到方志远的电话。
「周局长,刘军的问题比我们想象得复杂。除了韩俊的事,他这些年利用职务便利帮亲属违规办理涉税业务不止一次,还涉及违规为曹凯的公司提供便利。区纪委已经立案了,可能不止是纪律处分。」
周诚说:「按规矩办吧。」
挂断电话,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便签纸上那个「A128」的字样。
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想把那张便签纸撕下来扔掉,犹豫了一下,没有撕。他把便签纸重新贴好,然后关上了电脑。
窗外夜色沉静,母亲的房间早就熄了灯。
09
周诚是在第六天,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儿子,到账了!三千六,一分不少!」老太太的声音少有地带着轻快,「你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那天下午,周诚没有加班。他去菜市场买了两斤茴香,又买了一只烧鸡,回了家。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和面、剁馅、擀皮,嘴里哼着什么旧调子。她包了一排白白胖胖的饺子,下锅的时候,汤水咕嘟咕嘟地响。
周诚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存折,看了一眼入账日期:正好是方志远说的「五个工作日」。
「妈,今天正好第五个工作日。」他忽然开口。
「什么工作日不工作日的,反正钱到了。」母亲头也没回,「你爸那瓶酒,我明天回老家给他换一瓶新的。」
周诚没有说什么。
他又看了一遍存折上那笔三千六的入账记录,然后合上,轻轻放回茶几上的铁盒里。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市里开会。
会后,区税务局局长主动走过来,伸出手:「周局长,上次的事,我要向你道个歉。我们自己窗口的干部,让一个老人家跑了那么多趟,我这个局长有责任。」
周诚握住他的手:「不是我母亲一个人的事。我们局里搞老旧小区改造,前期调研时我听居民反映过,有些办事窗口,老百姓去了三四趟都办不成事,最后跑遍了所有部门,才知道自己第一趟去就该办完。」
区税务局局长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个,我们已经启动了窗口作风专项整治。」
周诚说:「好事。」
隔了两天,区税务局的「窗口作风建设专项行动」正式启动,第一批整改措施里,有一条是「所有涉税业务全面推行一次性告知,无法当场办结的,必须启动疑难业务登记,限时五个工作日答复」。
周诚是在手机新闻推送里看到这条消息的。
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转发。他放下手机,对身旁的石磊说:「走,再去一趟税务大厅。」
「您还去?」石磊一愣。
「看看那个窗口,现在什么样子。」
10
半月后,周诚的母亲有点不好意思:「儿子,那笔退税到账了,我总想去谢谢人家。你说,我腌的那罐萝卜干,给人家送点行不行?」
周诚笑了:「妈,人家现在有规定,不能收东西。」
「那怎么办?人家帮了咱这么大的忙。」
「那不是帮忙,」周诚说,「那是他们该干的工作。以前没干好,现在干好了,咱们说声谢谢就够了。」
母亲想了想,点点头:「也是。窗口是给人办事的,不是给人看脸色的。」
又过了两天,周诚陪母亲去税务局取一张纸质回执。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叫号屏上的号码,已经跳到了A600多。三号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制服扣得整整齐齐。见母亲走过来,她站起来,微笑着接过材料,核对了一遍,说:「阿姨您稍等,我去后台帮您调一下档案,马上就好。」
母亲坐在窗口前的椅子上,竟有些局促:「谢谢啊。」
「不客气,应该的。」
两分钟后,姑娘拿着回执出来,双手递到母亲手里:「办理完了。三个工作日到账,您留意查收。」
周诚站在母亲身后,没有上前。
他看见三号窗口的玻璃左上角,贴着一张崭新的提示牌:「一次告知、限时办结、监督电话:12366。」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已经揉皱了的A128号票根。
母亲办完手续,站起来,朝窗口里的姑娘鞠了一躬。姑娘有些慌,连忙回礼:「阿姨,您别这样,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母亲笑着说:「我知道是应该做的。可还是想谢谢你。」
办完事,周诚送母亲回家。车开到税务大厅门口转弯的时候,母亲忽然叫了一声:「慢点。」
她望着车窗外那栋楼,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个窗口,现在瞧着亮堂。」
周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初冬的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整整一排窗口,亮堂堂的。里面有人正在给一位老人讲解表格,弯腰低头,指着纸上一行一行地念。
周诚握了握方向盘,开过了路口。
那个「A128」的便签纸,那天夜里他从书房的电脑屏幕上撕了下来,没有扔掉,被折了两折,和母亲的A128号票根一起,夹进了那个旧铁盒。
铁盒里,父亲的身份证复印件还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眉眼淡淡地看着他。
周诚合上盖子,起身做饭去了。
窗外,阳光正好。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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