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她靠在沙发背上,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攥着的那个空酒杯歪歪斜斜。客厅没开大灯,只留了角落那盏旧落地灯,昏黄的光从她侧面照过去,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得模糊又清楚。
她闭上眼,脑袋慢慢往旁边歪。
然后靠在了我的肩上。
我全身绷住了。那段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头发上那种淡的、带着一点油烟气的洗发水味道。我爸住院第五天,我才发觉这个家里其实只剩下我跟她了。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像在说话,又像在哭。
我坐着没动。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大一小两个,挨着。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噼里啪啦炸完以后,整个世界又安静下来了。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包装已经拆了,商标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
那瓶酒是我爸的。
他藏了三年没舍得喝。
第一章
我叫何远,今年二十四岁,在枣庄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我妈走得早,我六岁那年她生病没的。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在枣庄城南一条街上开了家小五金店,卖螺丝钉子水管电料,一开就是二十年。
我爸叫何守成,今年五十三。在我印象里,他永远是那个穿着蓝布围裙在店里忙前忙后的人,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三年前他再婚了。
对象叫林雪,四十五岁,比他小八岁,以前在镇上一家服装厂做质检,离过婚,带了个儿子,比我小三岁。介绍人是我爸的一个老主顾,说是"人老实本分,过日子是把好手"。
说实话,起初我不同意。
我不是反对我爸找伴。我妈走了十几年,他一个人把我养大,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他晚年身边有个人,我双手赞成。但我没想到是这么快,而且对方比他小那么多。更让我别扭的是——那个家,多了一个陌生人。
第一次见林雪是在我家。那天我周末回来,推开家门,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在厨房里忙活,系着围裙,正弯腰往灶台上放一碟子菜。她听见门响,直起身来看我,笑了一下。
"何远吧?我是林雪。你爸跟我说你好几次了。"
她说话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疏远。嘴角弯着,但那种弯法让我觉得她在打量我。
我点了点头,换鞋进屋。我爸从里屋出来,搓着手说"你们认识认识"。我没说啥,坐到餐桌旁边等着吃饭。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她给我夹菜,我说谢谢。她问我工作上的事,我简短地回两句。我爸在旁边打圆场,说"何远话少,习惯了"。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后来他们领了证,林雪搬进了我们家。她儿子在省城念大专,不常回来。家里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但那种"三个人"的感觉很微妙——我跟她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客气,但不亲近。
我不讨厌她。她做家务利索,对我爸也上心。但每次她叫我"何远"的时候,那个调子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拿捏,像在踩一片薄冰。我知道她在试探我的态度,我也知道我的冷淡让她不自在了,但我没办法立刻把自己变成"一家人"。
这两年我们就这样客气地相处着。我工作在市区租了房子,周末回家吃顿饭,坐一坐就走。她偶尔会给我发微信,问我"这周末回来不",我回"回"或"不回"。话不多,但也没断。
然后是上个月。
我爸检查出了肝上的问题。他其实断断续续不舒服了大半年,一直没当回事,以为是胃病。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住了,林雪硬拉着他去市医院查了,结果出来以后她给我打的电话。
我在办公室接到她的电话,听到她那头的声音在发抖:"何远,你爸查出来肝上有东西,医生说要住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她没哭,但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干得起了皮。看见我来,她站起来,把单子递给我。
"医生说……先住院观察,要做进一步检查。具体情况要等结果。"
我爸已经办了住院,在消化内科的病房里躺着。我进去看他,他靠在床头,脸色蜡黄,但看见我的时候还是扯出个笑来。
"没事,就是个小毛病。"
"爸。"
"医生说了,住几天院调理一下。"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忽然说不出话了。他在我面前一直是个强壮的人,扛过水泥袋子,搬过铁货架,能把我从六岁养到二十四岁。可那天他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整个人缩了一大截,像一件被水泡过的旧衣服。
林雪站在我身后,没进来。我回头的时候看见她靠在门框上,背对着病房,肩膀微微抖着。她一直在忍着,在我来之前可能已经忍了很久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层"客气"的壳,裂了一道缝。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不是"我爸后来找的伴"。她是那个守在我爸病床边、攥着检查单发抖、却不敢在我面前哭的人。
第二章
我爸住院以后,家里就剩我跟林雪了。
她白天在医院守着,傍晚回来买菜做饭,做完了再骑车去医院送。我在公司请了几天假,白天去换她,让她回来歇一歇。她说不用不用,我没事。我说你先回去睡一觉,晚上再来。
她被我推着回去了。我坐在病房里陪我爸,他输着液,半睡半醒的。我看着他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白色胶布,胶布边沿已经有些卷起来了。我想起小时候他把手伸过来给我擦嘴的样子,那手上都是裂口和茧子。
住院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肝上有个占位,但好在发现得不算太晚,可以手术。我爸在病房里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手术费得多少?"
医生说大概七八万,加上后续的康复,可能十万出头。
我爸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林雪在旁边站着,听完医生的话以后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说"那就安排手术吧"。出了医生办公室,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去了楼梯间打电话。
我没跟过去。但我大概知道她给谁打——她儿子,或者她娘家的什么人。她一个中年女人,离过婚,娘家在镇上也没啥底子,十万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林雪已经在厨房忙了。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她背对着我,正往汤里撒盐,动作很稳,但我看见她撒盐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
"林姨。"我叫她。
"嗯?"
"手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转过身看着我,手里还握着那个盐罐。厨房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何远,你爸说了,不让你操心。"
"我爸说了不算。"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我挣得不多,但有积蓄。不够的再想别的办法。你别一个人扛着。"
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的盐罐慢慢放下来。她低头看着锅里的汤,排骨在滚水里翻了个身,露出骨头上沾着的碎肉。
"何远,"她声音有些哑,"你要是觉得我是为了你爸的钱——"
"我没那么想过。"
她抬起头看着我。灯光落在她眼睛里,她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了。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那只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珠。
"我没啥本事,也没给你爸带来啥好东西。他病了,我能做的就是做口热饭送过去。"她声音哽了一下,"你别嫌我做得不好。"
"没人嫌你。"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看那锅汤。水龙头开了一下,冲洗了什么东西,水声哗哗响着,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弯腰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有几缕散下来挂在耳朵边上。她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有些松的灰色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小臂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烫疤,大概是以前在服装厂留下的。
那一刻我才发觉,她其实没比我大多少。她才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从鬓角往头顶蔓延,星星点点的。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屋以后,翻了翻存款。工作两年多,攒了六万多。加上我爸店里应该有点库存和应收款,手术费应该能凑出来。不够的部分我再借借。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爸,手术费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来弄。"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多余的客气。我们父子俩一向这样。
周五晚上,林雪在客厅里喝了点酒。
那天她从医院回来得晚,八点多了才进门。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我猜是去超市买的日用品。她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林姨?"我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那瓶我爸藏了三年的白酒——她大概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瓶盖已经打开了,旁边放着一只小酒杯。
"你喝酒了?"我走过去。
"喝了一点点。"她拿起酒杯又倒了一小口,仰头喝下去。白酒的辣味在空气里散开,她皱了一下眉,像被呛到了。
我在旁边坐下来。她端着酒杯,盯着茶几上那瓶酒的标签看了好一会儿。
"你爸藏了三年,说等你结婚那天喝。他舍不得。"
她说完这句话,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有皱眉,咽下去以后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咽下去了。
"何远,"她忽然叫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爸要是这回手术顺利,等好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会的。"
"我不是说要你多孝顺我啥的。"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我就是想把这个家撑住。你爸在,家就在。你爸要是倒了——"她停住了,没把下半句说出来。
她那只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手里的酒杯空了,又去够那个酒瓶。我伸手把酒瓶拿开了。
"别喝了,你今天累了。"
"我没醉。"
"先回屋睡觉。"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但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我站起来,把酒瓶放回柜子里,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呼吸浅浅的。
她散了一半的头发垂在脸侧,头顶的白发在灯光下特别明显。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还开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种暖而不亮的氛围里。
我在她旁边坐下,想叫她回屋。她没睁眼,脑袋慢慢往旁边歪过来,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全身绷住了。
那截距离很近。她的头靠在我肩窝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我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她的手垂在膝盖旁边,酒杯已经滑落在地上,在地毯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我坐着没动。落地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大一小两个轮廓,挨得很近。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那个语调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我爸的名字。
窗外不远处响起了一串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了一通,然后又归于寂静。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夜风从阳台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
我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我肩上的那只耳朵,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痣,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客厅里很安静。那盏落地灯的光落在地上,我们的影子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然后我听见自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林姨,"我的声音很轻,"你先回屋睡。明天还要去医院。"
她没醒。呼吸在我肩窝里慢慢变得均匀了,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动物。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那串鞭炮的余音彻底散尽,久到楼下的狗也安静了。
然后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把她安置在沙发靠枕上。去她屋里拿了一床薄毯子出来盖在她身上。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一些,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这回我听清了,她说的是:"老何,你醒醒。"
我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
我爸没有昏迷。他一直醒着。那瓶酒他存了三年,他自己都没舍得喝过第一口。林雪把它打开了,喝了大半瓶。白酒的标签上有一行褪了色的小字,是生产日期。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爸再婚的那天。
我把她掉在地上的那个酒杯捡起来,放进了厨房水槽里。然后关了落地灯,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在喊我爸的名字。在睡着的时候,她喊的是"老何"。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喊出来,比我以为的,要沉得多。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林雪已经在厨房了。
锅里煮着小米粥,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咸菜,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那瓶白酒不在茶几上了,也没在柜子里。我猜她收起来了,大概放回了我爸原来藏它的地方。
她看见我出来,像往常一样打了声招呼:"醒了?粥好了,你先吃着,我给你爸送饭去。"
她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昨晚的事,像没发生过一样。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她站在玄关换鞋,拎着保温桶。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重新扎整齐了,脸上甚至还涂了一点点口红,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何远,你爸今天上午做术前检查,我陪着他。你下午来换我就行。"
"好。"
她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我端着粥碗,看着对面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她忘了拿的围巾。
我把那围巾拿起来叠好,放在了鞋柜上。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我爸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他坐在床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说"你来了"。我坐在床边,问了几句检查的情况,他说都正常,就等手术时间了。
林雪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手里在削一个苹果。她削得很慢,皮不断,一圈一圈垂下来,像一根细细的红绳子。苹果削完以后她切成小块放进我爸手边的碗里,插上牙签,推到他那一边。
我爸没接苹果,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林雪,你昨晚是不是喝酒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就喝了一小口。"
"那瓶酒是留着何远结婚用的。"
"我知道。"她把苹果碗又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先吃苹果。"
我爸没再追问。他拿起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动了两下,咽下去了。
"下次别喝了,你胃不好。"
"嗯。"
我在旁边坐着,看着他们俩。我爸靠在床头,林雪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个放苹果碗的小床头柜。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话,但那种自然到几乎不察觉的"默契",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忽然闯入某个私人领域的客人。
那天傍晚我跟我爸单独待了一会儿,林雪去楼下打热水了。我爸忽然开口。
"何远。"
"嗯?"
"你林姨这个人,嘴硬,心软。她有啥事都自己扛着。你妈走得早,你一个人的日子过了那么久,家里忽然多个人不习惯。我明白。"他顿了顿,"但你林姨,她没对不起咱爷俩。"
"我知道。"
"她昨天喝了酒,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他看着我,目光比平时深,"她以前那个男人,就是喝多了撒酒疯打的她。她能安安稳稳在我这个家里待三年,不容易。"
我坐在椅子上,没接话。
我爸伸过手来,拍了拍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他的手背上还有留置针,胶布旁边隐约能看见一点点淤青。
"何远,爸这次要是手术出啥事——"
"爸。"
"你先听我说完。"
我没让他说完。
"你不会有事的。"我说,"手术费我凑了大半了,剩下的你跟林姨不用管。"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窗外,枣庄四月傍晚的天是灰蓝色的,楼下的法桐刚冒出嫩芽,细细的枝条在风里晃。
"你长大了。"他说。
我没回这句话。我爸很少夸我。他这个人不善言辞,夸人的时候也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不带什么情感色彩。但那天他说"你长大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软的东西。
林雪打完水回来了。她把暖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爸。我爸接过来喝了一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你们两个,"他说,"好好儿的。"
林雪没看他,低着头把暖壶盖子拧紧。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四月的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点凉但已经不刺骨了。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两斤草莓。红彤彤的,码得整整齐齐装在纸盒里。
回到家林雪还没回来。我把草莓洗了,装了一部分放进冰箱,剩下的一小碗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拿了个盘子盖住了,怕落灰。
她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进门看见茶几上那碗草莓,脚步停了一下。
"洗过了。"我说。
她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空保温桶。她看了那碗草莓几秒,然后弯腰把鞋摆好,直起身说:"你买的?"
"路过看见新鲜。"
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捏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抿了抿嘴,说:"甜。"
"甜就多吃点。"
她又捏了一颗。这一颗嚼得更慢,像是在慢慢品什么。她没抬头看我,但嘴角一直弯着。
那晚我回屋之前,她在客厅说了一句:"何远,谢谢你。"
"谢什么?"
"草莓。"
"不客气。"
我关了房门。屋外传来她收拾茶几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厨房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动静穿过门板传进来,像一层很薄的、暖和的毛毯。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我爸说得对。她嘴硬,心软。她心里有事,但不爱跟人说。那些事堆着堆着,就在一个晚上变成了半瓶白酒。
可她在喝醉了以后,喊的是我爸的名字。
我闭上眼,耳边是窗外四月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车鸣。
家里的安静,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第四章
我爸手术那天,我和林雪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六个小时。
她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我在她旁边坐着,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已经被我捏得变了形。
手术室门顶上的红灯一直亮着。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长长的过道里回荡。林雪每隔一会儿就抬起手腕看表,那个动作机械、无意识,像一根被风吹来吹去的指针。
"林姨,"我说,"你要不要喝口水?"
她摇摇头。
"我爸没事的。医生说了,手术难度不大。"
她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开口:"何远,你不怕吗?"
我沉默了一瞬。
"怕。但不能怕。"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的灯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眼睛里的东西照得很清楚——那种害怕不是惊慌失措的,是沉在水底的、无声无息的。
"你比你爸硬气。"她说。
"我爸比我硬气多了。"
她没再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我把手里那瓶水拧开,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去了,喝了一小口,又递还给我。
六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说手术顺利,切下来的东西送病理了,后续要等结果。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戴着氧气罩,麻醉还没过去,整个人看着苍白又安静。
林雪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我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她站稳了,快步走到推车旁边,低头看着我爸的脸,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头发拨到旁边去。
"老何,"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没事了。"
我爸没有回应。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但睁不开。
那天晚上我们守到很晚。林雪不肯走,就在陪护椅上坐着,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我让她去值班室躺一会儿,她说不用,我不困。但说完这句话她脑袋又往下点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挂在椅背上那件我的外套拿过来,叠了叠放在她膝盖上。
"你眯一会儿,我看着。"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坚持。她把那件外套披在身上,靠进椅背里,闭了眼睛。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均匀了。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我爸在床上睡着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绿色的小点在屏幕上画出一段一段起伏的线。夜班护士来查过一次房,脚步声很轻,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坐在另一张陪护椅上,看着林雪。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梦。她的脸在病房里那种带着一点蓝白调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要老一些,眼角的细纹在闭着的时候反而更深了。
她披着那件外套,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她半个手背。那是我的外套。我二十三岁的时候买的,深灰色的,洗了不知道多少回,领口已经有点磨毛了。
我忽然想,我爸昏迷着,她守在这儿。我妈以前生病住院的时候,我爸也是这样守着的。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病房里白色的墙和消毒水的味道。
现在我懂了。
那种"守着"本身,就是一个人能给出的最重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林雪让我回去睡一觉。她说"你眼睛下面全是黑的,回去歇一歇,晚上再来"。我没推,骑着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洗好的草莓,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你爸醒了,说想吃草莓。我买了,顺带给你也洗了一碗。吃完了睡一觉。林雪。"
我站在茶几前面,端着那碗草莓,低头看了好半天。
纸条上的字写得不算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她写"顺带"两个字的时候连在一起了,大概是为了省时间。
我吃了几颗草莓,然后把碗放进水池里,回屋躺下了。
那碗草莓很甜。
我爸术后恢复得不错。病理结果出来,良性,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是林雪和我一起接他回去的。
车停在楼下,我爸自己扶着车门慢慢下车。他瘦了不少,走路比以前慢了,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的虚实。林雪在旁边跟着,没伸手扶他,但她的脚步一直跟在他半步之后,随时准备接着。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我爸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林雪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并排慢慢地往单元门口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谁的影子是谁的。
那天傍晚我在家里做饭,林雪在旁边帮忙择菜。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不小的,偶尔换一个台。厨房里油烟升腾,菜下锅的滋啦声混着电视的声响,屋里热乎乎的。
"何远。"林雪忽然叫我。
"嗯?"
"你以后回不回来住?"
我手里翻炒的动作没停:"咋了?"
"你爸现在身体不如以前了,我得看着他。你要是回来住,家里热闹点。"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在择韭菜,动作利索,眼没抬。
"行,"我说,"我把租房那边的东西收拾一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下,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去择菜了。窗外的夕阳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暖暖的一层光。
我爸在客厅里喊了一句:"你俩在厨房嘀咕啥呢?"
"没嘀咕啥,"林雪回了一句,"你等着吃饭。"
我爸没再追问。但过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他哼歌的声音。调子零零碎碎的,听不出是啥歌。
我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的时候经过客厅,看了一眼我爸。他靠在沙发上,正盯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看,嘴角微微翘着。看见我端菜出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安安静静的满足。
"何远,"他说,"今儿这菜香。"
"林姨炒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你林姨手艺好。"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洗碗。林雪在旁边擦灶台,我爸在阳台上站着看月亮。四月末的月亮不圆,弯弯的一小片,挂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我爸站在阳台上,背着手,月光把他微微佝偻的影子投在阳台地面砖上。
我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见他的背影。瘦了,但也直了一些。
林雪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面,站到我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你爸好多了。"
"嗯。"
"何远,"她忽然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
"我喊你爸名字了?"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目光落在阳台上我爸的背影上。
"你喊了。"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水面上被风吹皱又迅速平复的波纹。
"我就记得我喊了什么,但记不清说了啥。"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何远,你爸藏那瓶酒,是真的不舍得喝。他不是不舍得那个味儿,他是留着个念想。"
"什么念想?"
"留着等你结婚那天,他亲手打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那天把那瓶酒打开了,算是替他开了个头。剩下的那半瓶,等你结婚的时候再补上。"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厨房,去客厅收拾茶几了。
我站在洗碗池前面,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透过厨房窗户,我看见我爸还在阳台上站着,月光把他的侧脸镀成银白色的。
那瓶酒还剩半瓶。标签上那行褪色的小字,我没有看仔细过。但那天晚上我把酒瓶从柜子里拿出来,迎着灯光看了几秒。
生产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我爸再婚的那个月。
瓶盖上有一点很淡的、已经干涸了的痕迹,大概是林雪拧开它的时候粘上去的。
我把酒瓶放了回去,没再动它。
那半瓶酒,留着。等我爸说的那天。
尾声
现在是五月。
枣庄的杨树彻底绿了,风一吹满街哗啦啦响。我爸恢复得不错,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每天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两圈了。他把五金店转让给了以前帮忙的伙计,自己安心在家养着,偶尔去街口跟人下盘象棋。
我搬回来了。次卧重新收拾了,墙上贴了两张我喜欢的海报,书桌上摆着电脑和几本书。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前,林雪已经煮好了粥,桌上放着一碟咸菜和一个煮鸡蛋。
有一天早上我起晚了,急匆匆往外走,她在厨房门口喊我:"鸡蛋带上!"
我折回去拿了鸡蛋,揣在兜里。鸡蛋还是热的,隔着口袋的布料暖着大腿外侧。
到了单位坐下来,我把鸡蛋剥了吃了。蛋黄噎了我一下,我灌了两口水才顺下去。
那天中午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林雪包了饺子,让我晚上早点回来。我说好。挂了电话以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给林雪发了条消息:"晚上几点吃饭?"
她回了:"六点半。你爸饿了就吵着要先吃,我不让,等他儿子回来。"
"那让他先吃。"
"不行。一家人得一起吃。"
我看着那行字,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台历上。五月了。台历上有一行铅印的小字:"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继续干活。
傍晚下班的时候枣庄的天还没黑透。我骑着电动车路过那家水果店,又买了一盒草莓。这家的草莓比上次贵了两块钱,但个头更大更红。我把它挂在车把手上,一路骑回家。
到了楼下,抬头看见我家那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油烟从那里飘出来,带着一股葱花和肉香味。
我锁了车,拎着草莓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我爸在客厅看新闻,林雪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我换了鞋,把草莓放在茶几上。我爸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我进厨房洗手,林雪正在往餐桌上端菜。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用黑皮筋扎着,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餐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盆汤。中间那碟子是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圆鼓鼓的,皮上透着一点点韭菜的绿。
我坐下来,我爸在对面,林雪在我旁边。三个人围着那张旧圆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细细碎碎的。窗外传来几声麻雀叫,然后是一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楼下的街道。
我爸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了眯眼。
"嗯,这个馅儿调得好。"
林雪没接话,低头吃自己的。但她嘴角弯着。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和鸡蛋的鲜味在舌尖上散开,不咸不淡,刚好。我低头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那半瓶酒还没开,但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
日子还长着呢。等我结婚那天,再开吧。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油烟和饺子汤的热气混在一起,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我们三个人坐在那张旧圆桌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晚饭。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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