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内明代塑像 薄伽教藏殿内露齿菩萨像 大雄宝殿的金代螭吻
在中国古代存世建筑的璀璨群星中,皇家建筑无疑是集中呈现历朝营造精华的耀眼明星。相较于存世较多的明清皇家建筑,明代之前完整留存的皇家古建极为稀缺,而辽金皇家佛寺是窥探当时高阶官式营造技艺与礼制文化的核心实物。
在国内现存辽代木构建筑中,大同华严寺拥有纯正的皇家营建背景、完备的辽金建筑与艺术遗存,是辽金西京最具代表性的皇家寺院,也是见证北方草原文化与汉地文化交融的瑰宝。
因五台山信仰兴起的辽代皇家道场
华严寺正式创建于辽重熙七年(公元1038年),正是辽兴宗耶律宗真统治期间,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党项首领李元昊称帝建立西夏。
西夏在李元昊手中的强势立国,让辽兴宗不得不重点防备西夏。为强化西南防务、管控边疆重镇,辽廷于重熙十三年(公元1044年)升云州为西京大同府,“大同”之名正式定名并沿用至今,大同也迎来了继北魏平城时代之后的第二个鼎盛时期。
作为契丹皇家专属寺院,华严寺自带鲜明的民族文化烙印,首先体现在寺院的朝向上。与国内主流建筑群“坐北朝南”不同,大同华严寺选择了“坐西朝东”的特别朝向。这是受到契丹族“东向太阳崇拜”的影响,并且结合了佛教的“西方净土信仰”。整座寺庙在对“东升西落的太阳”与“西方净土世界”进行着永恒致意,甚至试图借用每天都会东升西落的太阳,隐喻辽朝皇家对西方净土世界的日常朝拜。
如今我们走进华严寺,会看到一个巨大的庭院,庭院的正中是一座名为普光明殿的仿辽金殿宇。这座殿宇与大同古城内的其他仿古建筑一样,都复建于21世纪。不过,此处选用“普光明殿”作为名号,确是有典可依的,这个典就是《华严经》。普光明殿本是古代印度摩竭提国菩提道场旁边的一座殿宇,佛陀曾在此讲过三次法,为“七处九会”弘法体系中唯一一处三次说法的圣地。
由此可见,曾经拥有普光明殿并且名唤“华严”的华严寺,大概率是一处以《华严经》为本营建的寺院,是辽朝皇室遵奉《华严经》的道场。那么,辽朝皇室为何会遵奉《华严经》呢?原因可能与当时位于北宋境内的五台山有关。
五台山在唐代被正式认定为文殊菩萨的道场,最初的依据来源于《华严经·菩萨住处品》:“东北方有处,名清凉山……现有菩萨,名文殊师利……常在其中而演说法。”真正将《华严经》里这段内容与五台山建立关系的,是隋末唐初的高僧道宣。他撰写的《集神州三宝感通录》以及《续高僧传》渲染了文殊菩萨在五台山的化现,再加上唐代华严宗高僧的驻锡(指僧人携带锡杖长期驻留寺院),五台山由此成为文殊道场与华严道场。
到了唐代中晚期,五台山作为文殊道场,成为日本、新罗(今朝鲜半岛)、吐蕃(今青藏高原)、草原族群(从回鹘到契丹)等中原王朝之外整个东部亚洲所共同遵奉、敬仰的存在。不远万里的朝圣之人固然有之,可更多无法到达五台山的信众,便只能在自己的所在地营建一个“小五台山”或五台山影响下的华严道场。
华严寺便是辽代皇族与权贵无法亲身到访北宋境内五台山,而在距离五台山最近的一个境内州府设置的华严道场。
普光明殿西侧,是一片重修于清代的建筑群。明清时期的华严寺不复皇家支持,寺院面积大幅缩水。明成化、万历年间,为了方便管理,华严寺一分为二,各开山门,自此开始有上、下华严寺之说,上华严寺的山门便在普光明殿后部。
重修于清代的建筑群规模并不算大,是明清边城官民支持的地方规格,位置在仿辽普光明殿与金代大雄宝殿两座巨大的殿宇之间。这巨大的落差,可以让如今的游客亲身体验到辽金皇家建筑,在规格上对清代地方建筑形成的“碾压”。
大雄宝殿的金代螭吻有承上启下之意
华严寺大雄宝殿始建于辽清宁八年(公元1062年),毁于辽末保大二年(公元1122年),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大殿为金天眷三年(公元1140年)重建,并在之后的明清两朝屡次重修。
华严寺的大雄宝殿是全国现存体量最大的金代木构建筑,高度达到22米左右,台基高度4米,甚至连它的琉璃螭吻都高达4.5米,是国内现存位于建筑原址之上的最高螭吻。
大雄宝殿的面阔开间数达到十柱九间,是大同城内现存唯一的九开间大殿,也是整个山西中北部现存唯一的一座面阔九开间木构大殿。“九”是“阳数之首”,面阔九开间本身往往就是皇家建筑才能使用的规格。
宝殿为单檐庑殿顶,屋顶北侧的螭吻为金代原作,琉璃材质,是国内相当罕见的原址现存年代较早的琉璃螭吻;屋顶南侧螭吻为明代制作。螭吻是宋辽以后的称呼,在宋辽之前,一般设置的是鸱尾,再往前追溯,便是“拒鹊”,本是为了防止飞鸟在屋脊两侧停留排泄粪便腐蚀屋顶瓦作下方的木料所设,所以螭吻的边缘依旧保留有尖刺状造型,这一点在这件金代的螭吻上就很明显。
这个构件最初的使命,是为了防止雨水侵蚀正脊两端,以及正面、背面、侧面共三个坡面下的木构架。除了实用功能以外,后来人们又给它增添了装饰功能,并且赋予了它防火的寓意,先后拿《山海经》中的鸱鸟、佛经中常见的摩伽(qié)罗作为它的形象,这两种怪兽都有兴风作浪的本事,掀起风浪,就不怕大火了。
大雄宝殿的这件金代螭吻,口吻吞着正脊一端,头部为螭龙形象,下半身为鱼的身体,身体上装饰有鱼鳞,并有一只凤鸟在鱼身鳞片之间,鱼身的内缘与外缘仍旧有唐代鸱尾的残影。或许那只鱼鳞之间的凤鸟,不仅仅是与螭龙相伴的凤凰,也是那只曾经把尾羽借给北朝隋唐殿宇之上的鸱鸟。从这个角度看,华严寺大雄宝殿的这件螭吻有承上启下之意。
这里的匾额也很值得说道,两匾都在大殿当心间门楣与铺作层之间,均为明代中后期所题写。“大雄宝殿”在上,“调御丈夫”在下,前者是佛寺正殿最常见的匾额,标榜殿名;后者则是《无量义经·德行品》记载的佛陀十大尊号之一,喻指佛陀如驯马师调御马匹般善巧教化修行者,化解烦恼,回归中道。
殿内的彩塑与壁画均为明清时期的作品,佛殿正中供奉明代五方佛,是密宗在明代山西中北部受到普遍欢迎的体现。殿内南北两壁斜立明代塑像二十诸天,它们主要是佛教吸收的婆罗门教(印度教前身)神祇,也有像鬼子母天那样的犍陀罗地区女神,壁画多为佛说法场景。
现存最完整、沉浸式体验最好的辽代艺术殿堂
如果说上华严寺的焦点是大雄宝殿,那么下华严寺的焦点当属薄伽教藏殿。薄伽教藏殿是整个华严寺现存最古老的一座殿宇,建于创寺当年,也就是公元1038年。“薄伽”是梵语中“世尊”的音译,是佛祖释迦牟尼的尊号之一。“薄伽教藏”即“佛陀教藏”,也就是“佛教宝藏”。
在佛教的语境中,佛经是至高无上的宝藏。如果说,大雄宝殿与普光明殿象征了“佛”,那么薄伽教藏殿便象征着“法”,加上“僧团”,便是“佛法僧三宝俱全”,是构成一座佛寺的三大基本要素。薄伽教藏殿是现存八大辽构中唯一的藏经殿,也是现存中国佛寺建筑中年代最早的藏经殿。
薄伽教藏殿面阔五间、进深八椽,柱网、斗栱、梁架构成的木构架是辽代的,屋顶之上的两件琉璃螭吻是现代复制的,原件是相当难得的辽代螭吻,现存大同博物馆辽金展厅。除了大木结构与琉璃螭吻之外,薄伽教藏殿内还存有中心佛坛之上一整组辽代塑像,而且后世改动修缮程度较小,是国内现存三组辽代寺院彩塑之一,另外两组分别在山西应县佛宫寺释迦塔、辽宁义县奉国寺大殿内。
值得一提的是,薄伽教藏殿中心佛坛之上,南侧主佛左手边有一尊微微露出白色牙齿的胁侍菩萨,眼神慈悲,看着千年来的参观者。头冠与腰胯向南侧主佛靠近,双手合十,飘带在身侧自然翻卷垂下,仿佛一边聆听着佛陀的讲法,一边倾听着众生的诉求,形神兼备,被众多艺术家、美术史学者青睐。
中心佛坛之外,大殿东门侧、南北两壁下、西壁南北两侧,回护环绕着二层藏经橱,在主佛后部后檐墙明间位置,还有一个联通南北藏经橱的虹桥,构成天宫廊桥的形象。这一组小木作橱柜,也是辽代原作。出于文物保护需求,我们很难有机会置身藏经橱与天宫廊桥下,不过,寺院入口广场的复刻景观,直观还原了这一经典形制风貌。
薄伽教藏殿兼具辽代大木构架(柱、斗栱、梁架)、辽代小木作(藏经橱与天宫廊桥)、辽代中心佛坛彩塑、辽代螭吻一对,堪称国内现存最完整、沉浸式体验最好的辽代艺术殿堂。哪怕在山西,这样能够凑齐一个时代三类以上同期文物的殿堂也不多见。纵观全国古建,仅有唐代佛光寺东大殿、北宋晋祠圣母殿、金代朔州崇福寺弥陀殿、元代芮城永乐宫等极少数殿堂,能在遗存完整度、时代纯粹度上与之相提并论。
作为华严寺唯一完整留存的辽代原生建筑,它既是辽代西京皇家佛寺身份的核心实证,也是辽代建筑、雕塑、木作工艺的集大成之作。
文/寒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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