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徒弟月薪多我三万,我忍了。主管把最难缠的客户全甩我,我也忍了。直到他在会上拍桌子:“老周,你技术早过时了,不服就滚。”我攥着工牌没吭声。第二天他把我抽屉里的降压药扔进垃圾桶,说占地方。我弯腰捡药,顺手把抽屉最里头一个旧U盘揣进兜里,那里面存着五年前他让我删掉的东西。
第一章 徒弟的工资条
我在这家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熬成老师傅。徒弟小赵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刚来时连游标卡尺都拿不稳,现在工资条上比我多三万。车间里没人不知道这事,但没人当面提。
那天发工资,小赵的手机短信响了。他看了一眼,赶紧把屏幕扣在桌上。旁边的小刘嘴快:“赵哥,又涨了吧?”
小赵笑笑:“没多少,就那样。”
我低头拧螺丝,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
中午食堂打饭,小赵坐我对面,把他那份红烧肉推过来:“师傅,您吃。”
我说:“你吃你的,我牙口不好。”
小赵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下午主管老钱来找我,扔过来一摞图纸:“老周,这批件明天要,你加个班。”
我翻了翻,是上个月就该排产的活。
“这活不是我负责的。”
老钱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插在兜里:“现在归你负责了,小赵手里有更急的。”
我抬头看他:“他更急的活,是我上周干完的那批吧。”
老钱笑了:“你管这么多干嘛,让你干就干。”
我没说话,把图纸往旁边一推。
老钱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徒弟啊,人家现在是技术骨干,你多配合。”
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我盯着那张图纸,纸角被我捏出了褶。
下班后我去更衣室,小赵正在换衣服。他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
“师傅,今天那事……”
我摆摆手:“没事,谁干都一样。”
小赵张了张嘴,最后说:“师傅,您别往心里去,钱主管就那样。”
我笑了一下:“我在这厂十二年,他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小赵没接话,拎着包走了。
我打开自己的柜子,最上层放着两盒降压药。我拿下来一看,一盒空了。
第二天早上,老钱来得比我还早。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捏着个东西。
“老周,这玩意儿你还要吗?”
我一看,是我那盒降压药,被捏得变了形。
“你翻我抽屉?”
老钱把药盒往地上一扔:“破药盒子占地方,我给你腾地方。”
周围几个工友看过来,没人说话。
我弯腰把药盒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老钱走的时候,靴子踩过药盒,又踢了一脚。
我蹲在地上,手伸进抽屉最里头。那里有个旧U盘,黑色的,用橡皮筋缠着。
五年前,老钱还没当上主管。他让我帮他改一批不合格品的检测数据。
我改了。
后来他说这事烂在肚子里。
我摸了摸U盘,把它塞进裤兜里。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
回家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周师傅,我是猎头公司的小陈。您考虑换工作吗?有家厂找老师傅,薪资比您现在高。”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机贴在耳朵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多高?”
“保底比您现在多八千,具体面谈。”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厂区。车间灯还亮着,加班的人没几个。
我摸了摸兜里的U盘,往家走。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的文件还能打开。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把U盘拔下来,锁进了床头柜的铁盒里。
第二章 辞职那天
第二天我到厂里,先去了趟更衣室。
我打开铁皮柜子,把工装一件件叠好,放进袋子。
小赵进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
“师傅,您这是干嘛?”
“不干了。”
小赵愣了一下:“是因为昨天的事?我去跟钱主管说。”
我摇摇头:“不是一天两天了,跟你没关系。”
小赵站在门口,手捏着柜门。
“师傅,您走了我怎么办?”
我转过身看他。
“你早就出师了,工资也比我高,用不着我操心。”
小赵脸一红,没说话。
我去办公室找老钱。
他正翘着腿看手机,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有事?”
“我辞职。”
老钱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你说什么?”
“我辞职,今天就不干了。”
老钱盯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老周,你可想好了。你这岁数出去,还能找着活吗?”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老钱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行,辞职报告拿来吧。不过按规矩,你得提前一个月交接。”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他桌上。
“我年假还有十五天,加上调休,刚好一个月。今天开始休。”
老钱脸色变了。
“你早就算好了?”
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对了,我抽屉里那个U盘,我拿走了。”
老钱愣了:“什么U盘?”
我笑了一下:“你不记得算了。”
走出办公楼,太阳很大。
我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赵从车间跑出来,追到我面前。
“师傅,您真走啊?”
“真走。”
小赵眼圈有点红:“师傅,我请您吃顿饭吧。”
我说:“改天吧,我有事。”
小赵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我手里。
“师傅,您拿着。”
我把红包推回去:“你这是干嘛,我又不是退休。”
小赵执意塞:“您带了我三年,没您我进不了这厂。”
我看了看红包,挺厚的。
“好,我拿着。以后好好干。”
小赵点点头。
我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
手机响了,是老钱。
“老周,你那个U盘里有什么?”
我笑了:“你猜。”
老钱在电话那头喘气:“我告诉你,别乱来。”
我说:“我乱来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挂了电话,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厂区越来越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周师傅吗?我是新厂这边的人事,想跟您约个面试时间。”
我说:“明天上午行吗?”
“行,九点。”
我挂了电话,把红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叠现金,还有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师傅,对不起。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兜里。
车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我手上。
那只手油渍黑了一辈子,洗不干净。
但今天,我觉得轻快了些。
第三章 新厂的头两个小时
新厂在城东,离我家远。
我起了个大早,换了件干净衣服。
到厂门口时,才八点二十。
保安问我找谁,我说面试。
他打了个电话,让我在门口等。
不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跑过来。
“周师傅吧?我是小陈,跟您通过电话。”
我点点头。
她领我进去,边走边说:“我们老板特别重视您这样有经验的老师傅,工资待遇都好说。”
我跟着她穿过车间。
机器比老厂新,地面也干净。
几个工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干活。
小陈把我带到办公室,倒了杯水。
“您先坐会儿,老板马上到。”
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办公室墙上挂着很多锦旗,写着什么“质量标兵”“安全生产先进”。
我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面锦旗上。
那上面的日期是去年,落款单位是老厂的供应商。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多想。
门开了,进来个中年男人,微胖,穿件POLO衫。
“周师傅,欢迎欢迎。”
他伸出手,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
“我姓刘,你叫我老刘就行。”
他坐下,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说不抽。
老刘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周师傅,你手艺我打听过,没得说。我们这边正缺你这样的老师傅。待遇方面,你开个价。”
我说:“我跟猎头说过了。”
老刘笑了笑:“那个价没问题。但有一点,我这厂子规矩跟别家不一样。”
我问什么规矩。
老刘把烟灰弹了弹:“订单急,有时候要连班。你受得了不?”
“我在老厂连班是常事。”
“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我带你转转车间。”
我跟着老刘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设备确实新,但有些地方不顺手。
我凭着多年习惯,一眼看出三号机台的夹具装歪了。
我指了指:“那个夹具得调,不然干出来的活,同轴度得差两丝。”
老刘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点意思。
“行啊周师傅,一眼就看出毛病。”
他朝旁边喊:“小张,去把三号机台停了,按周师傅说的调。”
小张赶紧跑过去。
我站在车间里,心里踏实了一点。
离开老厂的憋屈感,好像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老钱。
我按了挂断。
两秒后,又响。
我又挂断。
老刘在旁边笑:“家里有事?”
我说:“没,以前厂里的。”
老刘点点头,没多问。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
我直接调成静音。
可屏幕一直亮着。
一个接一个。
老刘瞟了一眼:“这谁啊,这么执着。”
我笑笑:“讨债的。”
老刘哈哈大笑:“有故事。”
我没接话。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像揣了个蜜蜂窝。
我跟着老刘往办公室走。
走到半路,我实在烦了,掏出来看了一眼。
未接来电,七十三个。
全是老钱。
老刘还在前面走。
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手机又亮了,第七十四个。
我按了接听。
老钱的声音在那边炸开:“老周!你他妈把U盘弄哪去了?我告诉你——”
我打断他:“我刚上班,两小时。你打七十多个电话,有意思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老钱压低嗓子:“你晚上有没有空,我们谈谈。”
我说:“没空。”
直接挂了。
老刘回头看我:“真是讨债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以前的破事。”
老刘没再问,领我进了办公室。
“周师傅,今天就算试工,你明天正式上班。我让人带你去办手续。”
我点点头:“行。”
从办公室出来,小陈已经等在门口。
她递给我一张表:“周师傅,您填一下。”
我接过来,刚写了个名字。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条短信。
老钱发的。
“老周,你别逼我。那个U盘里的东西,你清楚。”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填表。
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新厂头两个小时,就被人追着打。
这算什么开始。
第四章 车床声里的旧账
新厂上班第三天。
我习惯了早起,六点半就到了。
车间还没开灯,我在门口抽了根烟。
保安老郑跟我搭话:“周师傅,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早点来。”
老郑开了门,我走进去把灯打开。
机器一排排站着,像还没睡醒的铁疙瘩。
我走到三号机台前,摸了摸昨天调过的夹具。
手感正了,心里舒服点。
七点,工人们陆续来了。
小张跑过来:“周师傅,老板说今天让你带带新人,就那边那个。”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得笔直。
他走过来,鞠了一躬:“周师傅好,我叫王磊。”
我点点头:“学过床子没?”
“学校学过一点,实操少。”
我指了指旁边的旧机台:“先从那台开始,我带你。”
王磊高兴得直点头。
一上午,我边干边教,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王磊学得认真,就是手生,废了两个件。
他有点慌,连连道歉。
我说:“废了就废了,材料钱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他愣住。
我笑了:“算厂里的。下回长记性。”
王磊松了口气。
中午吃饭,工友老李坐我旁边。
“周师傅,听说你以前是正华厂的?”
我点头。
老李压低声音:“那厂效益不错啊,怎么不干了?”
我说:“想换个地儿。”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他眼神里那点好奇,我看见了。
正华厂在本地有些名气,工资不算低。
我这把岁数跳出来,确实让人琢磨。
但我没法说。
总不能说,我受不了徒弟工资比我高三万。
更不能说,我手里攥着主管的旧账。
下午老刘来车间转悠。
他走到我旁边,看我干活。
看了半天,他开口:“周师傅,有单急件,客户等着验货。你晚上加个班?”
我说行。
老刘拍拍我肩膀:“辛苦了,加班费我按三倍给。”
这话听着舒服。
在老厂,老钱让我加班从没提过钱。
晚上车间只剩我跟王磊。
我让他先走,他执意留下看。
九点出头,活儿干完了。
我擦了把脸,准备收拾东西走。
手机响了。
不是老钱。
是小赵。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师傅,您在新单位怎么样?”
“还行,挺好的。”
小赵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
“师傅,钱主管最近总问我,您有没有联系我。还问我知不知道您住哪。”
我皱了皱眉:“他问这干嘛?”
“我也不清楚。他还说,您手里有他的东西,让我劝您还给他。”
我沉默了。
小赵声音压低:“师傅,他天天找我问,我快被烦死了。”
我说:“你就说不知道,没见过我。”
小赵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工具柜上。
老钱这是急了。
我猜他怕了。
五年前那批不合格品,后来用在了出口订单上。
如果被查出来,不光他倒霉,厂里也得跟着栽。
我揣着U盘回家。
路上,老钱的短信又来了。
“老周,我给你十万,把U盘还我。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盯着屏幕,没回。
十万块,够我干大半年。
可我知道老钱。
他给你十万,背后一定想拿回二十万。
回到家,我打开床头柜,拿出那个铁盒。
U盘还在。
我把它插进电脑。
文件里,那批不合格品的数据清清楚楚。
还有老钱当时的签字。
我盯着那串签名,手指在鼠标上滑了滑。
没删。
也没关。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
窗外有车过去,灯影扫过天花板。
我想起小赵那张工资条。
想起老钱扔我药盒时,靴子踩上去的闷响。
又想起老刘今天拍我肩膀说“辛苦了”。
这世道,认不认人呢。
我一口把水喝完。
决定先不急着给老钱答复。
有些账,急不得。
第五章 新厂也有旧人
来新厂第二周,我基本摸清了这里的路数。
活不难,量也不小,但管理比老厂强些。
老刘偶尔来车间,不摆架子。
工友们面上和气,私底下各干各的。
我没打算跟谁深交。
直到那天在食堂,我瞧见个人。
那人穿着检验员的蓝大褂,打饭时一直低着头。
我第一眼没认出来。
他抬头夹菜,我才看清。
是程国栋。
以前老厂的质检员。
我俩同年进厂,关系不错。
后来他嫌老钱克扣工资,闹了一回,被调去看仓库。
再后来听说辞了职。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老周?”
“国栋。”
我们端着饭盒坐到角落。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刚来两周。你呢?”
“我都来一年了。”
我打量他,比当年瘦了不少,额头上多了道疤。
“这疤咋回事?”
他摸了摸:“搬货的时候磕的,没大事。”
我们边吃边聊。
他说老厂这几年越来越不行,能走的人都走了。
小赵是他带的最后一批徒弟之一。
我点点头:“他现在工资挺高。”
程国栋哼了一声:“工资高?那是老钱拿他当枪使。你以为他是技术好才涨的薪?”
我停住筷子。
“老钱那些破事,全让小赵去办。小赵工资里,一半是封口费。”
我皱起眉:“什么破事?”
程国栋左右看了看,凑近些。
“老钱自己干私活,拿厂里材料做外单。不合格品混到正品里出。小赵帮他改数据。”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跟U盘里的事对上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因为查出一批货不对,才被他整走的。”
程国栋说这话时,筷子捏得紧紧的。
我看着他那道疤,心里不是滋味。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摇头:“我能怎么办,混口饭吃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国栋,我手里有点东西。”
他抬头看我。
“五年前的。老钱让我改的那批数据,我留了底。”
程国栋眼睛亮了一下。
“你留了底?”
我点头。
他放下筷子:“老周,这东西要真是那批的底,老钱就完了。”
我没说话。
程国栋压低声音:“你知道那批货发给谁了?”
我摇头。
“发给一家外贸公司,后来出了质量问题,赔了人家百来万。厂里罚了钱,但没查到是老钱搞的鬼。”
我心里盘算。
“这么说,这事不光老钱倒霉,正华厂也得炸。”
程国栋点头:“所以老钱才死盯着你。”
我叹了口气。
新厂刚有了点踏实劲儿,又撞上旧事。
“你打算给谁?”他问。
我说:“还没想好。”
程国栋看了我一眼:“老周,你辞职这事,厂里人都在议论。有人说你犯横,有人说你是被逼走的。”
“随他们说。”
“我是说,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先站稳脚跟。U盘的事不急。”
我点点头。
饭吃完,我们交换了手机号。
往车间走的路上,我手机响了一声。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里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周建国吗?”
“我是。”
“你儿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老师让你来一趟。”
我脑子嗡了一下。
儿子周浩今年高三,成绩一般,脾气随我,倔得很。
我请假打车去学校。
到办公室,看见周浩站在墙角,脸上青了一块。
旁边一个胖女人正嚷嚷:“你儿子把我儿子鼻子打出血了!你说怎么办吧!”
我走到周浩身边。
“怎么回事?”
周浩别过脸去:“他先骂你的。”
我愣了。
那胖女人哼了一声:“他骂你什么了?”
周浩不说话。
班主任打圆场:“都别急,周浩爸爸,你先让孩子说清楚。”
我拉着周浩到走廊。
“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浩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他说你是个没出息的工人,被厂里赶出来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所以你就动手了?”
周浩点头。
我看着他脸上那块青,喉头发紧。
“打架不对。但爹不怪你。”
我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血。
周浩眼睛红了。
我拍拍他肩膀:“进去,跟人道个歉。”
“我不。”
“道歉不是认怂,是把这事了了。”
周浩扭着脖子,不肯。
我叹口气:“那行,我替你道。”
我推门进去,跟那个胖女人鞠了个躬。
“对不住,是我没管好孩子。”
胖女人哼一声:“这还差不多。医药费你们得赔。”
我说:“该赔的赔。”
从学校出来,天阴了。
周浩跟在我后面,一路没说话。
快到家时,他忽然开口:“爸,你为啥辞职?”
我停住脚。
“有人欺负你爸,欺负到头了。”
周浩抬头看我。
“那你以后咋办?”
我笑了一下:“你爸有手艺,饿不死。”
周浩点点头。
我转身继续走。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老钱的短信。
“今晚我去你家找你,咱把事说开。”
我站住了。
雨点落下来,打在手机屏幕上。
我抹了一把,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钱要来。
我看看天,黑压压的。
就像五年前我签字改数据那天一样。
只是这一回,我不想再低头了。
第六章 门铃响了
雨下大了。
我跟周浩刚到家,他妈正在厨房热饭。
“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擦擦。”
周浩没说话,径直进了屋。
我把湿外套挂门口,坐在沙发上发愣。
妻子刘敏端了碗姜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
“学校咋说?”
“赔点钱,没事。”
刘敏叹口气:“这孩子高三了,还惹事。”
我说:“不怪他。”
刘敏瞪我一眼:“你就惯吧。”
我喝了口姜汤,没接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心里盘算着,老钱今晚真会来?
他那人,白天叫唤得凶,真到拼胆子的时候,不一定敢。
可我刚这么想,门铃就响了。
刘敏起身要去开。
我一把按住她:“我去。”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
老钱站在门外,手里提个黑袋子,头发湿透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
老钱挤进来,脸上带着笑。
“老周,可算见着你了。”
我堵在玄关:“你来干嘛?”
老钱搓搓手,看了眼屋里。
“嫂子,小浩,都在呢。我这不是来看看老周,老朋友嘛。”
刘敏认得他,有点局促:“钱主管啊,你坐。”
我让开身子,老钱进了屋。
他把黑袋子放茶几上,一屁股坐下。
“老周,当年你走得太突然,厂里人都惦记你。”
我冷着脸:“有事说事。”
老钱看了眼刘敏。
我懂他意思,对刘敏说:“你带小浩进屋。”
刘敏看看我,又看看老钱,拉着周浩进去了。
客厅里就剩我俩。
老钱把黑袋子推到我跟前。
“老周,这是十万。你点点。”
我没动。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几捆现金,用皮筋扎着。
“你把U盘给我,这钱你拿走。以后咱俩两清。”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那批数据,你拿它干了多少私活?”
老钱脸色变了变:“你管这些干嘛。钱拿到了,不比什么都强?”
“我改数据的时候,你说就一次。后来呢?”
老钱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
“老周,你别跟我装清高。当年你改数据,不也拿了五千块封口费?”
我心头一紧。
那五千块,我拿是拿了。
要不是给周浩交学费,我不会沾那钱。
可拿了就是拿了。
老钱看出我犹豫,又往前凑了凑。
“你以为你捅出去,自己就能摘干净?那数据是你改的,签的是你的名。”
我盯着他。
这王八蛋,早就想好了后路。
“当年那批货出了事,我帮你瞒下来的。你现在要翻,咱俩一起完。”
老钱说话时,脸上笑着,眼里却没笑。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说完没有?”
老钱不吭声了。
“说完了,把钱拿走。U盘的事,我还没想好。”
老钱脸色铁青:“老周,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站起来:“我送你。”
老钱坐着没动。
“你再想想。你儿子要考大学了吧?这钱正好用得上。”
我太阳穴跳了一下。
“别拿我儿子说事。”
老钱笑了:“行,我不说。你慢慢想。”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周,这雨挺大的,别在外面乱跑。”
那话像提醒,也像警告。
我把门关上。
刘敏从屋里出来,看着茶几上的黑袋子。
“这是啥?”
我拿过袋子,放进柜子里。
“别人的钱,要还回去的。”
刘敏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再问。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知道老钱不会善罢甘休。
十万块,他舍得拿,就说明那U盘值更多。
第二天一早,我去新厂。
刚进车间,就看见老刘站在三号机台前。
他朝我招手。
“老周,过来。”
我走过去。
老刘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看。”
手机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个陌生地址。
内容是举报新厂用不合格品冒充正品。
还指名说,新来的周师傅以前干过这事。
我看完,血往头上涌。
“老刘,这胡扯。”
老刘看着我,眼神不咸不淡。
“是不是胡扯,我查了就知道。不过周师傅,你以前厂里得罪人了?”
我咬了咬牙。
老钱这手真够阴的。
我不动他,他先咬我。
老刘把手机收回去。
“我给你三天,自己把事情处理干净。不然,我这边也不好留你。”
我站在车间里,耳边全是机器声。
刚来的踏实感,又被砸得稀碎。
我捏着拳头,走到车间外。
给老钱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
“怎么样,想明白了?”
“你往我新单位发举报信?”
老钱笑:“开个玩笑,提醒提醒你。”
我深吸一口气。
“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
程国栋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把伞。
“老周,别冲动。”
我接过伞,没说话。
他看着我:“我这儿也有点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我转过头。
程国栋从兜里掏出个手机。
“我在新厂干了快一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
这场旧账,看来不止一本。
第七章 仓库里的另一本账
雨小了些。
程国栋带我去了厂区后面的旧仓库。
那里堆着不少退货,有部分已拆箱。
他打开角落里一个木箱,从里面掏出个塑胶袋。
里面包着一叠送货单。
“我这一年,偷偷复印的。”
我翻了几张,上面是新厂的发货记录。
收货方名字我眼熟,是老钱经常提的那几家外贸公司。
“这些货单有问题?”
程国栋点头:“大部分是好的,但有几批混了次品。跟老钱以前玩的那套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他:“你说老钱也往新厂伸手了?”
“老刘不知道。这些事都压在生产经理那儿,人是老钱介绍的。”
我皱了眉。
老钱一个老厂主管,手怎么伸到这儿来的?
程国栋把单子重新包好,塞回木箱。
“新厂看着光鲜,里头早被人掏空了。你来了,恰好撞上。”
我靠在货箱边,脑子里翻腾。
怪不得老刘那天说“我这边也不好留你”。
他不是不信我,是怕被上面查。
“国栋,这些单子你为啥不早说?”
“没个由头。捅出去,先滚蛋的是我。”
我点点头。
“现在有由头了。”
程国栋看着我:“你想怎么干?”
我没说话。
回车间路上,小张跑来找我。
“周师傅,厂门口有人找。”
我到门口一看,是小赵。
他骑个电动车,雨衣湿透了。
“师傅。”
“你怎么来了?”
小赵把头盔摘下来,脸上全是水。
“钱主管今天找我,让我给你带话。”
我脸色一沉:“带什么话?”
“他说,你要是不把东西还他,他就把你的名字报给总厂审计。到时候你连新工作都保不住。”
我冷笑:“他这么原话说的?”
小赵低着头:“师傅,你跟他别斗了。他那人心黑。”
我看着这个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小赵,你老实告诉我。他干的那些烂事,你参与了多少?”
小赵不吭声。
雨打在他身上,像要把人压塌。
“师傅,我没办法。我家欠着债。我妈做手术要钱。”
我叹了口气。
“你回去告诉他,明晚八点,老厂后面那个仓库见。我把东西给他。”
小赵抬头:“真的?”
“真的。”
小赵犹豫一下,点点头,骑车走了。
我转身往车间走。
程国栋跟上来,压低声音:“你真把U盘给他?”
“给。”
程国栋急了:“你疯了?给他就完了。”
我摇摇头:“给个假的。”
他愣住。
“真U盘我另有打算。”
程国栋看着我,慢慢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家把U盘里的文件复制了一份。
真U盘用油纸包好,塞进厨房墙缝里。
假的用同样颜色的U盘,拷了些无关紧要的资料。
做完这些,我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
雨还在下。
刘敏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老周,你是不是遇着大事了?”
我吐了口烟:“别瞎想。”
刘敏看着我:“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你心里有事,我能看不出来?”
我沉默。
“是厂里的事。我能处理。”
刘敏挨着我站:“我不懂你厂里的事。但别一个人扛。”
我鼻子有点酸。
“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到了老厂后面的仓库。
那地方我熟,以前加班常来。
仓库门半开着。
我走进去,老钱已经在了。
他一个人,坐在个废纸箱上。
“东西呢?”
我掏出那个假U盘,扔给他。
老钱接住,拿手机照着看了看。
“就这个?”
“就这个。”
他捏着U盘,忽然笑了。
“老周,你以为我会信?”
我心跳了一下。
“这是假的吧。”
老钱站起来,盯着我。
“我让人盯了你家三天。你出门后,你老婆动过厨房墙。”
我拳头攥紧了。
他连这都知道。
老钱凑近:“真U盘呢?拿出来。不然你儿子上学路上,可不好说。”
我脑子像被人敲了一棍。
这已经不是旧账了。
是明抢。
我一把揪住他衣领。
“你敢碰我家人,我今天把你腿打折。”
老钱不慌不忙,拍了拍我的手。
“你打我,你就完了。你儿子也没人养。”
我胸口像着了火。
就在这时,仓库外有车灯亮起。
有人来了。
第八章 车灯下的人证
车灯把仓库照得雪亮。
老钱先慌了,松开我。
“你叫人了?”
我没说话。
车门打开,下来了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程国栋。
后面两个,一个是老刘,另一个是正华厂现在的副厂长王海。
老钱一看见王海,脸色刷白。
“王、王厂长,你们怎么来了?”
王海没理他,先看了眼仓库。
“老钱,你大晚上约人到这地方,挺清闲。”
老钱挤出笑:“我找老周叙叙旧。”
程国栋冷笑:“叙旧还带刀?”
他指了指老钱裤兜。
老钱下意识一捂。
我这才注意到,他右边裤兜鼓着一块。
老刘走上前,盯着老钱:“你兜里是什么?”
老钱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什么。”
王海使了个眼色。
程国栋一把抓住老钱的胳膊,从他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
我后背一凉。
这王八蛋真敢带刀来。
老钱急了:“我就是防身用的!”
王海摆摆手:“带到厂里,像什么话。”
老钱被堵在墙角。
程国栋掏出手机,翻出那些送货单照片。
“王厂长,你看看这个。”
王海接过去,一张张看。
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货单,哪来的?”
老刘也凑过去看。
“这是新厂的单子,老钱,怎么跟你们厂的客户重合?”
老钱不说话,汗珠子顺着脖子淌。
王海抬头看他:“你跟外面人串通,往正华厂塞私货,是不是?”
老钱扑通一下跪了。
“王厂长,我一时糊涂……”
“你糊涂?厂里去年赔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老钱指着我:“他也有份!当年那批数据就是他改的!”
王海看向我。
我没躲。
“是,我改了。当时他逼的。但我留了底。”
王海皱眉:“底呢?”
我回家去拿。
真U盘从墙缝里取出来,已经有点油渍。
回到仓库,我把U盘插进老刘的手机。
文件打开,数据和签名都在。
王海看完,深吸一口气。
“老钱,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钱瘫坐在地。
“我要报警。”王海对老刘说。
老钱突然抓住我的裤脚。
“老周,我上有老下有小,你放过我。”
我低头看他。
“你翻我抽屉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
老钱愣住。
我抬起脚,没踹他。
“交给厂里处理吧。”
王海点头。
警察后来来了。
程国栋和我在场做的笔录。
老钱被带走。
几天后,正华厂出了内部通报。
老钱伙同外部人员倒卖次品、伪造数据,已移交司法。
新厂这边,老刘开除了生产经理。
他找我谈话。
“周师傅,是我错怪你了。”
我摇摇头:“没事。”
老刘拍拍我肩膀:“以后踏实干。新厂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点头。
晚上回家,我做了几个菜。
周浩放学到家,看桌上摆了酒。
“爸,今天啥日子?”
“没啥,高兴。”
刘敏端菜出来,笑着白我一眼。
“高兴也不能多喝。”
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就一杯。”
吃饭时,周浩说学校的事结了,对方家长没再追究。
我点点头。
刘敏忽然问:“老钱后来咋样了?”
我夹了口菜:“进去蹲着了。”
刘敏叹了口气:“这人哪,心太贪。”
我没接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想起这十二年在正华厂的日日夜夜。
从一个小学徒,熬成老师傅。
被徒弟骑在头上,被主管踩在脚底。
到头来,给我撑腰的,是另一个厂的人。
这命挺会开玩笑。
我翻了个身,慢慢睡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
第九章 徒弟上门
老钱的事传开以后,我在新厂的日子松快了不少。
工友们对我客气,老刘也常来问技术。
王磊学得勤,几周下来,已经能独立干些简单件。
我手把手教他调刀、看尺、听声。
他喊我师傅,叫得响。
我心里热乎,可也常想起小赵。
那孩子跟着老钱,不知道陷了多深。
有天晚上,我刚到家,刘敏说有人找。
我出门一看,是小赵。
他站在门口,瘦了一大圈。
“师傅。”
我让他进屋。
他坐在沙发上,手握着茶杯,半天不说话。
刘敏给他拿了水果,他也不动。
“怎么了?”
小赵抬头看我,眼圈发红。
“厂里把我辞了。”
我早料到这事。
“钱主管的事,我也被调查了。我帮他改过数据,厂里给了我处分。最后让我走人。”
我叹口气。
“你自己愿意帮他的?”
小赵摇头:“一开始不愿意。后来他说,不干就扣我工资。再后来……我拿了他的钱。”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师傅,对不起。”
小赵声音发颤。
“你走那天我该拦着你。钱主管扔你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不敢吭声。”
我放下茶杯。
“都过去了。”
小赵把脸埋进手里。
“我不知道以后干啥。我女朋友也跟我分了。”
我看着他,想起他刚进厂时,连卡尺都拿不稳的样子。
“你有手有脚,怕啥。”
小赵抬头。
“来新厂吧。老刘这边正缺人。”
他愣住:“师傅,你还愿意拉我?”
“我带你出来的,就不能见你摔着不管。”
小赵眼泪掉下来。
“起来。”我拍拍他,“大小伙子,哭什么。”
第二天,我找老刘提了小赵的事。
老刘有些犹豫:“这人跟着老钱干过,行吗?”
我说:“行。他技术不差,就是胆子小,跟错了人。我给你担保。”
老刘抽了根烟,点头:“行,周师傅你说话,我信。”
小赵来新厂报到那天,我带着他转车间。
他看见那些新机器,眼里又有了光。
“师傅,这床子比我原来用的好。”
“废话。好好干,别丢我的人。”
他用力点头。
王磊跑过来:“师傅,这人谁啊?”
“你师兄。”
王磊冲小赵笑:“师兄好。”
小赵也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酸了一下。
这小子工资条上的三万,我不眼红了。
可我希望他明白,做人不能光看钱。
有些东西,丢了就回不来了。
几天后,程国栋找到我。
“老周,正华厂那边想请你回去,顶老钱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
“让我当主管?”
程国栋点头:“王厂长亲口跟我说的。你资历够,技术硬。就是以前被压得太狠。”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刘敏坐在旁边择菜。
“你想回去吗?”
我吐了口烟:“不知道。”
“回去当主管,工资比现在高吧?”
“大概吧。”
刘敏把菜篮子放一边。
“钱多钱少,你定。我只想你能挺直腰板。”
我看看她。
这个跟了我二十年的女人,从不逼我。
“我考虑考虑。”
第二天,我找老刘说了这事。
老刘抽着烟,笑了:“我早猜到了。正华厂要是请不动你,那才怪。”
“我还没答应。”
老刘把烟掐了:“老周,你回去也好。那边熟人多,你能压住。再说,你在新厂,总有人拿你以前的事说闲话。你不如回去,把腰杆立起来。”
我点点头。
“不过小赵你得给我留。”
老刘笑:“那小子是你徒弟,你说了算。”
我回头看了眼车间。
小赵正站在三号机台前,认真听王磊说话。
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背上。
我忽然觉得,这十年的憋屈,值了。
至少,我把自己活明白了。
第十章 回到那条老路
决定回正华厂那天,我没急着去办手续。
先到老厂房外面转了一圈。
门口保安还是老郑,见了我就笑。
“周师傅,回来啦?”
“回来看看。”
老郑压低声音:“钱主管的事,厂里人都在说。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我摆摆手。
车间里机器声还是那么响。
我走进去,工友们抬头看我,有人喊:“周师傅。”
我点点头。
小赵以前的工位上,现在坐了个新来的小伙子。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正用游标卡尺量件,动作生疏。
“卡尺拿稳,别歪。”
他抬头看我,有些紧张。
“你是周师傅吧?我师父说你特别厉害。”
我笑了:“谁是你师父?”
“赵哥。他说他跟您学了好多年。”
我点头:“好好练。卡尺不稳,什么都白搭。”
小伙子重重应了一声。
王海在办公室等我。
他给我倒了茶,语气比上次客气得多。
“周师傅,主管的位置给你。工资按顶格算。年底还有绩效。”
我喝了口茶。
“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前老钱订的那套考核,改掉。不能谁的徒弟涨得比师傅还快。”
王海笑了:“那是自然。现在主管是你,你定。”
我点点头。
回到工位那天,我发现自己抽屉是新的。
里面放着一盒降压药。
没拆封。
旁边压着张纸条。
“师傅,您身体要紧。”
我认得那字,是小赵。
我把药放进包里,笑了。
小赵在新厂干得不错。
老刘说他进步快,过阵子让他参加技术比武。
我听了高兴。
程国栋也升了职,管质量。
他请我喝酒,说这是第二次翻身。
我们碰了一杯。
“老周,你能回来,正华厂才有救。”
“别吹,我就是一个干活的。”
“你不一样。你有良心。”
我放下酒杯,没接话。
有良心。
这仨字,搁以前,值几个钱。
可就是这仨字,让我没跟老钱一路走到黑。
也是这仨字,让我保住了家。
晚上回到家,周浩正在写作业。
我坐到旁边,他抬头看我。
“爸,你是不是升职了?”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
我笑了。
“升不升职不重要。”
周浩撇撇嘴:“你又说教。”
我拍拍他脑袋:“写你的作业。”
刘敏端着热汤出来。
“别打扰儿子。来,喝汤。”
我接过来,吹了吹。
“老钱那事,彻底完了?”刘敏问。
“判了。六年。”
刘敏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天黑了。
我坐在灯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真U盘,还在床头柜铁盒里。
我起身去拿,打开一看。
U盘躺在最下面。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
里面的数据已经没用了。
老钱的事结了,厂里也整改了。
我把它插进电脑,格式化。
又把U盘放进抽屉最深处。
和那些旧工牌、旧照片放在一起。
锁上柜门。
我回到客厅,刘敏正在看电视。
“以后别想那些糟心事了。”
我坐下,握住她的手。
“不想了。”
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
说正华厂换了新主管,严抓质量。
我看着屏幕上闪过厂门。
那扇我走了十二年的铁门。
又看见了。
只是这一回,我走进去时,头是抬着的。
小赵后来常来看我。
每次来都带点东西。
有时是两盒降压药,有时是一兜水果。
我不让他买东西。
他说:“师傅,您就当我还以前的。”
我说:“你不欠我的。”
他摇头:“欠。欠多少我还多少。”
我笑笑,不再推。
王磊也来过一次。
两个徒弟坐在我家客厅,互相逗嘴。
一个说对方技术糙,一个说对方手脚慢。
刘敏在厨房笑。
我靠在门口,看着他们。
这日子,终于像那么回事了。
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一条银行短信。
工资到账。
数目比正华厂以前高出一截。
我数了数。
比小赵现在的工资,多了一万。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这钱,不是争来的。
是自己挣回来的。
我揣好手机,对厨房喊:
“今晚加个菜。”
刘敏回头:“加什么?”
“红烧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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