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方黄土
刘伯温推开虚掩的木门时,檐角积了一夜的雪簌簌落下,正砸在他青布棉袍的肩头。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极了去年病故的老妻临终前朝他伸出的手。他拂去肩上的雪,鞋底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响。这院子冷清了大半年,灶膛里连一丝余温也无,倒比外头更冻骨头。
堂屋的八仙桌上搁着半碗凉透的粥,是邻居张婶昨日端来的。粥面结了层奶白色的皮,筷子一戳就破,露出底下稀薄的米粒。他端起碗,凑到嘴边又放下,寒气从脚底往上窜,一直窜到心口。明日便是冬至,按老家的规矩,该给先人上坟了。
偏屋的墙角立着把铁锹,锹刃上还沾着去年的陈土。刘伯温拎起来掂了掂,木头把柄已被手汗浸得乌亮。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把锹,他亲手在老妻坟旁挖了个浅坑,打算等自己百年后合葬。谁知入冬后连降暴雨,山上的泥土松动了,坟茔差点让冲下来的乱石砸塌。他连夜上去修整,踩着湿滑的山路,摔了一跤,膝盖上的淤青到现在阴雨天还隐隐作痛。
这处祖坟,是父亲临终前千叮万嘱的。说底下埋着曾祖父的骨殖,风水先生看过,能保子孙三代温饱。可刘伯温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膝下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嫁去了百里外的青田,二女儿在镇上给人帮佣,三女儿前年难产走了。温饱是有的,可三代之后呢?他看看堂屋里空荡荡的供桌,连个上香的人都快没了。
正月初五那日,刘伯温去镇上卖柴,在茶棚歇脚时遇见了游方的陈道人。陈道人蓄着三缕长髯,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说话时先眯眼再捋胡子,一开口却叫刘伯温心里咯噔一下。陈道人说,城南三十里有座望月山,山腰有块龟背石,石下五丈深处,土色泛赤,捏一把有油光,那是龙脉的尾巴尖。若将祖坟迁去那里,不出三代必出贵人。
刘伯温当时只是听着,没应声。可回来的路上,那双看着远山的眼睛却再没挪开过。望月山他去过,年轻时砍柴走到过山脚,满坡的野杜鹃,红得像泼了一地的胭脂。那块龟背石他也见过,光秃秃地卧在半山腰,石背上经年的雨水冲出几道深沟,确实像龟壳的纹路。他当时还踩上去歇过脚,石头温热,哪怕是大冬天,贴着手心也暖洋洋的。
自那以后,刘伯温便多了个心事。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号,他就想,要是真能把祖坟迁过去,将来外孙里兴许能出个读书人,光耀门楣。大女儿家的外孙今年七岁了,在青田镇上的私塾旁听,先生说他聪明,就是家里穷,交不起束脩,常常站在窗外听课,冻得嘴唇发紫。若真有龙脉庇佑,那孩子或许能考上秀才,甚至举人……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似的疯长,缠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正月十六,月亮刚圆过,刘伯温便扛着铁锹和罗盘出了门。他跟张婶说是去山里打些干柴,可包袱里除了干粮,还揣着三炷香和一小瓶雄黄酒。
望月山比他记忆里更荒了。山脚下的村子早已人去屋空,残墙断壁间长满了枯蒿,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上山的路被荆棘封了大半,刘伯温用铁锹劈开一条道,棉裤腿被尖刺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发黄的旧棉絮。他走了近两个时辰,汗湿了里衣,冷风一灌又冻得打哆嗦,终于在半山腰看见了那块龟背石。
石头还是老样子,只是石缝里多了些干枯的苔藓。他放下包袱,取出罗盘,按照陈道人教的法子,先定子午,再寻穴眼。罗盘上的磁针微微颤动,最后指向龟背石东南方向大约五丈的一处缓坡。那里生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下的土确实跟别处不同,用手扒开表层的枯叶和浮土,底下的泥泛着暗红,捻一撮放在鼻尖,有一股淡淡的铁腥气,还微微地发暖。
刘伯温心头一热,跪下来用铁锹小心地往下挖。挖了约莫两尺深,锹刃碰到了什么硬物,他以为是石头,拨开泥土一看,是半截青砖。砖上刻着模糊的花纹,像是莲花,又像是云纹。他心里纳闷,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人埋砖?再往下挖,又露出一块完整的青石板,石板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像是特意打磨过的。
他正想撬开石板看看底下是什么,忽然听见头顶的松枝上传来乌鸦叫。抬头一看,日头已经偏西了,山里的光线暗得快,刚才还亮堂堂的松林,转眼就蒙上一层灰蓝。他这才觉得膝盖跪得生疼,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便撑着铁锹站起来,打算歇口气再挖。
就在这时,坡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刘伯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的老汉,正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走上来。老汉肩上挑着担子,一头是竹篮,篮里装着香烛纸钱,另一头是个黑陶罐,罐口用红布扎着。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显然是对这条路极熟悉的人。
刘伯温心里一惊,赶紧把铁锹从坑里抽出来,又用脚将挖出的土拨回去一些,装作是在附近捡柴的样子。可老汉已经看见他了,走到近前,放下担子,先往那棵歪脖子松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松树底下那个浅浅的土坑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位老哥,”老汉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你是外乡人吧?”
刘伯温拱了拱手:“在下姓刘,城南三十里刘家坳的,进山找些干柴。”
老汉没接话,弯腰从篮里取出三炷香,就着黑陶罐里的火石点燃了,插在松树根下一个拳头大的石臼里。然后他退后两步,整了整羊皮袄的衣襟,对着那棵歪脖子松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刘伯温这才注意到,松树的树干上,离地大约一人高的地方,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布条已经很旧了,被风雨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老汉磕完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这才转向刘伯温:“老哥是来寻龙脉的吧?”
刘伯温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看着老汉那双浑浊却通透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汉从篮里摸出个粗瓷碗,又从黑陶罐里倒了半碗水,递给刘伯温:“喝口水,走了这老远的山路,嗓子都冒烟了。”
刘伯温犹豫了一下,接过碗。水是凉的,却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喝下去喉头果然舒服了许多。老汉自己也倒了半碗,蹲在松树底下,慢慢地啜着。
“这棵松树,”老汉用下巴指了指歪脖子松树,“是我爷爷的爷爷种下的。那会儿兵荒马乱的,村里人逃难,我太爷爷的爹病死在半路上,就埋在了这儿。后来太平了,家里人想迁回去,可请来的风水先生说,这块地好,动了反而不吉利。于是就把坟留在了这儿,栽了棵松树做记号。”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到我爷爷那辈,家里出了个秀才。虽说后来没再往上考,可在镇上当了二十年的教书先生,村里好几个孩子都是他开蒙的。我爹说,这就是龙脉的庇佑。”
刘伯温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余的水,水面映着被松枝割碎的天空,晃晃悠悠的。
“可后来呢,”老汉的声音低下去,“我爹那辈就不行了。闹土匪,家里被抢了三回,爷爷留下来的几亩薄田也卖了。我年轻时候出去扛活,腿让砸断了,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我婆娘生了三个娃,就活下来一个闺女,嫁到了山那边,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
他说到这儿,抬起头看了刘伯温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怨,也不是恨,倒像是一口枯井里倒映着的月亮,清清冷冷的。
“老哥,这龙脉的事,我是信的。可信归信,日子还是得一天一天地过。我爷爷的坟在这儿葬了一百多年,龙气该散的也散了,不该散的,也早就进了我们老李家的骨头里。我每年冬至来烧柱香,不为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是告诉地底下的先人,老李家还有人记着他们。”
刘伯温把碗搁在地上,十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山风从他背后吹过来,灌进他棉袍破了的裤腿里,冻得他小腿肚直抽筋。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老妻病重那会儿,他整夜整夜坐在炕沿上,握着她的手。老妻的手干枯得像秋天的落叶,可掌心那一点点温度,他攥了一宿也没舍得松开。老妻临走前跟他说,坟别修得太讲究,能遮风挡雨就行,省下的钱给大闺女家的外孙添件新棉袄,那孩子冻得手上全是冻疮。
“老哥,”老汉站起身,把碗收回篮里,“你挖的那个坑,我看见了。五丈外,正对龟背石东南角,是块好穴。我爷爷当年也想把坟迁到那儿去,可挖下去三尺,见了青砖,再往下撬,底下一窝白蚁,把松木棺材都蛀空了。”他叹了口气,“那地方看着好,可底下是空的,留不住气。”
刘伯温猛地抬起头,看着老汉。老汉已经挑起担子,往坡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这棵松树底下,才是实的。我太爷爷埋在这儿,一百多年了,泥是泥,骨是骨,安安生生的。老哥要是信我,就别再往那边挖了。”
老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只有挑担时扁担发出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刘伯温独自站在歪脖子松树底下,看着石臼里那三炷香燃尽,灰白的香灰被风吹散,落在松树根部的泥土里,落在那个褪了色的红布条上。
天彻底暗下来了。山里的夜来得快,像一盆墨汁兜头浇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刘伯温摸黑把那个土坑填平,用脚踩实了,又抱了些枯枝盖在上面。他扛着铁锹下山时,膝盖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搅。可他没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身后望月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模糊,像一滴墨化进水里。
回到家时已近子时,张婶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见他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刘伯温把铁锹放回偏屋墙角,进灶房烧了壶热水,就着冷水洗了把脸。盆里的水晃着烛火的光,他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里皱成一团,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许多。他伸手把水搅浑了,那张脸便散成一片碎光。
第二日是冬至。天还没亮,刘伯温就起了,把昨晚剩下的半碗粥热了吃了,又蒸了几个馒头,用油纸包好。他把老妻的坟修整了一番,添了新土,拔了坟头的枯草,又把那块被雨水冲歪的墓碑扶正。碑上刻的字是他自己用凿子一笔一画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划都刻得很深。
他从篮里取出香烛点上,又摆上馒头和一小碟腌萝卜——那是老妻生前最爱吃的。烟升起来,被晨风吹散,飘向远处灰蓝色的山峦。他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土地,很久没有起来。膝盖下的泥土是湿的,渗进棉裤的膝盖处,冰凉一片。他想跟老妻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些关于龙脉的念头,在昨夜下山的路上,就一点一点地散了。像老汉说的,日子得一天一天过。望月山的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风里摇着褪色的红布条。百里外青田镇的那个外孙,或许考不上秀才,可那孩子聪明,心善,像他外婆。前几日托人捎信来,说在镇上拾到一串铜钱,愣是在寒风口里等了半日,等来了丢钱的老婆婆。
刘伯温从坟前站起来,拍了膝上的泥。晨光从东边的山坳里透出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他收拾好竹篮,慢慢往山下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枝头的喜鹊叫了两声。他停下来看了会儿,喜鹊扑棱棱飞走了,翅膀尖带落几片枯叶,悠悠地飘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像手掌上的纹路,弯弯曲曲地通向看不见的远方。他把叶子放回树下,转身往家走。灶膛里该生火了,张婶昨天送来的白菜还搁在案板上。日子是琐碎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都埋在那方黄土底下,安安生生的。
开春化冻那日,刘伯温蹲在院子里修补篱笆,听见村口大路上传来辚辚的车轮声。他拄着锤子站起来,看见一辆牛车慢悠悠地驶过来,车板上堆着几口樟木箱,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赶车的是个瘦高个后生,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牛车在刘伯温门前停下来。后生跳下车,摘下毡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刘伯温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这是二女婿赵树根。
“爹。”赵树根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是二女儿刘巧兰的,歪歪扭扭地写着,说镇上东家要缩减人手,她跟树根商量了,想回娘家住段时日,等开春后再另寻活计。
刘伯温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叠好塞进怀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让赵树根把牛车赶到院里来。樟木箱搬下来放在廊檐底下,箱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赵树根搬箱子时肩膀一高一低地耸着,左胳膊使不上力,刘伯温瞥了一眼,没吭声。
巧兰是傍晚到的。她背着个蓝布包袱,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绾着,脸颊比去年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进院门时她先看了看那几口樟木箱,又看了看父亲蹲在灶房门口劈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外加一盘腌芥菜。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小的响声。赵树根低头扒饭,吃得很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巧兰给他夹了两回菜,他都闷声吃了,始终没抬眼。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着堂屋里被烟火熏黑的梁柱,也照着桌上三张各怀心事的面孔。
刘伯温放下碗,问镇上出了什么事。巧兰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说东家生意不好,裁了五个帮佣,她是头一批走的。赵树根突然把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得桌板咚一声响,说不是裁人,是东家的小儿子看上了巧兰,巧兰不从,这才被赶出来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灶膛里一根烧了一半的柴噼啪爆了个火星子,弹到青砖地上,很快就灭了。巧兰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碗里的白菜已经凉了,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星子。刘伯温盯着赵树根看了半晌,说,那你呢,你就这么带着她回来了?
赵树根攥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半天才说,我跟东家的小儿子打了一架,左胳膊脱了臼,也干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可刘伯温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弯月形的白印子。
那晚刘伯温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偏屋里传来巧兰压低了声音的啜泣,还有赵树根笨拙的安慰,断断续续的,像漏风的窗纸。他躺到后半夜,披衣起来,灶膛里还留着余烬,他用火钳拨了拨,添了两根细柴,火烧起来,映着他皱巴巴的脸。
第二天一早,刘伯温把赵树根叫到院里。老槐树已经冒了嫩芽,浅绿色的小叶子在晨风里颤巍巍地抖。他指着院墙根底下那块空地,说开春了,把地翻了,种些瓜豆,够三个人嚼用。又说镇上的张屠户认识码头管事,他豁出老脸去说情,兴许能谋个搬运的活计,只是苦些。
赵树根靠着廊柱站着,左胳膊还吊在胸口,右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他说爹,我让你跟巧兰丢人了。刘伯温没接这话,弯腰从墙根捡起那把铁锹,递到赵树根右手边。铁锹的木柄上还沾着去年冬天的陈土,他用手掌擦了擦,说,地不会丢人,你把它翻好了,它秋天就给你长东西。
赵树根接过铁锹,右手攥紧木柄,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开始翻地。铁锹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翻起的黑土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在晨光里冒着丝丝白气。刘伯温蹲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从柜子里翻出半瓶跌打药酒,搁在灶台上,没说给谁的,就那么搁着。
巧兰在屋里收拾那些樟木箱。箱子里大多是些旧衣裳和被褥,有几件还打着补丁,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方绣帕,是巧兰出嫁前自己绣的,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歪歪扭扭的,水纹绣得像一道道伤疤。她捏着绣帕发了会儿呆,听见院里翻土的动静,又把帕子叠好压回箱底。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赵树根每天早起翻地,右手磨出了茧子,左胳膊渐渐能活动了。刘伯温去镇上找了张屠户,张屠户拍着胸脯说码头正缺人手,就是扛麻包的活,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刘伯温回来跟赵树根说了,赵树根当天下午就去码头试了工,天黑透了才回来,肩膀磨得通红,可眼里有了光。
巧兰在院里开了一小块菜畦,撒了菠菜和青菜的种子,每日早晚浇水。她蹲在地头看种子发芽的时候,背影弯成一张弓,让人想起她小时候蹲在灶房门口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时辰。刘伯温有时候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放得很轻,怕惊着那一畦刚冒头的绿意。
清明前两日,刘伯温去镇上买纸钱,路过镇口的茶棚,又遇见了陈道人。陈道人坐在棚子底下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粗茶,见他过来,眯眼笑了笑,说刘老哥,那龙脉的事,后来如何了?
刘伯温在对面坐下,跟茶棚老板娘要了碗白水。碗沿有个豁口,他小心地避开,喝了一口,才说,那块地底下是空的,住不了人,也埋不了骨。陈道人捋着胡须,没接话,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桌面上排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说老哥是厚道人,厚道人有厚道人的福。
刘伯温没再说什么,喝完水付了钱,起身走了。走出茶棚十来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道人还坐在原处,手里那三枚铜钱在指间转来转去,映着午后的日光,一闪一闪的。他收回目光,沿着青石板路往纸烛铺子走,路过张屠户的肉摊时,张屠户正挥着砍刀剁骨头,见他过来,扯着嗓子说码头上的活计赵树根干得不赖,管事昨儿还夸了。
回到家时,赵树根已经下工回来了,正在院里用木盆洗脚。盆里的水混着汗和泥,浑黄一片。巧兰坐在门槛上缝衣裳,是赵树根干活磨破的一件夹袄,她比着尺寸裁了块蓝布补上去,针脚比从前齐整了许多。看见刘伯温进门,巧兰抬起头喊了声爹,嘴角弯了弯,算是笑了。
刘伯温应了一声,把买回来的纸钱放在堂屋供桌上。供桌还是空的,要等清明那天才摆供品。他站在供桌前,看着墙上挂着的老妻的画像,画是前年请镇上的画师画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可眉眼还是清清楚楚的。画里的人冲他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跟巧兰刚才弯起的嘴角,像极了。
那天夜里,刘伯温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去了望月山,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原处,只是树上的红布条换成了新的,鲜红鲜红的,在风里飘得又高又远。松树底下坐着个人,穿着破羊皮袄,背对着他,挑担的扁担搁在脚边。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人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只有声音传过来,说老哥,日子得一天一天过。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偏屋里传来赵树根轻微的鼾声,鼾声里夹着巧兰均匀的呼吸,一高一低地应和着。院里那畦菜地里的菠菜,在月光底下应该又长高了一寸。刘伯温翻了个身,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清明那日,一家三口上山给老妻上坟。赵树根挑着担子走在前面,左胳膊已经全好了,担子在他肩上一颠一颠地晃。巧兰走在中间,手里提着竹篮,篮里是今早新蒸的青团,艾草的香气从篮缝里钻出来,清清苦苦的。刘伯温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山路的坡也没那么陡了。
清明过后雨水就多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整三天,院里那畦菜地喝饱了水,菠菜叶子肥嘟嘟地贴着地皮长,青菜也窜了半拃高。巧兰每日披着蓑衣蹲在地头间苗,雨珠子顺着蓑衣的棕毛滴下来,在她脚边砸出一排密密的小坑。
赵树根的码头活计渐渐上了道。起初几日他回来肩膀肿得老高,要巧兰用热毛巾敷了又敷,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手上磨出的茧子硬得像铁,捏着筷子都打滑。码头管事姓周,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看赵树根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便让他从扛散包改成了码垛,工钱加了两个铜板。赵树根头一回拿涨了的工钱回来,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屋,把钱一个不落地放在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
刘伯温看在眼里,嘴上什么也没说。可那天晚饭他多蒸了半碗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自己腌的,挂在灶房梁上熏了整整一冬,切开来红白分明,油汪汪的。赵树根夹了两片,就着糙米饭吃得香,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巧兰拿帕子给他擦,他偏了偏头,说不用,自己用袖子抹了。
日子顺当了些,可总有些磕绊藏在顺当底下。四月里的一天,赵树根下工回来晚了,天都黑透了才进院,身上一股酒气。巧兰在灶房热饭,见他摇摇晃晃地进来,一句话也没问,只把热好的菜端到桌上。赵树根坐下吃了几口,忽然把筷子拍在桌上,瓮声瓮气地说码头上有几个老油子笑话他吃软饭,住在岳丈家里,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
巧兰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说你别听那些混账话。赵树根没接茬,闷头把饭扒完了,起身进了偏屋,门关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刘伯温在堂屋里听见了。他坐在供桌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半个没啃完的馒头,发了好一会儿呆。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歪。他想起赵树根刚跟巧兰成亲那会儿,是在镇上赁的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只有巴掌大,白天屋里也得点灯。巧兰嫁过去头一冬手上就生了冻疮,可每次回娘家来,脸上总是笑着的。
那夜刘伯温又没睡踏实。后半夜听见偏屋的门吱呀开了,脚步声很轻,是赵树根去了院里。他爬起来从窗缝往外看,见赵树根蹲在菜地边上,月光照着他拱起的脊背,像一块被夜露打湿的石头。过了好一阵子,赵树根站起来,走到墙根那堆准备盖猪圈的旧木料前,借着月光一块一块地翻看,量了量尺寸,又放下,来回了好几趟。
第二天早上赵树根出门时眼睛有些红,可步子比往日稳当。他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对蹲在台阶上抽烟的刘伯温说,爹,我想在院东头搭间偏厦子,不碍着你跟娘的地方,就搁一张床一口箱子,我跟巧兰搬过去住。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脚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
刘伯温把烟杆在台阶上磕了磕,站起来说,那几根旧料不够,我去村东头老孙家再买些。他说完背着手出了院门,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赵树根还站在原地,晨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直贯颧骨的旧疤——是那年跟东家小儿子打架落下的——泛着淡粉色的光。
偏厦子搭了半个多月。赵树根白天上工,傍晚回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干活,刘伯温在旁边递料、扶梁、递钉子。巧兰给他们烧水做饭,有时候端着碗站在旁边看,看着那间小小的屋子从四根立柱慢慢长出了墙,盖上了顶。屋面铺的是赵树根从码头捡回来的旧油毡布,一块一块拼起来,虽不好看,却实实落落地遮住了雨。
上梁那天,赵树根特意请了半天假。他在镇上买了二尺红布,系在最中间那根横梁上,又放了一挂鞭。鞭炮声不大,噼里啪啦响了十来下就停了,半截红纸屑飘进菜地里,落在菠菜叶子中间。巧兰站在新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糖水,递给赵树根。赵树根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粒没化开的砂糖,他用手指抠出来抿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
搬进偏厦那晚,巧兰把樟木箱里那方绣帕又翻了出来,铺在新床的枕头上。月光从油毡布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道光柱落在那对歪歪扭扭的鸳鸯上,水纹的针脚在光影里显得没那么难看了。巧兰坐在床沿上,摸着帕子上褪了色的丝线,轻声跟赵树根说,咱们慢慢攒,迟早有自己的房子。赵树根枕着胳膊躺在旁边,嗯了一声,又说,爹是好人。
五月的天渐渐热起来。菜地里的菠菜老了,抽了薹开了花,巧兰便拔了重新种了豇豆和丝瓜。豇豆苗沿着赵树根搭的竹架往上爬,丝瓜的藤蔓则顺着偏厦的山墙攀上去,绿油油地覆盖了半面墙。刘伯温每天清早起来先看那架藤,拿根细竹竿把跑偏的藤蔓引回正路,嘴里念叨着,别往檐底下钻,招虫子。
老妻的坟头草又长起来了。端午前一天,刘伯温带着巧兰去修坟。巧兰用镰刀把坟周的野草割干净,又添了新土,跪在地上用手掌把土拍实。她干这些活的时候很安静,跟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地里拔草时一模一样,不吭声,埋头做,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
回来的路上巧兰忽然开口,说爹,我梦见娘了。梦见她在灶房蒸粽子,跟我说你爹胃寒,别让他吃凉的。刘伯温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今年的粽子包红豆的,你娘就爱那个味儿。
端午那日赵树根也歇工。一家三口围在灶房包粽子,刘伯温洗粽叶,巧兰泡糯米,赵树根剁红豆馅。灶膛里的火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缝里喷出来,满了整个灶房。三个人挤在这间小屋里,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谁也没说话,可蒸腾的白汽把他们裹在一起,暖烘烘的。
粽子出锅时天已经黑了。巧兰挑了几个最大的摆在供桌上,又点了三炷香。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一缕缕淡青的雾。赵树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粽子,看着供桌上摇曳的烛火,忽然说,爹,我想明年多攒些钱,把娘的墓碑重新刻一下,现在这个……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刘伯温正低头解粽绳,听见这话手指停住了。现在的墓碑是他自己刻的,字迹歪斜,深浅不一,他也知道不好看。可他没接这个话,只是把解开的粽子放在巧兰递过来的盘子里,说了句吃饭吧,凉了就黏牙了。
其实他心里是知道的。赵树根能说出这话,是真的把这儿当成了家。一个能把岳母的墓碑放在心上的人,心里是装了这家人的。他端起碗,夹了一筷腌萝卜,咯吱咯吱地嚼着,咸酸的味道从齿间化开,跟往年老妻腌的味道,相差无几。
六月里下了一场大暴雨。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也没停,院里积了半尺深的水。偏厦的油毡顶被风掀开了一个角,雨水顺着墙缝往里渗,巧兰和赵树根半夜起来用盆接,接了满满三盆。天亮后赵树根踩着梯子上去补,浑身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刘伯温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脖子看,雨水顺着他的脖子灌进衣领里,冰凉冰凉的。
补好了屋顶,赵树根从梯子上下来,打了个喷嚏。巧兰赶紧拿了干衣裳给他换,又煮了姜汤。刘伯温站在屋檐底下看雨,雨幕白茫茫地罩着院子,豇豆架被风刮歪了,丝瓜藤也被打落了不少。可等雨小了,他走进菜地里一看,那些被雨打蔫的叶子底下,藏着一根嫩生生的丝瓜,只有手指那么长,顶着朵黄灿灿的花,湿漉漉地伸在风里。
他没伸手去碰,就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雨丝从瓦檐上继续滴下来,砸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又很快填平。他蹲得腿麻了才站起来,扶着腰慢慢走回屋,路过偏厦门口时往里瞟了一眼,赵树根正裹着被子喝姜汤,巧兰坐在床沿上用干布给他擦头发,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低低地说着什么。
刘伯温把目光收回来,进了灶房。灶台上的碗还没洗,他挽起袖子,把碗一个一个浸到水盆里,慢慢洗着。外面的雨渐渐地住了,乌云裂开一道缝,天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菜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六月里的那场雨过后,天晴得彻底。日头一日比一日毒,晒得院里的泥地干裂了缝,丝瓜藤却趁机疯长,顺着偏厦的山墙爬满了半边屋顶,黄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躲在肥叶子底下的丝瓜悄悄长到一臂长。
赵树根这阵子回来得越来越晚。码头进了批桐油,要赶在汛期前运走,周管事把工钱提到了一人五文一垛,赵树根连着七八天都干到擦黑才收工。巧兰每天傍晚炒好了菜,先给刘伯温盛出一份拨到碗里盖着,剩下的用竹罩子扣在桌上,自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等他。等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暗下去,院门口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才起身去灶房热菜。
刘伯温看在眼里,有一回吃饭时说,树根,别太拼了,身体要紧。赵树根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下巴上沾着米粒也没顾上擦。他晒黑了许多,脖子和脸分出了两道颜色,锁骨底下被麻袋磨出了一道红印子,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
七月半快到了,巧兰跟刘伯温商量,说今年想多烧些纸钱,给娘也给她那早去的妹子。说这话时她正在院里晾衣裳,手拧着湿衣裳的角,水珠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圈深色。刘伯温坐在屋檐底下剥蒜,蒜皮碎了一地,他嗯了一声,说多买些,不差那几个钱。
巧兰的妹子小名三丫,十八岁嫁人,十九岁难产走的,连孩子也没保住。巧兰每年七月半都烧纸给她,去年在镇上不方便,只朝着娘家的方向点了三炷香。如今回了家,她想着能好好祭一祭。刘伯温明白女儿的心思,又补了一句,到时候蒸几个白面馒头,三丫小时候最爱吃白面馒头。
七月十二那日傍晚,巧兰从镇上买了纸钱和香烛回来,篮子里还搁着一包红糖。她进院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脸上挂着薄薄一层笑。赵树根难得早下工,蹲在院里磨镰刀,见她回来起身去接篮子,手刚伸出去,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不阴不阳的咳嗽。
一个穿着半新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短打的伙计。巧兰的脸刷地白了。赵树根手里的镰刀咣当掉在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刃口磕在青砖上迸出一点火星。那绸衫男人正是镇上东家的大管事钱四,上次赵树根跟东家小儿子打架,就是钱四带人拉开的。
钱四背着手踱进院来,先四下看了看,目光扫过菜地、偏厦、歪歪扭扭的丝瓜架,最后落回赵树根脸上。他笑了笑,说树根,东家让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在码头混得不错,周管事还夸你能干。当初那事是场误会,小少爷年轻气盛,你也别往心里去。
赵树根把镰刀捡起来握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巧兰挡到他前面,声音有些发抖,说钱管事,我们在这儿住得好好的,不劳东家挂心。钱四摆摆手,说你别急,我来是跟你说个好事。镇上新开了家粮行,东家入了一份股,缺个账房帮办,管吃管住,月钱比码头多三成。东家说了,要是树根愿意,这位置就留给他。
院里静下来。蝉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刘伯温从屋檐底下站起来,手上的蒜皮还没拍干净,他看着钱四说,钱管事费心了,树根现在有活干,就不麻烦东家了。
钱四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又扫了一眼那间油毡顶的偏厦,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滑过去。他说刘老伯,我这也是替东家递个话。树根年轻,有手艺,窝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总不是长久之计。再说了,上回的事传出去,对巧兰的名声也不好。邻里邻外的,风言风语听多了,难免有人嚼舌根。
巧兰的脸白成了一张纸。她攥着篮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竹篮的提手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赵树根忽然上前一步,镰刀尖朝下,声音压得很低,说钱管事,我谢谢东家的好意,可我赵树根走到哪儿都凭力气吃饭,不会回去看你东家的脸色。你走吧。
钱四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角耷下来,盯着赵树根看了好一会儿,冷笑了一声,说行,那就祝树根你在码头越干越好。说完领着伙计转身走了,绸衫的下摆扫过院门槛,带起一小片灰尘。
人走了,院里的蝉还在叫。巧兰把篮子搁在台阶上,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赵树根把镰刀插回磨刀石旁边,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头发,手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他说没事,巧兰,咱们不回去。
刘伯温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院门外的巷子,钱四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可那句"风言风语"还在空气里晃。他慢慢坐回屋檐底下,继续剥手里的蒜,蒜皮从指缝间簌簌地落。剥完了又拿了一头,接着剥,指甲缝里浸满了蒜汁,辣得生疼。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吃得很少。桌上的菜凉透了也没人动几筷子,刘伯温早早进了堂屋,点了灯坐在供桌旁边。他从柜子底下摸出那个破旧的罗盘,托在掌心端详了好一会儿。罗盘上的磁针还是去年正月的样子,指向望月山的方向。他伸手把磁针拨偏了,看着它慢慢转回原位,转了又拨,拨了又看,最后把罗盘搁回了柜子深处。
第二日一早,赵树根照常去上工。出门时他脚步比往日沉,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巧兰站在院门里朝他摆手,他抿了抿嘴,转身走了。刘伯温在院里浇菜,用木瓢从水缸里一瓢一瓢地舀,浇到丝瓜根底下的土时,他听见巧兰在灶房轻声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可那调子哼着哼着,就带着些哽咽。
刘伯温放下木瓢,走进灶房。巧兰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块抹布擦灶台,擦得很慢,来回蹭同一块地方。他说巧兰,你别多想,你娘在的时候常说,日子过的是里子,不是面子。那钱四的话,就当是风刮过去的。
巧兰转过身,眼圈红红的,可没哭。她把抹布搁下,说爹,我知道。我就是怕树根心里憋屈,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难受。刘伯温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火在晨光里明明灭灭。他说男人有男人的扛法,你不替他愁,他反而扛得住。你越替他愁,他那口气就泄了。
巧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面盆和面。面粉扑在案板上腾起一小团白雾,她挽起袖子用力地揉,面团在她手掌底下翻来覆去,越揉越光。刘伯温抽完烟站起来,出了灶房,在院里把昨儿割回来的艾草扎成小把,晾在屋檐底下。艾草的苦香弥漫开来,压住了空气里残留的那点不安。
七月半那天,一家三口上山给老妻和妹妹烧纸。选了个僻静的坡地,对着东南方向燃了三炷香。巧兰跪在地上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堆里续,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低低的。赵树根蹲在一旁用树枝拨火,火光映着他的脸,眉骨的阴影斜斜地铺在眼窝里。刘伯温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张没烧完的黄纸,看着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飞过松树的树梢,散进蓝得透亮的天里。
回来的路上谁都没提钱四的事。赵树根走在前头,挑着空担子,步子迈得大。快进村时他忽然慢下来,等刘伯温跟上来并肩走,说爹,我想好了,码头的活我不丢,再攒半年,咱们把院墙加高半截,大门也换扇厚实的。刘伯温看了他一眼,说加院墙做什么。赵树根挠了挠后脑勺,说挡风。
刘伯温没忍住,嘴角扯了一下。他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了,留赵树根在身后莫名其妙地挠着头。巧兰跟在最后面,看着父亲和丈夫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条山路两边的野草都没那么高了。她加快脚步追上去,鞋底踩着碎石窸窣响,惊起路边草丛里一只蚱蜢,青绿色的影子划过午后静默的光,落在前面两个人的肩头中间。
七月半烧完纸没几天,大女儿青田那边托人捎了封信来。捎信的是个走货的商贩,赶着骡车路过刘家坳,在村口茶馆歇脚时打听着寻来的。信纸上字迹稚拙,是七岁的外孙代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外公,娘病了,咳了半个月不见好,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底下是大女婿歪歪斜斜添的一行,爹,翠兰这病要抓药,实在没法子了。
刘伯温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搁在供桌上,愣了大半日。大女儿刘翠兰嫁到青田十来年,婆家姓郑,公婆早没了,男人郑富来是个老实巴交的种田人,三亩薄田看天吃饭。那外孙郑小满就是刘伯温先前惦念的在私塾窗外听课的孩子,聪明是聪明,可家里穷得连药钱都抓不出。
晚饭时刘伯温把信的事说了。巧兰放下碗,眼圈立刻红了,说姐身子骨一直弱,生孩子时落下病根,这些年全凭硬扛。赵树根闷头扒了两口饭,忽然站起来进了偏厦,翻箱倒柜的声响传出来。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个布包,搁在桌上解开,是这几个月攒下的工钱,铜板摞成几个小堆,用麻绳串着。
赵树根说爹,先紧着给大姐抓药,我下个月多扛几垛就回来了。巧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刘伯温看了看桌上那串铜钱,又看了看赵树根晒得黢黑的脸,烟杆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一半就够了,剩下的一半留着你俩防身。赵树根摇头,说都拿去吧,我跟巧兰在爹这儿有饭吃有屋住,用不着防身。
第二天清早刘伯温揣了钱,又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也添进去,搭了去青田的牛车。青田比刘家坳远,牛车晃晃悠悠走了整整一日,到郑家村时天已擦黑。大女婿郑富来接在村口,瘦得颧骨凸着,佝偻着背,见着岳丈先红了眼眶,嘴张了几张,只叫了声爹。
郑家的屋子比刘伯温想的还破。土墙裂了几道大缝,用稻草塞着,屋顶的瓦掉了好几片,拿草帘子压着。大女儿翠兰蜷在炕上,被子裹着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咳嗽声闷闷地从胸腔里往外挤,像破风箱拉出来的声响。见刘伯温进门,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刘伯温按住了。
外孙小满站在炕角,光着脚,脚趾头冻得通红,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怯生生地看着外公。刘伯温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饴糖递过去,小满接过来没急着吃,先回头看了看炕上的娘,把糖放在娘枕头边,说我等娘好了再吃。
刘伯温在郑家住了三日。头一日去镇上抓了药,又买了米面和半扇猪肉。郑富来红着脸说爹,这钱我们不知什么时候能还上。刘伯温蹲在灶房帮他生火,火镰打了三下才打着,火星溅进柴草里,腾起一股青烟。他说还什么还,翠兰是我闺女,小满是我外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二日翠兰喝了药精神好了些,靠在被子上跟刘伯温说话。说着说着哭了,说爹,富来前年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地租交上去就剩不下几斗粮。小满懂事,自己跑去私塾窗外听课,冬日里冻得直哆嗦也不肯回来。我想让他正正经经拜个先生,可家里实在拿不出束脩。我寻思着,要不……就不让小满念了,让他跟着村头的老木匠学手艺。
刘伯温听着,没吭声。窗外传来小满在院里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磕在木墩上,笃笃笃的,力气不大,一下接一下却不停。他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小满抡着比自己胳膊还长的斧头,劈一根粗树枝,劈了好几下才裂开,细瘦的胳膊上青筋鼓着。他看了一会儿,回头跟翠兰说,小满的束脩我来想法子,你先把病养好。
第四日一早刘伯温动身回家。临走在村口遇见私塾的先生,姓柳,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秀才,戴一副铜框眼镜,镜腿断了用麻绳绑着。柳先生认出刘伯温是翠兰的父亲,拱了拱手说郑小满那孩子天赋极高,只是可惜了。刘伯温没多说,只问束脩一年要多少。柳先生说了个数,刘伯温心里盘算了一下,点头说秋收后送来。
牛车往回走的路上,刘伯温靠着车板闭着眼。路不平,颠得他腰疼,太阳晒在脸上热辣辣的。他想着小满那双黑亮的眼睛,又想着郑富来佝偻的背,再想着自己屋里供桌上那尊老妻的牌位。他睁开眼,看着路两边的稻田,稻穗已经开始灌浆了,沉甸甸地弯下腰去。秋天就要来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巧兰和赵树根在堂屋等他,灶台上温着饭菜,盖着竹罩子。巧兰见他进门迎上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身上没伤才松了口气,问姐怎么样了。刘伯温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端了碗慢慢吃饭,把小满的事说了。巧兰坐在对面听着,末了轻声说爹,我跟树根下个月再省省,也能凑些。
赵树根在旁边嗯了一声。他在煤油灯底下补他的草鞋,粗大的手指捏着细麻绳,笨拙地穿过来绕过去,打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结。灯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晃,又稳住了。他说码头上个月结的工钱还剩几个子儿,明天我去镇上兑成铜板,先给柳先生送去当订钱。
刘伯温扒着碗里的饭,没抬头。饭粒一颗一颗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出一点甜味。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过去考功名,后来父亲病倒,家里的田荒了,他就再没动过那个念头。如今外孙在窗外听了一冬的课,也不知道能走多远。可那孩子劈柴时握斧头的模样,跟他娘小时候握镰刀的样子,一模一样地倔。
吃完饭刘伯温去院里蹲着抽烟,月亮升到了槐树梢头,清清亮亮的。偏厦的灯还亮着,巧兰和赵树根低低地说着话,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和的。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腰。菜地里的丝瓜又结了新的,一根根垂在月光底下,绿得像要滴出水来。再有一阵子该给菜地换茬了,秋天种萝卜白菜,萝卜冬天腌起来,白菜留着过年包饺子。日子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的,人也是一辈接一辈。
秋收前后刘伯温又跑了一趟青田,把凑齐的束脩给柳先生送去,又给郑家添了几斗新米。翠兰的病好了大半,能下地走动了,脸色虽然还黄着,总算有了人气。小满正式拜了先生,柳先生收了十个学生,在镇上一处旧祠堂里开课。刘伯温躲在祠堂外的老槐树底下看了半日,看见小满坐在最后一排,腰板挺得笔直,跟着柳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稚嫩的嗓音混在一群童声里,他偏偏能听出自己外孙的那一缕。
回村的牛车上,刘伯温盘着腿眯着眼,心里踏实了许多。牛蹄子踏着土路嘚嘚地响,车轱辘碾过晒在路上的黄豆荚,噼噼啪啪地炸开,豆子蹦得到处都是。赶车的老把式回头冲他笑,说刘老哥,这豆子炸得响,今年是个丰年。
确实是丰年。村里人都在晒场忙着,金黄的谷堆一座连着一座,麻雀成群地落在谷堆边上啄食,被小孩们咋咋呼呼地撵走。刘伯温到家时巧兰正在院里晒萝卜干,切成片的萝卜摊在竹席上,白生生的铺了一地。丝瓜藤枯了大半,剩下几根老丝瓜挂在架上晃荡,赵树根踩在凳子上摘,摘下来用刀剖开,把里头的丝瓜络掏出来刷锅用。
天凉下来之后赵树根更忙了。码头入了冬要走年货,南来北往的货船挤满了河道,卸了装装了卸,一干干到半夜。赵树根从早到晚弯着腰码垛,腰眼子酸得直不起来,回来就趴在床上让巧兰给他揉。巧兰手劲小,揉不进去,他便趴在枕头上闷闷地说使劲些,巧兰便加了力气,一巴掌一巴掌按下去,赵树根疼得嘶嘶吸气,可第二天照旧天不亮就出门。
刘伯温看着心疼,有一回趁赵树根出门前拦住他,说要不咱们买头驴,来回也能省些腿力。赵树根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听了抬起头,脸上带着点疲惫的笑,说爹,驴贵着呢,再等等,等攒够了就买。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扛着扁担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
入冬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院子里的菜地只剩枯茬子,雪盖上去白茸茸的。巧兰把厚棉被翻出来晒了,又给刘伯温做了双新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比以前齐整了许多。刘伯温试了试,脚趾头在里面能活动,暖和和的。他把旧的那双收进柜子里,鞋底已经磨穿了,脚尖的棉花也露了出来,可他没舍得扔,想着回头补补还能穿。
腊月初八,赵树根破天荒早回了家,手里拎着两斤猪肉和一小坛黄酒。进门就把肉搁在灶台上,说今天歇半天,爹,我陪你喝两盅。刘伯温正蹲在檐底下剥花生,闻言一愣,问码头不忙了?赵树根搓着手笑,说周管事看我连轴转了大半个月,硬把我撵回来的,说再不歇就累死在垛子上了。
那天晚饭格外丰盛。巧兰把五花肉切成厚片,用酱油和糖红烧了,油亮亮地盛了一大碗。赵树根把黄酒烫了,倒在三个粗瓷碗里,黄澄澄的酒面上浮着细碎的热气。三个人围坐在堂屋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吃菜喝酒,刘伯温喝了两口酒,脸上泛了红,话也多起来,说起年轻时跟老妻开荒种地的旧事,说那时候苦,可苦里头有股子劲头。
赵树根听得认真,端碗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喝。他忽然说爹,我爹娘走得早,我打小在亲戚家寄养,没人跟我讲过这些。他顿了顿,端着碗敬了刘伯温一下,说谢谢爹。刘伯温被他这句谢谢弄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嚼,含含糊糊地说谢什么,一家人。
巧兰在旁边默默看着,眼眶有些热,低头喝了一大口酒压住了。酒辣得她呛了两声,赵树根伸手给她拍背,手掌落在她脊背上轻一下重一下的。烛火在三个人中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腊月十五,刘伯温琢磨着该给老妻上供了。他翻出柜子底下的香烛,又去镇上买了些糕饼。回来的路上经过村东头,碰见了隔壁老王家的媳妇,这媳妇嘴碎,拉着他说了半天闲话。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问他,听说你家女婿跟镇上的东家有过节,那东家放话出来说只要赵树根在码头一天,早晚要找由头把他撵走,你知不知道?
刘伯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拎着糕饼的手紧了紧,脸上不动声色,说没影的事,那东家也管不着码头的事。王家的媳妇撇撇嘴,说码头周管事跟东家可是表亲,那东家要是递句话过去,周管事能不给面子?她说完见刘伯温脸色有些沉,又讪讪地补了句我也是听人说的,作不得准。
刘伯温拎着糕饼回了家,在堂屋里坐了好一阵子。油灯还没点,屋里暗沉沉的,供桌上那尊老妻的牌位在灰暗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摸了摸牌位边上的木纹,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一下一下地,像在提醒他什么。他想起赵树根天不亮出门时弯下的腰,想起那双磨出厚茧的手,想起他说再等等就买驴时脸上的笑。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他从前没细看,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出里头那一丝没明说的忐忑。
晚上赵树根回来时带了个消息,说周管事调走了,调去下游的分仓,码头上新来了个管事的,姓马,据说是从省城那边调过来的,认钱不认人,手底下的人全要重新过一遍路子。赵树根说这些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巧兰听出了不对,端着汤碗的手一直没放下来。
刘伯温坐在桌对面,看了看赵树根,又看了看巧兰。他放下筷子,说树根,咱们合计合计。要是码头那边真不好干,你先别急着辞,爹手里还有些棺材本,再搭上你攒的那些,够在镇上赁间小门面,你从前在粮行干过,开个杂货铺子你上手快。
赵树根抬起头看着刘伯温,眼睛在油灯光里闪了闪。他说爹,那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动。刘伯温摆摆手,说养老有个屋子住、有口饭吃就够了,钱放在那里是死物,拿出来用了才是活钱。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将来挣了再还我,不挣也不打紧。
巧兰在桌底下攥紧了赵树根的手。赵树根的手僵了一会儿,慢慢反握回来,两个人的手指头交缠在一起,藏在桌子底下,谁也没看见。灶膛里还剩几块没烧完的炭,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堂屋的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色。刘伯温起身去灶房添柴,把背影留给那两个年轻人。他蹲在灶膛前把新柴架上去,火苗舔着干木柴,噼啪地响起来,热浪扑上他的脸,烫烫的。他伸手在火边上烤了烤,指节被火光映成半透明的橘红色,像老妻年轻时在灯下绣的那对鸳鸯翅膀,薄薄的,透光的。
腊月二十那日,赵树根从码头回来得很早,神情跟往常不太一样。他进门先把扁担靠墙放好,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身上的灰,才推门进屋。巧兰正在灶房蒸年糕,蒸汽糊了满屋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他脸色不好,手里的笼屉差点没端稳。
赵树根说新来的马管事今天找他了,说码头上人手够了,明年开春就不续他的工了。他说得平平静静,可嘴角那根筋抽了一下。巧兰把笼屉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说你歇着,别急。赵树根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说我不急,我就是觉得……他顿住了,好半天才说,对不住你,对不住爹。
刘伯温在堂屋里听见了,没出来。他坐在竹椅上,腿上搭着件补了一半的棉袄,针线在指间停了片刻,又继续穿下去。针扎进布面,拽出线头,再扎下一针,动作不急不缓。等他缝完最后一个补丁,把棉袄抖开看了看,才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灶房里的蒸汽散了些,赵树根背对着门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脊背弓着。
刘伯温把棉袄搭在赵树根肩上。赵树根抬头,眼睛里有点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刘伯温拍拍他肩膀,说正好,趁年前把铺子的事定下来,过了年就能开张。他说完转身回堂屋,从柜子底摸出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解开扎口的麻绳,铜板和碎银子哗啦啦地倒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
巧兰和赵树根站在桌边看着那些钱。刘伯温用手指拨了拨,分成两堆,一堆大些一堆小些,小的拢回袋子里说是自己的棺材本,大的推过去给赵树根。赵树根看着那堆钱,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爹,我这辈子记着。刘伯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记着干什么,赶紧去找铺面,再拖下去年都过完了。
隔日一早赵树根就去了镇上。巧兰想跟着去,赵树根说天冷路滑,你在家等着就行,我认路也认人。他说完戴上那顶破毡帽,把布袋子揣在怀里出了门。巧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脚边那只芦花鸡咕咕咕地啄着地上的碎米。
赵树根走了整一天。天快黑时踩着门槛进了门,鞋面和裤腿溅满了泥点子,可嘴唇是咧着的。他说看中了一间铺面,在镇西头的老街上,原先是个卖干货的,铺主急着回老家过年,租金压得低,一个月只要半吊钱,还带后院一间小偏房,搬进去就能住人。他越说越快,嘴唇上下翻着,像个毛头小子在说头一回相亲的事。
巧兰被他逗笑了,说你慢点说,又要赁铺面又要搬过去住,钱够不够。赵树根拍着胸口说够,我刚才粗略算了,交完头三个月的租金,剩的钱进第一批货还绰绰有余,就是住的偏房得简单拾掇一下,灰大。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侧头看了刘伯温一眼,说爹,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搬过去吧,后院偏房有两间,你一间我一间,宽敞。
刘伯温正往灶膛里添柴,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干柴茬子戳在灰烬里,半天没翻动。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山坡上被雨水冲出来的沟。他说我就不搬了,你们小两口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这把老骨头守着老屋就行,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就成了。
巧兰急了,上前蹲在刘伯温旁边,说爹,你一个人住在这院里算怎么回事,吃饭没人给做,病了没人知道。刘伯温把火钳抽出来,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火轰地旺起来,把巧兰的脸映得红扑扑的。他说我腿脚还利索,能走能动,你们安心忙铺子的事。过年我上你们那儿去,吃你蒸的年糕。
巧兰还想再说,赵树根在后面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回头,赵树根朝她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意思是回头再慢慢劝。巧兰咬着下唇站起来,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端菜。那晚的饭菜做得比平时咸了些,谁也没提,各自低头吃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赵树根带着巧兰去镇上签了租约,回来的时候两人手里提着两串鞭炮和一包新买的碗筷。偏厦里的樟木箱又翻出来重新收拾,该带的带,该留的留。巧兰把大半箱旧衣裳都留在了偏厦柜子里,说铺子那边慢慢添新的,这些先放着,将来回来住时还能穿。
刘伯温靠在堂屋门框上看着他们在偏厦进进出出地忙,心里头说不上是空还是满。这院里打老妻走后一直冷清,如今他们住进来大半年,热闹了不少,灶膛里天天有烟火气,院里的丝瓜架虽然枯了,可来年春天赵树根答应过要搭新的。可眼下他们要走了,这院子又要空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堂屋里那张供桌,老妻的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正中,香炉里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
除夕那天,赵树根和巧兰煮了一大锅饺子,荤的素的各半,用两个大碗盛了端到堂屋桌上。三个人围桌坐着,外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赵树根给刘伯温斟了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举起来说爹,明年开了春铺子要是立住了,我一定接你过去住。刘伯温也端起碗,在两个碗碰在一起之前,他说了一句,树根,巧兰跟着你是她的福气,你好好待她。
赵树根没说话,仰头把一碗酒干了,辣得眼圈发红,也不知道是酒劲冲的还是别的。巧兰低头给刘伯温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说爹吃,萝卜馅的,你最爱吃。刘伯温夹起饺子咬了一口,萝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虾皮,鲜咸适中,跟老妻包的一个味道。他把整个饺子咽下去,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酒顺着喉咙暖到胃里,再慢慢散到四肢百骸。
守岁的时候巧兰在灶房里收拾,赵树根跟刘伯温坐在堂屋里,两人中间隔着一盏油灯,灯焰小,只照得出各自半张脸。赵树根忽然开口,说他七八岁那年冬天在亲戚家寄养,除夕夜亲戚给了他一碗剩稀饭,说吃了就睡觉,守岁是自家人的事。他那晚一个人缩在柴房里,透过门缝看人家屋里的亮光,看了很久。后来他长大了去了镇上扛活,年年除夕都是跟工友在工棚里凑合一顿,从来没正经守过岁。
刘伯温听着,烟杆里的火灭了也没注意。他伸手在灯焰上重新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来,在油灯光里散成淡蓝的一团。他说往后你年年都有岁可守,这屋子里的灯,年年都给你留着。赵树根没应声,只是把椅子往供桌的方向挪了挪,那盏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影子淡下去,整张脸都在光里了。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快。初五那天赵树根和巧兰就搬去了镇上,大包小包堆了满满一牛车。刘伯温帮着往车上装东西,樟木箱抬上去,铺盖卷塞进箱缝里,巧兰养的那盆蒜苗搁在车板最边上怕颠碎了。牛车走的时候赵树根在车上回头喊了好几遍,爹,初八铺子开张你记着来。刘伯温站在院门口摆手,看着牛车拐过巷口,车尾巴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翻了几下,渐渐看不见了。
初八早晨天还没大亮刘伯温就出了门。他从箱底翻出那件藏青色的棉袍子穿上,袍子洗得发了白,可干干净净的,是巧兰年前给他浆过的。走了半个时辰到镇上,老街上已经热闹起来,铺子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赵树根的杂货铺在镇西头拐角,门脸不大,青砖墙刷了一层白灰,门楣上新钉了块木匾,写着"树根杂货"四个字,字是托柳先生写的,端正厚实。
铺子里头架子上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蜡烛草纸,靠墙码着几口咸菜缸。巧兰系着蓝布围裙在柜台后面归整东西,见刘伯温进来脆生生地喊了爹,又朝后院喊树根,爹来了。赵树根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拎着把扫帚,脸上挂着笑,说爹你来得正好,我刚把后院拾掇出来,你来看看。
后院比刘伯温想的大些,青砖铺的地,东南角一棵老枣树,枝桠光秃秃地伸着。偏房两间,一间门窗齐全,另一间还在修,赵树根说等开春天暖了再弄。他拉着刘伯温进了那间好的,屋里摆着一张新打的木床,床头放了两个樟木箱,窗台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透亮。赵树根站在这间屋里,挠着后脑勺说爹,这间给你留着,床是新打的,被褥也是巧兰新絮的。
刘伯温在床沿坐下来,手掌按了按褥子,绵软厚实。他抬眼看了看窗户,窗外就是那棵老枣树,枝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疏疏落落的。他说这屋子敞亮,比我那老屋强。赵树根搓着手嘿嘿笑,说爹你搬过来住嘛,后院宽绰,我把另一间修好了当库房,这一间你住着,天天能见着巧兰。
刘伯温没接这个话,站起来说去前头看看开张的鞭炮准备好了没有。他走到前铺时巧兰正把一挂红鞭炮挂在门外的铁钩上,他接过巧兰手里的香帮忙去点,火引子凑上去时他侧着身子,耳朵捂住了,可鞭炮炸响的声音还是震得他胸口跟着颤。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铺在门槛前的青石板上,来来往往的人驻足看了几眼,有几个认识赵树根的老街坊拱着手说了几句吉利话。
开张头几日生意平平,老街上的铺子多,杂货铺子更是好几家。赵树根不急,每日把货架擦得干干净净,缺了什么记在小本子上,隔天去进货。他做买卖实在,从不缺斤短两,几文钱的东西也给人拿纸包得方方正正。慢慢地熟客多了起来,对面剃头铺的老陈头每回来打醋都要多聊两句,说树根这铺子东西全乎,价钱公道。
巧兰在后院开了巴掌大一小块地,撒了葱籽和芫荽,用破缸底子种了两棵朝天椒。她每天早起先把前铺的地扫一遍,擦柜台的灰,再回后院给菜浇水。赵树根有时看着她的背影跟刘伯温嘀咕,说爹你看巧兰,在哪儿都能种出菜来。刘伯温蹲在后院门槛上抽烟,看着巧兰弯着腰在地头间苗,跟从前在刘家坳那个院里一模一样的姿势。他说人到了哪儿都得有根,有根就不慌。
刘伯温在镇上住了小半个月。每日早起帮着赵树根卸货理货,午后在后院那棵枣树底下坐着打盹,偶尔去老街上转转,在茶摊上跟人下一盘棋。日子松快是松快,可他夜里躺在铺着新褥子的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窗户外面没有老槐树的影子,夜里听不见风声穿过槐叶的那种沙沙响,太安静了。
二月初的一天,刘伯温跟赵树根说想回刘家坳住几天。赵树根和巧兰都拦着,说爹你就在这儿住着,回去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刘伯温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我就是回去看看老屋,开春了院里的地该翻一翻,不能荒着。再说你娘的坟头草该薅了,清明前得修整一回。他说完这些,巧兰就不拦了,只给他包了半口袋米面,又把过年没吃完的腊肉切了一块让他带着。
回到刘家坳那日是个晴天。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上蹲着几只麻雀,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走。院里跟他走时差不多,菜地里的枯茬子还在,丝瓜架倒了半边,偏厦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赵树根和巧兰的床搬走了,只剩一张旧桌子和墙角那把铁锹。铁锹还靠在老地方,木柄上的手汗印子还在,他伸手握了一下,凉的。
他开始翻地。铁锹切入泥土,翻出黑黝黝的湿润的土块,跟去年赵树根翻地时一样。一锹一锹,从院东翻到院西,腰酸了就直起来歇歇,蹲在台阶上抽袋烟。隔壁张婶听见动静过来看,见刘伯温一个人在院里翻地,啧啧了两声,说刘老哥你咋回来了,女婿不是在镇上开了铺子?刘伯温吐了口烟,说回来看看,屋不住人就塌得快。
翻完地又去山上给老妻修坟。他带了镰刀和铁锹,把坟头的野草连根刨了,添了新土,用脚踩实了。坐在坟边的石头上歇气时,他忽然想起去岁这个时候,赵树根说想给老妻重新刻碑的事。那孩子说话算话,到如今虽然还没能力刻新的,可那份心是实的。他伸手摸了摸旧碑上自己刻的那些歪斜的字,笔画虽然丑,可一笔一划都在。
下山时路过村口老槐树,枝桠上已经冒了米粒大的嫩芽。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冬天站在这里捡起的那片枯叶,叶脉弯弯曲曲的,像手上的纹路,也像山间的小路,弯弯绕绕最后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他弯腰在地上找了找,今年还没落叶,只有几根枯枝躺在地上。他捡起来攥在手里,慢慢走回了家。
当天夜里刘伯温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坐在望月山的龟背石上,山风暖暖的吹着,满坡的野杜鹃红得像泼了一地的胭脂。那棵歪脖子松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鲜红鲜红的。松树底下坐着个人,这回他看清了,是个穿羊皮袄的老汉,老汉冲他招招手,说你来了。刘伯温走过去,老汉从怀里掏出个粗瓷碗递给他,碗里是黄澄澄的米酒,飘着热气。刘伯温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暖的,从嗓子眼一直甜到心里头。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他翻身起来,把昨夜剩下的馒头在灶膛上烤了烤吃了,灌了一壶凉茶。出了门往镇上走,脚步比往日轻快些。春风从背后吹过来,暖融融的,路边的草芽已经钻出了土皮,嫩绿色的小尖尖顶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二月春风剪开了柳条的时候,赵树根的铺子渐渐立住了脚。老街上的生意靠的是回头客,赵树根人实诚,遇上谁家老人腿脚不便,他拎着油盐亲自送上门去,也不多收钱。一来二去的,整条西街都知道拐角那家杂货铺子的小赵老板厚道。生意好起来,进货就勤了,赵树根弄了辆木板车,每日清早拉着车去镇东头的货栈,晌午前拉回来满满一车货。
刘伯温在刘家坳住了十来天,心里挂念着铺子,到底还是搬回了镇上。巧兰高兴得眼眶都热了,把后院那间屋子又收拾了一遍,换了新洗的床单,窗台上插了把迎春花,黄灿灿的。赵树根在后院墙根底下砌了个鸡窝,买了四只小母鸡养着,说等秋天下了蛋给爹补身子。
三月里巧兰有了身孕。起初她自己也没察觉,只是犯懒嗜睡,闻不得油烟味。赵树根急得团团转,以为是病了,要去请大夫,巧兰红着脸把他拽住了,凑在他耳边说了句话,赵树根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蹲在灶房门口傻笑了半天。他站起来绕着后院走了三圈,又蹲下来,对着巧兰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消息传到刘伯温耳朵里时他正在后院劈柴,斧头举到一半悬住了,落下来劈歪了柴块。他把斧头靠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进灶房烧了碗红糖水端给巧兰。巧兰接过来喝了一口,说爹你别忙了,这才刚开始呢。刘伯温嘴上应着好,可转身又把巧兰堆在盆里的脏衣裳端去洗了,蹲在后院井台边上搓衣裳,手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那阵子赵树根干活更卖力了,天不亮就出门进货,入夜了还在前面铺子里盘账。巧兰月份还浅,除了早起有些恶心,旁的倒还好,每日仍帮着看铺子,只是赵树根不让她搬重物,酱油坛子醋缸全归了自己挪。刘伯温看着这俩人忙里忙外的,自己反倒闲了。他就每日去菜市上转悠,挑新鲜的鲫鱼买回来炖汤,或是割一小块嫩豆腐拌了葱花淋上香油,变着法儿地给巧兰开胃。
四月里老街上出了件事。隔壁布庄的老板孙胖子跟人合伙贩绸缎,被人骗了本钱,铺子抵了出去,一家老小搬去了乡下。孙胖子走那日赵树根去帮忙抬箱笼,回来坐在铺子门槛上发了半天呆。巧兰递了碗水过去,赵树根接了没喝,搁在脚边,说孙胖子人也不坏,就是贪了些。这世道做买卖,本分比机灵要紧。
刘伯温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想这话从赵树根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换了个人。他记得头回见赵树根,这后生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如今虽然还是话不多,可句句落在实处,人沉稳了许多。日子这东西,磨着磨着就把人的棱角磨圆了,磨出了该有的分量。
五月端午前,刘伯温跟赵树根商量,说想回刘家坳住些日子。巧兰肚子显了怀,饭量大了,人也精神了,用不着他天天守着。再说老屋院子里的菜地该种夏茬了,总不能荒着。赵树根这回没拦,只是给刘伯温装了满满一布袋米面,又把铺子里新进的咸鸭蛋捡了二十个给他带上。巧兰在后院拔了一大把葱,用稻草扎好了搁在包袱里,说爹你回去种菜别忘了先把地浇透了再下种。
回到刘家坳,院子里的野草已经蹿了半人高。刘伯温放下包袱先拔草,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薅,草根带出来的泥土松软潮湿。拔完草又翻了一遍地,把去年冬天冻硬的土块敲碎了,拢了垄,下了豇豆、丝瓜、茄子和辣椒的种子。浇了头遍水,蹲在垄头看水慢慢渗下去,泥土的颜色由浅变深,种子埋在底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在老屋住了下来。每日清早去菜地看看,哪块土干了就浇些水,哪棵苗歪了就用细竹竿扶正。日头好的时候搬把竹椅坐在檐下打盹,听麻雀在槐树上吵吵嚷嚷。夜里点了油灯,就着灯补些破衣裳,针线活粗了些,可也能穿。有时候坐在堂屋里对着老妻的牌位说说话,说巧兰有了身子,说树根的铺子做得稳当,说小满在柳先生那儿背书背得比他娘小时候强多了。他说一句停一句,牌位安安静静地听着,灯光照着刻字的凹槽,像老妻微微翘起的嘴角。
六月里菜地丰收了。豇豆挂满了架,一根根垂下来像绿帘子。丝瓜爬了满墙,黄花黄灿灿地开了一片。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红红绿绿地缀在枝头。刘伯温摘了一竹篮扛着去了镇上,进门时赵树根正在柜台后面给人称盐,见了这满满一篮菜笑得合不拢嘴。巧兰挺着六个月的肚子从后院出来,脸圆润了不少,接过篮子翻了翻,说爹你这丝瓜种得好,比集市上买的还嫩。
刘伯温在铺子里住了两天就又回了刘家坳。他说地里还有菜要收,不能撂着不管。走的时候巧兰追到门口,挺着肚子倚着门框,说爹你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别累着。刘伯温回头摆摆手,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地里的菜我秋天收了腌成咸菜给你们送来。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身上凉丝丝的。他没躲雨,就这么慢慢走着,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稻禾被雨洗得鲜亮。他想起去年秋天跟赵树根一起收稻子,赵树根割稻割得快,他在后面捆扎,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默契得像干了许多年。再往前想,想起老妻还在的时候,每年秋天他们夫妻俩也是这样,一个割一个捆,满田的稻茬子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
雨越下越细,慢慢就停了。云缝里透出日光来,湿漉漉的叶子闪着光。刘伯温把肩上的竹篮换了个肩膀,步子迈得从容。前面就是刘家坳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绿得正浓,树荫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远远冲他招手。他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湿泥路上,印出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弯弯曲曲地伸向那方熟悉的老屋。
老屋安安静静地等着他。院门虚掩着,推开来,菜地里刚浇过水的土泛着深色,嫩苗顶着小水珠站得笔直。屋檐底下还晾着端午那天没来得及收的艾草,干透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刘伯温把竹篮搁在台阶上,进了灶房,点了火,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滚着。他抓了把米撒进去,拿勺子搅了搅,白汽漫上来,把小小的灶房填得满满当当。
七月里刘伯温又去了一趟青田。这回是小满托人捎了封信来,说学堂放了暑假,他想跟着外公回刘家坳住一阵子,帮外公干些农活。信纸上的字比半年前工整了许多,笔画有力,间架结构也稳当了。刘伯温对着信纸看了又看,嘴角的皱纹弯了弯,第二天清早便动身去接外孙。
小满长高了不少,原先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褂子已经吊到了肚脐眼上头,胳膊和腿都抽了条,只是还是瘦。见了刘伯温先是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叫外公,然后才咧开嘴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笑。刘伯温把他的包袱接过来掂了掂,轻飘飘的,打开一看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半块砚台。小满说先生布置了暑期的功课,每日要临五张大字,他走到哪儿都带着砚台。
回刘家坳的路上小满的话多,叽叽喳喳地跟外公讲学堂里的事,讲柳先生如何用戒尺打了偷懒的张大头,讲邻桌的阿秀偷偷在课桌底下养了只蚕宝宝被先生发现了。刘伯温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翘着。路边的早稻已经开始泛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风一吹涌起层层金浪。小满趴在牛车边沿上看,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说外公,我以后要考上秀才,给我娘和我爹盖新房子。
老屋有了小满,整个院子都活泛起来。这孩子手脚勤快,天不亮就爬起来烧火煮粥,粥煮好了一边喝着一边趴在堂屋桌上临大字。墨汁是他自己磨的,兑的水不多不少,写出来的字浓淡正好。临完了大字去院里给菜地浇水,拎着半桶水晃晃悠悠地走,洒了一路水印子。刘伯温坐在檐下看他,觉得这院里忽然多了许多声响,泼水声,脚步声,念书声,嗓门不大,可热闹。
七月半那日刘伯温带着小满去给老妻和巧兰的妹子烧纸。小满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又从怀里掏出两张自己临的大字,在火堆里烧了,嘴里嘀嘀咕咕地说外婆,这是我写的字,你看看。刘伯温蹲在一旁添纸钱,火光照着他眯起的眼睛。他想老妻要是看见小满这模样,该多高兴。
八月过了一半,小满该回青田了。走的前一晚爷孙俩坐在院里乘凉,头顶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小满忽然开口问,外公,你怎么不去镇上跟姑姑一起住?刘伯温拿蒲扇赶蚊子,扇了两下说外公住惯了这老屋,你姑姑家地方窄。小满想了想说,那我以后考上秀才,在镇上买个大院子,外公也住进来,我天天给你熬粥。
刘伯温手里的扇子停了。他看着小满黑亮的眼睛,夜色里那双眼珠子映着头顶碎碎的星光。他伸手在小满脑袋上揉了揉,说好,外公等着。小满的头发茬子扎手,硬茬茬的,像田里刚冒头的麦苗。
八月里刘伯温还去了一趟镇上。铺子里添了新货,赵树根在门口支了张桌子卖西瓜,切开的瓜瓤红艳艳的,隔老远就闻见甜味。巧兰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扶着后腰,慢悠悠地在铺子里走动,脸上长了肉,白胖了些,看人的眼神软软的。赵树根在柜台后面给人称红糖,趁着空档侧头对巧兰说你去后院歇着,别站久了。巧兰嘴上应着好,脚却不动,又帮人拿了包蜡烛才慢慢地往后院挪。
刘伯温在后院喝了一碗绿豆汤,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巧兰。巧兰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连理枝的花纹。她愣了一瞬,眼眶立刻红了,嘴唇抖了抖,说爹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刘伯温摆手说攒的,给未出世的孩子留着。巧兰把镯子攥在手心里,低下头半天没抬起来。
九月里刘伯温腌了两缸咸菜,一缸芥菜一缸萝卜。他蹲在院里把腌菜石压上去的时候,北风正好吹过来,凉丝丝的。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地响。他想着还有一个月巧兰就该生了,得提前把腌好的菜送过去,再杀只鸡炖了汤带过去给她补补。又想着要是小满放了冬假,也该接过来住几天,那孩子寒假里还要温书,老屋安静,适合念书。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进屋把腌菜缸的盖子又检查了一遍,压得严严实实的。灶台上还搁着早上煮的半锅红薯,凉了,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粉粉糯糯的,甜丝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点亮了油灯,坐在桌边把针线篓子拿过来,给小满纳双棉鞋底。鞋底纳了一半了,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扎得深。
灯焰跳了一下,屋子里的光影微微晃动。刘伯温把针在头发里划了一下,继续纳下一针。外面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远处谁家的灶房飘出烟火气,隔着院墙和夜色,只隐隐约约的一丝。他把鞋底凑近灯看了看,针脚齐整,厚实暖和。冬天那孩子穿上这双鞋,脚就不冷了。他想好了,等这双鞋纳完,再给巧兰肚子里的娃娃也纳一双小的,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按一样的尺寸纳,偏大些总是没错的。
针在鞋底里穿来穿去,线拉直了发出细细的咝咝声。刘伯温的身影映在墙上,佝偻着,专注着,一只手攥着鞋底,另一只手捏着针。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小小的一团,可还在亮着,照着那双快要完工的鞋底,也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低垂的眼皮。他纳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了,举起鞋底对着灯光看了看,嘴角慢慢弯起来。
十月初三那日,镇上有人捎了口信到刘家坳,说巧兰发动了。刘伯温正在院里收白菜,听见这话菜刀往案板上一搁,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布包就往外走。布包里是给巧兰炖好的老母鸡汤,装在瓦罐里裹了棉布,给小满纳完的棉鞋和给娃娃纳的小鞋也塞了进去。他走得急,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心发疼也顾不上。
到镇上铺子时天已经擦黑。赵树根蹲在后院台阶上,双手抱着脑袋,听见院门响猛地抬头,见是刘伯温蹭地站起来,嘴唇煞白,说爹你来了,接生婆进去了大半个时辰了,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刘伯温把布包搁在台阶上,说头胎都慢,你急也没用,去灶上烧锅热水备着。赵树根应了声转身往灶房走,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扶着门框稳住了。
前头的铺子关了门,后院的灯点得亮堂堂的。偏房里传来接生婆时不时的吩咐声,巧兰压着嗓子的呻吟断断续续地透出来。刘伯温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墩上,手里攥着烟杆,烟没点。他耳朵听着偏房的动静,每听见巧兰的声音高一些,攥烟杆的手指就紧一分。赵树根在灶房和偏房之间来回跑,端热水递毛巾,额角的汗就没干过。
到了后半夜,偏房里忽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啼哭,脆生生的,划破了后院的寂静。赵树根手里的铜盆咣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他愣在那儿像被钉住了。接生婆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说恭喜了赵掌柜,是个大胖小子,母女平安。赵树根这才像解了穴道,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刘伯温坐在石墩上没动。听见那声啼哭的时候他手里的烟杆松了,掉在膝盖上又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慢慢掏出火镰点燃了,吸了一口。烟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后院里的灯光明晃晃的,把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听见屋里巧兰虚弱的声音喊了句爹,又听见接生婆抱着婴儿哄,再听见赵树根粗着嗓子说像你像你,眼睛像我鼻子像你。他把烟杆含在嘴里,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伯温进去看了一回。巧兰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可精神还好,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婴儿闭着眼,小手攥成拳头抵在下巴底下,呼吸浅浅的。刘伯温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伸手去碰,只说了一句像他娘小时候。巧兰虚虚地笑了笑,说爹你给孩子取个名吧。
刘伯温退到门口,想了想说叫平安吧,平平安安的就好。赵树根在旁边搓着手连连点头,说平安好,平安好,小名就叫安儿。他从巧兰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抱在臂弯里,僵硬得像个木偶,胳膊肘不敢弯手指头不敢动,偏偏脸上挂着从前没见过的表情。那表情刘伯温认得,老妻当年头一回抱巧兰的时候,脸上也是这样的。
安儿的到来让铺子后院翻天覆地地热闹起来。巧兰月子里不能沾凉水不能吹风,赵树根一个人担了前铺后院所有活计,白日卖货进货,夜里起来给安儿换尿布。一个大男人头一回当爹,笨手笨脚的,尿布裹得松松垮垮,一翻身就散开。巧兰躺在炕上指挥他,你左边折进去,右边压过来,对,再塞一角。赵树根手忙脚乱地照着做,额角的汗珠子滴在尿布上,洇出一小片湿印子。
刘伯温住了下来帮忙。他每日清早去菜市买新鲜的鲫鱼和猪蹄炖汤给巧兰催奶,炖好了端到炕头看着她喝下去才放心。安儿哭了他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哄着。那曲子是当年哄巧兰姐妹仨时哼的,词早就忘了,只剩个调子,咿咿呀呀的,可安儿每次听见就不哭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着他看。
出了月子巧兰的脸养得白胖,奶水也足了,安儿一天一个样地长。满月那天赵树根在铺子门口摆了桌酒,老街上的邻里都来坐了坐,看看孩子说几句吉利话。赵树根把人送走后又把铺子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上到最后一块时他扒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夜已经深了,老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慢慢把最后一块门板合拢,插上门闩,转身往后面走。
后院偏房的灯还亮着,巧兰靠在床头拍安儿睡觉,刘伯温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剥花生。花生壳噼噼啪啪地响,声音不大,节奏倒是稳当。赵树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老一少和那个小小的襁褓,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堵在嗓子眼,说不出话来。他走进屋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安儿露在襁褓外面的小手,那手指头只有他的小指甲盖那么长,软软的,热乎乎的,握住了他的食指就不撒开。赵树根就那么僵着手指头坐着,一动也不敢动,鼻头慢慢红了。巧兰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假装拍被子,嘴角却弯弯地翘着。刘伯温没抬头看他们,手里的花生剥得慢了些,一粒一粒地搁在桌面上,排成了一小堆,齐齐整整的。
安儿过了满月就入了冬。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初七的夜里,悄无声息的,天亮时后院那棵枣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檐角垂下的冰溜子细细长长的,被晨光照着亮晶晶的。刘伯温清早起来扫雪,竹扫帚划拉着青砖地,雪沫子翻起来又落下。安儿在屋里头哭了,声音嫩嫩的,穿过门帘传出来,刘伯温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接着扫。
冬至前赵树根盘了盘账,铺子开了快一年,虽没挣什么大钱,可养家糊口是够了。他寻思着该给老丈人添件新袄子,刘伯温身上那件青布棉袍穿了不知多少年了,肩头补过两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瞒着刘伯温去布庄扯了块靛蓝的厚棉布,又去弹棉花的铺子买了二斤新棉花,趁着晚上关门后把料子交给了巧兰。
巧兰会缝,可白天要管孩子,只有夜里等安儿睡了才能腾出手。她坐在油灯底下裁剪缝制,一针一线缝得仔细,领口盘了黑色的布扣,袖口加了半寸宽的滚边,针脚密匝匝的。赵树根在旁边看铺子守夜,偶尔进来添灯油,见巧兰低头专注的样子也不出声,悄悄把油灯捻亮些就又出去了。
棉袄做好那日正赶上冬至。赵树根一大早去镇上割了两斤羊肉,又打了壶黄酒。晚饭时一家四口围在堂屋里吃饺子喝羊肉汤,油灯的光暖融融的。巧兰把新棉袄从包袱里取出来展开,靛蓝色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刘伯温接过来摸了摸,布料厚实绵软,针脚细密整齐,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披上身,大小正合身,领口服帖,袖口正好盖住手腕。
刘伯温没说什么,只把棉袄裹紧了些,低头继续喝羊肉汤。汤里的葱花飘在面上,热汽熏着他的脸。赵树根剥了瓣蒜推到他面前,说爹你蘸蒜吃羊肉香。刘伯温夹了块羊肉蘸了蒜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头有些酸,赶紧又喝了口汤压住了。老妻在的时候,每年入冬都给他做新棉袄,自从老妻走了他穿的还是旧的。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靛蓝的袄子,针脚跟他每年过年时给巧兰姐妹仨缝的棉鞋一样,仔细得让人心里头发软。
冬至过后刘伯温住回了刘家坳。走的时候安儿正醒着,躺在大红色的襁褓里舞手蹬脚,眼珠子追着刘伯温的背影转。刘伯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安儿冲他蹬了蹬腿,嘴里咿呀了一声。巧兰说你爹回老屋住几天,过些日子就回来看你。赵树根把刘伯温送到了巷口,说爹你回去要是菜地翻不动就放着,等我得空了过去弄。
回刘家坳的路上下着小雪,纷纷扬扬的,落在身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刘伯温走得慢,进了村时村口那棵老槐树被雪裹成了白茸茸的一团,几个孩子在树下堆雪人,叽叽喳喳地吵着。推开院门,院里也是白的,菜地盖了一层薄雪,枯茬子只露出尖尖的顶端。他把包袱放回屋里,先给堂屋点了火盆,端着火盆在屋里转了一圈,散了寒气,才坐下来歇脚。
腊月初八这天,刘伯温煮了一锅腊八粥。红豆绿豆花生莲子红枣搁了满满一大锅,灶膛里的火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熬得粥稠稠的,面上浮着油光。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堂屋里喝,剩下的装进瓦罐里,用棉布裹了,下午送去镇上给巧兰他们尝尝。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晴了,日头白晃晃的照着雪地,晃得人眼睛眯起来。
到镇上时赵树根正往铺子门口挂红灯笼,腊月里老街喜气洋洋的,家家户户门前都新刷了漆。刘伯温把瓦罐递过去,赵树根掀开罐口闻了闻说真香。他转身端进屋去了,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纸包,塞给刘伯温说爹这是今年新晒的红枣干,你带回去泡水喝。
刘伯温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刘老哥。回头一看,是个穿着灰袄子的瘦老头,背着手站在雪地里冲他笑。他眯眼认了认,竟是去年在望月山上碰见的那个挑担老汉。老汉瘦了些,可精神头还在,走上来拱手说刘老哥你也住这一片?刘伯温说是啊,我女婿在这开了间铺子。
老汉呵呵笑起来,说那可巧了,我闺女嫁到镇西头,我如今也搬过来住了,隔三差五来老街走走。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前阵子又去了趟望月山,那棵歪脖子松树被雷劈了,劈开了半边。我寻思着树是保不住了,就捡了些木屑回来,回头跟老哥你烧壶水喝,沾沾先人的气。
刘伯温愣住了。他想起那棵松树上褪了色的红布条,想起松树底下那方温热的土。树被雷劈了,可老汉说这话时脸上是笑着的,没有心疼也没有惋惜,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刘伯温看着老汉灰袄子领口磨白的边角,心里头忽然敞亮了一下。树会倒,布条会褪色,可人该过的日子还在过。老汉的闺女在镇西头,他的女婿在老街上,各自守着各自的灶台,热热乎乎地熬着粥炖着汤。那棵松树长了一百多年,劈了就劈了,雷火烧过的木屑还能烧水喝,里头煨着的是一样的暖意。
刘伯温拱了拱手说好,改日一起喝茶。老汉摆摆手往巷子那头走了,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刘伯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身进了铺子。巧兰抱着安儿从后院出来,安儿见了他咧着没牙的嘴就笑,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刘伯温伸手接过外孙抱在怀里,掂了掂说又沉了。巧兰说可不,一天一个样,昨儿会翻身了,翻过去压着自己的手急得直哭。
刘伯温抱着安儿在铺子里慢慢踱步,窗外的雪映着屋里的光,柔柔的白。安儿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嘀咕,小手攥着他棉袄领口的布扣不松开。他低头看着这小东西红扑扑的脸蛋和乌溜溜的眼珠,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真快。从正月里赵树根和巧兰搬出来,到开春铺子立住,到六月里菜地丰收,再到十月里安儿落地,日子一桩一桩的,像串在麻绳上的铜板,一个一个挨着,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是实的。
腊月里刘伯温在镇上住到小年才回刘家坳。走的前一晚巧兰把安儿哄睡了,坐在灯下跟刘伯温说话,说爹今年过年你就在镇上过吧,别来回跑了,老屋那边冷。刘伯温摇摇头说不成,你娘的牌位在堂屋供着,大年三十我得给她上炷香。巧兰就不再劝了,只把新蒸的年糕切了半板用油纸包好,让刘伯温带回去。
除夕那日刘伯温起了个大早。把院里院外扫得干干净净,堂屋的供桌擦了又擦,老妻的牌位用湿布仔细抹过一遍,又摆了新买的香烛和果子。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他点了油灯坐在堂屋里,外头村里此起彼伏地响着鞭炮声,炸得近处的窗纸微微发颤。他一个人就着一碟腌萝卜和半碗腊肉吃了年夜饭,吃完收拾了碗筷,把老妻那份供品端端正正摆在牌位前面,点了三炷香。
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才散开。他对着牌位坐了一会儿,把这一年的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说到安儿会翻身了,说到小满的功课又进步了,说到铺子生意稳当着。他说完站起来添了回灯油,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盏灯发呆。灯焰安安静静地亮着,照着供桌上的果子,照着牌位上刻着的名字,也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褶子。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疏落了,夜静下来,只有风声从屋檐底下穿过,呜呜地响。
刘伯温守岁守到子时过了才去睡。躺在炕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想起二十七岁那年跟老妻成亲,两个人住在这老屋里,穷得叮当响,可灶膛里的火整夜整夜不灭。想起老妻生大女儿那晚,也是这样的冬夜,他蹲在院里搓手跺脚等着,听见婴儿哭声时腿都软了。想起三丫头走的那年,老妻一夜白了头,从此再也不爱笑了。他翻了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炕烧得热,背底下暖烘烘的,慢慢眼皮沉了下去。
年初二一早赵树根赶着牛车来接他,车上坐着巧兰和裹得严严实实的安儿。巧兰下车先给老妻的牌位磕了头,又抱着安儿站在牌位前,说娘你看看安儿,你外孙。安儿哪懂这些,光顾着啃自己的手指头,口水糊了半张脸。赵树根把带来的米面粮油搬进灶房,又把院里积了两日的雪扫了,忙完出了一身薄汗,袖口一捋蹲在檐下歇气。
在镇上住了三天,初五那日刘伯温又回了刘家坳。巧兰留不住,叹了口气说爹你正月十五一定要来,今年老街上有灯会,热闹得很。刘伯温嘴里应着,心里倒是记下了。
正月十四下午他又去了镇上。这回没有急事,走得慢悠悠的,路两边田里的冬麦已经冒了青,一垄一垄的绿印子铺在灰褐色的土上。到镇上天刚擦黑,老街两边的铺子门口挂满了灯笼,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有些扎成了兔子有些扎成了莲花,烛光从彩纸里透出来,把整条街染得暖洋洋的。
赵树根也新扎了两盏灯挂在自家铺子门楣上,一盏扎成平安锁的模样,一盏扎成石榴的样子,说是给安儿讨个多子多福的彩头。巧兰抱着安儿站在门口看灯,安儿的眼睛瞪得溜圆,亮晶晶地映着头顶晃动的灯影,小嘴巴一张一合地发出喔喔的惊叹。刘伯温走过去从巧兰怀里接过安儿,让小家伙骑在自己肩膀上,安儿顿时高了半截,更兴奋了,挥舞着两只小手啊啊直叫。
老街上的灯会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耍狮子的队伍敲着锣鼓从街东头过来了,金红的狮头一颠一颠的,后面跟着一大串孩子又笑又跳。赵树根关了铺门跟在刘伯温旁边走,巧兰挽着他的胳膊,三个人加上骑在刘伯温肩上的安儿,混在人流里慢慢往前挪。路过孙胖子的布庄旧址时那儿已经新开了家面馆,热气腾腾的蒸笼叠得老高,香味飘出半条街。
走到老街尽头是座石桥,桥下的河水结了薄冰,冰面上映着头顶密密匝匝的灯笼光,碎金似的铺了一河。许多人趴在桥栏杆上看灯,也有放河灯的,小小的纸船托着蜡烛顺水漂下去,一盏接一盏,晃晃悠悠的。安儿忽然指着河里喊了一嗓子,奶声奶气的,也不知道喊的什么,刘伯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正有一盏红色的河灯从桥洞底下漂出来,灯光映着水波摇摇晃晃的,像朵会走的花。
赵树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里面是两块刚出炉的糖饼,还冒着热气。巧兰掰了一小块喂给安儿,安儿嚼了两口舔舔嘴唇又嗷嗷地伸手要。刘伯温说糖吃多了牙疼,说着却还是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塞进安儿嘴里。安儿吧唧吧唧地咂着嘴,嘴角沾了糖渣,亮晶晶的。
站在桥上往下看,河里那些漂远的河灯越来越小,星星点点地缀在暗色的水面上,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碎星子,顺水缓缓地流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岸边有人放起了烟花,嗖的一声蹿上去,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黄的菊,花瓣坠落下来的时候又变成红的绿的碎光,噼噼啪啪地散开。安儿仰着脑袋看呆了,嘴里的糖渣都忘了嚼,张着嘴巴合不拢。刘伯温托稳了他的小屁股,自己的头也仰起来看那烟花,金色的光映在他眼里一闪一闪的。他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巧兰和赵树根,两个人也仰着头,三张脸被烟花的光映得明明暗暗,轮廓柔和得像河面上那些渐渐远去的灯。
正月过了灯会,日子又回到了平实的轨道上。赵树根的铺子照常开门,巧兰带着安儿在后院和前铺之间忙忙碌碌,刘伯温住回了刘家坳,隔三差五地来镇上看看。开春化冻以后他又把老屋的菜地翻了,这回种得少了些,只在东边半块地里撒了豇豆和丝瓜,西边的半块留出来打算秋天种白菜。他蹲在地头的时候腰不如去年利索了,蹲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歇歇,拄着铁锹柄慢慢缓口气。
清明前青田那边捎了信来,说郑富来病了一场,倒不算重,只是卧床养了半个多月,地里的活撂下了。刘伯温揣了几个钱赶过去看了一趟,郑富来已经能下地了,人瘦了一圈可精神还行。翠兰说爹你别操心,已经没事了,就是春耕的力气活儿他干不动。小满在旁边说外公我帮我爹干,我现在长力气了。刘伯温看着小满挽起袖子露出的细胳膊,到底没说什么,卷了裤腿下地帮他们翻了两日田。回来的时候腰疼了三天,巧兰知道了急得直跺脚,说爹你都多大岁数了还下田。刘伯温坐在后院枣树底下揉着后腰,说就两日,不碍事。
四月里安儿会坐了。巧兰把他放在铺子柜台后面的草席上,周围用枕头和棉被围了一圈,安儿坐得摇摇晃晃的,两只手撑着席面,东倒西歪地找平衡,嘴里咿咿呀呀地跟自己说话。巧兰一边给人称盐一边回头看他,看他歪了就去扶一把,扶正了又歪到另一边。赵树根进货回来进门先看安儿,蹲在草席边上拿手指头逗他,安儿一把攥住就不撒手,赵树根嘿嘿笑,笑得眼角挤出两道深深的纹。
刘伯温那阵子来得勤了,每隔三五天就来一趟。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在后院坐坐,看看安儿,跟巧兰说说话。有一回他坐在枣树底下打盹,忽然听见巧兰在前面铺子里跟人说话,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说的是一件旧事。巧兰跟那个老街坊讲,说自己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回除夕夜她馋隔壁家的糖饼,半夜里哭醒了,她爹摸黑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拍开烧饼铺的门,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块糖饼回来,捂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到家还是热的。
刘伯温闭着眼没动。这件事他早忘了,可巧兰记得。那年老妻刚走,家里日子最难,大年三十他兜里确实就剩几个铜板了。那块糖饼买回来他掰成三份给三个闺女分了,他自己一口没吃。巧兰那时候才九岁,吃完了糖饼把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的,然后蜷在他怀里睡着了。他记得那晚外面下了大雪,屋里生着炭盆,炭火噼啪地爆着火星子,巧兰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头,热乎乎的。
他睁开眼看了看头顶的枣树,叶子已经长齐了,翠绿翠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身上,斑斑驳驳的。隔壁老街上巧兰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可刘伯温知道她记得,那些苦日子她都记得,只是从不在他面前提。
五月里刘伯温回了趟刘家坳收菜。豇豆结得密匝匝的,丝瓜也挂了好几条,他摘了满满一篮送去镇上。走到院门口听见安儿在里头哭得撕心裂肺的,推门进去一看,安儿趴在巧兰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红通通的,嘴角沾着米糊糊。巧兰说是长牙了,牙龈肿得厉害,碰什么都哭。刘伯温把菜篮放下凑过去看,安儿的小嘴巴里果然冒出了两颗白点,像小米粒似的。他伸手想碰碰,安儿张嘴就咬住了他的手指头,牙床硬硬的,磨着他的指腹,痒丝丝的。安儿咬了一会儿不哭了,含着刘伯温的手指头吧唧吧唧地嘬起来,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刘伯温就让他那么含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六月里出了一件让赵树根高兴的事。镇上要修一座新桥,过桥往东去的大路也要拓宽,老街上不少铺子商量着合伙捐些钱物。赵树根听说后主动捐了两袋白面一桶桐油,还跟几个年轻掌柜商量好到时候免费给修桥的工匠送茶水。周管事调走之后码头那边换了人,新来的管事听说赵树根在老街上的口碑,有一日竟亲自来铺子坐了坐,说码头上缺个管仓的,问赵树根要不要过去试试。
赵树根婉拒了。送走马管事之后他靠着柜台站了好一会儿,巧兰抱着安儿走过来轻声问他怎么不去,月钱肯定比铺子多。赵树根把安儿接过来抱着,颠了颠说铺子虽小可是一家人的窝,风里雨里有个遮头的地方,比什么都踏实。巧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后院收衣裳,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说不清是点头还是别的什么。
刘伯温坐在后院门槛上听见了这句话。他抽了口烟,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赵树根这话听着寻常,可从去年冬天码头辞工到如今铺子立住,这中间绕了多少弯子他一路看在眼里。那孩子从一个闷头扛麻袋的搬运工到现在能在老街支起门面养家糊口,中间摔过的跟头吃过的苦,从没跟人抱怨过一句。就连钱四去年腊月里来老街走过一回,赵树根跟他迎面碰上也只是侧身让了让,各自走了,谁也没看谁一眼。
刘伯温觉得赵树根变了。那个当初蹲在偏厦门口闷头吃饭、因为工友一句话就喝闷酒的后生,如今说话做事都稳当了许多,像是晒干了水分的木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飘了。他想起第一次在镇上见赵树根那会儿,后生瘦瘦高高的,跟在巧兰身后像根竹竿子,话少,眼神躲闪,只有在看巧兰的时候才亮起来。如今的赵树根还是话不多,可腰板直了,跟人说话时眼睛敢对了,抱着安儿在铺子里走来走去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倒像是天生就当爹的人。
安儿在赵树根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嘴角挂着口水印子。赵树根轻轻拍着他的背,在铺子里慢慢地踱,从柜台踱到货架再踱回来,步子放得极轻,生怕颠醒了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午后的太阳照进铺子来,照在赵树根微微躬着的背脊上,照在安儿翘起的几根胎毛上,毛茸茸的,镀着一层金色的光。
安儿半岁的时候开始认人了。谁抱都行,可只要刘伯温来了,他就伸着两只胳膊往前扑,嘴里嗷嗷地叫着,非要外公抱。刘伯温每次来镇上先不进屋,在后院洗了手才进铺子接他。安儿趴在他肩头东张西望,小手扯他棉袄领口的布扣,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布扣已经给扯松了一颗,刘伯温也没缝,就那么松着。
七月初七那日刘伯温到了镇上,看见安儿额头上用红颜料点了颗痣,巧兰说是七夕节的习俗,点了红痣好养活。刘伯温凑过去看了又看,说点得圆溜,谁给点的。巧兰说是树根点的,手抖了半天才点好。刘伯温回头看了看在柜台后面给人称米的赵树根,赵树根耳朵根红了,低头假装没听见。
那晚老街上有七夕乞巧的集市,巧兰带着安儿去转了转,刘伯温留在铺子里帮赵树根看店。两个人在柜台后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煤油灯,外头的夜市喧闹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赵树根忽然开口说,爹,我前几日去了趟望月山。刘伯温手里的烟杆停了,抬头看着他。赵树根搓了搓手掌,说我也不是特意去的,是送货路过山脚,想起爹你说过那地方,就上去看了看。
他说那棵歪脖子松树果然被雷劈了,半边树身焦黑,横倒在坡上,剩下半边还立着,只是光秃秃的枯干了。树下的石臼还在,里面满满一钵雨水,飘着几片枯叶。那条红布条不知被谁收走了,只留下系在树干上的半截绳头,风吹日晒成了灰白色。赵树根说他站在那儿看了半晌,山坡上的野杜鹃开得正盛,红艳艳的铺了满眼,倒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片花地都好看。
刘伯温听着,烟杆的火灭了也没觉察。他想起去年在茶棚碰见陈道人,道人说厚道人有厚道人的福。又想起今年正月在灯会上碰见那老汉,老汉说雷劈下来的木屑还能烧水喝。一棵树倒了半边,可花照开,人照活。他重新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散开,说望月山的杜鹃是好看,我年轻时头一回上去就被那颜色震住了。
赵树根点点头说,我在那儿站了好一阵子,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我还在码头扛麻袋,肩膀磨出血泡来,也没想过如今能在镇上开间铺子。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刘伯温说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要是去年就想着开铺子,怕是到今天还开不成。赵树根想了想说也是,有些事急不来,到了那个坎上自然就过去了。
夜市散后巧兰抱着睡着的安儿回来了,安儿脸上还沾着糖渣,嘴角翘着,做梦见着什么好事似的。巧兰说安儿在集市上看了耍猴戏,眼睛瞪得溜圆,回家路上就睡着了。她小心地把安儿放到后院的炕上,轻轻盖上薄被,出来后坐在枣树底下歇气。赵树根端了碗凉茶给她,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刘伯温在前铺关了门,坐在柜台后面没急着去后院。他听见后院里巧兰轻声细语的笑,还有赵树根闷闷的应答,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却暖融融。他把柜台上的煤油灯捻暗了些,靠着椅背闭上了眼。外头老街上最后的几声吆喝也歇了,整个镇子沉进夏夜的安静里,只有蛐蛐儿在墙角断断续续地叫着,叫一声歇两声,不急不慌的。
八月里刘伯温回了刘家坳收秋。今年的白菜长得壮实,一棵棵圆滚滚的,青白分明的叶子紧紧包着芯。他收了半地窖,剩下半地窖打算留给冬月里慢慢吃。腌菜的时候一个人搬不动腌菜石,他蹲在缸前比划了一下,到底叫了隔壁的张婶家儿子过来帮忙搬。张家后生搬完石头要走,刘伯温从地窖里抱了两棵白菜塞给他,说拿回去给你娘包饺子。后生谢了走了,刘伯温蹲在院里看着那口压实的腌菜缸,想着回头得给镇上送些去。
九月里巧兰带着安儿回来住了一回。安儿已经满地爬了,在老屋的青砖地上撒着欢儿爬来爬去,小手拍得地面啪啪响。巧兰跟在后面怕他磕着碰着,刘伯温却说让他爬,青砖地凉不着人。安儿爬累了就趴在刘伯温的布鞋上歇着,下巴搁在鞋面上,仰着脸冲外公笑,露出上下各两颗小米牙,白生生的。
巧兰帮着刘伯温把院里的枯藤扯了,菜地清了茬,又把他柜子里的旧衣裳翻出来补了补。她干活的时候安儿在旁边捣乱,把针线篓子扒翻了,线轱辘滚了一地。巧兰佯装生气地拍了安儿屁股一下,安儿缩了缩脖子又嘻嘻地笑。刘伯温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他们娘俩闹,烟杆含在嘴里忘了吸,白烟从嘴角慢慢悠悠地飘出来。
住了三日巧兰要回去了,走的时候安儿扒着院门不肯走,攥着门框哇哇哭。刘伯温从灶房拿了个蒸红薯递过去,安儿接过来啃了一口就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腮帮子倒是鼓起来了。巧兰抱着他上了牛车,安儿啃着红薯朝刘伯温挥手,红薯渣黏在嘴角,冲他咧嘴笑。牛车吱呀吱呀地走了,刘伯温站在门口看着车影拐过巷口,红薯的香味还留在空气里没散尽。
入了十月天就凉了。刘伯温把棉袄翻出来穿上,靛蓝色的,针脚细密,袖口服帖,是巧兰去年冬至前赶做的那件。他穿着这件袄子去镇上给安儿过周岁生日,赵树根在铺子里摆了桌席面,老街上的几个邻舍都来了,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安儿被放在铺子中间的大桌上,面前摆了一排东西,有毛笔、算盘、铜钱、馒头,让抓周。安儿坐在桌子上左看看右看看,伸手把毛笔攥住了,又看了看旁边的馒头,纠结了一会儿,到底把毛笔塞进嘴里啃了一口。满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赵树根笑出了眼泪,巧兰拍着手说这孩子八成是个吃货。
刘伯温没笑出声,可眼角的褶子都开了。他看着安儿把那支沾了口水的毛笔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小旗帜,墨汁糊了半张脸,还在咧着嘴傻乐。他把这一刻记在心里头了,跟记着老妻当年生巧兰那晚的哭声一样,跟记着赵树根搬进偏厦时说的第一句话一样,跟记着小满在柳先生窗外听课的冬天一样。这些事挤挤挨挨地堆在心里,满了,可沉甸甸的让人踏实。他想好了,回去就把这些事慢慢说给老妻的牌位听,说一夜也说不完,那就分几夜说,反正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周岁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十一月里落了场大雪,刘伯温在刘家坳的院里扫雪时滑了一跤,腰拧了一下,疼得他扶着墙根蹲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站起来。他没跟镇上那边说,自己躺了两日,煮了碗姜汤喝了,又用热毛巾敷了敷,第三日起来走路就利索了,只是弯腰的时候还隐隐地疼。
赵树根猜到了他可能有事瞒着,回了一趟刘家坳,进门先看刘伯温的脸色,见他走路比平时慢半拍,也没多问,只把带来的两斤红糖和一条腊肉放进灶房,又把院里的雪扫了,水缸挑满了,才坐下来喝茶。喝茶的时候赵树根说爹你冬天就别两头跑了,我隔几天过来一趟看看你,有什么缺的少了的你跟我说。刘伯温把烟杆搁在桌上,说你忙你的铺子,我这儿好着呢。赵树根嘴上应着,可从那以后每四五天就来一趟,来了也不多待,把院里的活干完了就走。
腊月里刘伯温的身子骨确实不如往年利索了。他坐在堂屋里能听见自己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咔嗒响一声,提水桶的时候胳膊使不上劲,得换左手。夜里躺下去腰板僵硬,得慢慢翻身,翻一次要缓片刻。他不跟人说这些,可自己心里清楚。有一回老妻忌日他上山去修坟,往常半个时辰的路走了快一个时辰,中途在坡上找了块石头坐了两回才到。坟头的草他薅了,土添了,可跪下去磕头的时候膝盖撑着地半天才起来,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墓碑站住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赵树根赶了牛车来接他去镇上过年。刘伯温这回没推辞,把堂屋收拾妥当了,锁了门窗,背着包袱上了牛车。车上铺着厚棉褥子,赵树根特意给他垫的,说爹你坐着,颠了你靠着褥子。刘伯温靠上去,褥子软和,牛车在路上晃悠悠地走,他眯着眼半睡半醒地眯了一路,偶尔睁眼看看路两边的冬田,灰褐色的地皮上覆着残雪,白一块黄一块的。
在镇上过了年。除夕夜里赵树根在后院炖了只鸡,巧兰包了饺子,安儿已经会扶着墙走路了,歪歪扭扭地在堂屋和灶房之间来回倒腾,手里攥着一小块鸡骨头当宝贝谁也不让碰。刘伯温坐在饭桌主位上,面前摆了一碗饺子一碗鸡汤,热气扑着他的脸。巧兰把最大的鸡腿夹到他碗里,安儿看见了也伸着胖手去够他碗里的鸡腿,够不着就啊地叫了一声。刘伯温把鸡腿撕了一小块喂给他,安儿嘴里嚼着还要,赵树根在一边说不能吃了,晚上积食。安儿才不管,扯着外公的袖子不撒手。
年初一清早刘伯温被鞭炮声吵醒了。他起来坐在床边穿棉袄,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忽然使不上劲,手指头有些发麻。他停了一下,换了左手去扣,慢慢扣好了。起来走到前铺,巧兰正抱着安儿在门口看街上的拜年队伍,锣鼓锵锵地敲着。赵树根在柜台后面给来拜年的老街坊装糖果,忙得团团转。刘伯温站在铺子角落里看了一会儿,没去凑热闹,转身回了后院。
二月里开春化冻,刘伯温说想回刘家坳了。巧兰这回态度强硬了些,说爹你别回去了,就在镇上住着,后院那间屋子给你留着永远是你的。赵树根也劝,说老屋那边太冷清了,你一个人住着有个什么闪失谁也不知道。刘伯温坐在枣树底下,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屋那边菜地荒了可惜,再说你娘的牌位在家里供着,大年三十没人在跟前上香她冷清。
巧兰的眼圈红了,蹲在他面前说爹,你把娘的牌位请过来放在后院的堂屋里行不行?咱们一家人都在一块,我天天给娘上香。她说着声音哽了,低下头去抹眼睛。赵树根站在旁边把手搭在巧兰肩上没说话,可那意思是明摆着的。
刘伯温看着面前蹲着的女儿和站在旁边的女婿,安儿迈着不稳当的步子从屋里出来,走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外公抱。他低头看着安儿圆溜溜的眼珠和红扑扑的脸蛋,伸手把安儿抱起来搁在腿上,安儿坐稳了就开始揪他棉袄上的布扣,松了的那颗已经被扯掉了,只剩线头,安儿又揪那颗紧的。
他搂着安儿慢慢开口说,等清明过了吧,我把你娘的坟修整好,把菜地收了最后一茬,再把牌位请过来。巧兰听了破涕为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去灶房说要炖排骨。赵树根在旁边咧着嘴笑,说爹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回去收拾,牛车赶过去一趟拉完。安儿坐在刘伯温腿上不明所以地拍手,拍得啪啪响。
刘伯温抱稳了安儿,往后靠着椅背。头顶的枣树刚冒出嫩芽,浅绿色的米粒点点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日光从枝间漏下来,落在他和安儿身上,暖暖的。他想好了,等清明搬过去之后,那方老屋的钥匙还带在身上,时不时回去看看,扫扫院子,开开窗透透气。屋要有人住才不塌,人住在哪儿,根就在哪儿。可老屋是他的念想,就像望月山上那半棵被雷劈过的松树,虽然是枯的,可有它立在坡上,人就知道路在哪儿。他把安儿往上颠了颠,安儿咯咯地笑起来,两只胖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小脸蛋贴着他的腮帮子,热乎乎的。
清明前几日刘伯温回了刘家坳。这回赵树根跟他一起回来的,牛车拉着半车工具和一口空箱子,说好了牌位请进箱子里带回镇上。路上刘伯温话不多,赵树根也没多问,两个人就坐在车板上听着牛蹄子嗒嗒地敲着土路。
到了老屋,刘伯温先进堂屋看了看供桌,牌位还在老地方安安静静地立着,香炉里的灰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急着动,先跟赵树根去了山上给老妻修坟。今年坟头的草格外旺些,刘伯温蹲在地上割的时候镰刀下去有些抖,赵树根接过来替他割了,又添了新土,把坟沿拍得结结实实。刘伯温在旁边看着,蹲在一块石头上,阳光暖暖地晒着他的背。
从山上回来才开始收拾屋里。赵树根把堂屋的供桌擦了,把牌位小心地取下来用红布裹了,放进带来的木箱里。箱底垫了层棉花,周围也塞了棉花,怕路上颠。刘伯温自己在老屋里慢慢地转了一圈,把灶房的铁锅翻过来扣在灶台上防灰,把柜子里的旧衣裳叠好放进樟木箱里锁了,又把院里菜地最后一茬野草拔干净了。他蹲在菜地边上,手握着那把铁锹的木柄,锹刃上沾着去年冬天的陈土。这把锹跟了他快二十年了,木柄被他握得锃亮,换了多少回刃口,柄没换过。
赵树根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说爹这把锹也带过去吧。刘伯温摇摇头,说把它搁在檐下就行,回头我回来还能用。赵树根就没再说什么,帮他把铁锹靠墙放好,又用一块旧油毡布盖住了锹刃。
锁院门的时候刘伯温的手停在门环上多停了一会儿。门环是铁的,生了些绿锈,摸上去凉丝丝的。他慢慢合上门扉,插上门闩,铜锁咔嗒一声扣上了。钥匙在掌心里攥了一把,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院里的老槐树从门缝里还能看见,枝桠上已经绿了,叶子密密地挤着,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牛车往镇上走的时候正是黄昏,西边的天烧着一大片橙红色的霞光。刘伯温坐在车板上,怀里抱着那口红布裹着的木箱,箱子不大,可他觉得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膝盖。赵树根在前面赶车,脊背在晚霞里微微驼着,鞭子搭在车辕上很少甩,牛自己认得路。
到了镇上已经入夜了。巧兰在铺子门口张望了半天,见牛车拐过来就小跑着迎上去,先看了看赵树根的脸色,又凑到刘伯温身边看了看那口箱子,伸手摸了摸,轻声说爹,把娘请回来了。刘伯温嗯了一声,抱着箱子下了车,慢慢地往后院走。后院那间堂屋的灯已经点好了,供桌上铺了新买的红绒布,香炉烛台一应俱全,连供果都摆好了,是巧兰下午新买的苹果和糕点。
刘伯温把箱子放在供桌上,解开红布,把牌位端端正正地摆出来。烛光映着牌面上刻着的名字,那些字是他当年亲手刻的,笔画深深浅浅的,看久了倒有几分柔和。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对着牌位欠了欠身。巧兰和赵树根站在他身后,巧兰怀里抱着安儿,安儿已经不认生了,可看着供桌上燃着的香火安安静静地不吭声。
从那天起刘伯温就正式搬进了后院那间偏房。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口箱子一张桌子,窗台外面就是那棵枣树。每日清早他起来先到堂屋给老妻上柱香,然后去前铺帮赵树根看看店。货架上的东西他熟,油盐酱醋摆在哪儿他闭着眼都摸得到。有客人来买东西他帮着拿,收钱找零算得清清爽爽的,比赵树根还快些。赵树根有时候在旁边看着,眼角带着笑,说爹你这脑子比我强。刘伯温把铜板丢进钱匣子里,说做了几十年买卖了,这点事还能糊涂?
安儿能自己走来走去了,每日在铺子和后院之间来回跑,小腿倒腾得飞快。他最爱跟着刘伯温,外公蹲在枣树底下剥豆子他也蹲在旁边,外公去灶房烧水他也跟在屁股后面,外公坐下歇气他就爬上来坐在膝盖上。刘伯温的膝盖被他坐得热乎乎的一小团,有时候坐久了腿麻了也不舍得动,就让那小屁股墩稳稳当当地压着。
三月里有一天刘伯温跟赵树根说想回刘家坳看看,说开了春不知道院里长了什么草。赵树根说要陪他去,刘伯温摆摆手说我自己去就行,老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他揣了钥匙出了门,慢慢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刘家坳。开锁推门进去,院里果然长了半尺高的青草,菜地那一片全绿了。他没急着拔草,在院里走了一圈,檐下那把铁锹还在原处,油毡布被风吹开了半边,锹刃上生了薄薄一层锈。他蹲下去把油毡布重新盖好,手指头蹭到铁锈,沾了一指腹的红褐色。
他坐在台阶上抽了袋烟。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跟从前一样。他抽完烟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一遭,把堂屋的门推开看了,屋里的家具蒙了灰,可都还在原地。他关了门回到院里,弯腰把檐下一根歪了的晾衣竹竿扶正了,这才锁了院门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不急。路两边的田里油菜花开了,黄澄澄的一片连着一片,蜜蜂嗡嗡地在花丛里钻来钻去。他走在田埂上,棉鞋底被草叶子擦得绿了边,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背上,让人有些犯困。他走一段歇一段,看看田里的麦苗,看看天上的云,路不远可走了大半日才到镇上。
进铺子时安儿正趴在地上玩一个铁皮小桶,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了外公,扔了小桶就跑过来抱他的腿,仰着头喊外公外公你去哪了。刘伯温弯腰把安儿抱起来,安儿搂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巧兰从后院出来说爹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饭都凉了。刘伯温说路上看了会儿油菜花,好看得紧。巧兰就笑了,说菜花年年都开有什么好看的。刘伯温抱着安儿往灶房走,说年年开的才好,年年开的才让人心里踏实。
安儿两岁那年的春天,老街新修了桥面,拓宽了大道,路过的行人多了,铺子的生意比往年更旺了些。赵树根一个人前前后后地忙,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刘伯温看在眼里,有一回跟巧兰说要不请个帮手,巧兰摇摇头说再等等,等安儿再大些送了托幼,她就腾出手来帮树根。
安儿如今话已经说得很利索了,整日叽叽喳喳地像个雀儿,从早问到晚。外公为什么天会下雨,外公为什么麻雀会飞,外公为什么丝瓜是绿的花是黄的,问得刘伯温有时候答不上来就摸摸他的脑袋说等你大了就知道了。安儿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又颠颠地跑去找赵树根问。赵树根更答不上来,憋了半天说因为天老爷就是这么安排的。安儿想了想又说,天老爷是谁。
五月里赵树根的旧伤犯了。是那年跟东家小儿子打架脱了臼的左胳膊,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这阵子干得狠了,夜里疼得翻来覆去。巧兰用热毛巾给他敷了又敷,擦了药酒也不见好,急得眼圈发红。刘伯温第二天一早去镇上的药铺抓了几贴膏药回来,又托人打听了老中医的住处,带着赵树根去看了。老中医给赵树根正了正筋骨,开了七天的药,说歇着,胳膊不能提重物。
赵树根歇了三天就坐不住了,一只胳膊使不上劲还硬要去前铺搬货。刘伯温把他按在凳子上,自己去了前铺,把新到的那车杂货一件一件搬进屋。搬完了满头是汗,扶着货架喘了好一会儿。赵树根站起来要帮忙,刘伯温摆摆手说你就坐着,搬几件货累不死人。巧兰从后院端了碗绿豆汤过来递给他,他坐在柜台后面歇着,汗顺着鬓角淌进脖子里。
那几日刘伯温白天替赵树根看着铺子,晚上回了后院的偏房才觉出腰酸。他躺下来翻了个身,肩胛骨咔嗒响了一下,窗户没关严,夜风溜进来吹着烛火晃了晃。他看着窗外枣树黑黢黢的影子,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浅白的背面,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扛着柴担子从山里走回来,肩膀上压出两道深红的印子也不觉得累,如今搬几件杂货就喘成这样,到底是不比从前了。
赵树根的胳膊半个月后好了。能活动自如的那天他一个人在前铺搬了半面墙的货,搬完了站在货架前面喘着气笑。巧兰问他笑什么,他说心里痛快,能干活就痛快。刘伯温在门槛上坐着听了这话,烟杆叼在嘴里,嘴角弯了弯。
六月里刘伯温回了一趟刘家坳。这回是巧兰提的,说爹你好些日子没回去了,回去看看老屋吧。刘伯温知道她是怕自己闷,便应了。他一个人慢慢走回去,推开院门进去,拔了院里新长的草,开了堂屋的窗通了风。他在老屋坐了一个下午,也没做什么,就在堂屋的竹椅上靠着打盹,听着外头槐树上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的。
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屋的墙皮又掉了些,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屋檐下的燕子窝还在,只是空了。他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纹,粗粗拉拉的,是这些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把院门锁好了,钥匙在掌心攥了攥,这回没揣回胸口,而是搁在了门框顶上的缝隙里,用块青瓦片压住了。这样下回要是有人来,不用找他拿钥匙也能开门。他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这扇门不该锁死了。
七月初七又是七夕,老街上的灯会今年格外热闹,因为新桥刚修成,桥头摆了歌台唱戏,镇上的男女老少都挤去看。赵树根在铺子门口挂了新扎的灯笼,这回扎的是个胖娃娃抱着鲤鱼的样儿,红通通的,是给安儿扎的。安儿已经会跑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巧兰在后面追都追不上,赵树根跟上去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安儿高了半截视野开阔了,手舞足蹈地指着戏台喊要看要看。
刘伯温没去挤,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铺子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从眼前过。灯影晃晃地照在老街的青石板上,亮的暗的交错着。有认识的街坊路过跟他打招呼,他笑眯眯地应着。坐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是那个穿灰袄子的老汉,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见了刘伯温就笑了,说刘老哥你还真在,我正寻思着来找你喝茶呢。
老汉从布袋里掏出个陶壶和两个粗瓷碗,说这是用望月山上那棵松树劈下来的木头烧的水泡的茶,今儿头一回开壶,你尝尝。刘伯温接了碗,茶水是浅黄色的,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他抿了一口,微苦,咽下去之后舌尖回上来一丝甘甜。老汉也端了碗坐在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铺子门口喝着茶,看着老街上的人来灯往。
老汉说松树剩下的半截他也砍了,木料给闺女家打了张小饭桌,油漆都没上,原木的颜色,花纹好看。刘伯温点头说木料好,实木的用得久。老汉嘿嘿笑说能用多久是多久,反正够我闺女用大半辈子了。两个人喝着聊着,茶续了两回,老街上的灯渐渐熄了,人潮也散了。老汉收了碗壶起身要走,刘伯温送到巷口,两个人握了握手,说改天再喝。
刘伯温回到铺子门口收拾竹椅,巧兰和赵树根带着安儿回来了。安儿困得眼皮直打架,趴在赵树根肩上半梦半醒,小嘴巴还嘟囔着戏台上的唱词,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调。巧兰把安儿接过去往后院送,赵树根留下来帮刘伯温收椅子。收完椅子赵树根把铺子门板一块一块合上,合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侧耳听了听,说老街静了。刘伯温站在旁边,也侧耳听了一听,远处桥上还有零星的人声,隔了半条街传过来,远远的,柔柔的,像河水在夜里流动的声音。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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