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上的电话
大舅蹲在办证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摞被退回七次的材料,边角都卷了毛。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膝盖上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是我舅妈缝的。
“外甥啊,”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回又差个啥‘产权明晰证明’,俺跑了三趟乡里,人家说俺那老宅子没上系统……”
我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大舅六十多了,为了这个宅基地证跑了小半年。第一次说缺户口本复印件,第二次说照片尺寸不对,第三次说申请书格式有误,第四次……每一次他都老老实实回去补,坐三个小时班车往返,晕车晕得脸发青。
“走,再进去一趟。”我说。
“去啥去,”大舅扯住我袖子,“今儿那个戴眼镜的科长在,上回就是他拍的桌子,说俺‘材料意识淡薄’……”
我已经叫了一辆三轮蹦蹦。大舅一路还在嘟囔:“你穿这身行吗?人家窗口认正式着装……”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跟街上任何一个帮家里跑腿的年轻人没两样。
大厅里人声鼎沸。八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戴眼镜的科长坐在里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头也不抬:“下一个。”
我把大舅的材料递进去。他扫了一眼,眉毛立刻拧起来:“又是你?不是说过了,缺……”
“缺什么?”我按住了大舅发抖的手。
“产权明晰证明!”科长终于抬头,镜片反着光,“乡里没录入系统,我们没法核,这是规定。”
我掏出手机。大舅在旁边拼命拽我衣角,压低声音:“别、别跟人家吵……”
电话通了。我按了免提。
“李县长,您好。我是小陈。我在县政务大厅,我大舅的宅基地证跑七次了,现在窗口说缺‘产权明晰证明’,乡里系统没录入,想请教您这个证明应该找哪个部门出?”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排队的、填表的、吵吵嚷嚷的,全停了。
八号窗口里,科长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砖上,吱呀一声刺耳。
电话那头,李县长的声音清晰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小陈,你把电话给窗口负责人。”
我看了科长一眼,把手机递过去。他双手接的,像接什么易碎的瓷器。通话不到三分钟。挂断后,科长把手机还给我,手指在材料封面上按了按,压平一个翘起来的角。
“请稍等,”他说,嗓音有点哑,“这个证,我们今天就办。”
四十分钟后,大舅捧着那个崭新的绿色小本出来,手一直在抖。门口的三轮师傅还在等,见我们出来,拧了一把油门:“咋样?”
大舅把证书举给师傅看,笑得满脸褶子:“办了!办了!”
三轮蹦蹦突突突地开在县城街道上,风把大舅的蓝布衫吹得鼓起来。他忽然凑近我耳边:“外甥,你啥时候认识县长的?”
“大学同学。”
“那……那这证真是因为材料齐了?”
我搂了搂他瘦削的肩膀。“大舅,材料从来都是齐的。”
蹦蹦车颠了一下,大舅赶紧把证书捂在胸口,像捂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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