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记忆】顺风扬帆苏州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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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河，上海的母亲河，风景旧曾谙。江南田野的安然闲适，内河航运的风霜烟雨，民族企业的兴衰起落，四方移民的奔波谋生，一条河，真正托载了一座城市的传奇崛起和人间冷暖。

早年有英国人乘船游历此间，见两岸虽经乡人开垦耕作，却依旧满目原野，沿河数里之内，少见村落人家，唯有古木葱郁、阡陌纵横，三两茅舍点缀在清流绿树之间，尽显朴野之美。胡祥翰《上海小志》亦记载，周边大片的棉田、稻田和荒冢坟地散落于水畔林间。

1861年，一位德国牧师乘船途经此处，望见河面上往来舟楫络绎不绝。与旅人短暂留宿不同，许多船家长年栖身于舟中，在漂浮的水面上营生度日。摇橹行船女子很多，绘成一幅独具风情的水乡画卷。三年之后，又有一名德国人溯河而上，沉醉于沿途景致，称此地秀美非凡，远山层叠，与上海别处的沼泽之地截然不同，水网密布，河渠湖塘星罗棋布，而一座座高拱石桥，更是点睛之笔，风姿绰约。

上海本属江南之地，水网密集、河道纵横，处处可闻桨声欸乃，正应了“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之意。步入近代以后，这片诗情画意的土地悄然变迁，沿岸各式建筑拔地而起，时人譬之为“连云楼阁”。苏州河的风景、人流、船只和码头，早已不再是江南风景的点缀，而是默默映照出江南经济和社会生活的沧桑嬗变。

很快，以上海为终点的贸易日渐繁盛，苏州河迅速成为客货两旺的黄金水道。河面之上舳舻相连，无数的人流和货物依托这条河道，往来于上海与苏南、浙北之间。昔日顺长江和内河港汊奔赴苏州的船只，改趋东海之滨的上海。满江红、无锡快、绍兴船等各式木船，川流不息往来苏沪间，而后则是蒸汽轮船兴起，称霸江上。

一艘小火轮拖着载满货物的木船通过江西路桥（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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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之前，上海没有汽车，遑论火车，对外交通全赖水道，船便是当时最便捷舒适的代步工具。水道有四路：长江、内河、沿海和远洋。客商大部走内河，通过河湖港汊连通苏州等地，并经大运河伸向更广袤的内陆。

江南鱼米之乡，物阜民丰，城乡各处水路四通八达。船的实际功效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交通和谋生工具。行船撑舟皆需技艺娴熟，故有俗语谓“南船北马”。四方移民也大多经苏州河来沪，脚划船、摆渡船、木帆船、小火轮挤满了苏州河。宁波人在上海经商者众，盖因沪甬间交通便捷，坐夜船傍晚从宁波出发，一觉醒来已到十六铺码头。

包天笑《钏影楼回忆录》写道，光绪十年（1884年），他才九岁，第一次从苏州来上海，彼时无火车、无小火轮、无长途汽车，唯有木船可乘，全程人力驱动，顺风扬帆，逆风拉纤，需历经三天两夜方能抵达。待到暮色低垂，船只才缓缓停靠在苏州河畔。

沪苏不远，短短的水路，竟需要三天两夜。返程亦是如此。晚清士人李超琼在苏州做官，光绪九年（1883年）八月二十六日，他从上海二摆渡上船，途经吴淞厘金总卡、黄渡镇、四江口、新阳、昆山、唯亭等地，于二十八日酉刻抵苏州，随后经娄门、齐门，最终泊船苏州阊门码头，在途时间整整三天。

以前人赶不了快路，一则受制于交通工具的简陋，再则也是社会节奏的舒缓，身外都无事，舟中只有琴，三教九流，各式人等，天南海北，高谈阔论，谈山海经，摆龙门阵。明代散文家张岱叹喟：“天下学问，惟夜航船最难对付。”他是夜航船常客，每读他的《夜航船》，“且容小僧伸伸脚”，不禁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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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往来沪苏间耗时颇久，而其间两地水程和船行速度，亦有记载可考。

英国旅人葛骆写过《环沪漫记》，专门记有“游苏州”一章：午后两点半从上海苏州河畔公济医院前出发，次日上午十一点半过安亭，下午四点经昆山，入夜抵达苏州，一路顺风顺水，80英里水路，耗时30个小时。公济医院是上海第一人民医院前身，由外人创办，在今乍浦路桥和四川路桥之间，苏州河北岸，抬脚便是码头。

沪苏间水道80英里，折合128公里，坐船时间为30个小时，平均时速4公里略多一点，即便夜间不停航，速度依旧缓慢。包天笑所记从苏州来沪需三天两夜，约在60个小时，扣除傍晚停船、休息至翌日一早开船，差不多也在30个小时以内，与葛骆所说基本一致，平均时速仅为4公里，相当缓慢，下水的话则稍快一些。

后来有了轮船，又称火轮船、小火轮，以蒸汽为动力，带动螺旋桨击水前进，速度便快多了，往来沪苏间的客人也都转乘轮船，恰如当年竹枝词所云：“沪北河滨客似麻，小轮络绎走苏嘉。五更潮起扬帆去，一日苏州一日家。”

在苏州河上经营轮船业务的，主要有招商、公茂、戴生昌和大东等公司，都经营火轮船载客。蒸汽火轮船不仅速度快，乘坐人数也大幅增加，因为火轮船可以拖带木船，而且可以拖几只，部分商家为逐利，拖带多达七八只木船。后来出了翻船事故，才规定最多拖带六只。

火轮船可日夜兼程，苏沪往来只需十五六个小时。包天笑后来乘船往返，常常是下午三四点开船，次日清晨七八点便已抵达，便捷许多。葛骆记载，他有次从苏州回程时，“叫了轮船，仅花了12个小时就把我们带回了上海”。

可见火轮船比木船快一倍有余，时速在10公里左右，顺风顺水的话，速度还能再快点，可达十三四公里。汽轮船一旦拖挂木船，速度自然减慢，一般在每小时七八公里。虽有减慢，却依旧远胜昔日人力木船。

水路漫长，船工们吃饭睡觉，乃如农人日落而息，日出而作，傍晚前轮船就要找地方停靠。青浦嘉定交界处的黄渡，是沪苏间苏州河畔重要集市，街上商业发达，船民可以上岸采购，乘客也可上岸一游。因此船民不约而同在此停泊过夜。

有些船民会上岸做点小生意，也是谋生一法。笔者近日在青浦搜访资料，当地老辈人告之，以前每年春节期间，停靠在朱家角的外来民船，船民会上岸表演双人舞龙之类节目，以示同喜同贺欢度佳节，观者则纷纷施以赏钱。

所谓“沪北河滨客似麻”，说明码头都在苏州河北面。一水载舟，一岸栖船，苏州河畔码头众多，那么，李超琼上船的“二摆渡”，在苏州河哪里呢？

苏州河上的人力船和划艇（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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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公认外白渡桥为诸桥之首，边上的乍浦路桥，在外白渡桥以西，故名二摆渡桥，类似于外滩大马路、二马路之分。

当时苏州河上主要码头，都设在河之北侧，乍浦路桥以西至西藏路桥，沿岸轮船公司和仓栈码头挤挤挨挨，几无空隙，并不断向西延伸。老闸、新闸自古系渡口码头，这时也是一个重要的人货集散地。再往西，则多货运码头，按行业分别，有木码头、米码头、水果码头、垃圾码头等，各司其职。

河南路桥西北堍天后宫前，是内河客运小火轮的汇集之地，船只停泊如云，纵横交织，“殊有舳舻横江之概”。此地位处上海南北东西交通要冲，四通八达、人口稠密，接近核心商业区，因此轮船公司不约而同抢占地利，于此地设置码头。茅盾小说《子夜》也写道：北河南路口铁马路，是内河小火轮汇集处，客运码头停满开往苏锡的小火轮、拖带木壳船。

《子夜》中吴老太爷从家乡吴江来上海，乘戴生昌船经苏州河来上海，吴荪甫前去迎接，“三辆一九三〇年式的雪铁笼汽车像闪电一般驶过了外白渡桥，向西转弯，一直沿北苏州路去了”。汽车直接开上码头，迎面那所小洋房的大门上，镌有“戴生昌轮船局”六个大字。戴生昌轮船码头也正坐落那里。

苏州河源出太湖，一路轻泻东来，至外白渡桥口汇入黄浦江，奔赴吴淞口出海。《子夜》起首便写此处风景，苏州河的浊水幻成了金绿色，轻轻地，悄悄地，向西流去。黄浦的夕潮涨上，苏州河两岸各色船只浮得老高，舱面比码头还高半尺。

近代上海城市化的宏大场景，西方物质文明的诸多细节，在《子夜》里斑驳可见，可说是文学版的现代上海史。它也具有无数的隐喻和冷讽，值得细细品味。如苏州河的浊水，如何幻成了金绿色？金绿色代表着什么？一江春水向东流，苏州河怎的向西流去？其实指向“魔都”的不可思议罢了。

《子夜》颇写实，戴生昌轮船公司由宁波商人戴嗣源、戴玉书父子创办，是当时上海最大的内河客运企业，后转为日资。戴生昌拥有轮船20余艘，在苏州河天后宫附近和苏州阊门、盘门等处都设有专用码头。沪苏、沪杭线上，随处可见戴生昌的船。外商轮船公司经营内河航运，比起华商公司有诸多优势和特权，因此苏州河上悬挂洋旗的轮船很多。

周作人也乘坐过戴生昌轮船，他在《知堂回想录》里分享了戴生昌和大东轮船的乘坐体验：

“戴生昌系是旧式，散舱用的是航船式的，舱下放行李，上面住人，大东则是各人一个床铺，好像是分散的房舱，所以旅客多喜欢乘坐大东。价钱则是一样的一元五角。另外还有一种便宜的，号称‘烟篷’，系在船顶上面，搭盖帐幕而成，若遇风雨则四面遮住，殊为气闷，但价钱也便宜得多，只要八角钱就好了。”

散舱一般都是通铺；房舱也好理解，房舱床铺有多有少，越少越高级，分等级。房舱叫“大菜间”或“大餐间”的，一般四张床，四人住，这在当时已相当高级，再上一级可称为官舱。但烟篷又是什么？实际上它是一种木帆船，拖挂在小火轮之后，客货两用，舱内装货，船艄舱板上覆盖席棚，里面直不起身子，只可勉强躺卧。船篷不高，是怕风阻，且苏州河上矮桥多，故船篷也多低矮，便于通行。

苏州河船渡票（资料图片）

包天笑坐过烟篷。他回忆，烟篷设于小轮拖船的顶部，搭有篷布阻隔烟尘，四周以帆布遮挡风寒。棚内空间狭小，人无法站直，只能匍匐而入，身材高大者稍不留意便会碰头。舱内无床铺，众人枕被相连，并肩而卧，难免相互磕碰。乘坐者多为寻常百姓，只因票价低廉，稍有身份者，绝不会选择此种席位。

舟中旅途寂寥，陌生人相聚，唯有闲谈与饮食可消磨时光。船上虽备小灶，供应饭餐，但几乎就是一碗发黄的米饭，配几根咸菜而已。家庭稍微宽裕者，总会带上几样下酒小菜，称为“路菜”。路菜多是熏鱼、酱鸭、皮蛋、火腿等咸鲜荤菜，不易坏，适宜下酒。

包天笑那次坐烟篷，因匆忙没有带路菜，饥肠辘辘，同船的苏州妹子阿金倒是带了几样，都是小姊妹送的。阿金见他腹饥，叫他一起用餐，连声“吃呢吃呢”，江南女子的温婉善良，常常体现在这些家常里。烟篷虽狭，旅途虽苦，包天笑在“吃呢吃呢”声里，就菜下酒，肚里立即泛出暖意，充满了温暖。回上海后，包天笑时常想到这位年轻的阿金，暗地里寻访过她多次，终未能再见。心底惆怅，曾写下一篇伤感小说《烟篷》。

原标题：《【海上记忆】顺风扬帆苏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